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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15023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9:27

随着边境战火稍歇,晚年的武则似乎越来越胸无大志了。宴乐,游幸,养生,成了她主要的生活内容。

在她身上,有几点明显的变化,首先是价值观发生了很大变化。

武则天晚年改元频繁,雷家骥先生认为这是由于她有负罪感(称帝、杀戮过多),为了缓解内心压力,就频频改元。这个说法,有一定的根据,但从她晚年的一些年号看——“如意”、“长寿”、“延载”、“久视”、“长安”,其价值取向非常明显,就是渴望长生。

她除掉酷吏,把朝政交给狄仁杰等贤明大臣,去掉“天册金轮”的尊号,回归一个凡俗的皇帝身份,这都说明了他价值观基点的大转移。

其次,因为张易之信奉的是道家的那一套,武则天大概是爱乌及屋,开始改变她在登极之初崇佛抑道的立场,开始提倡“道佛齐重”。她晚年屡游嵩山,是因为嵩山曾有过王子晋骑鹤成仙的故事。她后来甚至还起用嵩山山人什方为相,这个什方大有仙风道骨,自称生于三国时代。还有自称700岁的洪州道士胡超,也深得武则天信任。这两人都为女皇制作了长生药。

道家飘逸、空灵、幽远的想象世界,是她晚年莫大的慰藉。她所钟爱的年轻人所供职的地方,叫做“控鹤府”,这也是道家的概念。控鹤,骑鹤也。女皇大概很想永世与两个年轻男子骑鹤乘风,优游在白云飘渺间,无冷无暖,万年如一。

再有,武则天越到晚年,心境就越是平和,不再有滥杀事件出现,对臣下的谏言大多也都能听进去了。

长安二年(702年)年末,监察御史上表,请求为以前来俊臣等酷吏所罗织的冤案平反。女皇此时早已耳顺,欣然同意,下令逐案复审。许多冤案就此得以昭雪,朝中的暴戾之气一扫而光。

就在内外一片祥和之际,女皇与她信任的大臣魏元忠之间,却突然爆发了一场冲突。事因二张而起,险些酿成大狱。

 魏元忠这个名字,在本书的前面已经出现过几次了。他是宋州宋城(今河南商丘)人,太学生出身,性情独立不羁,并不把谋官当回事,所以长期不得征用。他热心跟随左史江融学习,对古来用兵成败之事多有留意,终于学成了一个能文能武的人。

仪凤三年(678),这位不得志的太学生向皇帝投密信,畅言唐屡为吐蕃所败的原因,受到高宗与武后的赏识,给了他一个“秘书省正字”的官做,入值中书省,算是一个高级智囊了。后又升为殿中侍御史。

光宅元年(684),徐敬业作乱,武则天认准魏元忠是个军事人才,就任命他为李孝逸讨伐大军的监军。果然在其后的进军途中,他计无不成,简直是料事如神了。胆小谨慎的李孝逸也多亏了有他,才完成了平叛大业。魏元忠随后因功升为洛阳令。

不久,他为酷吏周兴诬陷,在临刑前夕侥幸始免死,远贬岭南。一年多后,被召回任御史中丞,结果又被来俊臣、侯思止陷害。但武则天终究是爱惜人才,没有杀他。

老魏的仕途如此倒霉,连武则天也觉得甚为奇怪,有一次她问道:“卿如何累陷狱中?”

魏元忠答:“臣就像一只鹿,罗织之徒要用此鹿熬肉汤,臣如何得免?”

武则天明白了,叹息良久,颇有悔意。圣历二年(699),她就把魏元忠提拔为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列入了宰相队伍。

魏元忠个性鲜明,史书上留下不少关于他的掌故。

据说说,以前高宗巡幸东都洛阳时,正逢关东大饥。高宗考虑到路上草寇盗贼太多,就让时任监察御史的魏元忠做车驾检校官,负责整个车驾队伍的安全。魏元忠受命后,就马上去视察了监狱,见一个在押的盗窃犯神采语言不同凡响,就给这人打开镣铐,换了衣服,戴上帽子,让他坐着驿车紧跟在自己后面。在路上,魏元忠与他一起吃饭睡觉,将治理盗贼的事情委托给他,那人欣然同意,一路卖力。车驾在去东都的往返途中,随从高宗的上万随行人员,没人丢失一个铜板。

张昌宗兄弟受宠,魏元忠却不买帐。他兼洛阳长史,对洛阳令张昌仪的为人很不齿,常常给予训斥。张易之的家奴在洛阳市上欺凌百姓,魏元忠也毫不客气,下令杖杀之。

他性格刚烈,嫉恶如仇,且驭下过严。这等人物,历来在中国官场上都是倒霉蛋。武则天在晚年尽管平和了许多,但也还是很难容得下魏元忠的刚直。

事起张易之的另一兄弟、歧州刺史张昌期,武则天拟将他升为雍州长史。在征求宰相意见时,诸宰相都说“陛下得其人”,而魏元忠独独反对,说:“昌期不堪为长史。”他历数张昌期在歧州任职时治理不当,致使当地户口几乎逃亡殆尽的事,说这小孩子哪里懂政事,雍州是长安帝京之地,事重而繁多,他绝对干不了。魏元忠极力推荐薛季昶可胜任此职。

女皇心里不大高兴,但还是听从了这个建议,重用了薛季昶。

魏元忠对二张这不男不女的一对面首十分厌恶,甚至到了仇恨的程度。曾向女皇进言:“臣自先帝以来,蒙陛下恩宠,如今位列宰相,却不能尽忠死节,听任小人在陛下之侧,此乃臣之罪!”

