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六年(655年)的八月间,处于劣势中的王皇后又出昏招。她因“惧不自安”,也就是害怕武则天动摇她的皇后地位,便与母亲魏国夫人柳氏秘商,求巫婆施用“厌胜”之术。
“厌胜”之术,也叫“巫蛊”,是一种以诅咒害人的巫术。这在科学昌明的今天,是迷信手法中的小儿科,可是历来在宫中搞政治的,都不断有人尝试。民间人家搞争风吃醋的妇女,也爱用此法。具体做法是,用纸人、草人、木偶、泥俑、铜像乃至玉人,作为被施术者的替身,刻写其姓名或生辰八字,或者把被施术者的衣物、毛发乃至指甲,埋入土中或以针钉相刺,巫师再来一番画符念咒。据说被施术者就会有感应,心智昏迷,直至发狂,甚或不明不白地死去。
这不是中原地区的老传统,据说起源于胡人的萨满之术。
历来在宫中搞这个东西,都是大忌,惹出大乱子的都有。汉武帝征和元年(前92年)爆发的“巫蛊案”,就曾杀掉数万人,逼得太子造反,长安城血流成河。
王皇后这是挺而走险,却又搞得事机不秘,“事发,帝大怒,断柳氏不许入宫”(《旧唐书*高宗废后王氏传》)。
老妈因为这事被撵走了,舅舅也跟着倒了霉。在此前一年,宰相之一的柳奭因为外甥女失宠而不自安,请求罢相获得批准,仅任吏部尚书。现在,又丢了尚书的官儿,给贬到遂州(今四川遂宁市)去任刺史,走到中途,又贬到更远的荣州(今四川荣县)去了。
这事是谁告发的?《旧唐书》里没提。后来司马光等人不相信王皇后能昏到这个程度,便说是武则天诬陷。千年疑案,今天不可能搞清楚了。但武则天起了某种作用,大概是可能的。
出了这样的事,废后问题也就公开化了。后宫的问题成了政治问题。
年轻一点儿的读者可能会认为,政治是一种理想。其实,在中国,政治就是一种私欲,自古皆然。凡有理想而玩政治的,几乎没有不身败名裂的。
武则天现在已经在娴熟地玩政治了。
高宗准备废后的想法,立刻引起两大政治势力的对峙。站在保卫王皇后一边的,是以长孙无忌为核心的贞观元老,他们这一伙,是关陇集团——士族官员的代表。一方面,他们是在忠实执行唐太宗的临终嘱托;此外,也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
在另一方,阵容没这么整齐,倒像是散兵游勇,但不乏机智之人。其中只有一个有份量的,那就是李勣。李勣是曹州离狐(今山东东明县)人。他本姓徐,也就是《隋唐演义》里大名鼎鼎的徐懋公。该人是土豪出身的草头王,隋末投了农民起义的瓦岗军,瓦岗军垮了后,他率部下降唐,受到高祖、太宗两代皇帝的器重,是“凌宵阁二十四名臣”之一。
因这一伙反王皇后派是以李勣为头儿,所以有今人称他们为山东集团,代表的是庶族官员。他们最恨长孙无忌的专权,要为自己争利益、争发言权。就连李勣,堂堂的开国名将,,因为出身寒微,也不对长孙无忌讳退避三舍,只挂了一个空衔,不问政事。他当然有想法。
长孙无忌也确实霸道,因为他有那个资格。他是鲜卑贵族出身,家族原姓拓跋氏,自幼就和太宗是朋友。在“玄武门之变”中,他力主发难,把太宗推上了帝位。在太宗时期曾一度独揽相权,又是拥立晋王李治为太子的发起人。两代皇帝之所以能当上皇帝,都借了他的光,他能不牛吗?
就在柳奭被罢相之后不久,高宗曾召集朝中五品以上官员开会,发感慨道:“贞观时,五品以上论事的,终日不绝。今日怎会无事?诸公为何都不说话?”从中可以看出,五年无人敢于上书言事,这些顾命元老是何等专制了!
这个专制,高宗要打破,武则天要打破,李勣与其他不是贵族出身的官员,也都憋着劲儿要打破!
王皇后这个冤大头,就成了他们的发起攻击的突破口。女人争宠,就这样成为了严肃的政治。
武则天现在的目标已经很清晰:她要扳倒王皇后,取而代之。这倒不完全是野心越来越大的问题,而是倘不如此,“惧不自安”的就该是她自己了——王皇后开门延敌是愚蠢,我要是做东郭先生软心肠,那就是我愚蠢了。
她知道,这个问题的彻底解决,不能靠什么女人魅力,而是要靠“政治解决”。
参与政事、物色羽翼,就是她在这一时期不动声色地干的两件事。高宗被贞观老臣牵制得太苦,她就鼓励高宗树威。皇帝嘛就要像个皇帝样!
