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有二日”的背谬,当时的人们只顾高兴了,也不遑多论。
从二月二日起,新皇帝每隔十日来请一次安,是为定例,以表示对逊帝的尊崇。但在实质上幽禁照旧。就是借给李显八个胆,他也不敢把女皇放出来。黄台瓜落,教训深刻啊!
在政变第二天,监国的太子向武氏太庙告庙,天气仍是阴霾不散。侍御史崔浑觉得怪怪的,就奏道:“陛下复国,当正唐家位号,合乎天下之心。怎的仍告武氏庙?请毁之,复唐宗庙!”
李显被说动了心。
二月四日,政变成果进一步深化,新皇帝下诏,抛弃“大周”国号:“国号曰唐,郊庙、社稷、陵侵、百官、旗帜、服色、文字,皆如永淳年间故例。”那么,永淳元年是哪一年?就是高宗逝世的前一年。
让时光倒流回去吧,忘却这一场浩劫。
轰轰烈烈十五年的大周朝,今朝寿终正寝。
当天改制诏书一下,天气很快就澄明见日。举朝都叹,此乃天人之应啊!
新皇帝这下成了真正的大唐复辟皇帝中宗了。
在诏令中,中宗给足了武则天面子,大意是说,高宗去世时,徐敬业、程务挺作乱,天塌地陷,幸亏赖有则天大圣皇帝“拨乱之神功”,安定了天下,并且“开太一之宏略”。在受河洛之图后,惠育万民,得享高寿。忽而有了更高的追求,向往无为,倦于政务,这才令儿子复辟。而且明命要继承先绪,光复大唐之国,以为复兴之基。
好一篇中兴宣言,明明是颠覆了一切“革命”意识形态,却说成是受命复辟。不过,这样一说,武则天开创的“大周时代”倒也有了权宜之计的合法地位,不至于被定为非法。武则天在大唐的帝统中,今后虽不能公开占有一席,但好歹不会被说成是篡逆之贼了。
新的舆论基调,为何是这个样子?这是因为“革命”已经深刻改变了大唐,完全复旧已决无可能。如果把大周说成是“伪周”,那么政变的发动者们,十有八九都是伪官,他们自己就要陷入非法性的尴尬了。
复辟诏书还规定,将神都的名称恢复为东都,同时再给武则天一个面子,以并州为北都。在意识形态方面,仍恢复老君尊号为玄元皇帝,令贡举人停习《臣轨》,仍习《老子》。又令各州县置寺观一所,名曰“中兴”。
只是逊帝的年号并没有改,还叫“神龙”。也许,中宗觉得它很吉利?
复辟以后,“则天大圣皇帝”的尊号也没有取消,仍然有效。但是,这是哪一国的皇帝呢,没有了了法律的依据。如果是大周的,大周已经不存在了;如果是大唐的,大唐复辟是自中宗始,没有另外再加尊一次,官修历史也决不会承认大唐有这样一个皇帝。
这个名垂千古的“则天大圣皇帝”,就成了超时空的名号。
它不是属于哪一朝的,它属于整个华夏,属于永恒。
它的含义,就是这片热土上的唯一女皇帝。
(请看下一章【走向永恒】)
【走向永恒】
40、人生落幕之前她决定回归皇后身份
从神龙元年(705年)正月二十五日起,武则天被移送到上阳宫,此后,她在这里又活了300多天。
朝暮相替,春去秋来,这一岁的枯荣,大概是她一生中最无趣和最无望的日子。
上阳宫,说来倒是个好地方,位置在东都皇城之西。南边就是洛水,背倚禁苑。内有观凤、仙居、甘露、麟趾、丽春等殿宇。你就听听这些名字吧,皆有仙风。武则天的住处,就在观凤殿。
武则天自当皇帝以来,对仙家生活有所向往,倦勤情绪日渐滋长,若是主动让位,当了个太上皇,这地方倒是最佳的养老处。但可惜事实却不如此。过去被她幽禁的儿子,现在倒过来幽禁了她。这口气如何能咽下?
看好端端的一片河山,赤旗一夜间落地。伟哉大周,竟片羽不存!这结局如何向后世交代?
前些年,还在追慕那上古三代的圣君,今日却成了老于窗下的寂然老妪,这岂不是要被千秋万代嘲笑么?
这近一年的岁月,武则天所过的生活,大概要用一句欧化语言来形容了——“她的心无时无刻不被痛苦咬啮着”。
她在上阳宫的活动,史册上几无记载,因而后世史家,常爱推测她这段时间在想些什么?
我想,对张柬之、崔玄暐等忘恩负义者的恨,和对丈夫高宗的思念,也许是令她最萦绕于怀的。
她的精神几乎垮掉。史载:“太后善自饰,虽子孙在侧,不觉其衰老。”但在政变之后不行了,“及在上阳宫,不复栉頮,形容嬴悴。”(见司马光《考异》)
不复栉頮,就是不再梳洗。这是意志崩溃之表现。
有当今的史家说,她这是演的苦肉计,要以此来给中宗一个心理冲击,使中宗对她产生强烈的反哺之情、并生出对政变诸臣的厌恶,以达到报复张柬之等人的目的。
据说,“上(中宗)入见,大惊。太后泣曰:‘我自房陵迎汝来,固以天下授汝矣,而五贼贪功,惊我至此!’上悲泣不自胜,伏地拜谢死罪。由是三思等得入其谋。”
这个情节,虽然司马光的《资治通鉴》没有采用,但看起来似乎很合常情。
除此而外,没见到武则天有过什么图谋复出的言行。
她的确认命了。
洛水汤汤,残阳凝血。有300多个日夜就将这么静静地过了。
而上阳宫的高墙之外,此时却是另一番景象。
弹冠相庆吧,伙计们!
