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毕竟李斯良知尚存,他对胡亥修阿房宫征发徭役的行径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同右丞相去疾、将军冯劫劝秦二世胡亥停建阿房宫,减少一些徭役。当时,秦二世正与宫女宴饮作乐,见李斯等人上书十分恼怒,下令将他们逮捕入狱。
李斯在狱中高呼:"大秦要亡了,如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了,昏君之心尚未领悟,奸臣赵高仍被重用。我不久就会看到,盗至咸阳,麋鹿游于宫苑。"
李斯一生的醒悟直到此时才刚刚开始,只不过上苍不再给他机会了。赵高也终于窥伺到扳倒李斯的机遇。他趁机诬陷李斯与其儿子李由谋反,对李斯严刑拷打,刑讯逼供。李斯挨不过皮肉之苦,屈打成招。李斯荣耀的"仓鼠"的一生,在血溅刀刃的腰斩酷刑中草草收场。
后人在评价秦朝的功绩的时候,往往称颂秦始皇,而忽视李斯,但李斯的历史功绩是不容抹煞的。明人李贽曾说:"秦始皇出世,李斯相之,天崩地坼,掀翻一个世界。"可见秦始皇显赫的历史功绩中,李斯的作用不容小觑。
但李斯注重名利,甚至为了自身利益不惜牺牲人格尊严,与赵高同流合污,阿谀二世胡亥,千古以来遭人唾骂,自己也因此身败名裂,腰斩街头,令人悲痛。假如在沙丘,李斯能绝交赵高,挺身而出,阻止政变,诚如司马迁所言"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
李斯也曾有过思考。有一次,李由回到咸阳,李斯摆设家宴,百官都来赴宴祝酒。在这种热烈的酒席上,李斯想起了他的老师荀卿告诫他的"物忌太盛"这句话,感慨地说:"我以前是个平民百姓,今天却做了丞相,可以说是富贵到了极点。但是,物盛则衰,我还不知道将来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呢?"
但李斯的思绪一闪而过,那不是深刻的清醒,而是一时的感慨。直到临死,李斯才真正彻悟了,在狱中发出了震人发聩的绝响。但一切都晚了,徒作"牵犬东门,岂可复得!"之叹。
李斯生活的时代,战国的历史已接近了尾声,秦国一统天下成了大势所趋。李斯就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从楚国的一名小吏西入秦国成了秦相国吕不韦的幕僚,后又伺机一跃成为秦王嬴政的客卿,最终当上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封建统一王朝--秦朝的丞相。纵观李斯一生,毁誉参半。他在秦始皇统一全国的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是秦朝的昙花一现他也难脱干系;他为后世留下了精妙的小篆书法,也为后世伏下了诸多隐患,最终造成了中华民族封建时代的衰落。回瞻李斯的生命轨迹,真可谓其兴也勃焉,其衰也忽焉。曾经的不可一世,终究难以抵消临死前"东门黄犬"的遗憾。
李斯最大的错,在于原则问题。一个人要讲原则,没原则就会行为失准,做出不讲道义的事情。在赵高策谋立胡亥为帝,拉拢李斯的时候,李斯就应该义正严词地拒绝,主持正义,迎立扶苏为帝,联合蒙恬,然后大旗一挥,直指赵高、胡亥夺嫡的阴谋,号召天下有识之士共同讨之,事情就是另一番样子了。赵高、胡亥也未必有勇气将阴谋继续下去。而且,少了李斯的支持,赵高的阴谋也不好实现。因此,秦末的变乱,李斯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李斯思及自身利益的时候,便罔顾原则,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他担心蒙恬会取而代之是没有道理的。一是,蒙恬是领兵将领,长期在外作战,对宫内的权力之争不甚明了,不会毫无顾忌地牵涉进去,虽然他和扶苏走得很近,但那是正当的,丝毫没有结盟的意思,相比胡亥和赵高的阴谋勾结,自然要高尚许多。二是,以李斯当时的影响,蒙恬取而代之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可以说秦始皇死后,李斯的态度在很大程度上起着决定作用,无论是对扶苏还是胡亥来说,谁得到了李斯的支持,谁的胜算就大,而人心所向的乃是希望扶苏能出来继位,扶苏只能依靠李斯,而不会冒失地让蒙恬取代他,自绝优势。故此,李斯的顾忌是多余的。
李斯一旦就缚于名缰利锁,眼光和胸襟就会变得狭窄,丧失衡量事情的尺度。赵高对他非常了解,因而对症下药,提出蒙恬可能取而代之的问题,正戳中了李斯的痛处。李斯思来想去,没能守住原则,向赵高这个阴谋家倾斜了。可是,正因为丧失了原则,李思堕入赵高的套中,事成之后(胡亥如愿以偿登上帝位),赵高把脸一翻,李斯便锒铛入狱。身陷囹圄的李斯才有所悔悟,可为时已晚,既然赵高把他送进来了,就没想着再把他放出去。对此,李斯的心里比谁都明白。
当李斯知道自己要被腰斩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为丧失原则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于是,后悔了,想起没当官的时候,带着儿子去上蔡东门驱逐狐兔时的光景,真是惬意啊。人只有到临死的时候,才懂得平淡和淡泊名利的可贵。只可惜,即使李斯此刻悔悟了,也再不能回到过去的岁月了,只能把教训留给后人,把遗憾和感叹让后人品味。
李斯当死之时,耳旁萦绕着庄子那句"我仍愿做一只活在水里、拖着尾巴、吹着气泡的龟。"悔恨的泪水无声飘落。是啊,泥水中虽然污浊,但总可以自由地呼吸、自由地摇头摆尾。一旦戴上名缰利锁,为之汲汲驱驰奔逐,为之牺牲一切可贵的东西,到头来却只能身死名丧。如果李斯当初醒悟,仔细咂摸一下先贤庄子的那句话,宁肯和儿子在上蔡东门逐一辈子的狡兔,也不会涉足名利这场浑水了!
可惜,一切都太晚了!窦婴--不识时务,乃真丈夫窦婴--不识时务,乃真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