在对待旧唐势力方面,武则天很懂得分清主次矛盾。她把李唐宗室的枝蔓差不多都削去了,留了自己生的几支族系,也都死死地看守住,局面就变得可控了。相对而言,对大臣的控制便不妨放松一些——臣下没有了其他的偶像可以尊崇,就只能忠于现在的最高统治者了。
武则天熟读经史,又曾亲炙太宗的施政之风,她在建立了大周的权威之后,知道该用什么样的人来治国。但是由于政治上过度敏感和偏爱法家手段,结果导致朝中佞人与贤臣并立的复杂局面。
正邪两股势力此消彼长,颇不平静。
革命后不久,两股力量的翘翘板就开始起伏。武则天先后干掉或拿掉了四拨宰相,即岑长倩、格辅元等一拨,乐思晦一拨、狄仁杰、裴行本等一拨,李游道、袁志弘等一拨。最后,又起用了李昭德和娄师德等一批干练之臣,做为行政骨干。
娄师德的浮出水面,也是大周的一大幸事。他的名字在本书前面已经出现过,就是在李敬玄被吐蕃重创后,出头收拢散卒御敌,又受命“宣谕”、一番话把吐蕃大军给说退了的那位。
娄师德,字宗仁,是郑州原武(今河南原武西)人,自幼才思敏捷,年及弱冠就中了进士,授江都(今江苏扬州)县尉。从军的那年,他是监察御史,虽是文官,却应“猛士诏”投笔从戎。
这是个奇才,文武两手都硬,可比以前的裴行俭和刘仁轨。武则天曾一度干脆就把他当武将用,任命他为左金吾将军兼丰州都督。
自此,李昭德、狄仁杰、娄师德相继受到重用,使大周的朝政稍稍有了点儿样子。
这三人,在史上各有逸闻,可见出当时风采。
先说李昭德。武则天在“革命”前后迷上了“符瑞”,就是上天降下的吉祥物,喜拍马屁的人也就投其所好。当时有人献白石一块,上有赤色纹路。百官不解,问此石有何来头?献石者说:“此石赤心。”李昭德素来痛恨阿谀,不禁大怒:“此石赤心,别的石头皆欲造反么?”说得众人哄堂大笑,连女皇的面子也有些挂不住。
又有人献乌龟一只,背上书有“天子万万年”几字,也称是祥瑞,天生就有字的。这种小把戏,君与臣一般都心照不宣,大家图个乐呵也就得了。但李昭德不听邪,找来刀子刮。那字原来是红漆写的, 一刮就掉。李昭德说:“此乃欺君,请予严处。”武则天也不好说什么,便说:“此人亦无恶心,就放他去吧。”献龟人吓破了胆,抱头鼠窜。
再说狄仁杰,前面我们说过,他在任豫州刺史时,收拾越王造反后的烂摊子,曾经谴责过跋扈扰民的行军元帅张光辅,被张光辅告了一状,结果被贬为洛州司马。
那次平定叛乱,张光辅是功臣,武则天处分了狄仁杰,是给张光辅一个面子。但是女皇对狄仁杰印象极好,到天授二年九月,就把他提拔起来做地官(户部)侍郎。这是狄仁杰第一次拜相。武则天觉得前次贬他有些过分,想安慰一下他,就问:“卿在汝南,颇有政声,卿欲知是谁害你么?”
狄仁杰心里明白,但是却拜谢道:“陛下以为臣有过,臣当改过自新;陛下知晓以大义 臣无过,乃臣之大幸。臣不愿知那人的名字。”
几句话说得光明磊落,武则天听了大为赞赏。
“七人案”后,狄仁杰再次被贬,为彭泽县令,从总理直贬为县长。武承嗣曾多次奏请把他杀了算了,但武则天就是不允。
万岁通天元年(696年)十月,契丹攻陷冀州(今河北临漳),河北震动。为了稳定局势,武则天起用狄仁杰为与冀州相邻的魏州(今河北大名)刺史。狄仁杰到职后,一改前任刺史把四乡百姓驱赶人城、充当防守力量的作法,让百姓全部回家去耕作,先解决民生问题。
百姓为之大悦。契丹部闻之,也颇受震动,自动撤军了。当地百姓感念狄公,,为他立了碑以记恩惠。不久,狄仁杰又升为幽州都督。
狄仁杰的声望因此而鹊起,武则天更是激赏,特赐他紫袍、龟带,还亲手在紫袍上写了“敷政木,守清勤,升显位,励相臣”十二个金字,期望甚殷。
果然,到了神功元年(697年)十月,狄仁杰被召回,官拜鸾台(门下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兼纳言,再次做了宰相,成为辅佐武则天的一代名相。
狄仁杰在高宗时,曾任大理丞,为官刚正廉明,执法不阿。这个经历,甚至使他于后世扬名欧洲。
在近代,荷兰汉学大师高罗佩以狄仁杰的事迹为蓝本,写了侦探小说《狄公案》,风靡欧洲。
