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李忠全身而退,倒还算明智。不过当年他一个14岁的小孩,有没有这个觉悟,是好心人提醒,还是迫于压力,抑或根本就是强加给他的?都很难说。
太子李忠被废时,太子的老师之一、宰相于志宁未发一言。其他长孙一派的人,因为新遭重创,也不见有人出面反对。
只有一个细节令人欷嘘——
诏书颁下时,李忠上朝去听宣诏,还没等回到东宫,东宫的僚属们害怕大祸上身,都一逃而空,四处躲避。惟有右庶子李安仁岿然不动,在办公室坐等李忠回来。见李忠安然无恙后,方才顿首泣别而去。
谁个才是伯夷?怎样才算忠臣?
板荡时见,背运时见,众人皆狼奔惧祸时见!这就是真正的人心。
最让人叫绝的是,武后听说竟有这等忠义之人,大加赞赏,建议高宗给他加官进爵。高宗和大臣们对武后的宽容大度都很感动。这一手,也许就是她当“才人”那会儿,揣摩太宗的政治管理术而学来的。
然而,废太子李忠的事,怕不会到此算完!以我们常人的智慧也能猜到:他起码是要坎坷一生。
完全正确。
到梁州后,还没出显庆元年,武后就又把他打发到房州去做刺史了。唐代的梁州在今陕西南郑一带,离长安不太远,还不算是太大的贬谪。而房州在今湖北房县,那时看起来就远了,是山高荒僻之地。
这一转移,是彻底把凤凰打到鸡群里去了。李忠长大懂事以后,对废太子这个身份的可怕性才渐渐明白,行事极为小心,甚至到了疑神疑鬼的程度。经常穿妇人衣服以防刺客,又迷信占卜,梦到自己为帝或化身菩萨,屡次派人到京城打听情况。
他的神经一有问题,麻烦也就找上门来。结局我们到后面再说。
时不利兮,惟有叹息。出身决定命运,有时候用啥办法也改变不了。有的人终其一生,想改变或者逃避,终不能获成功。这就是我们的文化,如血脉不绝,多说也无益。
这边是废太子落难,那边是新太子次到了天上掉下的大馅饼。老天似乎还嫌武后的命不完美,显庆二年(657年),又让她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李显。封为周王。这确是要好好显摆一下,京官们为此得到了实惠——统统加勋级。
这叫——武则天生孩子,收买人心吧。有实惠可得,众官更无异议。
据说。自从武则天封了昭仪后,后宫的其他妃嫔就再也没生过子女。武氏把皇帝都垄断起来了,焉得不接二连三生皇子?
看来,人的命运也是有周期率的。武则天自从迈出感业寺,事事顺风,几乎没有想到做不到的。
感业寺,就是武则天的炼狱,人在走到绝望处,在这里的一番思想洗涤,让武则天彻底脱胎为一个冷酷的政治人物——幸福是一块总量有限的大蛋糕,我要想多得,别人就要少得或不得,哪里有什么越来越大、然后大家共享的神话。
那么,谁阻拦我独吞这蛋糕,我就要谁的命!
12、贞观留下来的牛圈也该打扫一下了
后人在读这段历史的时候,很多人不能脱开一个套路,眼光总是放在武则天如何使诈术上面。其实,武则天为何能在贞观后的政坛上迅速窜起,高宗为何独独需要一个武则天来做政治帮手?这问题不可不弄个明白。
这事要从贞观那时候谈起。
唐太宗固然搞出了一个就连现代也有所不及的“贞观之治”来,但这个政治模式,在他的末期与他死后,渐渐有了质的蜕变。早先“贞观”之所以能“治”,是因为皇帝愿意纳谏,诚心诚意实行开明政治。而在太宗晚期,这种优良作风已大为减弱。正如魏徵所说,“渐不克终”,晚节不保了。
比如,在贞观初,太宗乐于听取批评意见,“恐人不谏,常导之使言”,晚期则不大愿意听逆耳之言了,“虽勉从之,犹有难色”。再怎么英明的君主,只要一独断,就什么毛病都来了:早年简朴,晚岁奢靡;以前爱惜民力,后来却热衷于“不急之务”。征高丽,就是他不顾劳民伤财、好大喜功的一个顶点。
皇帝如此,权臣也如此。长孙无忌等一派人,固然对贞观末年的政局稳定功不可没,但是在贞观之后,已经把太宗的开明政治变成了专制政治。五年里无人上书言事,他们并不以为这有什么不正常。
永徽初年,朝中贿赂、谋官、枉法求财(权钱交易)的风气已经很盛,连褚遂良这样的大僚也不能免,一度曾被贬为刺史。
大唐的吏治呈现出了僵化、专制、腐败流行的病态,就连高宗也有所耳闻。他曾经询问长孙:“朕闻京都的衙门,行事互观颜面,多不尽公。为何?”
长孙无忌根本就没当回事,随便答道:“颜面阿私,自古不免。至于徇情枉法,那是言过其实了。稍许收些人情,恐陛下亦不免,何况臣下为亲戚谋私,怎么能完全杜绝?”
