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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15046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9:27

他是不愿意受制于人,才与长孙渐渐疏离,最后闹翻了脸的,那么又怎么解释他能甘愿受制于另一个力量?

他性格软弱,但决不是白痴,也不是“甩手掌柜的”。政务上一切决于武则天,不等于他可以允许老婆随心所欲。武则天之所以能说服他、控制他、能指点着他走,是因为两人有相交集的政治需求。

摆脱相权制约,摆脱老臣政治——这是两人共同的“痒点”。武则天为他挠准了地方,他才有可能言听计从。

因此,从他和许敬宗关于长孙有没有可能谋反的对话来看,这个历来为史家所看轻的皇帝,如果不是一个傻瓜,就是一个绝顶的天才。

许敬宗不过是个新进大臣,纵然巧舌如簧,如何能几次机辩就把皇帝的看法根本扭转?这个皇帝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是别人能说服得了的吗?如果是,那么武则天怎么可能当得上皇后!

我怀疑,在长孙谋反事件中,皇帝、皇后和新宰相是三人联手唱了一台戏。许敬宗唱黑脸,因为他需要有个固宠的机会。高宗唱白脸,因为他不愿意担骨肉相残的恶名。武则天则不露脸,因为她珍惜名誉——不是为了身后,而是为了当世,而且不久之后就有用。

戏唱完了,三人各有所得。不过两个男人在名誉上均有所失。许敬宗,罗织陷害,株连将相,这个恶名就算钉牢在他脊背上了,千秋万代有人骂。高宗,懦弱无智,忠奸不辨,千年之下也有人不屑。

有得而无失的,只有武则天一人——起码我手上未沾一滴血!

凡要走路,总会有人说,就让人家说去吧。

最后再来评价一下长孙事件。从历史的细部来看,这是个绝大的冤案。高宗、武后起用小人,以阴谋手段诛灭大臣,助长了一班小人的谄媚竞进之风。但是从历史的宏观看,推翻贞观老班底,打破门阀垄断,又是开一个新体制的前提条件。

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世事为什么不可以翻转一下?

汉以后,就一直没有长久且稳定的大一统皇朝。在恢复了稳定后,好的执政者,就应有所作为。以贞观一朝的努力,只是恢复到了隋末变乱之前。一个肇始不久的皇朝,当然不应该仅止于此。

今后,应该有怎样更好的制度?

——这就是武则天之所想。

长孙集团不愿意想这些,那就注定了有人要请他们退场。

这个出来清场的女人,所图者大,是一个天生的“革命女人”。

【辅政之初】

14、先革了门阀制度的命再说

显庆四年(659年)的这场大戏,台面上互斗的人物命运迥异,或白日飞升,或永坠地狱,或有悲歌呜咽,或是弹冠相庆。

我们如果仅仅把这看做是个人的宠辱、权谋的高下,那历史就不免太乏味了。这期间,所有的纷争,其“表”是元老与新贵之争,其“里”却是阶层利益的碰撞。

前面我说过,长孙集团所代表的,是创建这个皇朝的关陇贵族群体。他们把这个社会通往上层的渠道完全雍塞,只要是他们的子弟、他们的裙带,那就条条大路通长安。

如此几十年下来,一荣俱荣、近亲繁衍,不得了!大唐满朝都是他们一个品种的马铃薯了。

天下之大,却为几大姓的家族所独霸。大姓之间通婚援引,越有权势的,子弟当官、晋升就越容易。非我族类的那一拨,你们就靠边歇着吧。

仅以长孙无忌为例,家族中有多人官居四品以上,儿子皆任要职,族中子弟乃至族孙也都荫袭不断。一门高官数十人,遍布京华与各地。

这个集团中的头面人物,彼此又都是亲家,长孙与韩瑗、来济、于志宁、柳奭都有联姻。亲戚之外,还有门生故旧,枝叶蔓连,拔起萝卜带着泥。在当朝得意者,只要查一查背景,都有谱系,都有渊源。国家虽有号称选贤任能的选官制度,名义好听而已,骨子里不过是几只硕鼠护着一大群同样毛色的小耗子而已。

这就是魏晋以来有名的“门阀”制度。

门阀,又称“阀阅”、“世族”或“士族”。总之讲的就是一个高门槛、好出身。“阀阅”的词源,就很说明问题,古代的官宦人家,大门外都有两根大柱,左为“阀”,右为“阅”,是用来张贴功状的。后来人们就以“阀阅”来指代显赫人家。

豪门大姓把天下的好处占尽,这就不说了,关键是这一窝窝的“水葫芦”繁殖的太旺盛,会侵害到两大力量的利益。

一个是侵害了皇权。朝中尽是我们的人,名义上的最高执政者就有可能号令出不了宫门——我们的荣华富贵皆来自出身门第,凭什么要听你的?

一个是堵塞了寒族子弟的上进之途。世界上只要有推荐制(不经考试或投票),那就一定是走后门拉关系的勾当,此乃百试不爽——我们手中的铁饭碗、金饭碗、编制、名额、好部门,好位置,凭什么让给你们穷小子?