武则天听了,很恼火:这岂不是在说我年老昏聩?这个魏元忠,谁叫你管得这么多!

 张氏兄弟最为担心的,是一旦武则天“不在了”,像魏元忠这样的重臣若还在朝中,就会要他们俩的脑袋。于是他们决定先发制人,诬奏魏元忠与太平公主的情人、司礼丞高戬有密约,说“天子老,当挟太子为长久计。”

这种议论,是女皇最忌讳的,人还没死,这么一催还不真的就催死了?她当下大怒,想到魏元忠还是太子的左庶子,这种事还真是不得不防。

不过女皇现在处理问题,已经比较重证据了,她把太子、相王、诸宰相和二张都叫到朝堂上,令双方当众对质,魏、高自然说没有此事,二张则一口咬定有。事情陷入了僵局。

据说,张易之揭发道:某月某日,魏元忠到礼部视察,司礼丞高戬负责接待,两人站在司礼府的二楼上,指点着皇城说的那番话。

高戬反驳道:“司礼府楼宇年久失修,我和魏相说,想请他批些钱来维修,何时说过悖逆之语?”

张易之辩道:“此话肯定有。司礼府之人都见你二人上楼。司礼少卿张同休也想随同登楼,被高戬阻拦。”

高戬说:“张同休言语粗俗,我怕他惹魏相生气,故不让他上楼。”这张同休,是张易之的哥哥,的确是粗人一个。

武则天见双方争得不可开交,就问:“谁能作证?”

张易之眉头都不皱,就溜出一句瞎话:“凤阁舍人张说亲耳闻听。”

原来这张说在官场上是个雏儿,也是奉宸府的帮闲,一向与二张走得近。张易之就找到了张说,引诱他做伪证。张说经不起诱惑,答应了。

次日,女皇帝召张说当庭对质。一大早,张说快要走进朝堂时,他的同事、同为凤阁舍人的宋璟把他拦住,说道:“名义至重,鬼神难欺,不可党邪陷正以求苛免!若你获罪流窜,其荣多矣;若你事有不测,我当叩阁力争,与子同死!努力为之,万代瞻仰,在此举也!”

宋璟刚说完,殿中侍御史张廷珪在一旁背了一段孔子语录:“朝闻道,夕死可矣!”

这两位先生的意思,简直就是让张说要舍身成仁。

紧接着着,张说的老师、右史刘知几也拄着拐杖,在众人的搀扶下走上前来,以杖捣地曰:“勿污清史,为子孙累!”

张说听了这几个人的劝说,内心受到极大震动,一个劲儿地点头,但并不搭话。

魏元忠见张说到了,忽生惧意,便孤注一掷道:“你想与易之、昌宗一起罗织我魏某么?”

张说一惊,这才想好该怎么说。他对魏元忠说:“公乃丈夫也,位列宰相,何出此无赖小人之语?”

上了朝上,张说向女皇和诸臣行礼如仪,似乎并不着急说话。

张昌宗早就急不可耐,催逼张说赶快作证。

  张说还是欲言又止,二张心急火燎,凑近来围着张说,扯着他的衣袖威逼。

  在再三逼迫之下,张说终于开口,但说出的一番话让二张瞠目结舌:“陛下视之,在陛下前,犹逼臣如是,况在外乎?臣今对广朝,不敢不以实对。臣实不闻元忠有此言,但昌宗逼臣使证之耳!”

  朝臣们闻言,一时大哗,纷纷谴责张易之、张昌宗太霸道。

  二张回过神来,才醒悟到张说已经“叛变”,于是气急败坏,朝女皇喊道:“张说与魏元忠同反!”

  朝堂上的这出戏,把女皇也搞糊涂了,她当即问二张:“反状何在?”

  二张相互低语了一阵,说:“张说曾说魏元忠为伊、周,伊尹放太甲,周公摄王位,这不是欲反是何?”

  女皇便质问张说道:“这话你讲过?”

  张说老老实实地承认:“这话我是说了。”

  而后,他当着女皇的面驳斥二张道:“易之兄弟小人,徒闻伊、周之语,安知伊、周之道!昔者魏元忠初任宰相,臣以郎官身份往贺,元忠对客曰:‘无功受宠,不胜惭惧。’臣实说过:‘明公居伊、周之任,何愧三品?’伊尹、周公皆为臣至忠,古今仰慕。陛下用宰相,不让他们学伊、周,又让他们学谁呢?且臣岂不知今日附昌宗立取高官,附元忠立致诛灭,但臣畏元忠冤魂,不敢诬之耳!”