对贿赂之风表现得如此麻木,可见当时的政治已有相当大的黑暗面。主宰大臣不以为非,反而认为这是官场常态,这就离贞观精神已有十万八千里了。
高宗上台,肯定是想整顿纲纪、刷新风气的。只可惜他不像乃父,缺了点儿刚烈之气,所以,为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就需要有一个将强悍的政治同盟。这个同盟,非武则天莫属。这就是为什么两位后妃年轻漂亮,却败给了半老徐娘的武则天的原因之一。
武则天得宠的另一个原因,是高宗与长孙一派的君权与相权之争,已经达到了必须解决的临界点。武则天的出现,给高宗“收复失地”带来了巨大的决心,也带来了现实的可能性。
正因为有这些政治因素在,武则天的窜升、以及争宠斗争中的残酷性,才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才不至于仅仅是一场低俗的争风吃醋。
也是天佑武则天,恰从显庆元年(656年)起,高宗一贯患有的头痛病加重,“多苦风疾,头重,目不能视”。据今人考证,可能是高血压加耳前庭功能失调。这就给武则天提供了参与政务的更大空间。
据史书载,高宗“凡百司奏事,皆委武后详决”,百分之百地信任武则天的政治判断力。
武则天初登后位,雄心勃勃,也乐于完成这个非凡的使命。按照高宗安排,她与亲信许敬宗每天在武德殿西门值勤(待诏),掌控朝政,了解动向,不知疲倦。
上朝时,夫君在前应答,武后在后决断,形成流水作业程序,纹丝不乱。以致到后来宰相们认为“天下无虑”,竟提出,可以改变以前那种每日视事的制度,改为隔日视事了。
在这种高屋建瓴的态势下,武则天要实施的下一步、也是最重要的“定点清除”行动,当然是以长孙集团为目标。
对长孙无忌的打击,有一系列的前哨战。
比较有意思的是,两军对垒,却是武则天一方的中坚——李义府首先受到冲击。李义府此时是武则天阵营里官职最高的一个,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已经算挤进了宰相队伍。
事情的起因,还在于李义府的人品太烂。这年八月,李义府有恃无恐,闹了个桃色事件。洛州妇人淳于氏,因犯奸淫罪被关进大理寺狱,李义府听说这女人长得美,便垂涎三尺,竟然叫大理寺丞毕正义徇情枉法,把这女犯放出来,好纳为妾(也不怕今后戴绿帽)。
大理寺是古代的终审法院,丞是具体办事的从六品小公务员。毕正义官太小,不敢不听命,更不敢讲什么“正义”。
关陇一派得知这消息,哪里肯放过他!大理寺卿(从三品,终审法院院长)段宝玄立刻将此事上奏。高宗让给事中刘仁轨等人去审理,毕正义也被下狱。李义府害怕事情泄露,竟然逼毕正义在狱中自杀。
这个丑就丢大了,估计武则天也是火冒三丈;但用人之际,不能管那么多,孟尝君、曹操就是榜样。下属私德有亏,无碍大局。也许是她跟高宗吹了风,高宗便不打算处理李义。反正毕正义已死,死无对证,且纳女犯为妾并未成为事实。放一马,也不是不可。
然而侍御史王义方不服,认为不可如此草草,他上奏弹劾李义府“擅杀六品寺丞,罪不可恕”。他还指出,如若放纵,今后生杀之柄将不决于皇上。
高宗此时已经铁了心要维护李义府,撇开这个话头不提,反而责备王义方“毁辱大臣,言辞不逊”,将他贬为莱州司户(掌户籍、赋税的小官)。
软弱的君主也有不讲理的时候啊!高宗从这个时候起,施政上已开始有了明显的“武氏风格”。
这个反击武氏阵营的机会,长孙无忌、韩瑗并没有加以利用。他们仍然保持沉默。后世史家认为,长孙集团这一阶段的应对策略极为不妥,是“前不应当示强,后不应当示弱”。此时再软弱,也没有回身余地了,反而不如绝地一搏有再生的可能。
武则天这边却是进行得有板有眼,对长孙集团的剿灭行动已悄悄开始!
按照武则天的计划,先实施的是外围行动。把长孙无忌的亲戚,一个个调离京城外放。太常寺卿、驸马都尉高履行,被派到益州(今四川成都一带)大都督府任长史;工部尚书长孙祥,被派到荆州大都督府为长史。从表面看,这两位部长级人物虽然外放,但所任的职务也非常重要。这两个州,是天下显要州郡,都督是由亲王在京城遥领,不实际到任,那么副职长史就是实际上的州官,权力很大。
然而,这两个人不是别人,一个是长孙无忌的表兄弟,一个是他的堂兄弟。这一步棋,天下人都看明白了:是未演“定军山”,先演“断臂山”,砍了你的左右手再说!
长孙此时,倒还沉得住气。他自武则天封后以来,一肚子的怨恨,索性不去上朝了,在家编篡《武德贞观二朝史》,以静制动。——反正我是皇帝的舅舅,还能吃了我不成?