豪门士族,就这样上欺皇帝,下压寒门,成了谁也碰不得的“精英阶层”。

但是皇帝和寒族都是人,受了挤压,自然有不服的,因此他们与士族的关系就越来越紧张。

显庆年间的政争,不过是总爆发而已!

说透了这一点,前面所有的纷纷扰扰,就不难找出利益之争的内在理路了。

武则天一生中最有个性、最凶猛的一句话——“何不扑杀此獠”,就是被褚遂良的出身歧视给激出来的。

惹了这个女人,那就会有后果。于是我们就能看到,武则天在从政之初,给自己定下了一个任务:先革了这个可恶的门阀制度的命再说!

她究竟是早有此志,还是被长孙集团给激的?不得而知。我看,还是后者的可能性大。

在这个问题上,可以说,是历史选择了一个不服气的女人,来把“门阀”这个老牛圈连锅端掉!

门阀制度这颗大瘤子,最初形成于东汉,到魏晋南北朝时期达到鼎盛。

话说起来就长了,自西汉的武帝时候起,由于当局十分崇尚儒学,所以当官的多以读经起家。他们的官做大了,就喜欢授徒讲学,把“学而优则仕”的诀窍往下传,以致门生故吏遍天下,渐成势力。其子孙也由于家学渊源,而能继续做官。这么延续下去,到了东汉的中期,就有了世代为官的“大姓”。

东汉的缔造者刘秀,在开国后大封功臣,造就了汉以来的第一批真正意义的豪门。到了三国时期,魏文帝曹丕正式确立“九品中正制”,把门阀制度以立法形式加以确认。这是个选官的办法,实际上是典型的暗箱操作,即,由各郡推选出有声望的人作为“中正”,并按照才干分为九等,以备朝廷分配职务。那么,选谁不选谁,被推选者才干、人品如何,全由主持选拔的“大中正”说了算。

要是大中正既“中”且“正”,那倒还行,可以保证人才的质量。可惜天下没私心的人太少,因此推举上去的人不仅全是豪门子弟,而且难免有品行不端的阿猫阿狗。

在汉代,被举荐的叫做“秀才”、“孝廉”,结果老百姓编了顺口溜大加讽刺:“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 父别居,就是连自己的老爹都不肯养活。这种幽默,颇似近世的“一等公民是公仆”。所以,推荐制根本就是扯淡,掩耳盗铃而已。

南北朝时期,豪门士族控制了国家政治、经济、文化的大部分资源,有时连皇帝也仅仅是块牌子。门阀制度开始成为政治制度的组成部分。晋南渡以后,琅邪大姓王导、王敦拥立司马睿为帝,世间就有“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可见其势力之大。

那时候,山东(泛指黄河中下游)有崔、卢、李、郑;侨姓(南渡人士)有王、谢、袁、萧;吴郡有顾、陆、朱、张;都是“金枝玉叶”,是南北朝时代的“红五类”。

门阀制度,就好比篱笆,圈起来的是最肥的一块特权。士族可免徭役,婚姻要讲门第。在日常生活中,士族一般不与庶族往来,偶有接触,也自矜门第,对寒门人士甚鄙薄之。这么干,当然要造成“士庶之际,实自天隔”的状态。而且这道篱笆又扎得非常紧密,即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就算是在士族之间,也有高低等差。想要钻空子,门都没有!

寒门人士的上升之途被堵塞,历代都有不平之鸣,比如《古诗十九首》里有一首,就是诉说这种郁闷的:“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穷贱,轗轲长苦辛。”

但是,事情也有两面性。这篱笆固然圈住了一个大金饭碗,但也养活了一大批无能而又骄奢的废物。到了南北朝后期,在战乱中,寒门人士多有以军功崛起的,甚至当了皇帝的也有几个。实践证明,有没有能耐,根本不在于门第。士族在动乱中无力自保,政治特权丧失,经济上也不行了,“名虽著于闾里,身未免于贫贱”,门阀制度由此才开始衰落。

到了隋文帝坐天下,他大刀一挥,宣布消灭这万恶的“九品中正制”,同时开始实行科举制,把门阀制度砍开了一个大口子。

可是万事开头难,直到唐初,科举制取官的人数还是非常少,一科只有几十人,晋升速度也极为缓慢,不可能成为输送公务员人才的主流。传统习惯仍占上风,当官的主要渠道,还是要靠门第、荫庇,或者投门下(也就是“抱粗腿”),而且勋贵子弟上升也极快,官都做得很大。

唐取天下,依靠的基本力量是关陇士族,唐太宗尤其重视这一伙人。实际上,关陇集团的特点是“尚武”、“尚冠冕”,而传统意义上真正的贵族——山东士族则是“尚礼法”、“尚婚娅”。 严格来讲,关陇集团甚至不能称之为“士族”,他们不过就是一些“勋臣”。但是,唐太宗的意思是,既然打天下的是这一批人,那么他们就该是“老子天下第一”。