这个事,在这里多说两句。高罗佩,原名罗伯特*汉斯*范*古利克。“高罗佩”是他来中国后取的名字。他1910年出生于荷兰,从小就对中国事物感兴趣。后进入当时荷兰的汉学中心莱顿大学,专攻中文与法律,经过一番苦读,通晓了包括中文、日文、藏文、梵文在内的15种语言。
1935年,此君进入荷兰外交界供职,1943年任荷兰流亡政府驻重庆使馆一秘。后来,娶了一位22岁的中国女士——使馆女秘书。
在重庆,高罗佩读到一本清初的公案小说《武则天四大奇案》,爱不释手。把玩之余,索性用英文译了出来,出版后大受欧洲欢迎,这就是早期的《狄公案》。
1952年,高罗佩又到荷兰驻印度大使馆任参事,在那里,他以《狄仁杰奇案》为书名,用中文把原作改写成章回体小说,在新加坡出版。小说共有52回。西方人用中文写章回体小说,这是绝无仅有的一例。
从1954年至1967年,他又用英文撰写了十几个同类题材的中短篇小说,编成了一部百余万字的宏篇巨制———《狄公案》。
《狄公案》的英文名字是《Judge Dee》,直译为《狄法官》,出版后立即征服了西方读者,“Judge Dee”(狄公)从此成为欧洲家喻户晓的传奇人物,成了西方人心目中的“中国的福尔摩斯”。
再说娄师德,此公的境界和处世方法,又要高出前面两位,在史上以忍让出名。其弟曾任代州(今山西代县)刺史,将要赴任时,娄师德问他:“我位登宰相,你又为州牧,荣宠过盛,人所嫉也,将何以自免?”其弟跪下说:“如今虽有人唾我面,我拭之而已。”
这个回答本不为错,但娄师德却面有忧色:“此所以为我忧也!人唾汝面,怒汝也;汝拭之,乃逆其意,更加重其怒。应是,唾,不拭自干,当笑而受之。”(见《资治通鉴》)
这就是成语“唾面自干”的来历。娄师德可谓吃透了中国官场“树大招风”的规律,考虑得万无一失。性格决定命运,正因为这种谨慎,他才能在大周时期,始终受到武则天的信任。
他最有风趣的几件逸闻 ,都涉及到吃饭的问题。娄师德在任监察御史时,正是武则天禁屠令已下。一次他到陕县视察,吃饭的时候厨子给他端上了羊肉,娄师德责问:“何为有此?”厨子说:“豺狼咬死了羊。”娄师德心知肚明,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幽默:“这豺很懂事啊。”过了一会儿,又上来了鱠鱼。再问,厨子又答:“豺咬死了鱼。”
见这谎撒得太拙劣,娄师德便叱道:“智短汉,何不说是水獭?” (《古今笑史》)
据《朝野佥载》记载,娄师德任兵部尚书时,曾巡视并州(治晋阳。入境后,附近一带的县吏都来迎接并随行。中午到了驿站,娄师德怕人多打扰,就让大家在一起吃饭。娄师德见自己吃的是精米饭,别人的却是糙米饭,便把驿吏叫来,责备道:“汝何为两种待客?”驿吏惶恐,答道:“遍寻浙米不得,死罪。”娄师德便说:“同食,亦复何损。”便换了黑米饭和大家一起吃。
娄师德到梁州(今陕西汉中)考查屯田,有一与他同乡同姓的人因犯罪,都督许钦明准备杀之以儆效尤。那人便来见娄师德,请他说情。娄师德说:“犯国法,师德当家儿子,亦不能舍,何况你。”
第二天宴会上,娄师德对许钦明说:“听说有一人犯国法,说是师德乡里,师德实不识,但与其父为小儿时共牧牛耳,都督莫以师德而宽国家法。”
许钦明立即让人给那个人去了刑具,带到厅堂。娄师德见了那老乡,斥道:“汝辞父娘,求觅官职,不能谨洁,奈何?”说罢,拿了一盘饼给他,说:“吃吧,作个饱死鬼去!”许钦明经过权衡,最终还是开释了那人。
娄师德善于举谏人才,狄仁杰在当宰相之前,娄师德曾在武则天面前极力推荐他,但狄仁杰对此事却一无所知。武则天便问狄仁杰:“师德贤乎?”狄仁杰只觉得娄师德作为一个将才还行,就说:“为将谨守,贤则不知也。”武则天又问:“知人乎?”狄仁杰说:“臣曾与他同僚,未闻其知人也。”武则天笑道:“朕用卿,师德荐也,诚知人矣。”
女皇随手拿出以往娄师德推荐狄仁杰的奏章,让狄仁杰看。狄仁杰看后,十分惭愧,叹道:“娄公盛德,我为所容乃不知,吾不及他远矣!”(《新唐书*娄师德传》)
三人中,比较有争议的是李昭德,结局不好的也是他。他虽然敢于直言,顶住了诸武的压力,但是对下却过于专擅,引起很多中下级官僚的不满。武则天自唐至周,对执政大臣的使用向来控制得很严,李昭德能在女皇眼皮底下成为一位权臣,也堪称是奇人了。
但李昭德的结局却很惨!