中宗把龙椅一坐稳,就开始论功行赏,对张柬之等政变有功之臣委以大政。政变集团的核心五人,全部封为郡公,袁恕己、敬晖、桓彦范也都成了宰相。
此外李多祚因资格老,封为辽阳郡王,最为荣耀。王同皎为右千牛将军、封郡公。李湛也甚是了得,为左羽林大将军,封赵国公。
据说,只有那个洛州长史薛季昶是个脑筋清楚的,他觉得现在的情况有后患,便建议张柬之等召集百官,把武则天绑赴太庙,历数其恶,取来太宗的黄钺斩之。黄钺是什么?是象征帝王权力、用黄金装饰的斧子。
好家伙!这个薛季昶也是够激进的,要把武则天用斧子砍了!这还不算,他还认为“二凶虽诛,产、禄犹在(产、禄是汉吕后的侄儿) ,去草不除根,终当复生,”,建议将“诸武之在中外者,皆尽杀无赦”。
他总觉得,现在这个政变结果,不彻底,很怪异。这样子女皇总有一天会卷土重来。
张柬之等人沉浸在一月里响春雷的喜悦中,并不在意,没有听他的,反而说:“大事已定,彼犹几肉(案板上的肉)耳,何复能为?”薛季昶只能叹道:“三思不死,我辈不知死所矣!”
关于薛季昶的这些事儿,是小说家言,当然历史上也许真的可能发生过,因为当时情势确实如此。
由此看来,武则天之所以没有任何异动,甚至有人觉得这和她的一贯作风不符,是因为形势对她来说仍然险恶。中宗是个容易摇摆的人,大臣中有人怀有恐惧感,女皇若有言行不慎,真有可能在各派利益的合力下,拉出去被斧子砍了。因此她的不作为,是明智的。
就这样呆着固然孤苦,但总还是活着,尊位也还保留着。若是被砍了,那就成了女王莽,不仅遗笑、而且要遗臭于后世,那就更不上算了!
张柬之等发动政变,看样子也不是为贪功。在武周一朝里,他们大多深受器重,尤其张柬之、崔玄暐已位极人臣,没必要冒死去搏一个公侯。倒武,应该说是出于大义。但是政变成功后扫荡余孽,防止反攻倒算,这些功课是必须做的。
他们除了贬黜房融、崔神庆等“张易之之党”外,对武周时期的所有酷吏,也都夺其官爵。凡为周兴等酷吏所枉死的无辜者,全部予以昭雪,子女配没者皆免之。
对那个曾在政变当天不肯打开玄武门的田归道,敬晖也主张杀掉。田归道不服,据理力争,认为是职责所在。中宗对这事倒还公允,仅免去他殿中监的职务,令其回家。后来,念田归道毕竟是忠勇可嘉,又将他召回,任命为太仆少卿。
可是,他们放过了诸武。
由于太平公主已是武家的媳妇,加之武三思以前曾对中宗说过二张必为祸乱的话,中宗认为诸武亦有功,所以有所袒护。
中宗君臣的这一仁慈之举,造成了“后武则天时期”的一场连环大闹剧。
在政变后的大封赏中,李湛的提升分外显眼,封爵甚至高过张柬之等人,估计中宗这是为了让他把武则天看守得更紧一点儿。
敏感时期,再无人敢向她通消息。
武则天不知上阳宫外后来成了怎样的世界,否则,她定会慨叹不已,再经历一番冰火煎熬的。
张柬之等以为大功告成,从此名垂青史,再无疑义。岂不知诸武并不是朽木。他们对政变后局势的感觉很不好。
武则天下台,大周消亡,武氏宗庙被废弃,诸武的正统身份骤然下降,成了最尴尬的一族。他们怎能心安?