——这就是长孙无忌集团之所以专横于朝的一个背景。

太宗一向对山东士族不太感冒,对他们在衰败之后靠门第卖婚而趋炎附势尤为不齿。为了抑制一下他们的臭架子,太宗特指派吏部尚书高士廉领衔编撰《氏族志》。他明令,编写时要把以皇族为首的关陇士族的地位拔高,起码要与山东、吴郡士族坐上一条板凳。

这个高士廉是什么人?说出来吓你一跳,他是长孙皇后和长孙无忌的亲舅舅,本人更是身世显赫。

他名俭,字士廉,渤海莜(今河北景县)人,是典型的山东士族。爷爷高岳是北齐神武帝高欢的堂弟,封清河王,官至左仆射、太尉。父亲高励,北齐乐安王,也曾任左仆射。隋炀帝大业年间,高士廉的妹妹嫁给了右骁卫将军长孙晟,生了一子一女,其中的男孩就是长孙无忌。妹夫长孙晟死得早,高士廉就把外甥和外甥女接到自己家中抚养,视若己出。

高士廉很早就对李世民极为看好,主动将外甥女长孙氏许配给了李世民。这个长孙氏,就是后来的文德皇后。

此人长于行政,精于文学。在"玄武门之变"中,他与外甥长孙无忌一块儿参与了密谋。事变当天,老头儿还亲率吏卒从监牢里放出囚犯,授以兵甲,组成临时队伍驰援李世民,胆量也是不小。

因而在贞观年间,他的官运也就极为亨通,历任侍中、安州都督、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吏部尚书、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封申国公。

这是个货真价实的贵族,一家三代仆射(宰相),儿子高履行为尚书、驸马(娶东阳公主),外甥长孙无忌为太尉,外甥女长孙氏为皇后。家门风光,一时无两。

他这样一个人物,来执行唐太宗的这样一个指示,连我们都能看出,恐怕要文不对题。果然,他一接手,就广搜各地豪门家谱,依据史书辨别真伪、考证世系,按门第高下把全国各大姓分为九等。《氏族志》写好后,太宗翻开一看,差点儿气晕。

列为一等的,是山东望族崔民干,其余山东卢、李、郑等大姓也都列为高等,排名在皇族的关陇李姓之前。

太宗顿时发了脾气,说:“我与山东崔、卢、李、郑,以往并无猜嫌,只因其世代衰微,全无冠盖,犹自称士大夫,婚姻之中,则多要钱财。才识平庸,而自视甚高,不过是以名气为交易,依托富贵罢了。我不解人间何为重之?……我今特定族姓者,欲崇重今朝冠冕(就是关陇大佬),何因崔民干犹为第一等?昔日汉高祖只是山东一匹夫,以其平定天下,主尊臣贵。卿等读书,见其事迹,至今以为美谈,人人心怀敬重。难道卿等看不起我的官爵?”

他再次申明,修这个志,“不论数世以前,只取今日官爵高下作等级。”(《旧唐书*高士廉传》)贞观十二年(638年),太宗让高士廉把原先的稿子回炉重来。

高士廉道理虽然听懂了,感情仍拗不过来,修改后的《氏族志》成了个折衷的产物。他把皇族李姓列为一等,外戚为二等,还是把崔民干列为第三等,骨子里仍旧以门第为标准,绝大部分有军功而非士族的人都未列入。

《氏族志》就这么蒙混过关了,唐太宗的初衷并未完全实现。

太宗是看清了魏晋以来选官制度的毛病的,由于选拔程序中靠的是门第、势力、关系,选上来的官,素质必然越来越差,大量优秀分子则淤积在社会下层。久之,国家机器就会运转不灵,底层人才也因不满而酝酿着颠覆情绪。这样一来,国何以安?民何以宁?

这是贞年间的一段旧事。唐太宗没能把死而不僵的门阀制度送进殡仪馆,这个任务,就要由武则天来完成了。

唐太宗颁布了《氏族志》100卷,对山东士族的唯我独尊多少是个摇撼。但他迫于传统的压力,只能满足于把军功卓著的关陇士族与山东旧族拉平,让社会承认成功者的高贵。而武则天则做得更加彻底,她干脆就是打击士族(甭管是哪里的),抬高寒门庶族,要让门阀制度见鬼去。

由于武士彟只是已故三品大臣,资格不够,因此《氏族志》里没有叙武氏家族的“郡望”。 郡望是指某地某家族的声望、发祥、渊源等等,现代汉语里很难找出对应的词。这个名单里不说你的家谱,自然就是轻视;加之褚遂良又曾公开蔑视过武氏家族,武则天当然要耿耿于怀。

几乎与发起对长孙无忌最后打击的同时,彻底颠覆门阀制度的“革命”也开始了。导火索还是由许敬宗来点燃,他在显庆四年(659年)三月以《氏族志》不叙武氏郡望为由,奏请修改。李义府也耻其家族榜上无名,立刻予以附和。

武则天显然是力主此事可行,于是高宗下诏,命礼部郎中孔志约等12人主持修订,不让任何士族人士介入,改《氏族志》为《姓氏录》。从名字上看,这已经与《百家姓》很接近了,强调的是“姓”,而不是“族”。 《姓氏录》的编写原则是,“皇朝得五品官者书入族谱”,不问你是豪门还是寒门,就算是打仗有功而当了官的军卒,也算数。

