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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15023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9:27

此外,武则天在参政以后,还悄悄改变了大唐的高层运作机制。

太宗时期的中央政务,是“三权分立”,即中书省出旨、尚书省执行、门下省封驳(监督)。这样的设置,是怕权利过于集中会产生尾大不掉的权臣,分权后大臣互相制衡,会好一些。

这时候皇帝的权力并不大,更多的像是一个“虚君”,所有的表章到皇帝手中时,已经是宰相们审议过并有了意见的,皇帝只能批准或否决。如果是否决,也不是他老人家一票就算,而是要和宰相共同商议。皇权与相权并未截然分开。

武则天当权后,情况发生变化,宰相的裁决权无形中被取消,仅剩下汇总百官表章上奏的职权,裁决权归于皇帝。实际上是“百官表奏,皆委天后详决”,她不再允许宰相们分割皇权了。

这种变动,对中央集权制度的意义极为重大。它是否具有进步意义,不能以现在的民主观念来衡量,在大一统的皇权国家,面对纷繁事务、辽阔疆域,加强集权也许就是一种进步,不然这样的事不会一再在历史上发生。

著有《中国通史简编》的史学家范文澜先生,曾经将唐代三大君的执政风格做过比较,他说,太宗是“慎始慎终”,玄宗是有头无尾,而武则天是“权不下移”,乃为专断之主。

 在政治体制上的另一重大举措,就是启用“北门学士”。

这件事的背景因素有两个,一是武则天在朝中的盟友不仅人数少,且已逐渐凋零,她需要有一批集团化的官僚作为自己的政治基础。二是中国皇权制度到了唐代趋于完善,政务开始细密化,尤其相权被削弱后,工作更多。武则天一个人承担不了繁重的章表批复,因此她决定在内廷建立一个智囊班子。

为此她把一批品级不高的文学之士召入内廷,参与决策,起草诏令。起初这些人没有名号,人员也不固定,到乾封元年(666年),武则天特许一批文士从北门(玄武门)出入禁中,朝中大臣讥之为“北门学士”,这才算有了个称号。

当时知名的北门学士有元万顷、范履冰、苗神客、周思茂、胡楚宾等人。他们出入北门,与政府办公的“南衙”无涉,形同武则天的私人。朝中大臣知道这是为了分宰相之权,因此就多有讥讽。这些北门学士极受武则天赏识,在武则天后来以太后身份临朝时,北门学士就成了最基本的政治力量。

在北门学士中,这里值得一说的是元万顷,他是北魏皇族之后,史称他“属文敏速,然性疏旷,不拘细节,无儒者之风。”(《旧唐书*元万顷传》)这么一个洒脱之人,必有《世说新语》式的掌故。他在随辽东道大总管李勣征高丽时,一个人就有两件事成为掌故。

在李勣的陆路大军之外,当时还有一支偏师水军由裨将郭待封统领,前去袭击平壤。别帅冯本领大军在后,增援郭待封,不巧船破失期,大军没有赶到。郭待封那边苦等不至,急了,想要写信给李勣,但又怕被高丽兵截获,知道唐援兵不至,将会乘危迫之,于是写了一首离合诗(或作藏头诗)赠给李勣。李勣不解其意,大怒曰:“军机急切,何用诗为?必斩之!”元万顷当时为辽东总管记室(文书、翻译),只有他一个人看明白了,为李勣解释了一番,李大总管这才熄了火气。

李勣在军中曾令万顷作讨高丽檄文,文章写好后,其中有一句话是讥讽高丽"不知守鸭绿之险"。泉男建收到檄文一看,大受启发,给李勣传了个话,说"谨闻命矣",于是移兵固守鸭绿,使唐军不得渡江,这可把李勣给气疯了。事情闹大了,元万顷被判流放于岭南。后来遇赦得还,官拜著作郎。

上元年间,武后的权力空前增强,她特地把刘祎之、元万顷等从流放地召还,储备政治力量。北门学士果然也是名不虚传,就在武则天升为“天后”之后的第四个月,他们就协助武则天拿出了“建言十二事”,抛出了一整套政治新概念,打破了贞观以来的理论闷局。

这个班子,在武则天的主持下,还前后撰写了《臣轨》、《百僚新诫》、《列女传》、《内轨要略》、《孝子传》、《乐书》等著作共千余卷,作为整顿吏治、普及荣辱观教育的启蒙文本。

 武则天对政治体制另外还有一项改革,看似没有实质意义,其实也可以说是意识形态变革。那就是改职司名称和官职名。龙朔二年(662年),在她建议下,大唐中枢的重要机构和官职一股风地改了名。门下省改为“东台”,中书省改为“西台”,尚书省改为“中台”。三省长官也随之改名,侍中改“左相”,中书令改 “右相”,仆射改“匡政”。此外还有尚书为“太常伯”,侍郎为“少常伯”,左右丞改“肃机”,诸司郎中改“大夫”。 其余二十四司、御史台、九寺、七监、十六卫,都改了名