这是从更深的层次抓住了男人的心。高宗对武则天“亦母亦姊”的依赖感,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此刻,有一个关键人物浮出了水面,为武则天所瞩目。她要图大事,太需要人才了。
郑州刺史许敬宗,上表请求告退。高宗对这份辞职书拿不准主意,就来征求武则天的意见。由此,武则天注意到了这个人。
许敬宗也是士族出身,但他不是关陇一派,而是杭州新城(今浙江富阳县)人。祖上是“南渡衣冠”,世代在南朝做官。许敬宗本人是个好笔杆子,太宗未做皇帝时就久闻其名,把他召为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与房玄龄、杜如晦、于志宁、虞世南这样的大名人共事。贞观初年,任著作郎,参与了修国史。
在太宗时代,许敬宗还是太子李治的侍从——太子右庶子。在太宗征高丽,李治监国期间,曾经参与过中枢事宜。
他也算个老臣了,与高宗渊源又很深,是个宰相材料。但是高宗即位后,他受关陇派的排挤,反而地位有所下降,仅仅是礼部尚书,与相位完全无缘。后来又因嫁女给南越部落首领冯盎之子时,收了人家太多的财贿而被弹劾,贬到了郑州,心灰意懒。
他是高宗的亲信,这个告退的奏章,其实是以退为进,暗示皇帝:是否应该重新起用我啦!
对这个人,武则天主张施以援手。她给高宗提了个建议:将许敬宗调回京,引为左右,但仍然修他的国史,估计朝臣们对此议论就不会太大。
高宗觉得很好,就把许敬宗调了回来,安排得也不太显眼,只是个管理仪仗的官儿,兼管图书和修国史。事情办完,武则天派人跟许敬宗打了个招呼。许是老官僚,当然明白这是昭仪在向他要人情。经过考虑,他做了回复,表示可以效忠。
许敬宗走出这一步,就算踏上了武则天的船。后世史家因为他的投靠,对他评价极差,《旧唐书*许敬宗传》说他“自掌知国史,记事阿曲”,不是个好史官。在他的传里,连他儿子许昂与他小老婆私通的事,都记录进去了。
武则天此时已不是初入宫廷的天真小姑娘了,她对朝中各派的实力、诉求、优劣都了如指掌。抓住许敬宗这个人后,她觉得可以放心利用,就于永徽四年(653年)秘密召见了许。这次秘谈,武则天亮出了她的政治诉求,一是争夺后位,二是立自己儿子李弘为太子。
两件事,图谋都甚大。许敬宗毕竟老辣,只是劝武则天勿太心急,目前仍以网罗人才、收罗人心为主,伺机再动。他还特别劝武则天,要多看历代《实录》,知古而鉴今。
此后不久,房州刺史、驸马都尉房遗爱与妻子高阳公主谋反事发,长孙无忌在处理这件事上的一系列表现,更坚定了武则天要干预朝政的决心。
房遗爱是贞观宰相房玄龄之子,高阳公主是太宗的第十七女。这两人谋反,高阳公主是主谋,房遗爱是个没头脑的纨裤,跟着跑而已。
这高阳公主也是当今文艺题材关注的名人了。她生性聪慧,备受太宗宠爱。由太宗做主,嫁给了房遗爱,但高阳公主对这个夫婿不感兴趣,夫妻关系不谐。后来高阳公主与会昌寺僧人、玄奘的高徒辩机有了私情。事发后,太宗大怒,下令将辩机腰斩。连带高阳公主的数十名侍女也全部被处死。后来高宗即位,高阳公主又犯了老毛病,找僧人寻欢作乐。其中有三位僧道不安于本份,怂恿高阳公主造反。
事情就这么闹起来了。这夫妻俩联络了另外两个驸马都尉薛万彻(高祖女丹阳公主之夫)、柴令武(太宗女巴陵公主之夫),密谋要掀翻高宗,另立高宗的叔叔、荆王李元景为帝。这其实还是“玄武门之变”的榜样在发挥作用。
但一帮金枝玉叶,搞不成什么事。事情败露后,高宗命长孙无忌来收拾他们。
然而,对这件事也有另外的说法。即所谓“谋反”完全是冤案,是长孙无忌为排除异己搞的一次政治大手术。
事发时,根本就没有什么谋反,只是房家自家的一桩家庭纠纷。此乃房遗爱两口子谋夺哥哥房遗直的梁国公爵位,他们俩在太宗时期就干过一回,被太宗责骂了一顿。现在,他们又来生事,由高阳公主出面诬告房遗直对她“无礼”,究竟是不尊重还是有非礼行为,不得而知。
高宗对这事情也很头痛,就叫长孙无忌去处理。不知大家是否还记得,当年与太子承乾争位的魏王李泰,也曾有一批支持者,房遗爱就是其中之一。长孙无忌没忘这个旧帐,加之对高阳公主的胡闹也十分厌恶,于是在审案子的时候,就完全朝向了另一个方向,审出了公主借僧人的占卜之术,来揣测宫中的人事变动。
这个行为虽属不法,但还远够不上谋反之罪。长孙无忌却不管那个,立马坐实两人谋反。而且,李泰已经贬死,长孙无忌深恨当年怂恿李泰夺嫡的一班人,于是索性把案件扩大化,将当年李泰一党统统牵进,捎带把平日与自己及褚遂良不睦的人也一同搞死,这就扯出了三驸马拥立荆王李元景谋反案,成为永徽期间震惊朝野的第一大案。
除了这几驸马几公主外,倒霉的还大有人在,最冤的是太宗第七子、吴王李恪。李恪文武兼备,素孚众望,太宗曾有意立他为太子。这样一个人如果登了大位,那长孙无忌还能有什么戏唱?于是长孙表示激烈反对,太宗也只好作罢。
太宗死后,高宗封了李恪为司空,这是正一品的荣衔,此外还有实授的都督任命,看来是较为信任。长孙无忌看在眼里,害怕李恪得势以后会报复他,就一直在找机会打击李恪。恰好谋反案发生,就干脆一勺烩了吧。
被牵进来的无辜,还有江夏王李道宗等人。
高宗虽然相信有这个谋反案,但毕竟还是心肠软,念及叔叔和兄弟之情,提出能否免李元景、李恪之死。
罗织大狱还能讲这个?长孙无忌当然不肯松口,串通一些人几次上表说:“如或谋反不诛,如何惩后?”