  张说能被选入奉宸府,也端的是有一些才华,这番话说得逻辑严密、高屋建瓴。看来,他经过反复权衡,已决定改邪归正。

诸朝臣听罢,都长出了一口气,一齐向女皇乞求道:“案情已大白,请圣上恕魏元忠等。”

  武则天觉得张说如此出尔反尔,似不可信,脸色就一变:“诸卿想同反么?”

  众人只得沉默。

  次日,武则天把张说从牢里提出来再次讯问,张说仍是不改旧词。可是女皇对他还是有疑心。

 魏元忠与高戬终究还是被下狱,。至于张说,武则天把他交给了河内王武懿宗去审问。武懿宗本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徒,但此时他也在考虑后路。女皇来日无多,后事难料,武懿宗觉得没必要去得罪那么多大臣,便草草审了一场,没挖出什么新东西,把案件又推回给了女皇——这是张说的侥幸。

魏元忠被冤枉,也有一些人敢于为他说情的。宰相们大多不敢作声,惟有正谏大夫同平章事朱敬大胆辩冤,上表道:“元忠素称忠正,张说所罪无名,若令其抵罪,恐令天下人失望。”

冀州有一儒士苏安恒,以前曾投书女皇建言,受到过女皇嘉许,现在也上书说:“陛下革命之初,人皆以为纳谏之主;暮年以来,人皆以为受佞之主(愿听谗言)。今元忠下狱,百姓街谈巷议,皆以为陛下委信奸宄,斥逐忠良。而今忠烈之士亦缄口不言,惟恐悖逆陛下。如今赋役繁重,生民艰难,更有谄媚小人专恣,刑赏失当,只恐人心不安,别生变乱,陛下将何以措置?”

这个布衣书生,话说得很不客气,对形势的评价也很悲观,但是女皇读了以后,却受到某种触动,心下稍平,对魏元忠的敢言也不那么恼恨了。

二张见到这份奏章,大为恼火,劝女皇杀了这个妄议时政的白丁算了。女皇没有答应。

魏元忠的命是保住了,且武则天对他也有了比较透彻的认识。但是,执政者考虑问题,往往是由利益决定,公平不公平在其次,女皇觉得魏元忠直声满天下,性子又急,留在朝中,万一生变,就是一个可能危及她皇权的因素。考虑再三,还是把他打发到岭南高要县去做了一个小小县尉,先把他冷藏起来再说。

女皇对高戬的处置,也没给太平公主留面子,把他与张说一起流放到了岭南。

二张的这一次攻势,可说是基本获胜。但是,他们这次把太平公主的情人也加以整肃,等于与太平公主的势力宣告决裂。而太平公主此时早已与武氏联姻,二张的这一举,触犯的等于是整个武氏集团。

女皇行将就木,二张即将失去唯一靠山,他们却不惜得罪朝中忠直大臣,同时也得罪了潜在势力很大的邪派势力,把两边的人都得罪光了,完全把自己孤立了起来。

这一伏线,在日后的政局中,终将会爆发出意外效果。可叹的是,古今中外的邪恶之徒,都愿意如此在火山口上跳舞,概莫能外!

魏元忠远赴贬所之前,来向女皇辞行,曰:“臣老矣,今至岭南,恐不得回,陛下或有思臣之时。”

女皇问道:“为何?”

魏元忠指着伫立一旁的二张说:“此二小儿,终成祸源!”

二张顿时惶恐不已,连忙伏地叩首,连呼冤枉。

女皇倒也没往心里去,一笑了之。

魏元忠转身离开,渐渐走远。女皇却倏然起身,往前踉跄几步,似想送行,口中喃喃道:“元忠去矣!元忠去矣!”脸上竟有茫然之色。

魏元忠此次触礁,不单是因为得罪了二张,还缘于女皇怀疑他与太子李显合谋。那个时候说二张坏话的,大有人在,女皇一般不予理睬,惟独在魏元忠事件上反应过度,证明她对权力问题还是相当敏感的。

优游卒岁,愉悦身心,不等于连权力都不要了。

魏元忠离开神都前夕,太子仆(官名,掌太字车马仪仗)崔贞慎等八人曾在郊外为他饯行。二张侦知此事后,化名“柴明”投密信于铜匦,称崔贞慎与魏元忠谋反,反状已明。

武则天接到这个情报,再次起了疑心。太子仆——魏元忠,这两者之间的联系果然可疑!于是她命监察御史马怀素去审问当事人。

女皇对马怀素也不十分放心,派了人去监督审理,并再三催马怀素,要尽快问出结果来。

不过,据崔贞慎等人所供,当天他们去,就是饯行,绝无他事。马怀素觉得办案不能造次,就向女皇提出,请将“柴明”传到,以便对质。

女皇哪里拿得出证人来?只说是按照举报内容来审就可以了。马怀素便以审讯实情相告。

女皇发怒了,问道:“卿欲纵容谋反之人耶?”