统帅隐身于后,避开风险,以免中军动摇。而在前台做困兽犹斗的,是韩瑗、来济。
到此时,褚遂良外贬已有一年多,侍中韩瑗上奏,想说服皇帝把褚遂良召回,以恢复关陇一派的元气。他奏道:“朝廷贬谪贤良之臣,向为风气败坏之兆。遂良体国忘家,乃国之老臣,无闻罪状,即遭贬谪,内外、百姓无不叹惋。遂良虽有迕君之罪,然颠沛经年,陛下何不怜而赦之乎?”
高宗此时情绪还好,平静地说:“遂良之情,朕亦知之。然其悖戾好犯上,故而责之。卿何必言重?”
韩瑗、来济见高宗的话有所松动,便慨然力争:“遂良乃社稷忠臣,为谗谀之人诋毁。陛下无辜弃逐旧臣,恐非国家之福。”
高宗听这话说得无礼,脸色就有些不好。
韩瑗却不察言观色,一时失口,竟然说:“赫赫宗周,褒姒灭之。臣不愿见唐室之衰亡也!”
高宗闻言,勃然变色,吼道:“你下去!”
朝议时,武则天也在帘后,但始终未作一声。她观察得很细,心中已然有数。
韩瑗退下后,立刻上本辞官,但高宗不准。
显庆二年(657年)闰正月,高宗带着武后行幸洛阳宫,在这里住了下来,并于当年底宣布将洛阳定为东都。后世有史家说,因武则天在长安宫中常见王皇后、萧淑妃的鬼魂作祟,故有此避祟之举。而实际上,是因为唐疆土已比前朝有所扩大,政治中心南移,是为便于统治。
到了三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关陇一派建议高宗,把褚遂良从潭州(今长沙)调到更远的桂州(今广西桂林)任都督,这也可能是为了让他再远离政治中心一些以避祸。
关陇一派恢复声势基本是无望了,与此相对,拥武一派却在一路猛进。九天后,李义府被提升为中书令。中书省是国家的政务中枢,在唐代也一度有西台、凤阁、紫薇省之称。中书令则是中书省的主官,正二品,是辅佐皇帝执大政的国家重臣。
这个安排,预示着终局一击就要来临!
果然,到了当年七月,许敬宗、李义府秉承武后意旨,突然诬奏:“韩瑗、来济潜谋不轨,与褚遂良朋党为奸,密谋叛乱。因桂州为用武之地,故改授遂良为桂州都督,意在引为外援。”
几个宰相要谋反?荒唐,但也有可能啊!
高宗是经不起吓的,闻奏大惊,也不管有没有证据,立刻贬韩瑗为振州(今天海南三亚市)刺史,来济贬为台州(今浙江临海市)刺史,并终身不许入朝。
褚遂良更是问题的核心,一家伙被再贬到爱州(今越南清化)为刺史。王皇后的舅舅虽然已是死老虎,早就贬到荣州(今四川荣县)了,这次也受牵连,再贬到象州(今广西)为刺史。
至此,关陇集团一朝瓦解。
大唐南疆的化外荒僻地,忽然多了一批国家领导人级别的刺史。
褚遂良这一贬,给贬到如今的外国地面去了,心情恶劣可想而知。他左思右想,再无扳回局面的可能,当初的倔强劲儿早已消失,只有上表乞怜。他说:自己当初是有功于陛下的,曾反对李泰为太子,与无忌等四人定策,要立陛下。先帝临终时,臣独与无忌二人受遗诏,陛下当时哀恸,臣曾加以宽慰,陛下手抱臣颈。臣与无忌立刻奉陛下还京,处理大事,致使内外安宁。臣力小任重,动辄得罪,今成蝼蚁微贱之躯,乞陛下哀怜!(见《新唐书》)
表上去之后,高宗不理。
这表章写得字字血泪,情动于中。按理说,高宗不可能不被打动。之所以没反应,据《新唐书》推断,是“牵于武后”——被老婆管住了。
政治不讲感情,高宗的冷漠,给褚遂良的身心打击很大。第二年,就在越之南郁郁而终,时年60岁。
褚遂良这个人,是个功过参半的人物。他是贞观元老,办事干练,为大唐的兴盛立过大功。又是著名的书法家,博闻广记,说是一代人杰也不为过。但在另一方面,此人又并无甚高明见解,思想迂腐。私德上也有一些问题,比如曾经强占民田,为人所垢病。尤其在太宗末期陷害前宰相刘洎,导致刘洎被太宗冤杀,是他抹不掉的一大政治污点。
这正是,现在人家拿来攻子之盾的,用的都是子之矛。
许敬宗因诬告了这帮贞观老臣,4天之后,就升了侍中,成了正宰相,顶替了韩瑗的位置。现在,武则天在门下省有许敬宗、中书省有李义府,高宗的圣旨再不会受到阻挠了,政务上的事情顺手的多了。
许敬宗、李义府这两个人,为人谄谀,行事诡诈,以株连功臣而发迹,人多有不齿。武则天在开辟政治通道时,起用了这两个人,使她后来很难洗清名誉。尤其在后人的眼中,形成了她专用卑鄙小人的印象,多少掩盖了她后来在用人方面的公平与明智。
最先投靠的许敬宗,当时名胜就极臭。隋末江都兵变之际,其父许善心遇害。许敬宗不敢营救,反而在乱兵面前跪地求饶,才活了一条命。此事传出后,为天下所耻笑。