名字动了,实际职能却并未动,所以有人说这是武则天性格好动的证明,玩的不过是文字游戏。其实不然,把前代制定的职司官名改变,这本身就是一个鼎革的信号,同如前面所说,意图是形成变革前的气氛。

改过的中央三部门的名称,中枢机要的色彩淡了,作为辅助办事机构的色彩增强了,这不是完全没意义的。而改革后的官职名,专业特色非常突出,是干什么的一望可知,且名称很有文采,有人估计都是武则天的杰作。

武则天在这以后,还改过几次官职名,都有刷新政局的意思在内吧。

顺便提一句,她在后来又将改中书省为“凤阁”,中书令称“内史”。到唐玄宗开元元年(713年),又一度改中书省为“紫微省”,中书令称“紫微令”,真是越改越有诗意了。流传至今的《千家诗》启蒙读本里,就收有白居易的“紫微花对紫微郎”一诗。这是白居易在当中书舍人时,描写中书省黄昏景色的诗句。白大诗人以“紫微郎”自称,意境至为闲适。

  “建言十二事”中,有两条不甚引人注目,但却意味着大唐国策即将发生重大转折。这两条,都涉及战争。

其中第十条是说,上元前勋官已给告身者,无追核。这一条,如果不加解释的话,现代人不大容易弄明白。所谓“勋官”,就是战斗功臣,他们虽然没有具体的职守,但可以根据勋品的高低获得一定的“勋田”。

这不光是一个福利待遇的问题,勋官本人以及五品以上勋官的子弟,还有资格做实授的官。具体办法是,服役一定期限或缴满一定的资金,再经考试合格,就可以参加“铨选”(成为候补官员)。

对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来说,勋官也是一个很不错的进身之阶。况且勋官之服色,与同级官员一样,在社会上那还是很有身份的。

可是在当时,由于战争创伤以及经济无着,一些勋官经常会惹出些麻烦,而被朝廷“夺赐破勋”。武则天提的这个建议,就是要求对上元前犯有罪错的勋官,不再追夺勋赏。这是对荣誉军人的照顾。

上元之前,大唐四境武功赫赫,都是靠军人打的,安抚他们理所当然。这起码说明,武则天不认为打仗是游戏、是比拼个人的勇气,她知道打仗不容易,百姓承担得太多。安抚军人,也算是“悯民”措施的一部分吧。

另一条,是第三条“息兵,以道德化天下”。这里的“天下”,包括了唐四边的诸国在内,说的是国际问题。“息兵”这两个字,分量可是不轻,它表明武则天对“国际战略”已有了全新的看法。

既然连高丽这样难啃的敌国都给一举端掉了,为什么还要提出息兵呢?

22、大唐东西两边烽烟又起

 在平高丽之后的七、八年间,大唐四境的局势又有了新变化。新的强敌崛起,老的对手复苏,情况不是很稳定。

此时西境逐渐强大起来的是吐蕃,它把手伸到了西域,连连攻陷唐西域各州。在另一端,东境也没有消停,高丽、百济灭后,唐昔日的盟国新罗渐渐坐大,好了伤疤忘了疼,时而背叛唐朝,做些不仁不义的事。还有早就被灭掉的突厥残部,也有卷土重来的意思。

烽烟又起,哪一处不去平都不行。其他的,都还可说是癣疥之患,但是吐蕃不能不认真对付。

吐蕃这次对唐的挑衅,上下一心,攻势凌厉,其社会发展水平虽然还处在向唐朝学习的阶段,但对大唐帝国毫不畏惧。

这个初生之犊,让高宗、武后大大地头疼了一回。

吐蕃,相信大家都不陌生,那就是著名的文成公主嫁过去的地方。吐蕃其族源于羌族,繁衍于今西藏及四川西部一带,原为分散部落。在北周时便开始兴起,隋唐之际已是群雄并踞。到唐初,松赞干布统一吐蕃各部,定都于逻些城(今拉萨市),用正统史学家的话说,是“建立了统一的奴隶制政权”,势力渐趋强盛。

贞观八年(634年),松赞干布遣使向唐求婚,唐太宗同意和亲,这才有了贞观十五年(641年)文成公主入蕃的佳话。

吐蕃也是“向唐朝学习”的诸国之一,和亲之后,派了不少贵族子弟到唐求学,两方关系转为密切。唐太宗死后,关系也还不错,松赞干布还给唐廷写了信表示忠心,永徽年间,文成公主派人向唐“请蚕种及造酒、碾、纸墨之匠”,高宗都欣然应允。

可惜的是,在永徽初,这位深具眼光的大英雄松赞干布死了,其子早亡,由孙子即位。孙子年幼不晓事,便由禄东赞为相,掌握国中大权。

显庆三年(658年),吐蕃向唐朝献金盎等礼物,请求再次通婚,双方的关系还是相当友好的。

局面是在龙朔之后开始逆转的。这一时期,吐蕃这个落后生产力政权的国力已十分强盛,有了攻略四方的雄心。它的邻居吐谷浑早在太宗时就被平定,内附大唐,成为大唐防范吐蕃的屏障。禄东赞对其久有图谋,龙朔三年(663年)时,便趁大唐正在东边与百济打得不可开交之机,悍然率精兵进攻吐谷浑。吐谷浑可汗顶不住,狼狈奔入唐地凉州(今青海武威)。