此案审到第二年正月,有了结果。高宗拗不过长孙无忌,下诏将三驸马砍了头,二王二公主赐死。
可怜房遗爱,还是太宗当年兵变的五大功臣之一,在狱中为求活命,违心地按长孙的暗示,将吴王李恪诬攀进来,仍是不免一死。
薛万彻至死也不能瞑目,临刑前叹息:未为国而死,却死于房遗爱。
吴王李恪就死之前则大骂:“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善良,宗社有灵,当族灭不久!”
太宗庶弟江夏王李道宗流放象州(在今广西),病死于半途之中。
一干人犯的家属,皆流放岭南,入官为奴婢。
人头滚滚,哀声遍地。被翦除的这一帮,无不是皇亲国戚,影响巨大。长孙无忌制造的这一冤案,震慑了整个唐朝,他与褚遂良已成天下无敌之势力。
威权震主,这其实已经犯了做人臣的大忌。但长孙无忌环视朝中,觉得并无危险,因为没有哪一个人可以对他们构成威胁。
造成这一畸形政局的责任,还在太宗对身后的安排,他是可以料得到这一点的。但太宗实在是太不放心懦弱的李治了,宁肯把江山交给自己的大舅哥去照应,也不想留下一个各方势力均衡的班子。
但是,长孙无忌忘了一点:就算是再懦弱的人,也有他的尊严,何况是当今皇帝!
长孙无忌搞的这一套,武则天默察于心。她看出了长孙骨子里的残忍,也学到了长孙构陷政敌的招数。日后她在处置长孙时,用的就是其人之法。后世许多史家都认为,这是长孙株连无辜的报应。
武则天越想越感不寒而栗,于是开始频繁地同高宗议论朝政,为高宗点迷津,鼓励他一定要树起君主的权威来。
就在谋反案审结的同时,高宗方面也开始了平衡各派势力的动作。首先是封李勣为司空,让他与长孙无忌同为“三公”之尊。得到这一荣衔的人,开国以来也寥寥无几,皆为皇帝最信任之人,这就是一个明白的信号。
第二年,也就是永徽五年(654年)三月,又追赠武士彟等十三人官职,以示恩宠。
长孙无忌方面一直陶醉在胜利之中,没大留神就同意了这个举措,稍后才发现不对。追赠武士彟与王皇后失宠,原来是有连带关系的!柳奭就是在这个时候感觉大事不好,便自请罢相以求自保的。
高宗与武则天在这一时期,配合得相当默契。高宗已然铁了心要废王皇后,把武昭仪扶上去。这不过是第一步。紧接着,他们就考虑:由昭仪而皇后,中间还差了一格,不十分便当。于是高宗就提出,在“四妃”之外,再封武则天为“宸妃”。
唐有制度,四妃为贵、淑、德、贤四妃,本无宸妃名号。这不过是个权宜之计。
但是这一提议,遭到门下、中书两省首长——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的反对,他们以为“妃嫔有数,今立别号,不可”(《新唐书*武后传》),不要因此乱了大唐的规矩。
反对的人很有地位,反对的理由也很有力。高宗不能霸王硬上弓,只好放弃了。
谋封宸妃不果,高宗和武则天也没了办法,想想,就干脆直截了当,去向长孙无忌行贿说情。这大概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皇帝向大臣行贿的案例之一。
高宗与武则天乘坐便辇,专程来到崇德坊长孙府。长孙一见,连忙置酒招待,双方畅饮尽欢。席间,在武则天的提议下,高宗又当场封了长孙宠姬生的三个幼年儿子为朝散大夫。这是个散官衔,没有实职,是从五品。一般唐代授予散官衔,起封点都很低,就是国公的儿子荫封也仅能从正六品封起。这三个黄口小儿一家伙就当上了从五品,显然是高宗刻意笼络。就连封官的对象也都别有深意——我特别给你的小老婆面子。
然后,高宗不经意地在酒席间提起:“皇后无子,又无后得,何如?”