李义府更是个无赖小人。高宗和武后信任他,他就狂了,卖官鬻爵,大捞黑钱,把老妈、妻子、儿子、女婿都发动起来收钱,到他家走门路的人不绝于途。
闹到后来,连高宗够看不过眼去,把李义府叫去劝诫:“听说你儿子、女婿皆不谨慎,多有罪过。我亦为你掩盖,未对你讲,你可好好劝告,勿令如此。”李义府勃然变色,颈腮发红,稍后反问:“谁向陛下道此?”高宗说:“只要我说得对,何须问我如何得知?”李义府拒不认错,缓步而去,高宗也都容忍了。
中书令杜正伦是李义府的同僚,资格比李义府老,看不惯这个新贵穷凶极恶的样子,李就衔恨在心。两人在高宗面前互相攻击,高宗一气,就把杜正伦贬为横州(今广西横县)刺史,把李义府打发到普州(今四川安岳县)当刺史。
吏部尚书唐临是长孙一派的人,他见李义府被贬出中央了,大为兴奋,想趁机扳回局面。他把素与李义府有怨的张伦,调为剑南道(今四川云南一部)巡察使,准备好好收拾一下这个不知耻的李义府。
唐临还保奏与来济关系不错的许炜为江南道巡察使,以保护被贬在台州的来济,等待将来翻身的机会。
武则天当然知道李义府不成器,但“革命”大业初起,好人不愿意参加,不用这混蛋用谁?于是对李义府施以援手,决不给关陇一派以喘息之机。她对高宗说:“唐临弄权,私自选人授官,朝中对此多有烦言。不罢此人,朝廷将蒙尘。”
高宗相信了这话,立刻贬了唐临的官,断了关陇一派最后的幻想。不久唐临就死在了潮州刺史任上。武则天接着又提议,让许敬宗代李义府为中书令,另派大理寺卿辛茂将兼任侍中。
到显庆四年(659年)四月份,武则天的人事安排全部到位,宰相队伍差不多全换成了自己人,关陇一派仅剩下长孙无忌孤家寡人一个了。
13、把最后一棵老树彻底砍掉
研究长孙无忌这几年的心态,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这位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在武则天当了皇后以后,就不问世事,埋头著书。
从显庆元年(656年)起,他与史官、国子监祭酒令狐德棻合作,陆续编出了武德、贞观两朝《国史》。还组织史官编撰了梁、陈、周、齐、隋《五代史志》30卷,组织礼官修成了《显庆新礼》130卷。
外面在厮杀,他却稳坐著书斋;其他的关陇大佬接二连三被贬,不见他发一言,这真是一场奇特的“静坐战争”。他这是心灰意懒,是无能为力,还是惧祸?后世史家的说法不大一样。
有史家认为,关陇一派在后期的绝望挣扎,都是他在幕后导演的,他不过是外冷内热。但我认为不大像。
关陇集团和武后势力的此消彼长,只要越研究,就越觉得不可思议——武则天的进展,真是太顺利了。
首先,关陇一派这几年虽然处于劣势,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大批既得利益者,要维护自己的利益,不可能坐以待毙,他们会构成顽强的阻力。其次,广大的中间人士恐怕也看不惯显庆新贵们的卑污,不会积极附和武氏势力。再者,“后党”一派的人数实际上少得可怜,他们不过就是敢跳出来而已。论资格、论声望、论实力,都微不足道,就算有高宗和武后的支持,也不至于这么痛快地过关斩将。
但是,一个声威风赫赫的官僚集团,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搞垮了,没有激烈的反抗,没有宁死不屈之士,没有覆灭前的绝唱,这才是怪透了!
我认为,其首要的原因,就在于关陇的第一领袖长孙无忌放弃了反抗。他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值得探究。
长孙是一个长于行政与智谋的官僚,在生死存亡之际,怎么会有如此的书生气?我看,这是由于信念的破灭。
唐这个国家,虽然是高祖李渊缔造的,但在整个贞观时期,可以说是由太宗李世民再造了国家。而长孙无忌,则是再造国家的灵魂人物。
看到自己亲手创造的国家,一天天变得陌生,他大概是感到了空前的幻灭。他是“玄武门之变”的坚定发起者,可以说没有他,也就没有唐太宗、没有贞观时代。几年来,眼看着永徽年间,一个比宫女高级不了多少的女人渐渐坐大,控制了皇帝和朝政;一些急功近利的低级官员,一夜之间爬上最高的政治平台逞狂;这位元老免不了要寒透了心。
他看到了政治理想的虚无。
一切光辉灿烂之物,瞬间一钱不值。那么,还有什么可为之而奋斗?