西境局势由此骤然恶化。为防不测,唐也屯兵于凉州、鄯州(今青海乐都),双方已经是兵锋相对。

总章年间,高宗、武后曾召宰相姜恪、阎立本、将军契苾何力等,商议能否出兵打击吐蕃、援助吐谷浑。但三个人意见不一致,有说不可、有说不忙的,只有姜恪坚持必须马上打。结果议而不决,错失良机。

这个时候,吐蕃透露出,与吐谷浑还有讲和的余地,高宗也准备调停,可惜禄东赞就在这个时候死了。史载“东赞不知书而性明毅,用兵有节制,吐蕃倚之,遂为强国”(《新唐书*吐蕃传》)。他的死,更导致局面不可控制。

他一死,他的四个儿子同时当国,雄心更甚,完全没有了节制,开始大举进攻西域。唐西境自此正式上演“双雄会”。

到咸亨元年(670年)四月,吐蕃大军已连陷西域十八个羁縻州,唐的安西四镇顿时烽烟遍地。安西四镇为龟兹、疏勒、于阗、焉耆,其中的龟兹就是大唐安西都护府的治所。这四镇,是大唐羁縻西域各部的一个政权体系。

吐蕃这次胃口甚大,和于阗部落联手,竟然拿下了安西大本营龟兹的拨换城(今新疆阿克苏)。

搞什么搞,不可忍了!“二圣”决定用兵,派名将薛仁贵任逻挲道行军大总管,阿史那道真、郭待封为副大总管。

这阿史那道真,名字像个外国人。不错,他是混血儿,乃突厥王子阿史那社尔与衡阳长公主所生。

阿史那社尔是唐初相当有名的一位传奇人物,这里先回过头去略说一下。贞观十年(636年),阿史那社尔在突厥内乱中战败,率部归唐。太宗视他为兄弟,任命他负责守卫皇宫北门(玄武门)。一年后,他迎娶了太宗的亲妹妹衡阳长公主,成为大唐驸马。贞观二十一年(647年),太宗任命他为昆丘道行军大总管,带兵西征天山一带的西突厥。

此战大获全胜,唐军连破处月、处密二部,攻占龟兹的都城——拨换城等五座城,于碎叶川西大败西突厥军,俘龟兹国王和公卿。

这一战,也震动了整个中亚,西域有七百余城摄于大唐声威,争先请降。唐的疆界,一下就推进到了帕米尔高原和中亚。

唐太宗死后,阿史那社尔悲痛欲绝,请求殉葬,但高宗没批准。永徽四年(公元655年),阿史那社尔死,赠辅国大将军、并州都督,陪葬昭陵。

其父如此,其子也必不差。

另一位将领郭待封,就是在高丽战场上写藏头诗向李勣求援的那位。

这次征吐蕃,派出的将领阵容不弱。从薛仁贵的领军头衔来看,唐对拉萨也是志在必得。但是,问题就出在将领不和上。

 仗开始打得很顺手。薛仁贵经过多年历练,已非复当年吴下阿蒙,胸中也有一点儿韬略了。十万唐军行至大非川(今青海共和县),准备奔袭乌海(今青海兴海县),薛仁贵拿出了作战方案。他对两位副将说:“乌海险远,军行甚难,锱重跟随,恐难成功。今宜筑两栅于大非岭上,锱重悉置于栅内,留二万人守卫,我等兼程前往,乘其不备,必能破敌。”

随后,薛仁贵即率所部先行一步,阿史那道真为后援,兼程疾行。郭待封率二万人暂屯大非岭,保护锱重。

这个部署,非常得当。唐军一路冲去,在积石河口遭遇吐蕃军,果然一战而胜,又进军至乌海驻扎。然后,薛仁贵便派兵一支去接应郭待封的锱重队。

哪知道派去的兵到了地方一看,郭待封已将锱重全部弄丢了!大军远行,这不是要了命么?

  锱重怎么会丢?原来,都是这个郭待封惹的祸!他原先的官职与薛仁贵平级,这次深感耻居薛后,于是屡次抗命,闹开了情绪。薛仁贵让他原地坚守,他偏不听,非要押着锱重缓缓前行。

这一着实在是险棋!果然,半途上突遇吐蕃大军二十万来攻。唐军就是再神勇,又怎能护得住一大堆粮草器械?