《姓氏录》共有200卷,比过去多出100卷,但是原来的士族却少了48家,另有一批“无名鼠辈”进入了新士族的行列。高宗亲自作序,明确肯定了新的等级。此举一出,天下寒士俱欢颜,这就不光是许敬宗在前台一个人蹦、武后在幕后一个人操纵的问题了。

姓氏共分为九等,武氏作为皇后一族,当仁不让进入了第一等的前茅,与长孙皇后家族并列。而长孙家族的其他人,已经杀的杀、削籍的削籍,都没有资格进入名录了。

李勣在贞观年间虽然位高权重,但因为他是由山东土豪起家,门第寒微,在原来的《氏族志》里等级很低。现在好了,也堂而皇之进入第一等。许敬宗、李义府两人,则以宰相之尊名列第二等。

士族们当然咽不下这口气,都把这个新名录称为“勋格”——官阶表,对之极度鄙视。

但是,《姓氏录》将士庶界限彻底打破,一律不注明郡望,只按官阶排等级,连军卒起家五品官,都可以与昔日士族平起平坐,这毕竟是让士大夫颜面扫地的事。李义府还嫌不过瘾,又奏请搜尽天下《氏族志》而焚之,省得纨绔们老是怀旧。

在整个过程中,武则天依然是在幕后,没见她有公开的言行。可是,没有她的授意、支持和默许,这一切都是不可想象的。

我想,《姓氏录》就相当于唐朝的《解放黑奴宣言》吧,它解放了门阀制度下千千万万的“黑五类”。小人物进入上流社会的门完全打开,只要你能把官做大。

武则天就是用这个办法,赢得了广大中下层官员的拥护,特别是笼络住了一大批布衣出身的武官。以至长孙无忌在倒台的过程中,几乎没有人为他说话;他也找不到军方的支持者以政变的方式自卫——原因皆在于此。

以断然的手段打破出身门第的藩篱,打通人才上流的渠道,给衰败的门阀制度以致命一击,武则天在这方面的远见与胆略,都远超过英明盖世的唐太宗。

魏晋以来绵延了400余年的门阀制度,至此彻底从上层政治结构中退出,仅残存于社会习俗中,以至逐渐走向消亡。

在社会习俗中,他们维持地位的方法是联姻。豪门大族在南北朝后期的动荡中,往往沦落,他们便以联姻的方式依附权贵,获取资财。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当然要维持和炫耀这个有名无实的“门第”。

唐太宗是新兴贵族,不吃这套,曾带头抵制与山东士族联姻。唐初皇子公主的婚配,都在勋臣之后中选择。但是在一般大臣的观念里,婚姻还是要讲门第的,魏徵、房玄龄、李勣这些元老人物,都热中于与山东大姓联姻。

就在《姓氏录》新标准颁布的当年十月,新窜上来的李义府自认为身份不错了,就向山东望族崔氏求联姻,被老贵族拒绝了,外加一顿羞辱。李大宰相气歪了鼻子,当即奏请:不许山东崔、卢、郑、王、李诸大姓彼此通婚。

高宗同意,下诏令这几大姓不得自为婚姻,以削弱他们在社会上的潜势力。他还特别限制了天下官民嫁女接受彩礼的数目,并严格禁止夫家接受“陪门财”,让旧贵族们休想靠嫁闺女、娶媳妇发大财。

对这个规定,虽然望族暗中抵制,或者偷偷嫁女,或者女老不嫁,但是大姓在联姻上的优势毕竟随风而去。

与钦定新的士族秩序同步,武则天当了皇后以后,唐朝的官员任用还有一项大的变化,那就是大量“杂色”进入“流内”。杂色官员,是指那些既没有门荫、也没有经过科举的官员,是为“不入流”的小官。与之相反的,则叫作“正色”。

当时进士出身的候选官员每年只有十多人,再加上“明经”科的,也没多少。大量候选官员中,以“流外”或以军功得官的为多。在太宗时期,杂色入流要经严格的铨选(审查选拔),而在武后时期,杂色入流几乎没有什么关卡。

皇后要想控制朝政,就要在外廷有大批支持者。这道理,武则天心里明白。她放任“杂色入流,不加铨简”,就等于稀释了官员队伍中以门荫为主的势力,为自己聚集了大批拥护者。

当然这样做也有负作用,最明显的就是李义府借此机会猖獗卖官,成了唐朝的第一个大贪官。

武则天这是有意以“恶”为新政开道。李义府敢这么干,没有武则天的默许是不可能的。当然,卖官的恶果以及如何处理,是另外一个话题。武则天借李义府之手“多引腹心,广树朋党”,掏空了长孙无忌的政治基础,培植起了自己在外廷的庞大势力。

在武后辅政治时期,科举制也有一些变化,一种选拔特殊人才的“制科”途径大大拓宽了,到显庆三年(659年)三月,制科共设有八个科目、有900人候选,选出了张九龄、郭待封等人进入弘文馆,作为皇帝的顾问。这也是为了积聚人才力量,等到第二年,她就发起了对长孙无忌的最后攻势。