这宰相,真不好当啊。
据史家推论,李昭德的失势应在延载元年(694年)左右,前鲁王府功曹参军丘愔参了李昭德一本,说他专权擅事。
然而,在武则天这样个强势君主的手下,就是专权又能专到哪里去?
在众人心目中形成李昭德专权的原因,有人做过分析。
一是他树大招风。武则天一度对他极端信任,超过了对武氏诸王的倚重,这引起了一些人的嫉妒。
二是他锋芒太露。当时罗织正盛,大多数官员为之侧足,而李昭德独独敢挑战歪风邪气,比方在殿外杖杀王庆之、堂上奏责来俊臣、当众嘲笑侯思止、怒斥所谓“赤心石头”等,都是惹祸之举。众人不敢挑战诸武,让他一人去斗,结果嫉恨都集于他一身。
三是欠缺城府,说话伤人。一次李昭德和娄师德一同上朝。按礼数,两位宰相要并排走,但娄师德体肥胖、行动缓慢,李昭德久等他也不上来,便怒骂:“被田舍夫拖了腿!”
田舍夫,唐时的口语“乡巴佬”也。
好在娄师德脾气好,一句幽默应对了过去:“吾不田舍,复在何人?”(《新唐书•娄师德传》)
娄师德与李昭德可说是平起平坐,且又年长,李昭德尚且如此不敬,那么他对其余人则可想而知。
丘愔在参他的奏疏中,说李昭德“性好凌轹,气负刚强”,也就是欺负同僚和下属,是抓住了要点。
这份奏疏中写得汪洋恣肆,应该说是好手笔:“陛下天授已前,万机独断,发命皆中,举事无遗,公卿百僚,具职而已。自长寿已来,厌怠细政,委任昭德,使掌机权。然其干济小才,不堪军国大用。直以性好凌轹,气负刚强,盲聋下人,刍狗同列,刻薄庆赏,矫枉宪章,国家所赖者微,所妨者大。天下杜口,莫敢一言,声威翕赫,日已炽盛。臣近于南台见敕日,诸处奏事,陛下已依,昭德请不依,陛下便不依。如此改张,不可胜数。”
这一大段,总的就是说,相权已经压倒了皇权。这是典型的攻心战术——你怕什么我就说什么。
自古以来的皇帝,最忌讳的就是这个,除了昏君,稍有想法的君主,都不能容忍有个权利比自己还大的权臣在眼前晃。
接下来,奏疏更是危言耸听,把李昭德比前代篡逆之臣:“书曰:知人亦未易,人亦未易知。汉光武将宠庞萌,可以托孤,卒为戎首。魏明帝期司马懿以安国,竟肆奸回。夫小家治生,有千百之资,将以托人,尚忧失授。况兼天下之重,而可轻忽委任者乎!今昭德作福专威,横绝朝野,爱憎与夺,旁若无人。陛下恩遇至深,蔽过甚厚。臣闻蚁穴坏堤,针芒写气,涓涓不绝,必成江河。履霜坚冰,须防其渐,权重一去,收之极难。”
这文章写的,说理严密,针针见血,不由武则天不动容。
紧接着,又有长上果毅邓注,写了《石论》数千言,描述李昭德专权之状。凤阁舍人逄弘敏把它拿来,向女皇帝奏上。武则天看了,对纳言姚璹说:“昭德身为内史,备荷殊荣,诚如所言,实负于国!”
谗言只要打在领导的软肋上,没有不起作用的!
史载“太后由是恶昭德”。 延载元年(694年)九月,李昭德被贬为南宾县尉。南宾县辖属钦州,在唐时是瘴疠之地。随后,又追论为免死流放,连官员资格都被剥夺了。
李昭德在那个蛮荒之地徘徊时,不知总结出教训来没有?
好虎架不住一群狼,在中国,想不搞好人际关系就把事情做好的,难!
与此同时,他的老对头来俊臣也因受贿被贬出京都。后人有言:假若李、来二臣如此客死他乡,也不失为善终的结局,但两年后,女皇觉得还是离不开这二人,便把他们召回京都,任命李昭德为监察御史、来俊臣为司仆少卿。
这是命中注定的一对冤家!