同时他们也怕中兴五臣说不定在哪一天,会起意“斩除武氏”,因而当然要起而自保。
既然留下了青山,他们就要自己想办法来找柴烧。
此时,有两个女人开始深深地介入了朝政,产生了巨大影响。一位,就是与李显共了几十年患难的妃子韦氏,现在熬出了头,成了韦皇后。另一位,就是上官婉儿。
韦皇后是个不甘寂寞的人,虽然苦了这么多年,但政治野心从未泯灭,婆婆武则天就是她一心想效仿的榜样。现在,好时候来了。中宗一生颠沛,朝不保夕,把那点儿刚烈磨平以后,剩下的只是柔弱和平庸。韦后便和女儿安乐公主一道,在政变后迅速把持了朝政。每逢中宗临朝,韦后都要置幔坐在殿上,预闻政事。
上官婉儿在此时也介入进来。
婉儿这个名字,美丽而清纯,似乎永远是个少女的名字。她在本书中第一次露面时,也确实是个少女,但岁月更替,如今她已是四十出头了。
她是武则天身边的红人,早就免除了她的努婢身份,长期掌管起草诏令事宜,是一名宫中女官。一度因违忤旨意,犯了死罪,但武则天惜其文才而特予赦免,只处以黥面了事。此后,上官婉儿曲意伺奉,更赢得武则天欢心。自圣历元年(698)起,女皇又命婉儿处理百司奏表,参决政务,权势日盛。
最奇妙的是,武则天下台了,上官婉儿却没有倒,依然负责起草诏令,而且异常活跃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中宗娶她做了小老婆,册为“婕妤”。婕妤在唐的后宫,是仅次于妃和昭容的妃嫔,正三品,比当年武则当年那个正五品的“才人”要高得多了。而且后来又升婉儿为昭容。
中宗怎么会看上她?说来源远流长,据说在高宗驾崩那年,婉儿已是二十年华,与中宗就有了私情。但旋即中宗就被废,这次复辟后,立刻召幸婉儿,圆了多年的干柴烈火之情。
这个上官婉儿,现在可不是个清纯女儿了,在此之前,她就曾与武三思私通。武家的人多不招人喜欢,但这武三思却是相貌不凡,枕席上的一套也很是了得,婉儿对他相当满意。
婉儿做了中宗的小老婆之后,大概对韦后感到有点儿内疚,居然把武三思推荐给了韦后。韦后一见武三思,立即神魂颠倒,两人不免就犯了一些“生活作风错误”。
这关系,全乱套了!
武三思被韦后引入禁中,中宗居然跟他很对脾气,两人常在一起谈论政事。
韦后平日在宫中爱赌“双陆”游戏,她和武三思常对坐着赌双陆,韦后故意撒娇,逗武三思嘻笑。中宗则在一旁观察战,手中握着一把牙签儿,替他们两人计算输赢的筹码。
这位绿帽子搞笑皇帝的胸襟,还是很宽和的。
在此之后,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娶了中宗的女儿安乐公主,成了驸马都尉、太常卿兼左卫将军。这一来,武三思又成了中宗的亲家。这还没完,中宗在韦后的窜掇下,又把武三思提拔为宰相,以至武三思在朝中的势力,比在武则天时期还要显赫!
上官婉儿和武三思的介入,令韦后势力大增,基本把中宗的权力架空了。
这就是“后武则天时期”的乱局。看来,武后当初把中宗废了,也是废得有道理!
这个局面,大大出乎张柬之等人的意料,他们当然要反对韦后参政——不能走了一个老的,又来一个年轻的。桓彦范甚至上表说:“臣观自古帝王,未有与妇人共政而不破国亡身者也”。五大臣与中宗、韦后的关系因此渐趋不睦,武三思的拜相,很明显就是中宗在向宰相班子里搀沙子。
武三思是个有韬略的人,他一上来,就大批起用武周旧臣。平心而论,武周旧臣中大有可圈可点之人,比方魏元忠、韦安石、李怀远、唐休璟等,就连杨再思这样的“两脚狐”,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杨再思位居宰相,但为人恭慎畏祸,从不忤犯他人。有人对他讲:“你名高位重,何为屈折如此?”他答道:“世路艰难,直者受祸。苟不如此,何以全其身哉!”
近世的人如果听到他这话,恐怕更有同感一些。
这批旧臣一上来,明显地就有取代政变功臣的意思。
张柬之等这才察觉势头不对,悔不该不听薛季昶之言。他们这时才去劝中宗贬抑诸武,但中宗哪里肯听。张柬之在政变之际运筹帷幄,似无所不能,此时却是一点儿办法没有了。五大臣在背地里叹怨:“主上昔为英王时,诸臣都称其勇烈,我辈信其言。先前不诛武氏者,是为留待主上圣裁,以张天子之威,不想今日弄成此等模样。事势已去,如之奈何?”
武三思也听到了一些风声,为避锋芒,他进宫的次数就大大减少了。他一不来,韦后就闷闷不乐。中宗受韦后感染,也觉得亲家不来是没什么意思,就几次微服私幸武三思的宅第。
监察御史崔皎知道后,甚为不安,密奏道:“则天皇帝在西宫(上阳宫),人心犹有附会,周之旧臣也位居朝堂,陛下怎可轻易出游?”