现在我们回头来看,谋立皇后之时,武则天被褚遂良激出的那句话:“何不扑杀此獠!”就能看出,一切皆有来龙去脉。

獠,是唐人咒骂南方人的话。褚遂良祖籍河南阳翟,晋时为避乱渡江,世居江南。所以武则天骂他为獠人。

既然你蔑视我,那么我也同样可以蔑视你,同时还要剥夺你高傲的资本。所谓翻天覆地,不仅仅是换一个人当皇后的问题。

我想,一个革命家或者改革家,总想以天下为己任,破坏掉一些什么,创建出一些什么。那么衡量他成功与否的标志,不是他道德如何、手段如何,而是他鼓捣出来的东西合不合用,是否能福及后世。

秦始皇的“革命”,手段残暴,他也落下了一个暴君的恶名,但是他的郡县制、书同文的诸种好处,我们至今还在享用。

王莽、王安石也搞改革,要花样翻新地造福于民,而且据说带有“中世纪社会主义”的色彩。但是他们的东西不合用,搞到天怒人怨,留下的不是功业而是笑柄。

武则天的“革命”,与秦始皇相仿,起码废除门阀制度的好处福荫至今。一千多年来,在大的原则上,“学而优,则仕”,不会有一大群人因“出身问题”而被阻于下层了。倒是在“文革”和之前的十多年间,在最激进的“革命”氛围中,腐朽门阀制度的变种——“出身论”、“血统论”在当代大行其道,构成20世纪的黑色幽默之一。

武则天是古人,但其思想并不腐朽,我再次提醒大家正视。

15、女子在军事上未必不如男

长孙无忌被诛杀,新贵地位被抬高,武则天自是扬眉吐气。显庆五年(660年)正月,她决定,要回并州故乡一趟。

这是一次大张旗鼓的衣锦还乡!

跟他一块儿去的,不光是皇帝丈夫,还有朝中五品以上的所有官员。

离别二十年,今日回并州!离开的时候,是在葬父之后,那时武则天还是一个怀着无尽凄惶的少女;今日回来,身份已翻作万姓之上的国母。这巨变,不啻是沧海桑田!

我们还能记得她当年的一句话么?——“见天子安知非福!”

看来,成功的第一前提,就是敢想。

看一路上的山川田畴,正是“二月春风似剪刀”。春风剪开了大唐皇室空前荣耀的一幕。仪仗金光耀日,百官迤逦而行。队伍抵达并州(太原)后,高宗大宴群臣,连带并州的官员、父老,同时各给赏赐不等。就连并州都督府监狱内的人犯也沾了光,获得赦免。

并州这地方,是高祖起兵的“龙兴之地”,高宗在这里举行了盛大的典礼,祭祀当年的阵亡将士,赏赐功臣子弟。为此又连着办了三天酒宴。

唐开国迄今已有41年,据说,这“革命老区”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

之后,又祭高祖李渊的旧宅,以武士彟、殷开山、刘政会三位已故功臣配享,武家的荣耀,可说已达到顶点了。

公家的事办完,武则天又亲自宴请亲属、邻里、故旧,还在居所接见了命妇和有关妇女。你们看看当日的“二囡”,今日是否给父老特别是女同胞们争光了?

高宗这个姑爷也很知趣,给并州的地方主官——长史和司马各加了勋级;对武氏亲族、乡邻也各有赏赐。最绝的是,凡是城内诸妇女年八十以上的,都“版授郡君”。 郡君,是古代妇女的封号,四品以上官员的妻、母才有资格获得。

嘿嘿,无端地就得了一顶大帽子,老区的老太太们能不心花怒放?

如此闹腾了两个月,直到麦子抽穗时,省亲队伍才打道返回东都洛阳。

这一闹,文水武氏名噪一时,哄传天下。武则天本人的声望,在官民之中也急剧地提高了。

这才叫真正的“母仪万方”。

但是她,不会仅仅满足于此。

这一趟光宗耀祖的旅行,从正月出发,到当年六月才回到东都,也许是一路寒暑太辛苦,也许是暴饮暴食没控制好,四个月后,高宗突然发病,“风眩头重”,连眼睛都看不清东西了。于是百司奏事,高宗就只有委托武后来裁决。“由是始委以政事,权与人主俟矣”(《资治通鉴》),就是说,武则天就是从这时开始正式辅政的,权力与皇帝相当,迈出了她作为最高统治者的关键一步。

当时这么做,只是个权宜之计,因为没别人可以依靠。太子李弘年仅8岁,象征性地临时“监国”还可以,但辅政基本没有可能。国家事务这么大一个摊子,只有让武后来参与管理。武后辅政之后,高宗身体又迟迟不能复元,他虽然勤政但力不从心,权宜之计也就演变成常例了。