据说,李昭德这次发现了来俊臣比以前更为严重的索贿罪证,正欲告发,却被来俊臣先下了手。
来俊臣与李昭德的另一仇人秋官侍郎皇甫文备联手,诬告李昭德谋反,先把李昭德打入了大狱。李昭德的最后厄运,就此铸成。
不过,来俊臣螳螂捕蝉,最后也难逃一劫。正是由于这次得手,让他利令智昏,才起意要以同样手法除掉武氏诸王。他与心腹密谋,欲以武承嗣逼抢民女为妾之事发难,告发武氏诸王意欲谋反。不料,他的心腹之一卫遂忠,却将此事密报给了武承嗣。
武氏诸王于是成了那只最后的黄雀,他们先发制人,指使司刑卿杜景俭和内史王及善等几位朝臣,上表女皇,揭发来俊臣贪贿事实,要求对来俊臣处以极刑。
一下子要干掉两员能臣,武则天着实定夺不下。在一段时间里,她寝食不安,情绪波动,对处李昭德和来俊臣以极刑的奏表迟迟未予敕许。
女皇这时向一个人征询了意见。这个人,就是在后世名声甚大的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是高宗时宰相上官仪的孙女。前面已经讲过,麟德元年(664年),上官仪因替高宗起草废后诏书,被武后所杀,家族籍没。尚在襁褓之中的上官婉儿与母亲郑氏同被配没掖庭。
上官婉儿14岁的时候,出落得花容月貌,且文采过人。仪凤二年(677年),武则天召见了上官婉儿,当场命题作文。婉儿须臾而成,不仅文辞华美,且书法也极好。武则天大悦,免其奴婢身份,令其掌管宫中诏命。此后,武则天所下制诰,多出于上官婉儿的手笔。
虽是政敌的孙女,武则天却将上官婉儿倚为心腹。她对上官婉儿说:李、来二臣都是可用之材,杀之令我有切肤之痛,然不杀又不足以平众心。我怕杀错人,如何能知谁该杀、谁不该杀。
上官婉儿说:难矣!群臣评议人物,向来众口不一,真伪莫辨。
据说,女皇沉吟良久,才说:或许惟有将二人弃市,百姓面对尸首,好恶自然不同,孰好孰坏任由百姓去定评吧。
于是就有李昭德和来俊臣同赴刑场的戏剧性场面。
时逢六月炎夏,大雨如注,洛阳百姓在雷鸣电闪中观看了一代名臣李昭德和酷吏来俊臣的死刑。李、来二人死前始终怒目相向,假如不是含着口枚,怕也是要互骂着一块儿踏入地府。
老百姓的反应如何呢?史载:“是日大雨,士庶莫不痛昭德而庆俊臣也。相谓曰:‘今日天雨,可谓一悲一喜矣。’”
惜哉!敢讲真话、敢抗上的直臣李昭德,就这样与来俊臣同归于尽。
直到神龙年间,中宗复辟,才给李昭德平了反,评价甚高,追赠为左御史大夫。后来到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时,又加赠司空。这个80多年后迟来的荣誉,已经是顶天了。
从武则天对这三位名相的使用上,能看出“中国式领导”在用人上的矛盾心理。
在这样的领导面前,你是废物不行。武氏诸王自革命后的身份已从外亲戚转为宗室,应是武则天最可靠的政治力量了,但她仍不放手使用,因为她知道武承嗣等人除了搞“符瑞”,别的本事不大。
但你太有棱角也不行。武则天本人固然很有个性,不大按照牌理出牌,是个反潮流人物;但是有个性的领导不一定就喜欢有个性的下属,李昭德栽就栽在锋芒太露了。
最好是既精通业务,又小心谨慎、本份宽厚的。娄师德之所以屹立不倒,就得益于此。当然,这只是你给领导的印象,其实处事谨慎和处事圆滑,有时领导分不大出来。那时还有一个宰相苏味道,就是以明哲保身著称,凡事不趟地雷,处事模棱两可,人送外号“苏模棱”,也混得很好。
总之,“革命”成功后,干部是关键。武则天深知没人不行,也知道人才不能在最忠诚的人里去找,因为“忠诚”往往与“无能”是同义词,因而要在最能干的人里去找。从前面的几则逸闻中我们可以看到,她对三位名相都有明显的笼络甚至讨好的举动,很耐人寻味。
中枢选人如此,中下层选人也如此,说那时武则天“求贤若渴”决非溢美之辞。她在选拔人才上,有几项名垂青史的首创。
首先是创立了“殿试”这一程序。天授元年(690年),她在洛阳南门内的洛成殿亲自策试乡贡(通过了州县考试的举人),也就是亲自担任监考官,一连考了数日才考完。这一程序,原本是由尚书省或者礼部来完成的。
虽然殿试在唐朝未形成制度,但启迪了宋太祖于开宝六年(973年)正式开殿试。自此以后,殿试成为科举制度中最高一级的考试,州试、省试和殿试三级考试制度正式确立。进士及第后,不须再经吏部考试,就直接授官。这样,所有及第的人都成了“天子门生”,给了知识分子以极大的荣宠,有利于增强官员的忠诚度。
武则天在长安二年(702年)又设立了武举科,应武举的考生来源于乡贡,由兵部主考。考试科目有马射、步射、平射、马枪、举重等等。“高第者授以官”,为选拔军事人才开了一个通道。这个制度,一直延续到晚清才被废除。
尽管武则天时期,科举录取人数远超过太宗时期,但老太太还是感到人才不够用。“革命”大业,用人当然应该多多益善,于是就在科举之外广搜人才。除了老百姓可以自荐做官以外,她还派出存抚使,分赴十道,搜罗那些进士、明经科的落榜生,甚至乡村私塾的民办教师也不放过,不经考试和培训,就直接授官。
她在皇宫前设立的那个铜箱子,朝东面的叫「延恩」,就是让自荐做官的人把自己的诗赋文章投进去,只要确有才能,马上就可被试用。
“白人”做官,又没经过考试,有可能流于浮滥,武则天就特别创立了“试官”制度,先给他们一个临时的官做做,以便考察。长寿元年(692年),武则天特别召见了由十道存抚使选来的人才,一律给了官做。原先就有官职的,试用为凤阁舍人、给事中;原先是白丁的,试用为员外郎、侍御史、补阙、拾遗和校书郎。
当时有人对这么大批的落榜生涌入干部队伍不满,就做了打油诗讽刺,诗曰:“补阙连车载,拾遗平斗量,耙推侍御史,椀脱校书郎。”这里的“椀脱”,就是说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儒生沈全交又在后面加了一句:“糊心存抚使,眯目圣神皇。”这也算是周朝的政治笑话了。
左肃政台御史纪先知,查出了最后两句的作者,就把沈全交抓了起来,要以诽谤朝政罪进行惩罚。他提议,先当着百官打板子,而后交刑部处置。
武则天当时笑了笑,说:“只要你们选人不滥,何畏人言乎?”纪先知听了,为之惭愧不已。
后来明代的思想家李贽读史,看到这一节,拍案叫绝,在书上批道:“胜高宗十倍,胜中宗万倍!”