马怀素说:“臣不敢。元忠以宰相身份而被贬,故旧老友相送,乃是常情。若诬以谋反,臣实不敢。陛下操生杀之权,欲加之罪,陛下可圣断也。然臣不敢!”

见马御史说得这样斩钉截铁,女皇心里有了底,不疑有所谓谋反之事。一天阴霾这才散去。但是,一切可能的危险因素都要排除,魏老头儿冤枉也就冤枉了吧。

老头儿忠直能干,足可倚重,但是放在身边又不放心。这就是武则天在魏元忠离去时的矛盾心理。

魏元忠这一去,还真的就再也没见到女皇。直到中宗复辟时,才被召回,提升为中书令,再次拜相。不过,被贬的这一段经历,大概是让他刻骨铭心,老爷子性情大变,从此随波逐流,不再直言。后来,因牵涉到节愍太子起兵反韦后及杀武三思一事中,被贬为思州(在今贵州凤冈、务川一带)务川尉,行至涪陵而死。年七十有余。

皇权专制,历来就不是把人百炼成钢的制度,而是一个把人化铁成泥的高压制度。

这个制度之所以如此,是为了葆其千秋万代;然而正因如此,它就决不可能千秋万代!

 二张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扳倒了一个魏元忠。可是在女皇统治的晚期,大臣中的正直之人已为数不少,如韦安石、唐休璟、崔元暐、姚崇、宋璟、桓彦范、袁恕已等,人才济济。要想把他们逐一扳倒,几乎是不可能。

从长安四年(704年)初起,女皇的身体有了大问题,二张虽然没有掌实权的职务,但由于他们与女皇的特殊关系,实际上成了女皇某种意义上的代理人。

他们狐假虎威,居中弄权,不仅拉拢了武三思、李峤、苏味道、李回秀、韦承庆等权要人物,还把他们的几个兄弟也活动到重要位置。张昌仪从洛阳县令做到了司府少卿、尚方少监,张昌期自歧州刺史升为汴州刺史,张同休为司礼少卿,都是三、四品的高官。

而在另一阵营,部分大臣已看好时机,正在密谋复唐。复唐当然还只能是非常隐密的潜流,现在大家能做的,就是打压二张。

于是,二张与大臣之间的矛盾,就越来越尖锐。

这个局面,本来是女皇尽力要避免的,但二张毫无远见,不知激流勇退,反而愈加猖獗,激起了正直势力的强烈反弹。

这年七月,大臣们发力,揭出二张的三个兄弟张同休、张昌期、张昌仪式贪赃,三人被下狱审讯。同时有人告发,二张也有牵涉,应一同问罪。

女皇不想担徇私枉法的恶名,就颁下敕书,说张易之、张昌宗专行赏罚,独揽威权,应与张同休等人并案审理,但她私心里当然想放他二人一马。

二张于第二天也被下狱。

反张的力量眼看要大功告成!

审讯了两天后,司刑正贾敬言上奏说:“张昌宗强买民田,应向他征收黄铜二十斤。”武则天下诏说:“可。”几天后,御史大夫李承嘉、御史中丞桓彦范又上奏:“张同休兄弟共贪赃钱四千余缗,依法应处张昌宗免官。”

张昌宗不服,上奏申辩说:“臣有功于国,所犯之罪不至免官。”

武则天正要给张昌宗一个赦免的合法理由,就故意问各位宰相:“昌宗有否功?”

滑头宰相杨再思立即答道:“张昌宗炼制神丹,陛下服后确有效验,此乃莫大之功。”

武则天大悦,借着这个台阶,就下令免了张昌宗的罪,恢复原官;只把张同休和张昌仪外贬了事。

杨再思在关键时刻表现恶劣,正人皆不齿,左补阙戴令言为此写了一篇《两脚狐赋》,大加讥讽。杨再思恼羞成怒,上了谗言,将戴令言外放为县令。

此时宰相韦安石又上奏检举张易之有罪,武则天下令将张易之等人交付韦安石和唐休璟审讯,但韦安石很快就在八月初一被任命为检校扬州长史,唐休璟也外派为幽州\营州都督、安东都护。史称二人在审查张易之时“未竟而事变”。事变的缘由不详,唐休璟临行前对太子李显密言:“二张恃宠不臣,必将为乱。殿下宜备之。”

可以判断出,这次突然调动,是在张昌宗在恢复官职后,对反张势力的一次反扑。

朝中形势变得非常微妙,双方都在加紧活动。

九月,姚崇被任命为灵武道行军大总管和安抚大使,出使西北边陲。临行时,武则天让他推荐一个中书、门下两省以外的官员做宰相,姚崇便说:“秋官侍郎张柬之沉着有谋,能断大事,且其人已老,惟陛下急用之。”于是,年近八十的张柬之就在十月二十二日当上了宰相。

这个年迈的张柬之,不仅是反对二张的激进分子,而且是一个极有胆略的人.他的入相,大大增强了反张势力的分量。

长安四年最后的这几个月,武则天一病不起,卧倒在床,长期住在长生院,宰相一连几个月都见不到她。只有张易之、张昌宗在她身边伺候。

待女皇病况稍愈,宰相崔玄暐就奏道:“皇太子和相王,一向仁孝,足可以侍奉汤药。宫禁事重,请不要让异姓人士出入。”这是明明白白让女皇提防二张.