长孙无忌收了礼,也谢了封荫之恩,但就是避而不答。一场假惺惺的感情酒席,最终不欢而散。
高宗在这以后,又秘密遣使,给长孙送去金银、珠宝各一车,绸缎十车,作为贿赂,但仍换不来长孙的一个承诺。
武则天忍住性子,又叫母亲杨氏亲往长孙府第,多次请求,长孙还是坚不吐口。
这一来,闹得高宗和武则天面面相觑,没办法了!
这个顽固的石头,不搬掉看来是真的不行了。
然而,就在此时,又有一个关键人物浮出水面,抖着胆子,把废后立武的事从地下搬到了地上,让局面转眼间柳暗花明!
10、皇后废立之争进入短兵相接
一个看准时机趁势而起的小人物,掀动了永徽末年的政坛波澜。
他叫李义府,也是一个知名于当时的好笔杆子。他是瀛州饶阳(在今河北)人,出身寒微,擅长文字。当年有人把他推荐给太宗,太宗要考考他的才学,即令他赋诗,他援笔立成,内有“上林许多树,不借一枝棲”之句。太宗呵呵大笑,曰:“吾将全树与汝,岂唯一枝?”
他在贞观重臣刘洎、马周的推荐下,连任监察御史、太子舍人,算是李治一系的旧人马。到了高宗时代,水涨船高,升为中书舍人,成为草拟圣旨的圣手书生。其文名与中书令来济不相上下,时人并称“来、李”。
但是他的后台刘洎,在贞观末年遭褚遂良诬陷而被赐死,马周也病死。所以在高宗时期,李义府的官虽然升了,长孙一派却老压着他,没有什么安全感。
李义府为人阴柔,面常带笑,内心却颇狭隘猜忌,人送外号“李猫”。这著名的“李义府之笑”却打动不了阅人多矣的长孙。长孙对他心甚厌之,准备把他贬为壁州刺史。壁州在今天四川的通江县,山高水远,是唐代的“老少边穷”地区了。
这消息被李义府提前获悉,不由惊慌失措,只好问计于同僚王德俭。
王德俭是许敬宗的外甥,从许敬宗那里多少知道些宫廷内幕,便怂恿李义府道:“皇上欲立武昭仪为后,直恐宰相掣肘而已。君何不出面建言,富贵立至!”
哦!这倒是!
就在说话的当夜,李义府代王德俭在中书省值宿,越想越是个好机会。于是说干就干,趁夜将表写好,天一亮就递了上去。他在表中声称:请废王皇后、立武昭仪,以应兆民之心。
高宗见了这表,喜出望外,马上把他唤来面谈,赐给珠宝一斗以资鼓励,原拟贬他职的敕令也作废了。
武则天也大悦,派遣密使前去勉励了这个小秘书一番。
两人为什么这么高兴?
因为废后一事,到现在都还只能偷偷摸摸地进行。本想通过暗箱操作,以减轻舆论压力,但长孙无忌又臭又硬,就是不同意。这事情竟然就卡壳了。
李义府是第一个把这事公开挑明的朝官,这表示了废后也是有人拥护的。话一旦可以公开说出,局面就会有松动的希望。
为了嘉奖他的首倡之功,不久,高宗就把他提拔为中书省的副职长官——侍郎,正式进入了中枢,由小臣翻为大臣。前几天对于贬窜巴山蜀水的忧虑,立刻一天云散!
“李猫”的这一声叫,石破天惊,朝中立刻就有响应的,忽喇喇冒出了一大批敢淌浑水的激进派。
长孙无忌精心构筑了近七年的权威堤坝,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有了李义府劝进而升官的榜样,出头“申劝”的人就多了起来,慢慢地聚集起了一批力量,他们是许敬宗、崔义玄、王德俭、侯善业、袁公瑜等。他们的身份,多为寒族出身的小臣,成了武则天图谋“大业”的第一批功臣。
废后的舆论渐渐公开化,长安县县令裴行俭听到,认为是国家之祸端,便与长孙无忌、褚遂良私下议论此事。裴行俭是将门之后,多才且擅草书,当年正值年轻气盛。他们几人的行为,被大理寺丞袁公瑜探知,便告诉了武则天之母杨氏。不久,裴行俭就因故被贬到西州任都督府长史去了。这一脚,可就把他给踹得远了——西州在今天的新疆吐鲁番。
武则天,已经开始向不可一世的长孙派挑战了!