放弃一切,这就是他带有极端个人色彩的选择。
然而,他的“大隐隐于朝”,带来的是灾难性的后果。一个庞大的势力,无人统领,无人协调,就等于卸去了甲胄的巨人。
褚遂良虽然也是关陇重臣,但他始终是辅佐型、智力型的人物,不能操控全局。于是,群龙无首,不战自溃,这个结局当然就一点悬念都没有了。
关陇集团垮台垮得这么窝囊,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前面说过的——专制使人心疏离。这个集团长时间养尊处优、唯我独大,既失去了斗争意识,也在士林中失去了号召力。
他们成了一只体态庞大、只知道“天不变道亦不变”的恐龙。而一旦天变了,就不知所措,只能听天由命。
所以大僚被贬,没有激起任何波澜。武后登台,百官行礼如仪。
他们灭亡得真是不清不楚。
现在,所有的人都已经倒下了,闪开了。关陇集团,就剩下了这一棵老树还站着。
磨刀霍霍声,已隐约可闻。
长孙无忌仍然那么神闲气定:早晚要来的这一天,就让它来吧。有后世史家说,这一天,是他内心深处的一个梦魇。不对!如果是的话,一切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生死荣辱,长孙已完全不在乎了。
显庆四年(659年)四月,命中注定的一刻到来了。此时,距褚遂良死已有半年。
事情的起因并不严重,但却是个很微妙的突破口。有洛阳人李奉节,出头告发太子洗马(东宫掌图书的官员)韦季方、监察御史李巢,说他二人勾结朝中权贵,朋党而营私。这是个“说你有,你就有”的罪名。人有朋友,乃是常情,何况官场关系从来盘根错节,谁都有人际关系上的渊源。
所以这类告发,一般都是别有图谋在。朝中权贵,所指为谁,在当下不言自明。两《唐书》的编者均认定,这就是许敬宗事先策划好的打击方案。
高宗接到这个白丁的举报后,居然下诏让许敬宗、辛茂将负责审理此案。民居然能告官员结党,皇帝居然马上就立案,这都很蹊跷。
许敬宗接了这个活儿,立刻就开始他准备扳倒长孙无忌的步骤。当初在皇后废立之际,他曾不知深浅地跑到长孙家里去游说,被长孙好一顿臭骂。如今这笔老帐,可以来算一算了!
此外武则天在谋取后位时,也曾与皇帝老公低三下四去长孙那里求情,遭过老头子的白眼。现在,也要一总有个交代了。
上有新皇后,下有新宰相,两股力量开始联手发力。
韦季方跑不了啦,大理寺的官员哪敢不买帐?他们秉承许敬宗的意思,审问甚急,想让韦季方自诬与长孙无忌有勾结。问官许诺,只要承认了,便可从轻发落。
韦季方究竟是如何得罪了许敬宗的,不详。但看得出,他起码是个有良心的人,不忍诬陷长孙大佬。在狱中,他不但抵死不认,还寻机自杀。自杀虽然未成,也是命在旦夕了。
许敬宗见犯人活不长了,又一时榨不出口供,索性就造假了,上奏诬告:“季方欲与无忌构陷忠臣近戚,使权归无忌,伺隙谋反。今日事发,所以自杀。”
他怕高宗不信,又将一封从韦季方身上搜出的密信一并递上,并奏道:“此信是题给‘赵师’的。赵师者,无忌也。阴为隐语,欲陷忠良,以伺机谋反。”
一个一般的告状案,到此陡然露出险恶的一面。这是要兴起大狱的兆头了!
高宗近几年虽与舅舅渐行渐远,但也仅仅是执政理念有所不同,万想不到会有阴谋在身边酝酿。他刚开始的反应,果然就是不信,让侍中辛茂将再去核实。
这位新贵辛茂将,是许敬宗的心腹,他的复核结果,当然是确有其事。
高宗还是不能信:“茂将无用,所奏不可信。果有此邪!阿舅为小人所间,生疑阻则有之,何至于反?”
许敬宗知道,“以疏间亲”的风险极大,必须要扳倒对方,一点儿退路都没有,所以嘴相当硬:“臣详细推究,反状已露,陛下犹以为不确,恐非社稷之福。”
高宗听了,很懊丧,叹道:“我家不幸,亲戚间屡有异志。旧年高阳公主与遗爱谋反,今阿舅亦然,使朕愧见天下人!”说罢,竟然泪下。
稍后,又问:“此事若实,如之何?”他一下子没了主意。
许敬宗见高宗已有所动摇,便趁热打铁道:“遗爱乳臭小儿,与一女子谋反,岂得成耶!无忌与先帝谋取天下,天下服其智;为相三十年,天下惧其威。臣恐无忌知季方自杀不果,事将败露,若为救急计,一旦悄然发动,陛下遣谁当之?今幸而宗庙有灵,苍天有眼(还有我许敬宗有胆),因按小事,乃得大奸,实天下之庆也!臣昔日见宇文述、宇文化及父子均见信于炀帝,结为婚姻,委以朝政。宇文述死,宇文化及又得统领禁兵。一夕间在江都作乱,先杀不附己者,臣家亦遭其祸乱(我虽想救父但怕死未敢)。大臣苏威、裴矩等,皆附之。待天明,隋之江山亡矣!前事不远,望陛下鉴之,速作裁断!”