中宗不但不听劝告,还把此话告诉给了武三思。
武三思是个有韬略的人,他佯做根本就不在意。并且为了减少压力,他和武攸暨都请求辞去新授官爵,不再参预政事——明里不管事了,暗里可以在“赌博俱乐部”里出主意,效果都一样。
中宗同意了,授给了武三思等文职散官。
为平衡两派矛盾,中宗想了个主意,将张柬之等6人和武三思、武攸暨等13人皆列为有功之臣,赐以铁券(功勋牌),只要不犯谋逆之罪,各恕十死。
武三思以退为进之后,加紧了活动,与韦后两人日夜在中宗耳边吹风,说敬晖、张柬之等恃功专权,将不利于社稷。武三思建议:“封晖等为王,罢其政事,外不失尊宠功臣,内实夺之权”。
中宗觉得这明升暗降的办法好,就把政变五功臣统统封了王,史称“五王”。给他们赐了金帛、鞍马,但罢免了行政职务,只须初一、十五各上朝一次,其余时间就回家呆着吧。
张柬之等人知道,现在他们倒成了砧板上的肉了,这可怎么得了。神龙元年五月,敬晖率百官上奏,表示自己绝不能容忍与诸武同封为王!他说,今唐室重兴,诸武王爵依旧,并居京师,这样的事,开天辟地就没有过。他恳请中宗削去诸武王位,以安人心。
有韦后在后面监督着,中宗哪里能采纳这意见?敬晖等人不能上朝了,完全计穷,又怕武三思在中宗面前进谗言,在家里急得团团转。无奈之下,只得让考功员外郎崔湜为耳目,窥伺武三思动静。这简直是病急乱求医了。
这崔湜原是奉宸府的一个学士,文才虽高,骨头却不硬。他见中宗亲武三思而猜忌敬晖等人,马上转向,将敬晖的计谋全部告诉武三思,反而成了武三思的内线。武三思后来把他提拔为中书舍人。
众功臣中,只有杨元琰识时务,他见势不好,就请弃官为僧。敬晖不以为意,起初还跟他开玩笑。因为杨元琰是个大胡子,非常像外族人,敬晖就说:“早知如此,我早就奏请皇上,削卿鬚发,卿即为中土之士了。”
杨元琰说:“功成名遂,不退则招祸。此为由衷之请,并非儿戏。”敬晖听了这不祥之语,大为不高兴。杨元琰这一退,果然在日后保住了自己平安无事。
碍事的五大顽石一搬走,武三思迎来了他从政以来的黄金时期。此时执掌朝纲的大臣,多是周之旧臣。以魏元忠为例,中宗即位的那一天,即派驿车去高要县将他接回。二月十八日,魏元忠刚一抵达东都,中宗就任命他为卫尉卿、同平章事,后又升为兵部尚书。魏元忠在武周时期行事耿直,不畏强权;但可惜,英雄一世,晚节不保,此次回朝后竟然也附和了武三思。其他人就更不用说。
于是,“三思令百官复修则天之政,不附武氏者斥之,为五王所逐者复之,大权尽归三思矣。”(《资治通鉴》)武三思在武周时期也仅仅能做到参预政事,而现在,居然实现了控制朝政的大梦!
亲家在位,胜于姑母。他根本不可能再有心思去“营救”被幽禁的冷酷老太婆了。
上官婉儿更是一心辅佐韦后和武三思擅权。她劝韦后袭武则天故事,上表请规定天下士庶为母亲服丧3年,又请男子23岁方为丁服徭役、59岁以上免役。以此来收买天下人心。
正在武三思得意洋洋之际,中宗本人发现了不妥,觉得武氏势力是有些过大。上阳宫里,此刻还保留着一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朝中若真成了武氏独大,那么掀掉大唐这个帽子岂不是随时可能的么?
难得中宗有这样的清醒,他采纳了五王的建议,将武氏诸王统统降为郡王或者国公。皇帝的一句话,就是风向,群臣立刻会意,知道诸武略遭贬抑,就都调整了立场。武三思“复则天之政”的打算,落了空。
各派力量的争斗,就是这样兔起鹘落。大唐似乎没有什么中兴的样子,反倒是越来越乱。中宗将政事委于韦后、安乐公主和武三思,自己只顾玩乐。从此,朝廷政出多门,官员人数激增,宰相、御史、员外官多得竟然公堂里坐都坐不下。
政治如此,财政上也开始有了危机。大批武周时的罪人被平反、恢复了官爵;为优待李唐宗室、奖励功臣,又为很多人增加了实封户数;中宗和韦后信佛,上台后又大修寺观,广招僧尼……这些,都是要用钱的。钱不会因为“中兴”就自动多起来,财政上捉襟见肘,竟然开始动用备荒的义仓。
神龙元年七月,张柬之终于感觉局势不妙,奏请告老还乡,要回老家襄州去。中宗考虑,这样一个大功臣,完全退休总不好,就任命他为襄州刺史,但不用管州事,白拿全俸。张柬之这老头儿,策动政变,以异姓得封王,在政坛上风光了半年,也算是不枉此生。只是这一退,是否能免祸?谁也说不准。
在武则天驾崩之前,“中兴大唐”的闹剧就是这些了。
下面,我要打破一下本书的体例,把武则天死后一些人的结局,稍微提前来说一下。
伟人驻足之后,虫蚁仍在蠢动。
武则天死后,朝政愈加令人担忧。中宗任命魏元忠为中书令,本来还算是一步好棋。魏元忠是老臣,素有忠直之望,朝野对他期望很高,连武三思对他也有所忌惮。但是这次他重返政坛后,表现大不相同,由刚烈变为平庸,对朝局不发一言。
史载,魏元忠“为相,不复强谏,惟与时俯仰,中外失望”。酸枣县尉袁楚客,甚至愤而写信给魏元忠,列举他十大过失,指责他“岂可安其荣宠,循默而已”。信的最后叹道:“君侯不正,谁正之哉!”魏元忠收到信后,无言以对,惟有愧谢而已。
武三思毕竟还是怕这个老臣,就伪造武则天遗诏,慰谕魏元忠,赐实封百户。魏元忠手捧遗诏,感咽涕泗。见到的人都在私下里长叹:“事去矣!”