永徽六年(655年)九月初一日,是个可资纪念的日子,高宗和武则天酝酿了许久的摊牌行动,就在这一天退朝之后正式展开。
当天,许敬宗被任命为礼部尚书,成了堂堂的部长大人。这是摊牌行动前的先声夺人。
退朝后,高宗传出话来,要在内殿召集部分宰相议事。名单是:太尉长孙无忌、司空李勣、左仆射于志宁、右仆射褚遂良。这里面,没有地位相当的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和崔敦礼。前两位,就是曾明确反对封武则天为“宸妃”的那两个。
所议何事?退朝后正在门下省政事堂里议事的七大宰相议论纷纷。
首先大家肯定:“当是与昭仪事有关。”
有人便提议:“长孙太尉当先言之。”意思是说,等会儿在议废立事时,长孙应该先表态。
然而褚遂良不同意,他说:“太尉是今上之舅,议事若有不如上意,则使今上有怒舅之名,不可。”
于是有人再提议:“英公李勣,上之所重,当先言之。”
褚遂良还是不同意:“司空乃国之元勋,若有不如意,使上有责功臣之名,不可。遂良是奉遗诏的顾命之臣,若不尽愚忠,他日何以于地下见先帝?”(见《唐会要》)
褚遂良这是想要自己来打先锋。这一决定,注定了他后来的悲剧命运。
众人就这么商定了,要与皇帝死扛到底!惟有李勣不是关陇一伙的,因此没有表态。
等到众人来到御前,高宗见气氛严肃,忽然感到难于启口,对着长孙无忌凝视良久,才鼓足勇气说:“莫大之罪,以绝嗣为重。今皇后无嗣,昭仪有子,今欲立为皇后,公等以为如何?”
褚遂良早有思想准备,随即朗声道:“皇后出自名门,先朝所娶,无愧妇德。先帝疾甚时,执陛下手以语臣:‘我好儿、好新妇今将付卿。’陛下也曾听到,言犹在耳。皇后无过,恐不可废!今不敢违先帝之命。”
这是对高宗的当头一棒,首先搬出先帝来压压你的气势!
高宗要休正妻,多少有点儿理亏,因此底气也确实不大足。随后他提出反驳,说可以根据《唐律疏议》中的“七出”原则来执行。所谓“七出”,是指中国古代丈夫休妻子的七种理由,即:不孝顺父母、无子、淫乱、嫉妒、恶疾、口多言、窃盗。这七大原则,早在汉代就有。
但是他没有大臣们精通法律。因为《唐律》中还有所谓“三不出”原则,也就是有三种情况丈夫不能出妻。一、妻曾为公婆持三年之丧,不能出;二、娶时男方贫贱,后来富贵,不能出;三、有所娶而无所归(即娘家已无人),不能出。这也是汉代起就有的规矩。
王皇后的情况,起码符合“三不出”的前两条。
褚遂良当即以“三不出”来应对你那个“七出”。
长孙无忌早就有态度,当场虽没发话,但沉默也是态度。
高宗大不高兴,只好宣布散会。
对这一情节,台湾的雷家骥先生发现了一个破绽,就是高宗并没有把“杀昭仪女”和“厌胜”作为王皇后的罪状,可见这两件事,起码是没有坐实王皇后有罪(见雷家骥《武则天传》)。
这不算完,次日下朝后,高宗再次召集宰相,开了第二次会。李勣借口有病,躲了。
高宗又提起话头,问大家意见。于志宁首鼠两端,看看皇帝,又看看长孙无忌,不发一言。褚遂良仍以前言相对,高宗不听。
褚遂良急了,声色俱厉道:“陛下若必别立皇后,请选天下令族。武昭仪昔事先帝,众所共知,陛下岂可掩天下人耳目?今若复立为后,岂不遗讥后世?陛下若亏人子之道,自招不善之名,败乱之端,自此始也!今天臣迕圣颜,罪当万死,倘得不负先帝,则甘从鼎镬!”——这是说,你就是把我烹了我也愿意!
这是揭了高宗的老底,高宗一时无语,面色尴尬。
褚遂良还不罢休,把大臣上朝拿在手上的笏板往台阶上一放,道:“还陛下此笏,乞放归田里!”
说完,他解下头巾,伏地叩头至流血。
高宗也来了火,喝令来人,把他拉出去。
武则天一直在帘中观战,终于也按捺不住,大声道:“何不扑杀此獠!”
强人性格,一语即见。
在此危急形势下,长孙无忌连忙阻止道:“遂良顾命先朝,有罪不可加刑!”(见《资治通鉴》、《唐新语》)
太尉大人的这一句话,才算把局面暂时稳住。此时有太监上来,将血流满面的褚遂良带出去了。
协商会开不成了。没参加会议的侍中韩瑗,这时恰好有事进来奏报,便借机流泪谏道:“皇后是陛下在当太子时,由先帝选定,今无过错,却要废黜,四海之士,谁不惶然?且国家若屡有废立,非长久之术,愿陛下为社稷考虑!”
高宗仍然不听。
九月初三日,韩瑗又为此事进谏,悲泣不能自胜。高宗听得烦了,大怒,急令人把他带出去。
长孙无忌集团知道已到了最危机的关头,此时若不奋身一搏,则全线崩溃。于是韩瑗被带出来后,又上了一疏,来济也在同时有密表上奏。两大宰相的观点相当一致,他们在原来的立场上略做退让,只说选择皇后要慎重,武则天身份不正,资质不够,恐怕对国家会有不利后果。还用了妲己、褒姒、西施、赵飞燕来加以影射,分明就是将武则天指为红颜祸水!