郭待封情知不妙,硬着头皮迎战。结果不用问,东西给丢了个一干二净。

薛仁贵听到败报,气晕了,只好急速退兵至大非川,等候朝廷增援。

吐蕃方面的统帅,是宰相论钦陵。这也是一位能打仗的好手,他不给唐军以喘息之机,又率四十万大军来攻。唐军顶不住,再次大败。薛仁贵见取胜无望,只得派人与论钦陵约和,而后率残部东归。

这一仗打得太窝囊。“二圣”闻知后震怒,下令将三统帅逮至京师,皆免死除名。

副手自作主张,搞坏了战局,这在先前征突厥时就有过一次了。看来,唐军的前线指挥问题,显庆元年(656年)以来一直就没解决好。

 这一仗没打好,吐蕃的崛起就更加势不可当。其势力所及,东接凉、松、茂、嶲等州,南邻天竺(今印度、尼泊尔),西至葱岭、北抵突厥,“地方万余里”,俨然一超级大国了。仪凤元年(676年)前后,又频频侵扰唐境。

天皇、天后便命宰相刘仁轨出镇洮河(今甘肃西南部)。这个刘仁轨当然很知兵,但是他与朝中另一宰相李敬玄不和。刘仁轨有事上奏,李敬玄就要捣捣乱。刘仁轨有气难平,竟把国家大事当了儿戏,推荐李敬玄来替他,奏道:“西边镇守,非敬玄莫可。”

其实这个李敬玄并不是个坏人,史书上没有关于他的劣迹,反而称他“风格高峻,有不可犯之色”。他博览群书,是个典型的文人。贞观末,高宗在东宫时,马周就把李敬玄推荐给了高宗,后召入崇贤馆侍读,曾在吏部(更名后叫“司列”)任职。这个人工作起来也很干练,史载他“典铨有序,选者岁万馀人,每于街衢见之,无不知其姓名,时人服其强记”。好家伙,万名候选干部,一见之下都能叫出名来,着实是个好记性。

两人闹别扭,据说是因为文人相轻,刘仁轨虽然在征东时一战成名,但是还是把自己列入文人之列。另外一个说法是,刘仁轨以前为李义府所不容,是反武派;而李敬玄是许敬宗提拔起来的,与拥武派渊源深厚。两人阵线不同。

李敬玄听说刘任轨推荐他去接任洮河道大总管,知道这是老刘要把他放在火上烤,就奏请改派他人。

据记载,那天正好高宗听朝,见李敬玄再辞,就说:“仁轨须朕,朕亦自往,卿安得辞!”

皇帝都这么说了,文人李敬玄只好硬着头皮去领一回兵。高宗为何在这时候蛮不讲理,不得而知。有论者说,高宗是以这种方式表达对武后专权的不满,我觉得不大可能。高宗也许就是认准了有行政能力的人,也一定能带好兵。

 这是注定了的失败之旅。李敬玄推辞不了,带着工部尚书、检校左卫大将军刘审礼等一班将领,率兵18万,浩浩荡荡西去。这是仪凤三年(678年)九月的事。

这李敬玄全不知兵,临阵心又怯弱,与他搭档的刘审礼却正好相反,勇莽无谋,就知道冲杀。这个搭配,令人悬心。果然,入了吐蕃境内,唐军的情况就不大妙了,李敬玄的主力沿途逗留,刘审礼一部只顾往前闯,两军前后相隔已远。

这个情势,正是吐蕃求之不得的。吐蕃宰相论钦陵率十多万兵,看准战机,把刘审礼一支团团围住。刘审礼拼死抵挡,只望着李敬玄来救,偏偏李敬玄率后军就是迟疑不进。可怜刘审礼一身蛮勇,怎么也突不出重围,身中数箭,被吐蕃兵拿将去了。

吐蕃的统帅论钦陵不仅是个好战分子,也是个善打仗的能手,首战得胜,立刻就进兵袭击李敬玄。李敬玄听说刘审礼被擒,慌了,连忙奔逃到承风岭。这时候敌骑漫山遍野,蜂拥而来,灭顶之灾眼看要降临。

可巧承风岭下有大沟,李敬玄急忙命将士守住大沟,在己方加土自固。论钦陵则屯兵对面高山上,居高临下,逼住唐营,声势甚猛。

李敬玄不是刘仁轨,没有武略,愁得不知所措。

但孬人居然也有天佑。唐左领军员外将军、百济降将黑齿常之,这时也在队伍中。他这家伙倒是有胆有谋,乘着天黑,只率了敢死队500人,便悄悄去劫敌寨。吐蕃想不到还有这等不要命的,一时大乱。论钦陵虽然还稳得住,怎奈他的右营部将跋地设不知唐军虚实,领兵就逃。军心一乱,论钦陵压不住,只好跟着也退了。

  黑齿常之杀了个痛快,从容回营。李敬玄大军才得以徐徐退走,进入鄯州。

  刘审的儿子易从,听说父亲陷于敌手,便自己绑了自己,到朝门请求入吐蕃以身赎父。这简直是天朝耻辱!高宗、武后也没别的办法,恩准他去“省亲”。等刘易从到了吐蕃,刘审礼已伤重身亡。刘易从悲伤得昼夜哀号,连吐蕃人也生了怜悯心,准许他把尸体带回去。据说,刘易从就赤脚徒步,背着父尸回到了大唐。

这次黑齿常之力挽危局有功,高宗、武后提拔他为左武卫将军,把李敬玄召还朝,贬为衡州刺史。此外,还有一位监察御史娄师德,应“猛士诏”从军,在李敬玄大败之后,他收集散亡兵士,唐军声势才稍稍振作。高宗、武后看好他的胆略,就命他去宣谕吐蕃(去开导人家)。