唯一能扭转颓风的大臣不作声了,“中兴大唐”也就开始江河日下。
中宗这次一共当了五年的皇帝,业绩基本没有,但胡闹的故事却留下来不少。他让宫女和大臣们在宫中做市场买卖游戏,假做讨价还价,他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又令三品以上大臣举行拔河比赛,见老臣们汗流浃背、委坐于地,他又是哈哈大笑。
正月十五,洛阳城万民观灯。中宗顽心大盛,带了韦后、公主和一帮宫女微服出宫去看了一夜的灯。走到黑灯瞎火之处,不少宫女趁机逃跑,一去不复返。
韦后的老妈当年估计已有六十多了,中宗做媒,硬要御史大夫窦从一娶了她,来一个少夫老妻配。迎娶时,中宗还非要让这老太婆打扮得花枝招展。
把这样一个皇帝拥立上台,也算是瞎了眼,拥立之臣先后都遭到报应。
最先倒霉的,是那个把中宗抱上马去参加政变的驸马王同皎。事情起于他交友不慎。少府监丞宋之问和弟弟宋之逊都因依附二张而被贬到岭南,两人在神龙二年(706年)二月逃回了东都,藏在朋友王同皎家。
王同皎对武三思和韦后的所为恨之入骨,只要和亲随一提起这事,都要咬牙切齿。
宋之逊在帘后听到这些话,就密遣儿子和外甥去武三思那里告发,想以此来自赎。武三思想就唆使他们上书,告王同皎与洛阳人张仲之、祖延庆和武当丞周憬等潜结壮士,谋杀三思,而后想勒兵进宫,废掉皇后。
史上卖友的人固然是不少,但像宋之逊这样无耻之极的,实为罕见!
中宗见自己的女婿想造反,很吃惊,命御史大夫李承嘉、监察御史姚绍之审问此案,又命杨再思、李峤、韦巨源监审。
在堂上,张仲之历数武三思的罪状,连韦后也一起骂。杨再思、韦巨源假装打盹不听。李峤和姚绍之见越说越不堪了,就下令把他反绑起来送到狱中。张仲之仍然回头说个不止。姚绍之就命人用铁棍击之,打折了他的胳膊。张仲之大呼道:“吾死当讼汝于天!”
没过几天,王同皎等一干案犯被斩,家产籍没。惟有周憬在外地,闻讯后逃入比干庙中,慷慨说道:“比干古之忠臣,知吾此心!三思与皇后淫乱,倾危国家,当枭首都市,恨不及见耳!”说罢自刎而死。
事后,宋之问、宋之逊等都当上了京官,加朝散大夫。宋之问是初唐著名诗人,成就不小,然而这次卖友的勾当干得实在太离谱。他因此当了鸿胪主簿,“由是深为义士所讥”。后来他一直依附安乐公主。直至几经宦海沉浮后,才终于有所醒悟,但终因历史不清白而被唐玄宗赐死。
从这个月起,“五王”也开始倒霉。除了张柬之已回老家外,其余四人被武三思诋毁,都贬出为刺史。大概还没等他们走到地方,又被贬到更边远的州为刺史。到五月,武三思又指使人诬告“五王”与王同皎曾经共谋废皇后,五人遂再贬为边州司马,其中敬晖甚至被贬到了崖州(在今海南三亚),且都是员外官,长期留任。勋封也给夺了,再不是什么异姓王。
悲剧还没完——人不死就不算完。武三思暗中令人写了一张传单,列了几条有关韦后的秽行,还写了请求废黜皇后的内容,然后把传单贴在天津桥。中宗得知后大怒,命御史大夫李承嘉追查此事。李承嘉诬奏道:“敬晖、桓彦范、张柬之、袁恕己、崔玄暐使人为之,虽云废后,实谋大逆,请族诛之。”
武三思生怕这还搞不死五人,又唆使安乐公主去对中宗吹风,中宗当然相信,就命法司结案判刑。大理丞三原李朝隐不同意,上奏称:“敬晖等未经推鞫(审问),不可遽就诛夷。”大理丞裴谈则奏称:“敬晖等宜据诏书处斩、籍没,不应再加审问。”
最后中宗考虑到,对敬晖等曾经赐与铁券,许诺不死,于是就把敬晖流放到琼州,桓彦范到瀼州,张柬之到泷州,袁恕己到环州,崔玄暐到古州。他们的子弟年十六以上者,也都流放去岭南。
事到如今,他们不仅不是王,就连平民都不是了,是罪人。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这很荒谬。他们究竟犯了什么罪?如何得罪了中宗?事情的内在原因,恐怕还是中宗还有一个心结——一个皇子,做不成皇帝,却要靠几个大臣政变才推了上来。在“五王”面前,还曾表现过临阵的懦弱,丢死人了。这种自卑感挥之不去,不把五王搞得家败人亡,中宗是不会住手的。
压垮“五王”的最后一根稻草,居然是来自那个双重卧底崔湜。这家伙出卖了朋友也就罢了,还恨这些人不死,专门去说服武三思:“敬晖等将来若遇赦北归,终为后患,不如派使者矫诏杀之。”武三思问他谁可以担任使者,崔湜就推荐了大理正(官职名)周利用。