慷慨陈词,言之凿凿。总之选了这个娘们儿,国将不国,指日可待!
老臣们的态度如此顽强,这让高宗在盛怒之下,也不禁心生踌躇。国家政权的运作,至今还在这批贞观老臣的掌控之下,对方固若金汤,他作为新君,要是真的掰了脸,能有多大的胜算?
据说,高宗为此而甚感沮丧,差一点儿就要放弃立武则天为后的打算了。
但是,就在此时,元勋李勣的一句话,起了一语定乾坤的作用。
总攻未果,高宗和武则天都很郁闷,忽然想到李勣称病不朝,其中是否大有深意?于是,第二天高宗密召李勣入见。
面对这几乎是唯一可信赖的开国老臣,高宗自然而然就向他袒露了心曲:“易后之事,遂良固执不从。遂良既是顾命大臣,事若不可,当止乎?”
李勣对双方的态势、实力和意图,都了然于心,只轻轻松松说了一句:“此是陛下家事,何须更问外人?”(《唐会要》)
快哉!人真是不点拨不透啊。高宗精神为止一振,明白了——
必须将废后进行到底。
刚刚荣升尚书的许敬宗,此时也勇气大增,居然几次跑到太尉府中,劝说长孙无忌回头是岸。终于把长孙说恼,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
许敬宗见硬攻不成,就在朝中散布舆论,说:“田舍翁积得十斛麦,尚欲换却老旧妇,况天子富有四海,立一皇后,有何不可?”古之计量制,十斗为一斛。大概是有了一年粮就想包二奶,自古已然。
武则天闻言,也颇为振奋,叫左右把许敬宗此话去说给高宗听,让高宗知道废后行动并不孤立。
有了臣下支持,高宗胆量愈壮,没几天就下诏,把褚遂良一脚踢到潭州(今湖南长沙)当都督去了。
长孙派折损一大将,人人心里都明白,改立皇后的事已是呼之欲出了。
九月初的这三天决战,以武则天大获全胜而收束。她此时的力量已不可小瞧,不单是一个最高权威站在她身后,外朝内廷处处有她的眼线;庶族官员中有不怕当出头鸟的斗狠之士,元老之臣中有李勣表态力挺。整个拥武阵营人数虽少,但有皇权做后盾,前景乐观,气势相当高昂。
反观长孙一派,虽位高权重、经营多年,但目前正处于逆势,且因专横导致众臣离心,无法一呼百应。他们固然是在极力维护贞观政治遗产,其心不二,但由于永徽以来的政坛夹杂了他们太多的私货,贞观时的清明政治已蜕化为单纯利益格局,因此在反废后的抗争中,无法举起令人信服的正义旗帜。没有正义做号召,没有群臣的道义支持,在皇权与相权的决战中,他们转瞬间就有可能从巨人变为土偶。
永徽六年(655年)十月十二日,盖子终于揭开,高宗下诏正式废后:“王皇后、萧淑妃谋行鸩毒,废为庶人。母及兄弟并除名,流配岭南。”连带王皇后父亲王仁祐的所有尊号,同时除去。所幸老头儿已死,才得免去一场屈辱。
接下来的五天,皇后位置出现了真空。
这宝座为谁而留?
武则天的脸上有世间最甜美的笑。
这位少妇,明天就要母仪天下了。她在这一年,不过才31岁。而此时距她迈出感业寺大门的那一天,也不过才4年整。
11、她志得意满戴上巍巍凤冠
可怜王皇后、萧淑妃,在4年前还是全唐朝最尊贵的女人,一个跟斗栽下来,竟成了阴谋“鸩毒”皇帝的罪人。高宗的这道废后诏大概是在盛怒之下草就的,为了堵住长孙一派的嘴,索性把问题说得严重,以使之没有反覆的余地。
“厌胜”或有,“鸩毒”何辜?
两个紧紧依附于皇帝才得以享尽尊贵的女人,有什么理由要谋害皇帝?政治的逻辑,有时真就是不讲逻辑。
失败者的身家性命,永远是成功者的垫脚石。
王皇后与萧淑妃接到诏书后,如雷轰顶,相对而泣。争宠争出了滔天大祸,此时还有什么话说?紧接着,两人就被置于别院,形同禁闭。外家的亲属,原来鸡犬升天的,现在一切都被剥夺,只待踏上漫漫的流放路。
这时他们才会有几分清醒:由裙带而来的显赫荣华,老天把它收走也很容易!
大局已定。百官们知道时代变了,纷纷上表顺应潮流,请立昭仪为皇后。
高宗于是做出顺应民意的样子,于十月十九日下诏,称:
武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后庭,誉重椒闱,德光兰掖。朕昔在储贰,特荷先慈,常得待从,弗离朝夕,宫壸之内,恒自饬躬,嫔嫱之间,未尝迕目,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武氏赐朕,事同政君,可立为皇后。(《立武昭仪为皇后诏》)
这当然是一篇神圣的谎言。
武则天的出身门第平平,不过就是本朝新贵,何以就成了人杰地灵的显赫家族?太宗时期一个默默无闻的低级妃嫔,何以就成了宫女而且是道德榜样?本是先帝病榻边两人就已定情,何以成了太宗的慷慨赏赐?