是啊,“何畏人言乎?”——不要说皇帝,就是单位小官儿,又有几人能有此雅量?
武则天知道,一个身居高位者,就算是千年出一个的天才,终不能独理天下。一天能弄明白五、六件事,就算高效率了,“日理万机”那是专门造出来哄皇上的谀词。
她在临朝称制时,就曾多次下过《求贤制》。登极后,更是连下几道求贤诏书,要求凡是“长才广度,沉迹下僚”者,或“英谋冠代,雄略过人”者,内外官员都要注意搜罗。哪怕这些人隐迹市井、托身乡闾,行为有违流俗的,也不要嫌弃。
举荐的对象不论门第高下、贫富贵贱;不限部落族属、离京远近;甚至“逆人”族属,“能公勤清白者,自当随才擢用,不以为瑕”。这在“一人犯罪、祸及全家”的古代来说,是相当宽容的了。
总之,她的看法是:“十室之邑,忠信尚存;三人同行,我师尤在。会须搜访,不得称无。”
她不光笼统地号召官员举荐,有时还特别点名叫某些大臣举荐。如果“所荐不虚”,则荐者给予记功;若“非举其士”,则荐者要受贬责,有人就因举荐了“犯逆者”而被杀。
在她的倡导下,官员们以荐贤为忠,有才者多被荐于朝廷。《朝野佥载》载:“并州人毛俊诞一男,四岁,则天召入内试字,千字文皆能暗书。赐衣裳放还。人皆以为精魅所托。” 《唐诗纪事》载:如意年间,有女子年九岁,能吟诗,武则天试之,皆应声而就——连神童她都注意到了,可见当时荐才的范围之广。
当时很有一批善于荐才的官员,狄仁杰就是其中一例。自从他知道娄师德曾多次举荐他之后,深受触动,他本人后来也推荐了不少贤才。
《旧唐书》上所载的一件事,颇能说明他在这方面的执着——
仁杰常以举贤为意,其所引拔桓彦范、敬晖、窦怀贞、姚崇等,至公卿者数十人。初,则天尝问仁杰曰:“朕要一好汉任使,有乎?”仁杰曰:“陛下作何任使?”则天曰:“朕欲待以将相。”对曰:“臣料陛下若求文章资历,则今之宰臣李峤、苏味道亦足为文吏矣。岂非文士龌龊,思得奇才用之,以成天下之务者乎?”则天悦曰:“此朕心也。”仁杰曰:“荆州长史张柬之,其人虽老,真宰相才也。且久不遇,若用之,必尽节于国家矣。”则天乃召拜洛州司马。他日,又求贤,仁杰曰:“臣前言张柬之,犹未用也。”则天曰:“已迁之矣。”对曰:“臣荐之为相,今为洛州司马,非用之也。”又迁为秋官侍郎,后竟召为相。柬之果能兴复中宗,盖仁杰之推荐也。
他推荐的这个张柬之,可是了不得,后来成了大周末期举足轻重的人物。谁也想不到这个长史出身的老爷子,能够一举扭转了历史走向。
武则天还首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一制度,也就是由四品以下官员来担任宰相。她为树立权威,频繁地更换宰相,为防止中枢削弱,就提拔这种低品宰相来补充,一旦合适就扶正,不合适就走人。由于采用了这一制度,在她临朝称制的20年里,始终保持了一个干练的宰相集团在处理朝政,一切都井井有条。
后世对武则天不拘一格选拔人才这事,有着不同的评价。正面的评价是说:她为庶族人士开辟了宽阔的上进之途,是历史的进步;同时也为后来的开元盛世储备了大量人才,姚崇、宋璟、张说等名臣,就是武则天发现和提拔起来的。
负面的评价则说,她为收买人心、打击李唐宗室,开了滥官滥阶的恶例,导致唐朝官僚体制紊乱,直到开元时代的姚崇、宋璟出来,才收拾了局面。
这就是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同一件事,就看你怎么说了!