高宗患的究竟是什么病?后世看法不一。有说高血压的,有说近视的,有说神经衰弱的,有说心血管疾病的,不能定论。有人根据后来他的遗诏内容推断,可能是中风。

对于武则天辅政,《新唐书》的一帮作者很不以为然,说她“已得志,即盗威福,施施无惮避”。这是说,她窃取权力,耀武扬威不知收敛。《新唐书》还指责高宗昏庸,受牵制于武后。

这都是激愤之语了,并不是事实。高宗性格虽软弱一些,还不至于是晋惠帝那样的白痴。

太宗挑三拣四,最终选李治为接班人,看中的就是他的“忠孝”,不可能胡来。他即位以后也颇有建树,不是个糊涂蛋。唐代最周密的一部法典《唐律疏议》,就是他在永徽初年叫大臣们搞出来的。其条目简明,涵盖甚广,图表齐备,堪称古代的法律经典。

高宗头脑聪明,也善于纳谏,有一定的分辨贤愚的能力。他在即位之初,还保留着当太子时的爱好,喜欢打猎。一次,出猎途中遇到暴雨,雨衣挡不住雨水,他问谏议大夫谷那律:“油衣若何为,得不漏?”这雨衣要怎么制作才能完全防雨?谷那律想劝他不要因打猎而荒废政务,就一本正经地答道:“能以瓦为之,必不漏矣!”高宗一听就明白了,大笑,赏了谷那律绢帛二百匹。

武则天辅政,遭宋人欧阳修等人的诋毁,原因不是她谨慎不谨慎、参政工作做得好不好的问题,而是在“儒家政治”的框架里,女人就不能干政。只要你参预了政务,不管是合法非法,不管是善政还是恶政,都是母鸡司晨,没得说。

楚人何罪?你是女人就是罪!

我们今天还能听到与欧阳老夫子类似的腔调,且喋喋不休,不能不让人感叹:高贵不能由血统延续,愚蠢的因子却能代代相传啊!

武则天辅政之后遇到的一个较大的问题,就是四境开始不宁,东西两方都频频有警。

在此之前,唐太宗的赫赫武功使四夷宾服,也使大唐在贞观初期安享了十多年的清静。太宗到了晚年仍不服老,亲征高丽,还想最后地风光一把。可惜好大喜功,欺人太甚,遭到了人家顽强的抵抗,最终攻不下一个小小的安市城。

仗打得挺热闹,但是顿兵于坚城之下,又不敢于冒险奇袭击平壤。结果在冬季将至、后勤难以为继的情况下,狼狈撤军。这使他在武功方面失了不少分。此战虽未能全部完成战略意图,但也留下了深远的影响。

在显庆年间,唐周边局势陡然恶化。西边,中亚强国西突厥称霸西域,阻断商路,使西域归附唐朝的国家颇感不安。东边,与唐有密切关系的新罗,遭到高丽和百济的夹击,吃不住劲了,向唐朝求援。

边境问题一向相当复杂,就连唐太宗也不是回回得手。高宗、武后两人面对险境,冷静判断形势,正确制定了对外战略,软硬两手并用。自显庆元年(656年)起,积十年之功,东征西讨,使四境局面大大改观,疆土之广也达到了唐代的极致。

在征伐行动中,他们既任用老将李勣、刘仁愿、刘仁轨,也起用新手苏定方、薛仁贵。雄师西出玉门关,所向披靡,开始了唐朝首次向中亚霸权的挑战。读这一阶段的历史,唐代边塞诗中的雄浑景象宛在目,可谓快哉!

最后,唐朝在实际上灭掉了中亚霸权国家西突厥,成功地取而代之。随后在天山南北两路广设府州,确立了大唐在西域的统治权,使大唐疆界西延至咸海和阿姆河以西,也达到了今阿富汗和伊朗边界。

这一时期,东部的战事也颇为顺手,苏定方兵临平壤城下,刘仁愿、刘仁轨攻破百济,形成了对高丽的夹击态势。尤为令人振奋的是,唐军在百济一战中,大败百济请来的日本援军,烧日本船只四百艘,致使海天尽赤,敌为之丧胆!

这一时期大唐在四境的武功,客观地说,已经远远超过了贞观时期。

此为谁之功?不用说也明白了吧。

在西部屡与大唐争雄的突厥,史界一般认为是匈奴的一个分支,估计是在汉朝时没跑得太远的那一支。其势力初起于北魏末年,有官制,有立法,有文字。到北齐、北周时,成了世界头号强国,它的疆域,东到辽海,西至咸海,南抵阿姆尔河南,北越贝加尔湖。若是从地图上看,整个是压在唐朝脊背上的一只巨熊。

突厥这个名字,源自其部众的主要居住地——金山(今阿尔泰山),此山酷似一顶帽盔,俗称“突厥”,其国也就由此得名。

突厥的英文单词为Turkey,与“土耳其”相同,所以现代一般都认为土耳其人就是突厥人的后裔。当今全球约有1.3亿人使用突厥语族的语言,大多自称是突厥人或者突厥人的后裔,这当然都是后话了。

到了隋初,这铁帽子大帝国发生内哄,分裂为东西两部,其中的东突厥在地理位置上位于中原的北方,所以史籍上又称“北突厥”。隋文帝抓住天赐良机,征抚并举,引他们两家铁帽子互斗,导致他们双双衰落。