吐蕃大将、论陵钦的兄弟赞婆,以盛大的兵容来迎这个说客。娄师德对他们一番开导,仔细陈说了利害,把赞婆听得口服心,情愿讲和。此后大约有一年多,吐蕃兵不再入唐境。

 战争是检验将才的唯一标准。此后数年,唐对付吐蕃主要就靠黑齿常之了。黑齿先为河源(今青海西宁)军副使,永隆元年(680年)领兵击退吐蕃的再次袭扰,由此升为河源军经略大使。他认为河源为唐蕃双方力争的冲要之地,必须守住,但这里地处边远、运输不畅,粮食问题解决不好,于是就筑起了烽火台戍所70 余所,开屯田5000余顷,年收粮500余万石。

河源防线的军粮充足后,再无后顾之忧,把吐蕃的进军脚步给死死挡住了。

吐蕃将军赞婆不甘心就这么被黑齿常之制住,也率部3万人在良非川(今青海共和县恰卜恰河) 屯田。两军搞起了生产大竞赛。

高宗审时度势,决意打一个主动仗。于开耀元年(681年)五月,命黑齿常之出击。唐军精骑万余夜袭吐蕃兵营,大获全胜,斩首2000级,缴获羊、马数万。赞婆不好好记住娄师德的劝谕,这次输得狼狈不堪,仅单骑逃走。

  史载,黑齿常之在河源军前后共7年,吐蕃兵畏之如虎,多年不敢犯边。

在这个前后,突厥的旧众也先后复叛,好在都被唐军迅速平定。在平定东西突厥余部的战争中,涌现了一颗新的将星,也陨落了一颗老的将星。新星就是早年因反对立武则天为皇后而被人告了密的裴行俭。这人文武兼备,被贬到西州(今新疆吐鲁番)后,很快又被高宗、武后起用,后来一直上升,曾当过安西都护。在平定叛归吐蕃的西突厥余部时,他出了个主意并受命实施,以护送滞留唐廷多年的波斯(今伊朗)王子回国的名义,假道西突厥。在当地召集了他在西州结识的众部落头领,汇聚了万余人,以打猎为名,兵不血刃,就将西突厥两个首领擒获。

陨落的老将就是薛仁贵。在永淳元年(682年),东突厥又有余众反唐,薛仁贵奉命前往云州(今山西大同)征讨,敌帅闻其大名而丧胆,不战而逃。薛仁贵斩获三万余人,大捷而归。回到代州(今山西代县),不久患病死去,终年70岁。

西境战争连绵,东境后来也一直不安宁,高丽余众不断有反叛。最可气的是新罗,现在已全然忘了当年的救命之恩,居然派兵助高丽余众与唐军作战,同时还公然占据已归唐朝管辖的百济旧地。

天下还这等忘恩负义之徒!高宗、武后震怒,于上元元年(674年),派刘仁轨领兵征讨新罗,把这昔日的小兄弟狠狠打了一顿屁股。新罗畏惧,遣使者入贡谢罪,这才算罢了。

但是由于西境突厥、吐蕃方面的压力太大,高丽余众又一直反叛不断,唐廷终究无力顾及,只得在后来的仪凤元年(676年),将安东都护府移到辽东城(今辽宁辽阳),默认新罗独占半岛,对部分高丽旧地也放弃了直接管辖,而只是让亲唐分子去打理。

 回顾这一段的边境战火,令人感慨系之的事很多。后世有论者指出,高宗一朝的对外战争,以总章二年(669年)为分水岭,前面是一连串的辉煌,屡败敌国,领土骤增;而后面则是从顶峰跌落,开始出现令人惊异的惨败。财政困难,防线过长,两面作战、用将不当等一系列潜在问题开始暴露。

咸亨元年(670年)与吐蕃的争锋,名将薛仁贵居然吃了大败仗(尽管事出有因),唐被迫罢安西四镇,这是一个标志,说明危机已然爆发。

特别令人困惑的是仪凤三年(678年)再征吐蕃的惨败。这次对外战争,时机不可谓不好,准备不可谓不充分,完全有可能获胜。

其时为吐蕃国丧期间,选择的战机是敌国人心不稳的时期,正确。

除了李敬玄的主力之外,高宗还敕令益州长史李孝逸、巂州都督拓王奉等调动剑南道(今四川成都)之兵,予以配合,做了两线部署,正确。

高宗还派了金吾将军曹怀舜等分赴黄河南北广招精兵良将,组成精锐的参战部队,保证了主力军的战斗力,正确。

派遣兵力总计18万,对一次远征作战来说,人数相当充足(参照征高丽动用约13万人);丝毫没有轻敌,正确。

可是,为什么主帅偏偏要选用一个在军事上纯属窝囊废的李敬玄?这项人事安排,高宗、武后难道没过脑子?