关于用人过滥的问题,当然是存在的。真理超越一步就是荒谬,这一点,现代人见识得多了。
前面我们提到的政治打油诗,不是没来由的。乾封年以前,吏部选人每年不过千人,到了垂拱以后,每年竟然达到5万左右。编制不够用,就创置里行、拾遗、补阕的官职来安排。
要知道,古代中国的官员人数,大大少于现代,全国约有10余万在编文官,就绰绰有余。所以这个数目可以说是惊人的!
更惊人的是,自女皇提倡官民自举以来,官员的录取率也大大放宽了,原来大约为十之六七,现在则是十不汰一,几乎是敞开大门招聘干部了。
上有所好,下必趋奉。当时人见有此好事儿,更激发了人性中的卑劣一面,士民以跑官为时尚,自夸其能,大言不惭,把钻营求官称之为“觅选”。有能耐的,自然可以显示一下;没能耐的怎么办,只有靠告密、诬陷、整人以表现“革命态度”,希图封赏。酷吏的大批涌现,其源盖出于此。
对于这些弊病,当时就有人提出批评。倡导自举后不久,就有鸾台侍郎魏元同上表,说现在官员“淄渑既混,玉石难分;用舍去就,得失相半”(《唐会要》)。
获嘉县主簿刘知几也上疏说,过去唐朝太过惜官,现在陛下改革整顿,很好,但矫枉过正,也未免太过了一些。以至六品以下的编制外官员,多如土芥沙砾。德行上连邻居都没听说的,忽而就侧身朝官;见识上不能举一反三的,转眼就加入干部队伍。这样的情况“比肩咸是,举目皆然。”(《唐会要》)
他的名言“绯服众于青衣,象板多于木笏”,就是在这一奏疏里提出来的。
武则天也知道官多必滥,里面肯定有不行的,所以她罢起官来也相当厉害。在大周一朝,宰相集团成员的更换之频繁、平均任期之短暂,实为史上罕见。
对中下级官员,那就更严厉了。为整肃吏治,她不惜杀戮。史称女皇诛杀刺史、郎将以下不可胜计。到后来,每任一官,宫女们就私语:“鬼朴又来矣!”果然,“不数月,辄遭掩捕、族诛。”
鬼朴,是指“做鬼的材料”也。
形势严酷如此,仍挡不住人们做官的热情。那么,现代人也就可以理解了:如果做了官以后,只上不下,又有诸多隐性特权,那还能挡得住天下汹汹跑官、买官的么?
值得一提的是:为防止官员腐败滥权,由她亲自撰写的教育材料《臣轨》和《百僚新诫》,还是很有一些现代管理思想的。
她说:“夫事君者以忠正为基,忠正者以慈惠为本。故为臣不能慈惠于百姓而曰忠正于其君者,斯非至忠也。所以大臣必怀养人之德,而有恤下之心。”
这是说,真正的忠君就是对百姓好,这讲的是民本思想。
她说,好的大臣要能做到“不面誉其君以求亲巳也”,“不苟悦君心而与之合”。什么意思呢?就是不要老拍上级的马屁。武则天从一个低级嫔妃扶摇直上,其间马屁赞美听得多了,她不会当回事。她要求的忠诚标准是“忠也,上足以尊主安国,下足以丰财阜人”。
她把老百姓能不能过上好日子,作为衡量政绩的唯一标准,说大臣若能“助君而恤人者,至忠之远谋也;损下而益上者,人臣之浅虑也”。
什么才是老百姓的好日子,就是“田畴垦辟,家有余粮”,当官的能让百姓达到这一步,就可以高升。反之,如果“为政苛滥,户口流移”,那就不可能是好官,要受到贬责。
武则天为什么把民生问题看得这么重要?因为她知道“衣食者,人之本也;人者,国之本也”。那么,老百姓为什么是国之本呢?很简单——“家给人足,则国自安”。
这里,我们可以把武则天治国理念的脉络看得很清楚了,她就是一个孟子民本思想的忠实信徒。
在我们过去的习惯思维里,皇帝,就是大地主大官僚的代表,天经地义;但历史决不是那么简单的,有些皇帝,偏偏就不代表上层阶级。他们知道,什么是国家的基础,所以决不做“损下益上”的蠢事,比某些自以为聪明的现代执宰者不知强了多少倍!
我在本书开始的时候,说武则天是好皇帝,根据就在于此。武则天执政也确有严苛的时候,但她的矛头是指向宰相集团这一类上层官僚,不是老百姓。古代的官僚士大夫,就是现代概念里的知识分子。自古凡得罪了知识分子的皇帝,多半没有好名声;因为史籍是知识分子写的,结论是知识分子做的。武则天是大大地得罪人了知识分子,所以千年以来,对这位唯一的女皇帝的评价自然也就毁誉参半。
也正因为如此,凡是“聪明”的皇帝,无不懂得要虚心纳谏,善待大臣。只要把大臣笼络好了,不管是否杀兄逼父,武力篡位,在后世留下的都会是明君的美誉。
历史,是很有点儿意思吧!
武则天在《臣轨》中要求大臣“助君而恤人”,就是要帮助皇帝减轻百姓负担;那么她本人能否能在这方面虚心纳谏呢?
能!