先帝的老婆如何成了自己的老婆?就这么寥寥几字,给说通了!
要骗别人,先骗了自己再说。
两天后,高宗又按例大赦天下。武则天在此时,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显出她非同一般的城府与老辣。她上表说:“陛下前以妾为宸妃,韩瑗、来济面折庭争,此既事之极难,岂非深情为国!乞加褒赏。”
要求奖赏政治对手?这是何意?
高宗看了,心里有数,把这表章拿给韩瑗和来济观看。韩瑗、来济是何等人物,立刻就看懂了:这哪里是请求表彰他们,分明是炫耀,是示威,是警告:这笔帐,早晚要算!
看罢,韩瑗、来济忧惧不已,屡请辞职。高宗当然不许,在这个时候,就不要有太大的政治震荡了,你们知道厉害就好。
到十一月初一日,一切准备就绪,武则天也出宫,回武氏宅邸暂住。太极宫和武宅两处都张灯结彩——皇帝要迎亲了。
这一套手续,跟老百姓娶媳妇也差不多,只不过极之隆重。高宗派了李勣、于志宁为正副使,乘车持节,带领仪仗,煞有介事地来到武宅,举行了“求婚”和册封仪式。
武则天仪态万方,正是天下第一新娘的模样。司仪宫人为她戴好首饰、穿上凤袍,面北而立。双方工作人员经过一系列繁琐的程序,由武氏一方的人接过皇后任命书和皇后大印。武则天遥向宫中拜谢,然后升座,接受宫女、太监们的祝贺。礼毕,她就随着两位婚礼大使,浩浩荡荡回宫。
百官则在肃义门齐集,朝见新皇后。百官朝见皇后,这是本朝开国以来所未有的典礼,自这一次创新起,竟然成为惯例。妇女地位,因之提高!
这是一次极有份量的政治秀,使得百官对新皇后的威严印象深刻。
女人上升,就要先挫一挫男人们的锐气。
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再没见有什么企图阻挡巨流的石头滚出来。
武则天神态怡然,俯看伏地跪拜的群臣,大约是抑制不住有心潮激荡——
男尊乎?女卑乎?不一定吧。从大唐永徽年间起,事情可能要起一点儿变化。各位,你们就请看仔细了!
【母仪天下】
11、清除宫中隐患不讲任何温情
武则天如愿以偿入主后宫,她那位死去的老爸也跟着借光。不久,高宗追赠武士彟为司徒,封爵周国公,配享高祖庙,荣耀已达到顶点。活着的母亲杨氏也不错,再封为代国夫人。
新皇后的住处掖廷宫,现在是风光无限。
但是武则天并没有刀枪入库。她知道,所有的政敌,只是被她暂时逼退,还没有被粉碎。只要他们人还在,心就不会死。事竞全功者,一般都是做得彻底的人。不要怕杂草多,把它们划分成片,一片一片地来拔。
最大的威胁,还在宫中。王皇后、萧淑妃虽然已禁闭在后宫别院,但这两棵草是最容易“春风吹又生”的。
她的警惕不是没道理。
据《资治通鉴》载,王皇后、萧淑妃被囚,高宗还是经常想念她们。与关陇大佬们的僵持告一段落之后,也许,高宗觉得对两个女人处理得有些过狠,感到歉疚。
他有一次散步来到御花园,触景生情,想起两个可怜女人,便信步来到关押她们的别院。
不来则罢,一来让他大吃一惊。只见它们的居所“封闭极密”,只在墙壁上有一个小孔,可以送进去饭食。
这哪里是人待的地方?高宗恻然伤之,对着屋子喊道:“皇后、淑妃安在?”
王皇后听出是高宗来探视,忍不住哭道:“妾等罪为宫婢,如何还用尊称?”哽咽中又道‘“皇上若念往日恩爱,使妾等再见天日,就请将此院名为‘回心院’吧。”
话说得辛酸,高宗心里大不忍,急忙说:“朕即有处置。”
哪里知道,宫人中有武则天的眼线,随后就把这一情况报告了回来。
新皇后武则天闻之,大怒,马上去找高宗,追问他去了哪里?
高宗懦弱,竟矢口否认去了别院。
武则天一股气冲上头顶,数落道:“去便去了,岂非遗笑于人!”
说完,她立刻派人前去杖两人各一百下,截去手足,放在酒瓮中,曰:“令二妪醉骨!”两人受此酷刑,捱了数日才死,尸体还被斩首。
据说,当行刑的人去宣读诏敕时,王皇后拜了两拜,说:“愿皇上万岁。昭仪得宠,我自然只有死的份了。”萧淑妃则破口大骂:“阿武妖猾,乃至于此!愿来生我为猫,阿武为鼠,生生扼其喉!”
王皇后其言也哀,萧淑妃其言也烈!