草民我在读唐史的时候,深感1000多年前的古人,思维方式、行事准则与今人有太多的不类之处。不像明清与近世接近,其人其事,当代人都很好理解。

所以,对这场战争中的失误,我只能对其原因做一般性的推测。一是高宗、武后可能觉得只要兵员充足、兵卒健锐,就一定能马到成功;二是希望李敬玄能像刘仁轨在高丽那样,以文臣身份在战场上出奇制胜。

上述第一个原因,其实还是是轻敌。第二个原因,则是犯了经验主义毛病。刘仁轨的意外胜利,有具体的主客观因素,是不能复制的。况且刘仁轨当时的处境,是偏师(增援部队)和次要战场(高宗曾考虑放弃),即使败了,于全局的牵动也有限;而李敬玄面对的则是率主力与论钦陵大军决战,让他挂帅,实在是冒险。

两次大败,给“大唐必胜”的狂热大大浇了一瓢凉水。

在高宗朝对外战争的初期,因为取胜容易,战争时间短,平民百姓渴慕军功,都争先投军。有的甚至“不用官物,请自办衣粮,投名义征”。正合唐诗里写的“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可是到后来,这种可能性越来越小。战争残酷的一面显露出来。出征时间拖长,胜利没有把握,甚至把性命搭上也说不定,因此民间厌战情绪抬头,连兵源都发生困难了。

武则天的息兵建议,就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提出来的。

战争不光是战争,还要考虑国力、民力,要有远交近攻的总体战略——这些,武则天都做过认真的思考。

 从唐廷在后来推行的对外策略来看,可以推断出,她思考的结论有以下几点:

前一段四境武功战果辉煌,是因为国力强大、百姓富裕。但是,大唐不是以军事扩张立国的帝国,对外战争是为了国内百姓安居,一旦军事负担透支,百姓厌战,战争就必然撑不下去。这是其一。

当东、西、北几面受敌时,决不可均衡用力、四面出击,必须“抓住主要矛盾”。把对大唐威胁最大的敌国作为主要打击和防范对象,其余国家能和就和,再不然就以夷制夷。这也是考虑到了不能无限度地使用国力。这是其二。

对暂时啃不动的敌国,就采取守势,不能赌气,不能为了面子就发动一场劳师动众的战争。一定要有充分耐心等待最有利的时机,哪怕把任务留给下一代。这是其三。

对可能复燃的游动部族之敌,要趁其羽翼未丰就干掉,不能养痈遗患,闹到将来不可收拾。这是其四。

所以,武后考虑的这个“息兵”政策,并不是主张放弃强大国防、全面收缩,而是主张对国际关系要有理性的处理。

当时的唐之周边关系,与我们今天正相反。当时东部的敌人,无论从国力、战略纵深和作战特点上,都不能对唐本土构成太大威胁。新罗就是再忘恩负义,也不过就是想在半岛上当个统一的老大,还不至于到唐的本土来攻城掠地。因此,东边是次要之敌。

威胁最大的还是西部的两大强敌——突厥余部和吐蕃。一个要复仇,一个要扩张,都在咄咄逼人的崛起过程中,唐的西部领土是在他们的战略版图之内的,因此必须全力对付。

从显亨元年(670年)起,安东都护府两次后撤,最后撤至辽东,彻底放弃了半岛,除了高丽余众不好管理的因素外,主要也是出于上述战略考虑。

这一时期,高宗虽是与武后联合执政,但从某些迹象上可以看出,两人在对待战争的态度上还是有区别的。回想当年征高丽,高宗兴奋得跃跃欲试,差一点儿就要率六军亲征。而武则天则公开上表劝阻,用舆论的力量制止了他。

此外。在武则天后来单独执政时期,也一直坚持奉行息兵政策。可见,她不是一个穷兵渎武的统治者,这是近世绝大部分史家的定论。

关于用人不当的问题,当然也引起了高宗与武后的反思。黑齿常之的被擢拔、被除名的薛仁贵的起复,以及一大批新老将领对稳定西北的贡献,都说明在用将上,唐廷也十分谨慎了。

有人研究过,高宗后期,唐与外族友好往来的频率突然增加,有很多还是与唐并不接壤的远邦。可以推断,这个变化是在武则天的推动下实行的,就是为了远交近攻。

高宗对“建言十二事”相当赞赏,曾下诏褒扬,并要各衙门去执行。其中比较重要的“息兵”一条,看来也被高宗欣然接受,正式成为国策。

在君臣的共同努力下,大唐四境渐趋稳定。高宗一朝,边境上共设有五大都护府。大唐的声威,远被欧亚。

我们来看这时曾有过的疆域——

安东:初期治所在平壤,后移至辽东新城,所辖远至乌苏里江以东,包括黑龙江两岸入海口处;

安北:治所在今蒙古杭爱山东部,所辖今蒙古与西伯利亚南部;

单于:治所在今内蒙和林格尔西北,所辖今内蒙、阴山与河套;

安西:治所先在西州(吐鲁番),后移至龟兹(库车),再移至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的托克马克市);所辖远至咸海;

安南:治所在今越南河内,即原来的交州都督府。史载“统海南诸国及境内诸羁縻州”,即辖今越南北部、中部。

再加上后来武则天的大周又设立了北庭都护府,治所在庭州(今新疆吉木萨尔北破城子),辖天山以北包括阿尔泰山和巴尔喀什湖以西。

此为著名的唐“六大都护府”。

如此的疆域,怎不叫人拍案慨叹!