在大周的中后期,她在这一点上是做得比较突出的。“革命”时期的疾风暴雨过去后,政权趋于稳定,她的心态也就平和下来,不仅能远小人、亲贤臣,而且能从谏如流。因为这时候臣下的谏言,多不涉及“基本路线”问题,不大有人在女人能否当皇帝的问题上叽叽咕咕了,意见多半是技术性问题,武则天当然乐于采纳。
在古代,臣僚向皇帝提建议,我以为,一类应叫建言,就是撺掇皇帝去做什么事,搞工程、搞活动,那是烧钱的。另一类,则应归类于谏言,是劝阻皇帝不要去做什么,罢土木、废冗政,那是省钱的。
对于谏言,武则天觉得是多多益善,养了那么多拾遗、补阕,就是想听到意见和反映。人家说你的事情没办好,这是把你当回事,并不等于恶意攻击。她数次下诏,在全国范围内让九品以上官员“极言时政得失”。所谓“极言”,就是鼓励放开了说,不以言论治罪。
这方面的事例多得很。延载元年(694年)九月,武则天以梨花一枝出示宰相。秋季里有春花盛开,宰相皆以为祥瑞。但杜景俭独不以为然,说:“今草木黄落,而此更发荣,阴阳不对,咎在臣等。”说完,就向女皇表示谢罪。武则天听出他话里有暗讽,便叹道:“卿真宰相也!”
圣历年间,武则天打算把讲武活动从例行的冬季改到春天去搞。凤阁侍郎王方庆上疏切谏,认为这样会妨害农时。武则天知道自己错了,就亲笔写了诏敕,如其所请,打消了这个念头。
久视元年(700年)四月,有胡僧请求建庙宇存放舍利,武则天答应了,但是狄仁杰不同意。武则天听他陈述意见到一半,就肃然起身聆听,并解释说:这样子是“以成吾直臣之气”!
这年七月,武则天下令天下僧尼日捐一钱,准备造一尊大佛。狄仁杰上疏极谏,认为这有损于百姓,且无益于国家。武则天爽快地接受了意见,说:“卿教朕为善,何得相违!”
十二月,凤阁舍人崔融上疏,认为全国禁屠宰于民无益。武则天欣然接纳,下令复开屠宰,让大家敞开吃肉。
女皇乐于纳谏的特点,到晚年越加明显,这与秦始皇、汉武帝、隋文帝、唐太宗等雄主截然不同。那几位,到晚年功成名就之后,耳朵就听不得杂音了。就连以纳谏博得千古美名的唐太宗,到晚年也变了,老是想法子“杜谏者之口”,只想听好话了。
武则天早年受太宗纳谏之风的影响,暮年的表现颇为人称道,这就是她在后世也博得了一些美誉的原因。
我于读史时会联想起,统治者在这世上统治了一遭,都不免有志得意满的心态,想刻石勒碑以流芳百世。其实,真正不朽的纪念碑,绝不是什么与世纪永存的建筑物,而是老百姓的口碑,是千万人的人心!
普希金有一首诗说:“我为自己竖起了非人工的纪念碑,通往它的路将人流络绎永不荒芜!”
这才是真正的自信,这才是真正的明智。
强权之下为自己树的碑、立的传,能在身后永远不倒么?
很多人在这方面,其实是唯心论者而不自知!
33、武则天最大的功绩是搞好了民生问题
中国古代的历史,就是一场大戏,其中有剧本可读的,大概有两千多年吧。在这些戏里,皇帝也是一个角色,而且是被规定好了的角色。尤其在儒家学说成为正统后,出演这个角色的人是不能胡来的。尽管在240 个皇帝中,敢于瞎胡闹的大有人在,可他们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世世代代被人骂作昏君、暴君。
皇帝到底是个什么角色,皇帝本人也是要好好掂量掂量的。
武则天以女人身份做了皇帝,就特别要考虑这问题。如何才能不被后世代代唾骂,如何才能让人承认自己是合格的皇帝,她肯定没少动脑筋。
她在临朝称制以后写的《臣轨》,表达了她对什么是好皇帝的看法:“王天下者,必国富而粟多;粟生于农,故先王贵之。”
这是她对孟子民本思想的铨释。孟子提了一个神圣的命题,说老百姓的地位高于一切。那么,民何以贵过社稷、贵过国君?因为民是创造基本财富的人。做皇帝的,不把民生问题搁到第一位,那就是存了心要把国家搞垮。
武则天本来没有做皇帝的资格,她处心积虑登上这个位置,心中肯定有宏图大志。但是她也知道,硬道理纵有千万条,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才是最硬的道理,其他的道理都要让让步。
她执政以后,固然做了不少荒唐事,也有很多残忍之举,但“民为贵”这条基本路线始终没动摇过。
反之,她对官僚集团的态度就很不同。她可能从来没有把官员集团看成是“咱们一伙的”,前面说过,她的概念里,大臣就是“助君而恤下者”,是帮皇帝照顾好老百姓的,是跑腿儿的、帮忙的、办事的,不是什么不得了的精英。因此,她整肃起官员来从不手软,也看不出有多怜惜。
执政者,要站在大地上;这个大地,就是万万千千的草民,而不是别的什么人。终武则天一朝,她没有纵容官员们杀鸡取卵——鸡杀光了,还能有蛋吃么?这还用得着经济学家来解释么?