武则天倒也领情,说:“多谢卿的厚意。”

张易之、张昌宗见武则天病重,怕她一死,祸延及己,就串通同党,暗地里做好了应变准备。

他们的担心不是没有根据,一段时间以来,屡次有人作”飞书”或在街头张贴榜书(传单),说“易之兄弟谋反”,但武则天皆不信,不予理睬。

十月二十日,许州人杨元嗣指控张昌宗曾召见过一个名叫李弘泰的江湖术士,给他看相占卦。李弘泰说,张昌宗有天子之相,劝他在定州修建佛寺,可使天下百姓倾心归附。

此言一出,形势骤然紧张。一张“潜图谋反”的大网,扣在了张昌宗的头上。

话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得女皇不起疑,就命宰相韦承庆\司刑卿崔神庆和御史中丞宋璟共同审理此案。韦承庆一向与张氏兄弟友善,初审过后,就上奏道:“张昌宗招供说,‘李弘泰说过的话,我当时就向天子奏明了。’依律,张昌宗自首当免罪;李弘泰妖言惑众,当逮捕治罪。”

宋璟与大理丞封全祯有不同意见,他们上奏道:“张昌宗受陛下恩宠如此,还要召见术士看相占卦,意欲何求!李弘泰说他为张昌宗占得纯《乾》卦,此乃天子之卦。张昌宗若认为李弘泰是妖言妄行,何不将李弘泰执送有司!虽说已将此事上奏天子,但终究是包藏祸心,依法应处以斩刑,籍没家产。请逮张昌宗下狱,穷究其罪!”

哦?这样一弄,这小伙子不是要死?武则天闷了好大一会儿,没有作声。

宋璟又说:“如不拘禁,恐动摇众心!”

武则天说:“卿等且停审,待我仔细看看文状再说。”

宋璟只得退出。左拾遗李邕跟着向女皇进言:“闻宋璟所奏,志安社稷,非为身谋,愿陛下准其奏!”武则天不听。

事情看来急矣!

武则天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只有耍赖。不大一会儿,就先后连下三道敕令,让宋璟到扬州审理案件,又敕命宋去审理幽州都督屈突仲翔的贪污案,接着又敕命宋璟作李峤的副职,前往安抚陇、蜀之民。

----还是走吧你!你不走,我这里连缓手的工夫都没有。

但是宋璟拒绝接受这些任务,不肯出行,他上奏道:“依惯例,州、县官吏有罪,官品高的由侍御史审理,官品低的由监察御史审理,非军国大事,御史中丞都不应出使地方。现陇、蜀二地并无事变,我不知道陛下让臣外出是何原因,因而臣不敢奉诏.”

大臣抗命,不卑不亢.病中的女皇竟也没有办法。

反张阵营趁机掀起又一股大潮。司刑少卿桓彦范上疏道:“张昌宗无功受宠,却包藏祸心,自招其咎,此乃皇天降怒;陛下不忍加诛,则违天不祥。且张昌宗既然已奏明陛下,就不应再与李弘泰来往,让他求福禳灾,这明明白白是毫无悔心。以前之所以奏明陛下,是准备一旦事发则可以说事先已奏陈,若事不发,则待机谋逆。此乃奸臣诡计,若说此也可赦,那么谁当受刑?况其事已两次暴露,陛下皆放手不问,致使张昌宗愈加自负得计,天下也以为他天命不死,此乃陛下养成其乱也。若逆臣不诛,社稷亡矣!”

可是,这道疏上去以后,还是没有任何回音。

现在,就是各方在比韧性的时候,谁能坚持住,谁就是最后的得胜者。反张的大臣们看准了女皇已病入膏肓,不可能再复元。此时若不冲击,稍后局势就很难预料,弄不好,很有可能"牺牲"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因此,他们的攻势相当坚定。

宰相崔玄暐在此后屡次进言,说应当依法处置张昌宗。女皇迫于舆论压力,只好让法司议张昌宗之罪。

恰好崔玄暐的弟弟是司刑少卿,因此报上来的处理意见是处以大辟,没有任何悬念。大辟,也就是死刑,砍脑壳。

大臣们的紧逼,真是刻不容缓。

现在三方的力量是在打一场“三岔口”。

二张这两个人,对武则天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并不糊涂的女皇晚年何以如此信任这俩绣花枕头?

而正直大臣的一方,又何以放过诸武,单单把矛头指向政治色彩并不浓厚的二张?