周利用原先曾为五王所厌恶,一度被贬为嘉州(今四川乐山)司马。武三思一听:这正是好人选!于是任命周利用代理右台侍御史,奉使岭南,带着假圣旨去处置五人。当周利用赶到岭南时,张柬之、崔玄暐已死在流放途中。
死了的就算万幸,活着的,则不能让你们好死。周利用在贵州处置桓彦范,令左右缚之,放倒在竹排上拖曳,直到肉被磨尽,露出骨头,才将他杖死。抓住敬晖之后,将其剐死。袁恕己平素服食丹药,周利用就硬逼着他喝有毒的野葛汁,喝下去好几升之后还未被毒死,但毒性发作难以忍受,疼得他用手扒土,把指甲都磨尽了。而后,周利用又命人捶杀之。
此外还有一个薛季昶此时正在昭州(今广西平乐县),他也是多次被贬,一直被贬为儋州(在今海南省)司马。还没等他从昭州前去上任时,就得知了“五王”全部死难的消息,他自知不免,于是置办棺椁,沐浴更衣,饮毒而死。
“神龙宫变”的首义五功臣以及其他人,到此全部被结果掉。当年曾把赫赫女皇逼下台的风云人物,如今似猫狗一般,死得不是凄凉、就是惨毒。
他们在临死前,不知是否想清了一个问题:皇帝这东西,究竟是正统重要,还是贤明重要?
接下来的天下,那就可以由着中宗和韦后的性子来了。这时候,群臣已给中宗上了尊号叫“应天皇帝”、韦后叫“顺天皇后”,不知他们顺应的是什么天?也许是人间极乐天吧,
这样的昏乱政治,到神龙三年(707年)终于激发了一场大事变。事变的主角,是太子李重俊。
李重俊是中宗第三子,乃后宫宫女所生,不是韦后所生,原为卫王。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对国事比较担忧,就趁韦后不在中宗左右时,建议速立李重俊为太子,以固国本。中宗同意了。
待韦后与安乐公主知道后,木已成舟,由是她们对太子极为嫉恨。尤其安乐公主和驸马武崇训(武三思之子),对太子极为蔑视,常呼之为奴。
上官婉儿因与武三思仍然有私情,在所草诏令中,经常推崇武氏而排抑李家
这一切,使太子李重俊极感压抑,就图谋政变。他见满朝都是武三思死党,就去找魏元忠、李多祚求援。魏元忠早已没了锋芒,不愿介入。而李多祚则还是直肠子一根,他也恨韦武乱政,就答应参预其事。
景龙元年(即神龙三年)七月,事变爆发。太子李重俊与左御林大将军李多祚、右羽林军将军李思冲、李承况、独孤讳之,沙咤忠义等,矫诏发左御林军及“千骑”三百余人,于夜半时分直扑武三思府第,诛武三思、武崇训父子及其亲党十余人。随后又命左金吾大将军成王李千里父子, 分兵守卫宫诚诸门。太子率兵直趋肃章门,斩关直入,挨个叩门搜索韦皇后、安乐公主和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慌忙逃至中宗和韦后处,报告说:“观太子之意,是先杀上官婉儿,然后再依次捕弑皇后和陛下。”韦后和中宗大怒,带着上官婉儿和安乐公主仓皇逃至玄武门城楼上,躲避兵锋。中宗又命右羽林大将军刘景仁率飞骑百余人,于城楼下列队守卫玄武门。
李多祚等领兵至,欲突袭玄武门楼,被守卫兵卒拒挡,不得进。中宗靠在栏杆上呼叫李多祚部下说:“汝并是我爪牙,何故作逆?若能归顺,斩多诈等,与汝富贵!”于是,千骑纷纷倒戈,斩李多祚及李承况、独孤讳之、沙咤忠义于玄武门前,其余同党溃散。
太子李重俊惊闻败报,率残部百余人从肃章门逃入终南山,准备投奔突厥。中宗令长上果毅赵思慎率轻骑追赶。李重俊逃至鄂县西十余里休息,被部下杀死,首级献于朝廷。
中宗犹恨恨不已,下诏将太子首级献上太庙。韦后见死了武三思,心中凄楚,下懿旨说:“将太子首级在三思、崇训父子柩前致祭。”韦后和安乐公主还亲自到灵前吊奠。
这一场大乱,丝毫没影响中宗夫妇寻欢作乐的雅兴,国事还是一片混乱。中宗对韦后也许是怀有内疚太深,真的就兑现了当年的诺言:我若能重见天日,就允许你随心所欲。
韦后想的就是效仿武则天,但其才干不及武则天的百分之一,给中宗出的主意,多为昏招,不过是让荒唐的老公更加荒唐。她本人更是疯狂追求“性福”,除与武三思私通外,还召散骑常侍马秦客以医术入宫禁、光禄寺少卿杨均以善烹调入宫禁,实际都是大开色戒、淫乱宫闱。
韦后的秽行,宫内外传得沸沸扬扬,怕是到了街谈巷议的程度。平民韦月将上书告武三思私通韦后,必为逆乱,把这事捅了出来。中宗当然不信,大怒,命斩之。
时任黄门侍郎的宋璟奏请先审问一下再说。中宗更是冒火,等不及整理头巾,穿个拖鞋就从宫中侧门出来,找到宋璟质问:“朕已下令斩之,怎么还没办!”命宋璟马上去执行。宋璟答道:“人说宫中与武三思有私情,陛下不问而诛之,臣恐天下对此必有议论。”他还是坚持要审问。中宗不许,宋璟也来了火,说:“必欲斩韦月将,请先斩臣!不然,臣终不敢奉诏。”中宗这才稍稍消了气。