到隋炀帝乱政时期,隋实力大减,突厥又有反弹,力量相当不小。唐高祖李渊在太原兴兵时,还要遣使向东突厥称臣,以为依托。

唐建国之后,东突厥屡次进犯,高祖不胜其扰,一度曾有迁都的打算。武德九年(626年)八月,就在秦王李世民杀兄逼父、正式坐上皇位以后的第10天,东突厥大可汗颉利就亲率精骑二十余万入寇。八月十九日打进来,二十八日竟然冲到了渭水便桥边上。中间虽有尉迟敬德在泾阳(在今陕西)阻击了一下子,但未伤其根本。

东突厥大军沿渭河一字摆开,气势夺人。颉利可汗派出使者逼盟,对唐进行军事讹诈。

太宗又气又恼,下令扣押了突厥使者。这时唐朝这一方的情况很不好,长安城内兵力空虚,人心未定,仅有的军队里还有太子党、齐王党一派,是否能跟太宗一心阻敌还不一定呢。

但太宗毕竟是绝世的英雄,他亲率六骑(里面有几个还是文士)到渭河边与突厥大军对峙,斥责颉利背信弃义。颉利理亏,答不上话来,又见唐北衙“六军”(中央禁卫军)陆续开到,队列严整,竟被这支高祖起兵时的“元从禁军”给唬住了。他不敢挥军过河,便与太宗在渭桥上订了“白马之盟”(杀白马以为盟誓)。

颉利可汗逼盟成功,大胜而归。唐太宗将此视为一生中的奇耻大辱,“坐不安席,食不甘味”(《贞观政要》),郁闷了好久。从此,下决心要平定突厥,把唐以前的防守战略转变为进攻战略。随后,为此做了大量的准备,整军练武,修复边障,动员军民,就专等着出手的好时机。

到了贞观三年(629年),内外条件终于成熟。年底,太宗任命兵部尚书、检校中书令李靖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节度李勣等六道行军总管,发兵十余万,分道出击。

在这长让全亚洲都喘不过气来的双雄决战中,老将李靖不打堂堂正正之阵,舍正出奇,只率三千骁骑突袭,一举击溃颉利部众,斩首万余,俘男女十余万口。颉利率残兵万余人在仓皇逃遁中,又受到李勣的堵截,断了逃回漠北的路。老将李靖哪里能放过他,一路猛追,“穷阴山之北”。

可叹颉利这个世界级的枭雄,兵败如山倒,只剩下狂奔的份儿了。穷途之中,仅率十余骑欲西逃吐谷浑。但在一路上,随从纷纷逃散,他本人也被唐军生俘。

不可一世的东突厥,居然就这么一战而亡!

唐军仅以少数奇兵,就灭掉了一个世界头号强国。这让中亚一带的国家目瞪口呆,大唐周边国家更是受到强烈震动。西北诸国相约上书,拥戴唐太宗为“天可汗”。

雄图大业,何其伟哉!几十年后盛唐边塞诗中那些豪气干云的句子——“万里寒光生积雪,三边曙色动危旌”、“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只有放在这个背景下,我们才能感受到它们内在的雄壮!自此,西起阴山、北至大漠的大片地域,统统都收入了大唐的版图。如果你能看到那时的唐疆域图,你就会感到,这一大片新边疆的形状,犹如一面旗帜,在风中傲然飞扬!

东突厥垮掉了,但是西突厥的势力仍然强大。唐太宗此时对周边态势的考虑是,以睦邻为主,压制住邻邦可能的霸权倾向,能达到关系均衡即可,因此他并没有灭掉西突厥的战略打算。但是在其后,他接连出兵,先后平定高昌、焉耆、龟兹,打掉了西突厥在西域的“腿儿”,压住了西突厥的霸主气焰。

这次用兵,再加上先期的征服吐谷浑一役,可以说,为后来高宗时代彻底解决西突厥,创造了极有利的条件。

至贞观二十二年(648年),三大战役完成,诸国纷纷内附,西域遂告统一,连西突厥也对唐军之盛感到震惊,不得不表示恭顺。

太宗为了对这一大片广袤的区域实施有效治理,特设了“安西四镇”,即龟兹(今新疆库车县)、疏勒(今新疆喀什市)、于阗(今新疆和田县)、碎叶(今吉尔吉斯北部托克马克附近)。被西突厥干扰多年的“丝绸之路”终于开始畅通,太宗实现了他晚年的最后辉煌。

但是在永徽初年,西突厥势力又有所复燃。太宗死后,已内附的西突厥一名首领阿史那贺鲁公然反叛,率部向西“还国”。此后渐渐坐大,拥有兵力数十万,竟成了一派大国气象。西域诸国也有不少倒过去的。

永徽二年(651年),这个西突厥的后起之秀贺鲁,大破亲唐的射匮可汗,在碎叶城的双河及千泉建“牙帐”,号称“沙钵罗可汗”。此时,大唐仍然延续太宗的“国际战略”,决不能坐视境外的势力称雄称霸——趁着对方立足未稳,就要赶快收拾掉。在永徽三年和六年,高宗先后两次派兵往讨,拉开了大唐对西突厥的大规模军事行动的序幕。