这个问题,在当代学者中也有一些争议。

洛阳师范学院的郭绍林先生最近提出,二张实际上并不是千年以来人们所认为的那样,是两个“面首”。他们二人,一是承担着女皇的保健任务,二是女皇有意培植起来的私人政治势力,作用是防范倾向李唐的“正统派”大臣与太子联手图谋复辟。

这当然是个标新立异的说法,但我以为根据还是不足。

女皇信任二张,实际上就是当今社会很时髦的老年人心理寂寞问题,她召二张到身边随侍,又没有给名正言顺的政府职务,如何能防范得了大臣们的异动?

二张的品质和政治能力如此不堪,成为舆论攻击的靶子,连女皇都陷入了被动,又能起到什么耳目作用?

女皇晚年疏远诸武,任用能臣,在用人方面已经比较客观公正了,为何惟独要不顾一切地袒护二张?

她是需要二张给她带来快乐,无论是色,还是情。

这一点,女皇不能明说。

她对二张的袒护,几乎是无原则的,就是出于这个原因。老年人,生之乐趣渐少,而女皇恰恰在晚年又开始耽于享乐,二张的出现,是恰逢其时。

两个小白脸的定位,在武则天那里,就是面首。保健不保健的,倒是其次。身心感到愉快,就是最大的保健。

而武则天想不到的是,在皇权独裁政治下,亲密私人这个位置,本身就具有巨大的政治能量,哪怕他并不是一位高职衔的官员。

二张不是政治素质很高的人,若是的话,也不见得愿意充当玩物。地位的急升,使他们尝到了身居显要的荣耀。他们为了保住这个位子,主动介入了政治圈子,充当了女皇的代理人、联络人和私人秘书的角色,使自己处在了险恶的旋涡中心。

在所谓“正统派”大臣那里,诸武的力量已不是太大的障碍。女皇在时,诸武就处在边缘状态,女皇若撒手而去,诸武的能量恐怕还比不上西汉时的“诸吕”。

眼下比较难缠的,就是二张。两个小子既然最接近权力中心,就有可能在女皇弥留时期操纵政局。他们可利用的人虽然不多,但也具备一定能量。万一得手,等待着正统派的就会是一场屠杀。

为此,必须先拔掉这两根刺。

反观二张这边,武则天的威权尚在,二张就曾两次下狱,屡遭危机。他们所采取的攻击行动,却常使自己陷入更加危险的状态。从此也可看出,他们根本就不是玩政治的人。打击正直大臣,只是为了自保,并未有通盘的考虑。

最可奇怪的是诸武集团的态度。他们中除了武三思有所介入之外,其余人皆置身于政争之外,一点儿也意识不到:二张倒台,下一批被宰的,就该是他们了。

诸武之所以对二张不施以援手,有可能是二张因整肃高戬得罪了诸武集团;也可能是二张的地位早已引起诸武的嫉妒,所以他们乐观其败。

总之,在女皇时期,二张与诸武的势力没有合流,这是李唐的幸事,也是正统派大臣们的幸事。

 判处张昌宗死刑的意见报上来后,宋璟又紧逼了一步,再奏,请求收张昌宗下狱。

武则天只好说:“张昌宗已自行奏报过了呀!”

宋璟对曰:“昌宗为飞书所逼,穷而自陈(没有办法了才自首),势非得已。且谋反大逆,无容首免(不容许自首者免罪)。若昌宗不伏大刑,安用国法!”

女皇竟低声下气地请求:“且饶恕他这一次。”

哪知道宋璟却声色愈厉:“昌宗分外承恩,臣知言出祸从,然义激于心,虽死不恨!”

臣下能如此疾言厉色与皇帝抗争的,史上也不多见。在一旁的杨再思怕宋璟忤旨惹怒了女皇,急忙宣读敕令,令宋璟先退下。

宋璟却翻了他一眼,道:“圣主在此,不烦宰相擅宣敕命!”

碰到这样迂直的大臣,头痛,实在头痛!武则天没有办法,只好准其奏,打发张昌宗去御史台受审。

在御史台,宋璟摆足了驾势,当庭而立,讯问案情由来。问话还没完,只见女皇派来的黄衣使者翩翩而来,宣读敕书:特赦张昌宗。

宋璟顿足叹道:“不先击小子脑裂,负此恨矣!”

女皇太后知道宋璟气大,便又叫张昌宗去宋家谢罪,宋璟拒不见。

两派争斗到此,互有胜负。二张方面显然处于劣势,他们只扳倒了一个魏元忠,却激起一批正统派的顽强反弹,竟然几次下狱和受审,也是够凄惶的。

女皇此时的性情,与革命之初已大不相同。现在,她认准了朝中大臣都是才堪大用的人物,即便对自己有所冒犯,那也是忠直本性的流露,而不是什么阴谋。因此,朝堂上才会出现大臣犯颜直谏而不受责罚的情景。这在十多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正因为女皇对自己早年的苛政有了负罪感,所以酷吏时期的那些老帐,也有了机会来清理。先是李峤、崔玄暐上奏:“往昔革命之时,人多逆节(不遵守原则),遂致刻薄之吏,恣行酷法,其周兴等所劾破家者,并请雪免。”