后来有几个官员认为夏季杀人有违时令,中宗就改为杖刑、流放岭南。不过,韦月将到了岭南后,还是被广州都督周仁轨给斩了。
这么闹下去,韦后也担心中宗早晚有一天会知道实情,于是就有谋杀老公之意。女儿安乐公主也赞同把老爹宰了得了,待母后临朝,自己好当皇太女,从此把大唐变为母权社会。
母女俩有了共同利益,就日夜谋划,终于在景云元年(710年)六月实施谋杀。中宗突然中毒,暴毙于宫中,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死了。
历史上的皇帝,非正常死亡的不少,也有各种各样的死因,但是像这样被红杏出墙的老婆毒死的,怕是罕见。
搞笑皇帝中宗的一生,就享了这五年的福,也够可怜的。他这五年,内政一无是处,有两次对外战争战果尚可,还算是还有一点儿政绩。
在中宗一朝倡乱的韦后,不仅淫乱,而且以皇后之尊卖官鬻狱,拼命捞钱。
安乐公主一贯受父母宠爱,中宗复辟后,她也和母亲一样,热衷于卖官鬻爵。只要有人肯出钱三十万,她就可以让父皇写诏敕,交付门下省授官。有时她自拟诏敕,把内容部分挡住,让中宗盖章,中宗也都乐呵呵地答应。她选中了相貌俊俏的武延秀为夫,韦后见女婿不错,竟然强行逼奸。安乐公主知道了也不问,只要能讨母亲欢心就行。
这一对荒唐母女自以为大权在握,无人可以掀翻她们,自此可享百年太平,什么礼义廉耻都不要了。
韦后毒杀老公之后,自作主张立了年仅16岁的中宗幼子李重茂为帝,改元“唐隆”。她本人以太后身份临朝摄政,又起用韦氏子弟统领南北军。这套做法,显然是想效法武则天,图谋帝位。
但是武则天迈出称帝这一步,是在丈夫高宗的庇护下经营了许多年才完成的,韦后目前的根基怎么能比?韦后母女毒杀中宗一事,可说是愚蠢之极。中宗就是再不济,也是她们最安全可靠的屏障,是她们作威作福的合法依据。中宗一死,屏障立除,人人得而诛之,再无顾忌。
韦氏母女的胡闹,终于激起了一个人的愤怒,这就是相王李旦的第三子李隆基。李隆基暗下决心要除掉韦后,事先广结宫廷禁军将佐及长安城里的豪杰,与“万骑”帅长葛福顺、陈玄礼、李仙凫等结为死党,相约伺机起事。
韦后称制后也感觉到,当前最大的威胁是相王李旦,便与安乐公主密议,欲杀掉少帝李重茂,嫁祸于相王,然后将所有的异己一并铲除。
兵部侍郎崔日用获悉韦后阴谋,密遣宝昌寺僧人深夜至李隆基府中告密。李隆基不敢怠慢,马上去告诉太平公主,说道:“今事已急,若再犹豫,吾辈皆死无葬身之地!”
太平公主听到这个阴谋,勃然大怒,表态支持李隆基发动兵变,还命儿子薛崇简相助,去说动内苑总监钟绍京作内应。
就在中宗死后的第18天,黄昏时分,李隆基微服与同党刘幽求潜入南苑中,来到钟绍京住处与其相会;钟绍京忽然反悔,不想打开门。其妻许氏曰:“忘身徇国,神必助之。且同谋素定,今虽不行,庸得免乎!”
钟绍京这才醒悟,连忙出来拜谒,隆基执其手一起坐下。其时羽林将士皆屯驻玄武门,等到入夜,同党葛福顺、李仙凫皆来到李隆基这里,请示号令。
时间接近二鼓,天上流星散落如雪,刘幽求说:“天意如此,时不可失!”葛福顺遂拔剑,带领羽林营几十个心腹,从南苑潜入羽林营,将羽林将军韦璿、韦播、高嵩三个“韦党”杀死,提着几颗首级,向羽林营将士宣布:“韦后耽鸩杀先帝,谋危社稷,今夕当共诛诸韦;立相王以安天下。敢有怀两端助逆党者,罪及三族。”
韦氏乱国,素不得人心。李隆基的宣示,马上起了作用,羽林军士欣然从命。钟绍京也聚集丁匠二百余人,各执斧锯,随众同行。众人涌出军营,兵分两路,一路攻玄德门,一路攻白兽门。而后在凌烟阁前会合,一齐扑向太极殿。
韦后闻变后,从床上惊起,披发跣足逃出太极殿,想逃到飞骑(皇帝卫士)营避难。半路遇到乱兵,立被斩杀。士卒割下首级,献给了李隆基。此时,安乐公主也被杀进宫的万骑营斩首。
上官婉儿在当时已由婕妤进为昭容,在太子李重要俊事变中受到惊吓,有所收敛。她闻知李隆基发动兵变后,马上见风使舵,带领宫人前迎接,却被李隆基立斩于旗下,死时46岁。
负责禁卫宫中的诸韦和韦后亲信,在这一晚特全部被斩首。次日,李隆基下令紧闭宫门和长安城门,由兵部侍郎崔日用率兵诛杀诸韦,连襁褓小儿亦无免者。
秘书监、汴王李邕娶了韦后妹妹崇国夫人,此时与娶了韦后奶妈的御史大夫窦从一,各手斩其妻,将首献上。可怜那奶妈,做一回老新娘便横遭枉死!