永徽六年(655年)五月,高宗又开始部署大的行动,命贞观老将程知节任葱山道行军大总管,引军西击西突厥这个新冒出来的沙钵罗可汗。

这个程知节的本名,说起来大名鼎鼎,原来就是程咬金!因为给写进了通俗演义小说,此名进入了日常谚语,至今妇孺皆知。他是济州东阿人,“少骁勇,善用马槊”(《旧唐书*程知节列传》)。在隋末大乱中,聚数百徒众,投靠了瓦岗军李密部。瓦岗军败,他只得降王世充,武德二年(619年)与秦叔宝在阵前一起降唐。

归唐后,程知节被派在秦王府效命,就一直跟着李世民了。他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图中的第十九名。

显庆元年(656年)正月,高宗亲至玄武门为程知节饯行。老将出马,一开始还是很顺手的。八月,程大将军在榆慕谷(今北疆)大败歌逻禄、处月二部,斩首千余级。副总管周智度进攻突骑施、处木昆等部,也获得大胜,攻下了咽城,据说斩首三万级。

十二月,程咬金又引军至鹰娑川(在今新疆焉耆境内),遇到了突厥强兵四万骑。前军总管苏定方,发了神威,率五百骑迎头逆击。西突厥大败,唐军狂追二十里,斩杀俘获一千五百多人,缴获战马及器械遍野皆是,不可计数。

后来,这场战役突然发生转折,结局很窝囊。

据说,副大总管王文度嫉妒苏定方之功,矫旨“以程知节恃勇轻敌,委王文度为之节制”,拿过了统兵大权。他要求军队自结方阵,遇敌则击,不得深入追敌。士卒终日跨马披甲,不胜疲顿,马也死了不少。苏定方见痛失歼敌良机,认定所谓“密旨”有诈,劝程知节囚王文度,飞报朝廷,弄清楚再说。但程知节已不似当年造反时节,全无这样的勇气了。

  更有甚者,王文度又杀了来降的胡人,分其财物。苏定方认为这哪里是伐叛,简直是自己做贼来了,但屡谏不从。结果将士离心,此后大军无功而还。

回师以后,这些事情当然掩盖不住,高宗、武后做了严厉处置,王文度因矫诏当死,特除名。程咬金也因“逗留不进”免官。

对这场半途而废的征伐,后世争论颇多。有人认为,王文度哪里会有胆量矫旨?而且矫旨之罪居然不死,后来仅仅三年时间就重新起用,这就更令人不解了。其内幕,实为高宗要打击程知节这位贞观老将。这只能聊备一说了。因为王文度当时两个主张,听起来似乎也有一定道理。

关于结阵,他认为是:“贼虽走,军死伤者众。今当结辎重阵间,被甲而趋,贼来即战,是谓万全。”(《新唐书》)关于杀讲降,他认为是:““此属伺我旋师,还复为贼,不如尽杀之,取其资财。”(《资治通鉴》)对战局的理解不同,顶多跟智商有关,不大像有那么深的阴谋。

此战没获完胜,第二年接着来,高宗授苏定方为伊丽道行军总管,率领万余唐兵和回纥兵,自北道再征西突厥阿史那贺鲁。

苏定方,名烈,字定方,是冀州武邑(在今河北南部)人。其父苏邕,在隋末大乱中聚乡里数千人,保土讨“贼”。那时苏定方才十五岁,即随父作战,史载他“骁悍多力,胆气绝伦”。父死,代领其众,后降窦建德,为建德大将高雅贤养子,从窦建德、刘黑闼攻城克邑,累建战功。刘黑闼败后,苏定方隐居乡里。贞观初,在别人说服下,离乡效力于唐廷,为匡道府折冲都尉。贞观四年(630),随李靖征东突厥并任先锋,就是打得颉利可汗狂逃的那一仗。

当了两次先锋,能打不能打已经得到检验,因此,高宗这次放手让这个已届老龄的新秀当了一路大军的统帅。

显庆二年(657年)十二月,他率军至金山(今阿尔泰山)以北,先击木昆部,一举破之。大军到了曳咥河(今额尔其斯河上游),沙钵罗可汗率军十万,倾国而来。沿河西列阵长十里。

这将是一场预期中的大决战。古代打仗,在原野列阵,两军阵势一目了然,更容易激发男子汉的豪情。好一个勇将苏定方,自任前驱,仅率精兵万人出战。沙钵罗可汗见唐军人少,便挥军而上,企图把唐步兵“包饺子”。

苏定方要的就是这个,他命步兵持矛环据南原,矛尖向外,密如刺猬,遇敌不得擅动;自己则率骑兵列阵于北原待机。西突厥军三冲南原,仍动摇不了唐的步兵阵。苏定方见敌气馁,立率骑兵反击,一以当十,跃马飞驰。西突厥军挡不住,大溃。苏定方急追三十里,斩获数万人,至晚方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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