司刑少卿桓彦范也就这个话题连续上奏,表疏前后竟有十余道。女皇终于同意。于是,凡是酷吏时期被判刑而家破人亡的,无论有没有罪,一律赦免。

那时候杀,现在平反,都是形势的需要。

皇权统治者,永远有理。

女皇在观念上的改变,于正统派来说是一大喜事。就连千年以后的历史看客,读史至此,也不禁大松一口气。

不过,这里面也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关节点。

宽刑仁政,信用正人,固然是国家之福,但是,在一家一姓的皇权制度下,这种平恕宽容对武则天这种“来路不正”的最高统治者来说,却恰恰隐含了巨大的风险。

以威严驭下的女皇,一旦变得仁厚,危险就要悄悄逼近她了。

这是武则天的悲剧。

这也是女人在中国做皇帝的悲剧。

【被迫逊位】

38、这万里江山究竟托付给谁?

晚年的武则天,曾被一个问题困扰了好久。那就是,将皇位传给谁?

这是一个皇权时代的智力迷宫,武则天怎么也走不出来。

她成功地做了几件开天辟地的事,以一个女人身份当了正式的皇帝,把一个皇朝改变了名号。但是,任何伟人,就是再有魄力,也改变不了习俗,改变不了文化传承。

社会是一驾依惯性而行的马车,你硬去拉它改变方向,难免要把这车上的东西颠得一无所有。

武则天遇到的是强大到无人可敌的一道藩篱——父权社会。

所有财产、姓氏、血统、文化的继承,都是以男方为主。

在这道栅栏前面,女皇几乎束手无策。

古代是一姓一皇朝,罕有例外;因而武则天在唐朝的天下,是做不了皇帝的。她在唐朝的身份,永远是李家的儿媳、大唐的太后。后来的史家也不承认她的皇帝身份,凡是高宗死后有关她的记载,一律以“太后”名之。

所以,她要改天换地,另起一个大周朝的炉灶,另开一个武氏皇室的户口。

可是,她应该把皇位传给谁,才能维持住现状?

曾经有一度,她想把位置传给侄子武三思。

这个武三思,是武元庆的儿子,与武承嗣是堂兄弟。他善于逢迎,心思诡诈,女皇对他很看重。武三思想借武后出幸时在朝中擅权,就在嵩山建了三阳宫,在万寿山建了兴泰宫,请女皇每年临幸。

武三思因外戚身份,在年少时就是大唐的武官;太后临朝以后,升至夏官尚书,革命以后封梁王,历任天官和春官尚书,是唯一一个能参预军国大事的武氏诸王。

当时的人们,对武三思极为鄙视,将其比做篡政的曹操、司马懿。

雍州人韦月将、高轸曾上书,说武三思将来必乱。武三思得知,就串通有司将韦月将杀死、将高轸流放岭南。当时还是黄门侍郎的宋璟,对此案说了两句公道话,也就被贬为外官。

武三思是很典型的中国官场劣质分子,凡是刚直的官员,他就猜忌;凡是心术不正的,他就拉拢。他有一句名言,《资治通鉴》里收录在案:“我不知世间何者谓之善人,何者谓之恶人,但于我善者即为善人,于我恶者则为恶人耳。”

真是透彻,直白,入骨。

中国官场,像这种人是死不绝的!

他与武承嗣一样,垂涎太子位已久,多次唆使人向女皇吹风,说古来天子没有以异姓为子嗣的,陛下姓武,当立武氏为储。

女皇被说动了,就来征求大臣们的意见。

诸宰相大多没有意见,认为武三思当之无愧。惟有狄仁杰默然不语。

女皇很诧异,追问其故。狄仁杰说:“太宗栉风沐雨,亲冒锋镝,历尽艰辛而得有天下,理应传于子孙,陛下却拟移赠他人,臣以为难合天意,大违人心。臣观天象,并未有易主之象,且察民意,亦皆思大唐功德!”

说这样的话,是要有一些胆量的,在此之前,谁敢提一句前朝好?

狄仁杰又搬出高宗来,进一步施加压力:“天皇将二子托付陛下,陛下不立二子,却欲将储位转赐他人,臣以为不妥。”

他的话,既有原则,又有策略。搬出的两个幽灵,都是武则天的丈夫,武则天想发火都不成。

这前后,大臣王方庆、王及善也劝女皇还是召回庐陵王为妥。

狄仁杰等人的话,点醒了武则天。

古之皇室的太庙,是以父系为主线的,爷爷——父亲——儿子——孙子,这样轮下去。母亲只是做为外嫁进来的配偶,占一个配享的地位。一句话,女人是男人的附庸。

在大唐的太庙里,武则天死后可以高宗皇后的身份配享,这没有问题。可是如果把大周皇位传给诸武中的一个,麻烦就来了。

在太庙里,只能以父亲一系来表示传承,比方说武三思接了班,做了新皇帝,他就应该追赠自己的父亲为皇帝,把老爹加入这一链条。而武则天只是姑姑,不是任何武氏男性皇帝(包括追赠的)的配享,那么,尴尬的事情就出来了:武则天在大周的太庙里,将来就会无一席之地!