“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

壮哉,我之大唐!

就这样,武则天终于找到了本朝对外用兵的症结,拿出了一副好药方。“建言十二事”虽然仅有短短百字,但却凝结着治国安民的大智慧!

【铁腕临朝】

23、先后两位太子或死或废的谜案

叙述到现在为止,我讲仍然是高宗与武则天联合执政的事。武则天在当了大周皇帝以后,曾有一句很著名的话,是说:“朕辅先帝(高宗)逾三十年,忧劳天下。”(《新唐书*武后传》)

她这里说的“逾三十年”,只是个大略数字。如果从永徽二年(651年)武则天从感业寺归来起算,到高宗驾崩,是31年多;如果从永徽六年(655年)当皇后起算,是27年多;如果从显庆五年(660年)正式辅政起算,则是23年不到。

武则天对最高权力的获取,不是在一夜之间就拿到的,而是在这20多年中悄悄渐进的。有人把她参政后的时间分为了三段:第一段是高宗日日临朝,而武后只是偶尔为之;第二段是两人临朝必同进同出,此为“二圣”时期;第三阶段是从上元元年(674年)起,武后日日临朝,而高宗倒是有一搭没一搭了。

有人做过形象的比喻,说高宗手里的权力,是像沙漏一样,一点一滴“滑落”到武后手中的。不错,说得妙!

高宗到后来就很苦了,跟韩国夫人母女犯了“生活作风错误”之后,在武则天的严密管制下,连别的女人也碰不得了。武则天以老婆多了有害健康为由,对六宫制度进行改革,把妃嫔编制大大压缩,一品妃为二人,名称改做“襄德”,二品嫔为四人,名称叫“劝义”。看看这官名吧,哪还有女人味儿?可以想见,高宗额外的性生活大概基本被取消。

其余的,就是打杂、伺候起居的宫女了。皇帝的后宫规模,比一般王公大臣都不如。

老婆管得死,倒还可以忍受。而权力的日益丧失,则是关乎国本的问题。

这期间,高宗是有所警觉的,也爆发过不满,“废后”事件就是一例。但当他有所“觉悟”时,已被武后死死钳制住了,动弹不得。宰相班子几次换血,“后党” 充斥;北门学士也已羽翼丰满。所有的亲信大臣旋起旋落,都不敢发一言,唯一一个敢掺合的(上官仪),也白白掉了脑袋。而且,自己的身体也不争气,朝政不让老婆处理,谁又能行?

在这个情况下,他想到了太子,对太子寄予了厚望——我是软蛋了,但儿子一定得强一点儿,将来总能做主,不至于大唐老是阴盛阳衰,潜藏着难以估量的危机。

 我们先来看高宗的儿辈。高宗共有8个皇子,武则天从感业寺回宫之前,就已经有了4个,即燕王李忠、原悼王李孝,泽王李上金、许王李素节。武则天回宫后,又为高宗生了4个,即李弘、李贤(一说为韩国夫人所生)、李哲(原名李显)、李旦。这以后,其他妃嫔生的就没有了,因为武则天回来后受到高宗专宠,就再也轮不到其他妃嫔生孩子了。

皇长子李忠早先因长子身份而被立为太子,在武则天当了皇后之后,被迫“让贤”。武后亲生的大儿子李弘,顺理成章接任了太子。

武则天既然有意总揽大唐的最高权力,当然要考虑为自己的亲生儿子扫清潜在对手,于是几个庶子的命运就很有些凄惨。

李忠的结局在前面已略有交代。他不当太子后,以梁王身份远徙房州(今湖北房县),因精神压力太大而得了迫害妄想症。显庆五年(660年)七月,一个服侍李忠的妇阿刘从房州赶到东都,举报了李忠的种种异常行为,其中甚至有大逆迹象。高宗在愤怒之下,将他废为庶人,据公开的诏书讲,似乎这还是武后含泪为他求了情,才从宽发落的,否则脑袋就掉了。

此后,李忠以白丁身份被软禁于黔州 (今贵州彭水),就关在他的大伯、前朝废太子李承乾的旧宅里。麟德元年(664年),终究难逃一死,被诬陷牵连进上官仪“谋反案”,在囚所被赐死,死时年仅22岁。

泽王李上金、许王李素节先后被流放到边远州府安置,其中李素节是萧淑妃生的,更是被处终身监禁。

可是,即便是武则天的亲生儿子,在太子这个位置上也是连连出变故,好像总也坐不稳的样子。

武则天也因此背上了与子争权、废杀亲子的恶名。

读史至此,很容易让人拍案大骇——

早年已经杀了一个襁褓中的亲生女了,现在如何又能忍心杀成年的亲子?虎狼之毒,亦不为此。武则天,其心真的如铁了吗?