鄙人我年轻的时候读史,最喜欢看的是大人物经天纬地的功业,最不耐烦看的就是历代的民生问题。待年纪到了中老年之交,遍尝了谋生之不易,才对历史中的民生问题也有了兴趣。
“生活”这两个字,对平头百姓来说,份量重矣!生怎么生,活怎么活,油盐柴米价值几何,那是悠悠万事中的大事。百姓是没有几个能奢望青史留名的,他们日日考虑的就是怎么活!
因此,在这一节里,我要讲讲武则天是如何解决民生问题的。所涉及的,无非农商,也许会枯燥一些,但读过后,大家也许会有意外的感慨。
武则天的政绩最可称道的,是她重视农业、关心农民。她说:“建国之本,必在于农。”一个农业国家,农民就是最先进的生产力,不爱护不行。
她刚一当上皇后,就上了“建言十二事”,这是她的施政纲领。其中头一条就是“劝农桑,薄徭赋”。劝农桑,就是鼓励农民干活儿。怎么才能鼓励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她认为就是减轻负担、少收赋税。盘剥得少了,大家才愿意干活儿。她对州县官员的政绩指标有规定,哪里的百姓“家有余粮”,哪里的官员就称职;哪里的官员“为政苛滥”,横征暴敛,那么不到任期就得拿下来。
轻赋税,就是施仁政,这是古代明君贤相的普遍认识。征税越少越光荣,这是好官和清官们骄傲的资本。但是到了近代,不知为何这观念整个给倒过来了!
武则天关注农民,不光是每年春天赶两鞭子耕牛意思一下,而是有实在措施。垂拱二年(686年)四月,武则天把她亲自撰写的农书《兆人本业记》发给各州县主官,命他们在当地刻印颁发。
这是我国历史上唯一的一本由最高统治者亲撰的农书,现已失传,据后世专家分析,按照武则天的写作习惯,这大概是集前人农书之大成删削编篡而成。此后,唐历代皇帝都很推崇这部书,以至形成定制,每年二月初一,州县百僚都要向中央进呈一部当地翻刻的新版《兆人本业记》,以示上下都很重视农业。
劝农桑的效果非常明显,她的统治期内,粮食打得多,这是有实例为证的。1971年,考古学者在洛阳发现一座唐代大型粮仓——含嘉仓。在这个仓库里,挖出了登记粮食入库的铭砖,上面刻的的年号有天授、长寿、万岁通天、圣历等,全是女皇的年号。这个仓库的规模大得惊人,共有290个仓窟,每窟可藏50余万斤粮。
据《唐会要》所载,长安四年(704年)洛阳都尉杨齐哲上书云:“神都帑藏储粟,积年充实,淮海漕运,日久流衍。”长安四年是武则天统治的最后一年,这则史料可以证明,那时粮食充足并非虚言。
此外,武则天还是一位兴修水利的热心倡导者。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这句老话现在感兴趣的人不是太多了。但是,据说我们这个古老国家之所以成为大一统国家,就是为了能集中民力兴修水利之故。武则天时期,全国水利建设可以用“蓬蓬勃勃”一词来形容,仅《新唐书*地理志》中,就有20项大型水渠建设的记载。
在土地制度方面,武则天也做得非常严谨。据敦煌资料记载,武则天时期曾有力地推行过均田制。唐之均田制,规定“丁男中男以一顷,老男笃废疾以四十亩,寡妻妾以三十亩”。这个土地分配制度,自北魏时推行,被证明是当时较好的土地制度,可保证近代“民生主义”的所谓“耕者有其田”。
武则天还特别重视屯田。屯田,就是军队自己种田,自己养活自己,减轻人民负担。娄师德在外任武将的时候,起码有一半的任务就是屯田。名将黑齿常之曾任河源军经略大使,那时曾屯田五千余顷,一年能收获500多万石粮食,娄师德是他的副手,且专管营田一事,是行家里手。他在河套地区屯田效果显著,史书上说他 “率士屯田,积谷数百万,兵以饶给,无转饷和籴之费”。
转饷,就是运送军粮。在古代,这历来是老百姓的义务,也是老百姓的苦恼。《汉书*高帝纪上》就说过:“丁壮苦军旅,老弱罢(疲)转饷。”
娄师德有此善政,武则天大为满意,特下诏予以慰劳。武则天还经常叮嘱娄师德说:“大军在边疆,必依赖营田,公不可惧怕操劳。”后来索性让他当了河源、积石、怀远军及河、兰、鄯、廓诸州的“检校营田大使”。
凉州都督郭元振也是当时的一位营田有功者,他在防守凉州(今甘肃武威)时,不仅开拓州境一千里,令突厥、吐蕃不敢深入,而且指示甘州(今甘肃张掖)刺史李汉通施行屯田。连续几年丰收,积军粮可用数十年!郭元振由此军威大振,凉州一带的老百姓也跟着借光,“牛羊被野,路不拾遗”,过了几年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