这一番如簧之舌,说得高宗心烦意乱。惶急之中,好歹还算守住了底线,没有立刻表态,只是让许敬宗再去审审清楚。
这事哪还能搞得清楚!许敬宗退下后,神态虽还自若,其实已汗流浃背。他这一篇谎言,哄哄最高领导还行,一旦与当事人对质,势必漏洞百出。长孙若闻得风声,到高宗面前自辩,自己恐怕就无活路了!
这样的后果不得不防,他急派心腹禀报武后,希望得到内援。同时又派人严密监视长孙一家,务求阻断长孙与朝中的消息往来。
这一夜,他过得焦虑不安。
幸而,长孙现在已是光杆司令,不似先前满朝都是耳目。太尉大人仍是闭门谢客,埋头著书,丝毫没想到将有大祸临头。对自己的结局,他是有估计的,虽然武后之酷烈,已露出大部分锋芒,但自己毕竟与当今皇帝有舅甥之亲。所谓娘舅亲,历来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缘关系,就算将来夺了他的太尉名号,又能怎样?
他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孤臣,其辈份、其资历、其清高,都不允许他低下头去哀求一个由自己亲手扶上龙床的外甥。
即便是那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又能如何?武士彟本来就不算个什么人物,武家的小丫头,还能翻了天么?
——老臣的自信,就跟老树一样,不容易摇撼。
许敬宗安然度过了这一晚,其间大约是得了武后的明确指点,底气足了不少。
次日,许敬宗复奏,一番话编得有鼻子有眼:“昨夜再审季方,季方已承认与无忌谋反事,并供出韩瑗曾对无忌说:‘公以梁王(李忠)为太子,今梁王既废,皇上亦疑公,故将高履行(无忌表弟)贬出。’由此,无忌不安,始谋求自安之计。后见长孙祥(无忌堂弟)又被贬出,韩瑗亦得罪,故日夜与季方等谋反。臣参验供词,均与事实符合,请按律收捕!”
许敬宗现在虽有宰相之尊,但终究资历尚浅,他这么说话,简直是在要挟皇上。这后面如果没有武则天在暗助,估计借他一万个胆他都不敢。
高宗闻言,极为震动,忍不住泣下道:“阿舅若果如此,朕绝不忍处分,否则天下如何言朕?后世又如何言朕?”
许敬宗再次紧逼:“薄昭,汉文帝之舅也,文帝以代王而登极,薄昭有大功焉。后薄昭犯罪,仅为杀人之小过,文帝法不阿私,命百官着孝服,流泣而杀薄。迄今天下皆以汉文帝为明主。今无忌忘先朝之大德,舍陛下之大亲,谋夺社稷,若比薄昭之罪则不可同日而语,按照典刑,合诛五族(那岂不是要诛到皇帝家来了)。今所幸奸状自暴,逆贼供服,陛下何疑,犹不早决?臣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安危之机,间不容发。陛下若稍迟延,恐即生变,悔无及矣!”
这简直就是一篇事先背好的演讲词。危言耸听之下,高宗给吓住了,对许敬宗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胡说八道完全认可。
高宗本人并不是一个谋反起家的皇帝,对这方面其实并不敏感。但他的老爹李世民就是个靠谋反而夺位的皇帝,因此,贞观一朝对谋反的警觉气氛仍弥漫于今。
许敬宗的恐吓,明显是有的放矢,终于说得高宗跟着他的思路转了。
脑筋缺根弦的皇帝也不想想:长孙无忌若要谋反,日夜与一个图书馆长商量什么?
长孙他们当年的算盘打得好:扶起一个无甚主见的皇帝,元老们的日子会快活些。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皇帝能被你们左右,同样也就能被别人左右。
高宗竟然不把长孙叫来问问,就下诏,削其太尉官爵与封邑,以扬州都督身份安置到黔州(今四川彭水县),但仍按一品官员的待遇供给饮食。
看开列出的朝廷供给清单,很有趣——每日细白米二升,粳米、粱米各一斗五升,粉一升,油五升,盐一升半,醋三斤,蜜三合,梨七颗,酥一合,干枣一升,木撞十根,炭十斤,葱、韭、豉、蒜、姜、椒之类各有差。每月给羊二十口;猪肉六十斤;鱼二十头,各一尽;酒九斗。
这是载于《唐六典》的一品供给标准,要真是每日不打折扣地供给,那真是“物质极大丰富”了,今人不敢想象。
历史上对罪臣这样的处置,极为罕见。这个处置,本身就充满矛盾。既谋反,就应族诛,何来以封疆大吏身份安置?若谋反不确凿,又为何要从高位拿下,近乎于流放?政治待遇降了,何以生活待遇照旧?