关于杀子的传闻,来源于太子李弘之死。

李弘这人,从记载上来看是个很不错的接班人。他早年就熟习政务,有主见,能持正谏诤(敢说真话),且体恤民情。咸亨三年(672年)冬,因夏季旱灾引起饥荒,关中百姓多有饿死。李弘看见兵卒的粮食里掺杂着榆树皮和草籽,大为怜悯,马上吩咐把自己仓库里的粮食发给士兵们吃。同时上奏父皇,请将近畿闲地分给饥民耕种,以度过难关。

这在皇权时代,可以说是一位能为明君的好苗子了。

就连太子李弘的名字,也是大有来历的。南北朝时期,因社会动荡过于剧烈,令世人普遍有浮生若梦之感,民间一直流传着“终世之说”,即末日来临说,余风一直延续到初唐。道教民众中则有 “老君当治”“李弘当出”的谶语,是说太上老君将转世为人主,化名李弘,拯救众生。草莽中假借李弘之名起事造反的事,也屡有发生。

高宗和武后把头胎儿子取名为李弘,毫无疑问是“应谶意”,对这个孩子寄托甚厚。

但是据《新唐书》记载,上元二年(675年),李弘在合璧宫被鸩杀,时年24岁,“天下莫不痛之”。而且,在两处地方明明白白写着,是天后怒而毒死李弘。

这就是扑朔迷离的“合璧宫命案”。

武则天为什么发怒?

《新唐书》说了两个原因,一个是武则天“方图临朝”,“将骋志”,然而太子李弘不知怎么的,在奏请的时候触犯了武后,结果惨遭鸩杀。另一个原因更有传奇性,是说萧淑妃的两个女儿义阳、宣城公主,因母亲之故得罪,被幽禁在掖廷(宫女宿舍),年近40还未嫁。李弘听说后,起了恻隐之心,请求把她们嫁出去。武后闻言大怒,把两位公主嫁给了两名当班卫士,李弘也由此“失爱”。

从宋代起,就有人说这事情是《新唐书》摆乌龙了。首先,《新唐书》作者并无鸩杀李弘的证据材料,只是推测因果。而说武则天在上元年间就想临朝称制,那是胡扯。

至于太子请嫁两公主之事,两《唐书》都说有,但是《新唐书》演义得太出格了,起码有两条不确:一是两公主的年龄,具体是多大,没有任何记载,但李弘请嫁那年,高宗不过才43岁,女儿岂能有40!《资质通鉴》对这个漏洞也有所察觉,略作了修饰,改为“年逾三十不嫁”,但就这样也很勉强。二是据《唐会要》载,义阳公主的老公权毅、宣城公主的老公王勖,都不是卫士。

也有人进一步质疑,说是“请嫁公主”这事可能根本就没有。萧淑妃被害后,她的儿子素节,按说身份说比女儿更易使武后猜忌,但也仅是撵出京师,去当了申州(今河南桐柏县)刺史。那么,有什么必要将萧淑妃的两个女儿幽禁在掖庭?

还有就是《旧唐书*泽王上金传》里,有“义阳、宣城二公主缘母萧氏获谴,从夫外官”一句,这说明两公主早就嫁了。另外《册府元龟》根本就没载请嫁公主事,这就令人更起疑了。

还有,《新唐书》卷八十一、列传第六载,武则天后来曾经上表高宗,请求为义阳、宣城二公主的老公升官。不管这是不是做秀,起码能证明,太子即使请嫁公主,也不至招来杀身之祸。

所以司马光考证来考证去,最后还是说:“按弘之死,其事难明,今但云时人以为天后鸩之,疑以传疑。”什么意思?这是说,把传闻重复千遍,就成了真的了。

那么,太子李倒底是怎么死的?想要搞清楚,也不难。

  他是得肺结核死的!

白纸黑字,记载无误,这根本就不是个问题。

《旧唐书*孝敬皇帝传》里载有一篇高宗皇帝的悼念文,明明白白说太子李弘“自琰圭在手,沉瘵婴身”。

这是什么意思?

“琰圭”是古代一种上尖下方的玉器。“自琰圭在手”,是指李弘当太子。“沉瘵婴身”是说他得了一种“瘵”病。

瘵,痨病也,就是肺结核。直至距今6、70年前,青霉素尚未普及的时候,这还是一种很难治的传染病。巴金的小说《寒夜》、费穆的电影《小城之恋》中的男主人公,都是肺结核缠身的病秧子。相信看过这两部作品的人,印象都会很深。

李弘深受高宗喜爱,4岁就当了太子,看来这病在他童年时就已染上。他爸爸高宗,因为在爷爷太宗死的时候,操劳过度,也染有“风瘵”。父子俩都有这病,并不奇怪。

到太子弘19岁的时候,据他自己讲“比日以来,风虚更积”(《旧唐书*邢文伟传》),也就是病情更加严重了。

古人不讲现代科学,面对太子弘的病况,谁都束手无策。高宗和武后便想让他结婚,以新婚来“冲喜”——这种愚昧的习俗,直到民国时期都还很普遍。这才有前面提到过的,选中了司卫少卿杨思俭之女为太子妃。这女子杨氏,在辈份上实际比李弘大一辈,是武后的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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