那么,把皇位传给自己亲生的儿子呢?也大有问题。那就是,在延续了几千年的父权社会氛围里,无论是李显,还是李旦,他们任何一个做了至高无上皇帝,凭什么还要延续武家的香火?

到那时候,一纸敕令,就可以把大周转回大唐的轨道,一点儿障碍没有。

如此,为“武周革命”所付出的心血,就会付之东流!武则天仍然进入不了大唐太庙里的皇帝世系里去。

这是一个两难选择,让武则天想破了头。

为什么在当今为万民景仰的皇帝,死后却无法被后人承认?荒谬究竟出在什么地方?

当然,若要彻底解决问题,也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从根本上移风易俗,将父权社会转变为母系社会。

这,有谁能做得到?把皇位传给太平公主?那不又成了姓李的做皇帝?且还有一系列社会问题根本无法处理。

女皇晚年时期,能为她多少缓释一下这个困惑的,是狄仁杰。从革命那时候起,武则天为继承人的问题,犹豫徘徊了多年。是狄仁杰在关键时刻的一番话,促使她迎回了庐陵王李显,定为正式接班人。

据说,那是武则天有一晚梦见一只美丽鹦鹉,心甚喜之,却不料鹦鹉忽然双翅折断,坠于地上。武则天第二天说给狄仁杰听,狄仁杰便借题发挥,说“鹉(武)者,乃陛下之姓也,断翅乃陛下两子。今起用两殿下,断翅则复振矣!”

恰好过了不久,契丹以“还我庐陵、相王”名义起兵做乱,女皇认为狄仁杰占梦的一番话很有道理,才下了迎回庐陵王的决心。

庐陵王是在极为秘密的情况下,从软禁地房州被召回的。

女皇先派了十几个宫人前往房州,其中一人换上庐陵王服装,留在当地,庐陵王则换上宫人的服装,随队潜回宫中。当地州县官府对此毫无察觉。

待还宫后,武则天将庐陵王藏于帐中,又召狄仁杰前来议庐陵王事。

狄仁杰慷慨陈词,女皇遂唤庐陵王出帐,笑着说道:“还卿储君!”

狄仁杰惊讶万分,喜极而泣。

女皇便对庐陵王说:“速拜国老,乃国老令你返。”

狄仁杰摘去头冠,叩头不止。女皇也为之动容,令人扶起他,叹道:“真乃社稷之臣!”

为了维持大周皇统,武则天做了最后的努力,赐李显姓武,尽管这是掩耳盗铃。

女皇不愿意为此动脑筋了,她决定把问题留给子孙去解决。自从迎回庐陵王为太子之后,她再没有追究过大臣心系李唐的问题,也没再兴起过大狱,完全投入了俗世的享乐。

对后事,唯一采取的防范措施,是加强了“武李合一”。

她把太子、相王、太平公主和武攸暨等武氏诸王召集到一起,为他们立下誓文,监督他们在明堂敬告天地,保证两枝之间永不残杀。又将誓文铭于铁券,付之史馆。

对这问题,武则天就算尽了人事。至于天命如何,就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武则天做出了一系列颇有意味的决策:为过去的冤案平反昭雪,废除临朝以来新设的一些官职,将周历恢复成夏历。

她这是明白了,她自己的这个大周,跟上古的那个周,差得远去了。她本人,也根本不可能成为继唐尧虞舜之后的“第三高峰”。

是她自己主动走下了神坛。

应该说,武周后期的政治清明,跟老臣狄仁杰的功劳是分不开的。促使武则天立李显为太子,为恢复大唐铺平道路,这是一功;有知人之明,以举贤为意,为大周选了不少栋梁之材,这又是一功。

除了前面提到的张柬之外,他还先后举荐了桓彦范、敬晖、窦怀贞、姚崇等数十位廉洁、干练的官员,这批人被选拔上来后,大周的政风为之一变,朝中出现了一种刚正之气。再以后,他们大都成了唐玄宗时期的名臣。

由此看来,武周时代最终能成为“上承贞观、下启开元”的一段黄金时代,狄仁杰功莫大焉!

对于外族将领,狄仁杰也能公正举贤。契丹猛将李楷固曾经屡次打败周军,后兵败来降,有司主张斩之。狄仁杰认为李楷固有骁将之才,若恕其罪,必能感恩效节,于是奏请授其官爵,委以专征。武则天接受了这个建议。此后李楷固率军讨伐契丹余众,果然大胜,武则天在庆功宴上,举杯对狄仁杰道:“公之功也!”

有人当着他的面赞美道:“天下桃李,悉在公门矣!”狄仁杰答:“举贤为国,非为私也”。

狄仁杰为相数年,武则天对他信之不疑,常称“国老”而不名,这在有唐一代,绝无仅有。狄仁杰曾多次以年老告退,武则天就是不许。狄仁杰上朝,武则天常阻止他下拜。每见狄仁杰下拜,她都十分不安。为了不让国老太辛苦,武则天曾告诫朝中众臣:“非军国大事,勿以烦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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