高宗不问长孙原委,就强行处置,我以为原因有两点。原因一,可能是被吓着了,不愿意直面阴谋,毕竟那是自己曾万分信任的舅舅,问起来会尴尬;原因二,是心里还有些虚,怕三两句话被舅舅问倒,定不了案,从而留下隐患。
总之,长孙就这么莫名其妙退场了。也许他以为,厄运最多不过如此。可是这位大佬想错了,事情到此,许敬宗已无法转身。那么,留下一个活口,就等于留下可能翻案的机会,许敬宗怎能安睡?
所以诬陷者,必然要把事情做绝。不管你是否放弃抵抗,活着,就是你的罪!
长孙这个决口一被打开,总清算的浪潮就势不可当。许敬宗趁势再奏:“无忌谋逆,由褚遂良、柳奭、韩瑗构扇而成,柳奭仍潜通宫掖,谋行鸩毒。于志宁亦党附无忌。”于志宁早在皇后废立之争时,就明确表示出中立态度,但也逃不掉——不在于立场如何,是因为你不下来,我们的人就上不去。
接下来的整肃,犹如铁碾滚过,一片狼藉。高宗下诏,追削褚遂良的官爵,连已故爱州刺史也不是了。除去柳奭、韩瑗名籍,免掉于志宁的官职。长孙无忌上路期间,沿途发兵遣送。
扫荡了关陇大僚本人,再扫荡亲属和裙带关系。
褚遂良的儿子彦甫、彦冲流放爱州,在半途中双双被杀。
长孙无忌之子、秘书监、驸马都尉长孙冲除名,流放岭南;族弟长孙诠流放巂州(今四川西昌),到了流放地后,被县令按上意杖杀;外甥高履行由益州长史再贬为洪州(今江西南昌市)都督,不久又贬为永州(今湖南零陵)刺史。
还有一个人的命运令人感叹。凉州(今甘肃武威)刺史赵持满,力大善射,性喜豪侠,其姨为韩瑗之妻,其舅为长孙铨。许敬宗怕这个莽汉发难,就诬陷他与无忌同反,将他快马召至京师,下狱,用尽酷刑。但赵持满终不诬服,只高声叫道:“身可杀也,辞不可更!”狱吏无法,只得代写供词结案。后被下诏诛杀,尸首弃于长安城西,亲戚都不敢去收尸。
他的友人王方翼叹道:“栾布哭彭越,义也;文王葬枯骨,仁也。下不失义,上不失仁,不亦可乎!”于是前去大哭一场,收而葬之。金吾卫(中央禁军)把他关了起来,上报高宗,高宗赞赏其义气,就没给他定罪。
许敬宗此时处在高度亢奋状态,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把这些事全部办妥。稍微喘了口气,于当年七月,又将此案进一步升级。
在长孙无忌离京后的三个月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得而知。可以见到的是,形势到了七月,突然更加恶化。从四月的处置看,高宗在下手时还保持了一点温情脉脉——我虽然贬了你,但让你吃好喝好。等人到了地方,忽然就变了脸。
七月,高宗有诏,命李勣、许敬宗、辛茂将和新拜相的兵部尚书任雅相、度支(户部)尚书卢承庆五位,共同复查长孙无忌案。
来者不善!
高宗究竟是要宽恕长孙,还是要将此案升级,不是很明确。但许敬宗有了令箭,就由不得高宗控制了。他特别挑选了以前告发裴行俭的那个中书舍人袁公瑜来当催命使者,冒着炎天暑热赶赴黔州,再审长孙谋反事。
袁公瑜虎假虎威,逼长孙无忌在供词中株连他人。一个中书舍人也来胡搅,算什么东西!长孙当即严词拒绝。
袁公瑜是个小人,对许敬宗的意图了然于心,他故意激长孙无忌道:“公何不自缢以谢罪?公死,我必代公具状。”
长孙被逼到这一步,知道硬扛下去生亦无望,而且日子拖长了,恐怕还要连累更多的亲属及他人。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自缢以求了断。
袁公瑜阴谋得逞,马上具状上奏,说铁证如山,完全属实。高宗得报,又下令斩柳奭、韩瑗。柳奭遂被杀于象州。
袁公瑜此次执行命令,积极得近乎疯狂。当他得知韩瑗已死在振州的天涯海角了,竟然风尘仆仆南下渡海,到了韩瑗贬所,开棺验明正身无误,才返回复命。
这一案中,长孙、柳、韩三家受牵连被贬降者,计有13人。中间派于志宁也被贬为荣州刺史,亲属被贬者9人。
关陇一派的几大名相中,只有来济的命运稍好。他当初被诬告,只说他与褚遂良一起煽动长孙无忌不满,没说他参预“谋反”,因此得免一死。结案后的次年,从台州再贬为西域庭州刺史。这地方可是在万水千山之外了,在今新疆境内吉木萨尔之北。唐诗中多次出现的“轮台”,就在这地方,那时候与古高昌国接壤。
两年后,突厥来犯,来济毕竟是大唐忠臣,且对前途完全绝望,于是集合将士,慷慨陈词道:“我曾陷刑网,蒙赦性命,当以身尽职,特报国恩!”遂不等披上甲胄就冲入敌阵,最终战死,时年53岁。高宗闻报,大概也有所触动,追赠他为楚州(今江苏淮安,古与扬州、苏州、杭州并称“四大都”)刺史,由官方提供灵车送还故乡,总算是有了一份死后的哀荣。