左仆射韦巨源听说发生兵乱,家人都劝他逃匿,他倒还有勇气,说:“吾位居大臣,岂可闻难不赴!”出至街头,即为乱兵所杀,时年八十。
待大事已定,李隆基亲赴相王府向父王谢罪,相王抱之泣曰:“社稷宗庙得以保全,汝之力也。”李隆基遂迎相王入辅少帝。
此后不久的一天,少帝李重茂照例视早朝,太平公主走进大殿,大声宣告:“嗣君(指李重茂)拟让位于叔父(指李旦),诸位以为如何?”大臣中有人事先已与太平公主通气,随即附和,说理应立长君,群臣自然异口同声赞同。
太平公主走到少帝面前高声道:“人心皆归相王,此非孺子之位!”李重茂木然,不知所措。太平公主亲自动手,强行将少帝拉下。相王李旦第二次当上皇帝,是为唐睿宗。
可怜少年李重茂被拉下龙椅后不知如何应变,只能流着眼泪走到下首站立,随即被降封为温王,又改封楚王,史称殇帝,又称少帝。不久,李重茂兄谯王李重福不服相王,拥兵占据洛阳,自行称帝,并封李重茂为皇太弟。但李重福旋即兵败身死,李重茂则不知所终。
梅开二度的睿宗李旦,为人宽厚,谦让安恬。先前太子李重俊造反失败后,安乐公主曾经诬陷李旦与李重俊同谋。幸亏中宗还念及兄弟之情,不忍加害。这次太平公主和李隆基推他上来,他也是推让再三。当了两年皇帝,就说什么也不想干了,让位给太子李隆基,自己去过享福生活,优哉游哉。后于开元四年(716年)去世,终年55岁。
为诛韦出了大力的太平公主,一向城府较深,武则天执政时,她一般不参预朝政,始保得平安。从神龙元年起,因遭安乐公主诬陷,从此涉足政坛,与韦后、安乐公主暗地里较量。这次成功灭掉韦后以后,她权力日隆,飞扬跋扈,“贵盛无比”。睿宗每有政事不知如何处理,都要向她请教。
太平公主在朝中内连王公,外结将相,宰相以下诸臣的进退,全在她一句话。史称“宰相七人,五出其门。文武之臣,大半附之”(《资治通鉴》)。
先天元年(712年)八月,李隆基即位,是为唐玄宗。但是,在太平公主的鼓动下,太上皇睿宗仍然掌握处理军国大事的实权。李隆基虽为皇帝,却是虚置。玄宗与太平公主矛盾日益激化,双方都在积蓄力量,准备除掉对方。
碍于姑姑太平公主的实力,玄宗始终瞻前顾后,不大敢动作。太平公主那边却日夜与党羽谋划,准备行废立之事。
先天二年(713年)七月初三,太平公主党羽尚书左仆射窦怀贞、侍中岑羲、中书令萧至忠、崔湜、雍州长史李晋、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右羽林将军李慈等,应太平公主之召,来公主府密谋。经过讨论,定于第二天即七月四日,由羽林军发动政变,废唐玄宗,拥立太平公主登基当皇帝。
大唐的“母权情结”真是绵延不绝!
但是太平公主的这个密谋,被紫微令魏知古侦知,向玄宗做了密报。
公主一方基本掌握了羽林军大权,而这边几乎没有马上可以动用的兵力,事情急如燃眉!
当天深夜,玄宗颁密诏,命歧王李范、薛王李业、兵部尚书郭元振、龙武将军王毛仲、太仆寺少卿李令问、王守一、内侍高力士、果毅李守德等亲信十数人,牵出马厩中闲散马匹,率领诸臣家丁二百多人,出武德门,入度化门,出其不意地在皇宫北门门洞内杀死了羽林军将领常元楷和李慈,控制住了羽林军。又活捉了宰相萧至忠、岑义等人,处以斩首。
太平公主闻讯仓促逃进圣善寺,在那里住了三天,才又回到家中。太上皇睿宗出面为她说情,玄宗不允。后太平公主被赐死,她的儿子及党羽数十人也被诛杀。
政变第二天,睿宗颁发诏谕,把一切权力完全交给玄宗,自己名副其实成为太上皇。.这年十二月,玄宗改年号为"开元",取“一元复始”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