据说,武则天此后就禁止在宫中养猫。但她还是时常见到二人以披发流血之状前来作祟,只得搬到东面的蓬莱宫去住。
处死二人后,武则天还觉不解气,遂令王氏家族改姓“蟒”氏,萧氏家族改姓“枭”氏。以泄其愤。
《资治通鉴》的这段描写,采集自《旧唐书》、《新唐书》,仅仅情节略有差异。有今人怀疑这故事的真实性,认为高宗既有悔意,新皇后武则天何以能促其下诏将二人处死?且“断手足”、“投瓮”等细节,显然是抄袭吕后残害戚姬之事。是两《唐书》的编修者编出来泄愤的。
《旧唐书》在说这件事时前后矛盾,先说武则天派人缢杀二人,后面又说是塞进了酒缸。因此有人猜测:二人之死,应该是高宗应武后所请,下诏让她们自缢的。
但愿如此,否则真是太惨!
但是雷家骥先生却认为其事可能真有。因为南北朝至唐代,公主妒忌之风大盛,对丈夫的“小蜜”使用割耳剜鼻、剖腹实草酷刑的都有,武则天以上述手段虐杀最具威胁性的政敌,当不足为怪。
这个新登台的武后,其政治风格与其丈夫的优柔寡断大不同。灭掉了废后、废妃,后宫其他妃嫔只有战战兢兢的份儿,哪里还敢存非分之想?也就不怕再有人乘虚而入了。以女色而进取的政治家,就要把别人以女色惑主的路堵死!这是根本。
接下来要处理的问题,是太子问题。这个问题的凸显,实是眼中之刺,不得不拔。现在的太子李忠,是在永徽三年(652年)七月立的,那时他才10岁。按说10岁的孩童,不可能有政治企图,他也仅仅是个象征。
当年王皇后惧怕武昭仪的节节上升,与舅舅柳奭商量好,说服长孙一派将没有什么根基的燕王李忠推上了太子位。由于这个背景,这孩子就是再小,也是王皇后族属与长孙一派手中的一张牌。只要把眼光稍稍往远看一下,如果这个太子将来接任了皇帝,那后果,傻瓜也能猜得出来。
因此,这个瘤子即便是良性的,也要切掉!
而从另一方面说,武则天已今非昔比,是个堂堂正正的皇后了。皇后之子,乃为嫡子。古代在皇帝继承人的顺序上,向来有“有嫡立嫡,无嫡才可立长”的原则,因此武后的儿子,已是名正言顺可以当太子了。
武则天到目前为止,生有二子。长子是李弘,封为代王,那还是在二度入宫后怀孕生下的,也有人认为早在感业寺时代就已珠胎暗结,是高宗跑去与武媚娘偷情的结果。武则天运气好,不仅适时生了头胎,在当上皇后的这年,又添了二胎,是为李贤,封为潞王。新皇后有这两个生龙活虎的儿子,要把现任的太子换掉,完全有充足理由。余下的问题,就在于有人出头提出,且需要堂而皇之走个程序罢了。
跳出来当这个出头椽子的,又是许敬宗。他揣摩高宗和武后都有此意,自己又是礼部尚书,职权范围内恰好可以说的事,何不抢个头功?
于是,在武则天正式当皇后的第三天,许敬宗就上奏,大谈换太子事宜。奏章做得古香古色,大意是说:今之太子,原非嫡子。因为永徽之始,国本(真正的太子)未生,所以从权安排了。现皇后已生子,是为正统,那么皇统问题就不可浮滥。我既然是负责礼仪工作的,便不敢失职,一定要说。
高宗看了,大喜,马上召见他,夸道:“卿,朕之伯夷!”忠到你这个份儿上,罕见呀!而后,又不耻下问:“立嫡之义,在礼如何?”
许敬宗振振有词:“皇太子,国之本也。本犹未正,万国系心(全天下都担忧)。东宫者(现在的这个太子)所出甚微,今知国家有正嫡,必不自安。窃位而怀疑(占据了位置而心怀疑虑),恐非宗庙之福也!”
他说的这些,正是武后换太子的礼法优势之所在。高宗放心了,于是说:“阿忠已有意自让。”
许敬宗立即跟上:“太子明智,愿速从之。”(《唐会要》)
谋私利也要披上“天下为公”的外衣。君臣俩的这番对话,好像是一场表情严肃的游戏。这事,就这么定了。
两个月后,即显庆元年(656年)正月初六日,《降太子忠为梁王诏》颁下,大夸了一番李忠,说他主动提出让贤,“前后数四,情辞恳恻,义高旷古,道迈前修(道德超过前贤)”。为成其美事,特封梁王,出任为梁州都督。——孩子,这一捧大甜枣儿,你都拿去吧!
同一天,册立代王李弘的诏书也颁下。次日,又下诏大赦天下(不知是否还有犯人可放?),改元“显庆”。百姓们,今个儿都来高兴吧。
正月二十三日,为了讨武后喜欢,高宗又亲临大慈恩寺,办无遮大会,召集5000名僧人为新太子设斋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