来济,是扬州江都人,其身世也相当显赫,父亲来护是隋朝的左翊卫大将军、荣国公。在宇文化及发动的兵乱中,阖家遇害,仅剩下他一人。史载,他自幼多艰,笃志好学,有文词,善谈论,尤其通晓时务。中进士后,在贞观年间任通事舍人,后升为中书舍人,与令狐德棻等同撰《晋书》。
他一向是个敢说话的人。太子承乾谋反事发后,太宗问侍臣道:“欲何以处承乾?”群臣没有敢讲话的,惟有来济上奏道:“陛下上不失作慈父,下得尽天年,即为善矣。”太宗由此大悟,妥善安置了承乾。
这样一个人才,被许敬宗之流牵入一场诬陷案中,结局如此壮烈,完全可证,所谓“谋反案”实乃子虚乌有,不过是打击政敌、排除异己的手段而已。古亦然,今亦然。最高执政者也不会不明白这道理,总归装糊涂罢了。
长孙无忌无声无息的死于蜀中。至此,垄断大唐政坛约40年之久的长孙集团,完全被摧毁。一棵老树倒下,连枯叶都没有飞扬起来一二。此后,再无余波,再无集团性的反扑。正如史家所说,“自是政归中宫矣”(《资治通鉴》)。
分析整个事件,不能不令人惊叹。其诡密之处甚多,精彩之处也甚多。
首先是武则天这只“无形的手”,在剿灭长孙集团过程中到底起了什么作用?我们能够看得见后果,却不大能看得清它的动作。
在永徽年间,长孙集团垄断了全部相位和绝大部分中层职位,以“朋党”而论,其势力之大堪称惊人。相权绝对压倒皇权的现象,也很惊人,以至于在房遗爱谋反一案中,高宗向大臣泣求免叔叔和兄长一死都不可能。
然而,从永徽六年(655年)起,长孙集团开始迭遭打击,时间才过去两年多,就宣告全盘覆灭。任何人,看到这样一个进程、这样一个战果,都不能不佩服在帷幕最深处的那位的最高决策者。
今天有人评论说,对长孙集团实施的是“剥笋式”打击战略。也就是先外围,后核心;先枝叶,后主干;先断两臂,后斩首。
不错,整个打击过程,有重点,分步骤,讲效果,看得出有一个完整、成熟的部署。
这样一只果断、高明的“无形的手”,不可能是许敬宗、李义府这类躁进之徒能胜任的,也不可能是高宗这个庸懦的皇帝能完成的。
那个在幕后不露声色的棋手,只能是武则天。这盘棋,别人下不了。
在打击行动开始之初,台面上实际只有两个人在跳,许敬宗和李义府。他们所面对的是四位现任宰相(长孙无忌、韩瑗、来济、于志宁)和两位前宰相(褚遂良、柳奭),实力和经验都不成比例。尽管在两人背后有高宗支持,但高宗从来就没有在任何时候表现出果断来,这样的君臣三人,是撼不动长孙这棵老树的。
显庆二年(657年),李义府又因恃宠枉法被贬,公开舞台上只剩下许敬宗在唱独角戏。但是剿灭行动却一点儿没有因此而迟滞,反而更加迅速、凶猛。
可见,帷幕后面那个人,只能是武则天。
可是,她究竟在哪一件事上发了什么话呢?
没有。
特别是在最后的长孙无忌“谋反案”中,武则天没有一次走到前台来。所有的“指使”、“操纵”、“授意”等说法,都只能是推测,查无实据。
武则天已经学会了“不着一字”。她已经不是那个在愤怒时能够脱口而出“何不扑杀此獠”的性情女子了。
坐在皇后座位上的她,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政治家。
有人评说道,她的“第三次杀人”(第一次权且认定是杀小女儿,第二次是杀废后废妃)与前两次相比,手法老练,手段残忍,规模巨大。诚然!这不过是同一个评价的另外一种表达方式。
总之,对长孙集团的清算,决不是简单的报复、出气、争权,而是显示出了一种战略性的政治思维,这才是她身上最可怕的一点。
她绝对是“女人身,男人心”!
击杀长孙,根本不是她政治蓝图上的一部分。只不过她自己想画画儿,请别人交出笔来。
许敬宗、李义府是何许人也,她很清楚。她没跟他们一块儿趟浑水。这些人,不过是棋子。
至于高宗,对她来说,固然是丈夫、知遇者、拯救者、权力的来源;但是,在终级的意义上,恐怕也是颗棋子!
高宗在这场剿灭行动中的态度,也非常奇怪。后世对他“昏懦”的评价,几成定论。但我越注意这段历史,就越觉得蹊跷。史家们从《旧唐书》起,直到现代,一致认为他是被武则天牵着鼻子走,最终撕去舅甥之间的温情面纱,下了毒手。但我以为,未必。高宗,我们不能低估他在这一阶段的智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