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屈氂: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档案--
姓名:刘屈氂,西汉初时人
籍贯:中山,今河北正定
所任官职:汉武帝晚期封澎侯,任左丞相
生平大事记:与贰师将军李广利谋立昌邑王、与卫太子会战长安
非正常死亡方式:腰斩
非正常死亡原因:巫蛊之乱中陷害太子,事后遭到武帝清算
存照--
刘屈氂死于巫蛊之乱平息后的清算活动。
巫蛊之乱是汉武帝晚期时候一桩大案,其案情重大复杂有史以来也算得上首屈一指。巫蛊之乱中受牵连被诛杀的人上至皇后、太子、公主,中至丞相、公侯、将军,下至普通士兵、平头百姓,数以万计,给汉武帝带来了惨痛的打击,也促使汉武帝晚期的政治格局发生巨变。
刘屈氂在巫蛊之乱中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毫无讳言,他是一个阴谋家和投机者,既是巫蛊之乱的谋划者,也是巫蛊之乱的受害者。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中国向来不是一个缺乏阴谋的国家,这也是中国古代政治充满血腥和暴力的原因。
刘屈氂做丞相之前的历史,似乎很模糊,史家着笔不多,《汉书》中仅寥寥数字--不知其始所以进。意思就是说,不知道他早先有什么卓著的事迹,更不晓得他是凭借什么当上丞相的。班固的这几个字让后人费解,不过有一点可以相信,刘屈氂要是没有让武帝如意的地方,无论怎么说也当不上丞相。
汉武帝的丞相不好当啊,十几个给他做过丞相的,寿终正寝的没有几个。
刘屈氂是中山靖王刘胜的儿子,而刘胜是汉武帝的庶兄,按辈分来算,刘屈氂是汉武帝的侄儿,也算得是宗族子弟,只不过刘胜这个人儿子特别多,至少一百多个,所以虽是叔侄,关系比较疏远了。
说起刘胜我们一定很熟,到了东汉末年的时候,有个卖草席的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中山靖王之后,景帝多少代孙,以此来证明自己是汉家正朔,这个人就是刘备。可见儿子多了未必见得是件好事,国家哪有那么多的爵位可以分封啊?于是,一代两代过后龙子龙孙就平民化了。
刘屈氂是刘胜的儿子,但史料上没有记载他是否袭爵,估计没有,有的话肯定会有所记载,就不会是"不知其始所以进"的模糊表述了。因此他没有从父亲那里得到多少政治资本。不过他还是做了官,小小的涿郡太守。问题就在于刘屈氂怎么就从一个小小的涿郡太守一跃成为大汉王朝的丞相的呢?
单看刘屈氂的平步青云似乎是有些偶然,但是要看到他背后所倚仗的外戚家族,他出任丞相也就不偶然了,相反有点顺理成章。
且看刘屈氂的儿子。他的儿子名不见经传,但他的儿媳却大有名堂,至少在刘屈氂迈向丞相之位上所起的作用是不可小觑的。刘屈氂的儿媳姓李氏,是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女儿,而贰师将军李广利则是新兴外戚集团的核心人物。
李广利兄弟三人,他的兄长就是赫赫有名的音乐家李延年,他还有一个妹子,就是天生丽质的李夫人。汉武帝刘彻十分宠爱歌妓出身的李夫人,她倾国倾城,能歌善舞。后来李夫人生病早逝,汉武帝非常悲痛,厚葬了李夫人,还追封她为皇后。
李夫人死后,汉武帝十分思念。此时有一个齐国来的方士叫少翁的给他出了个主意。这个少翁,从外表上看年纪不大,可他却自称已经活了两百多岁,所以才叫"少年老翁"(少翁)。他向汉武帝要了李夫人的衣服,又准备了一间清静的屋子,屋子正中挂着清纱做的帷幕,里面点上蜡烛,他又偷偷叫人照着李夫人的模样在羊皮上画了她的肖像,准备好了以后就叫汉武帝一个人坐在屋子的帷幕前面看他作法。汉武帝隔着清纱看见幕后出现了李夫人的半张脸,隔着半昏半明的烛光,加上心理作用,他越看越觉得真是李夫人。他刚靠近帷幕想看个清楚,李夫人的影子晃了一下就不见了。少翁从帷幕后面走出来,还直怪汉武帝身上阳气太重,把李夫人的魂魄吓跑了。
汉武帝心里挺失落,就写了一首凄惋的诗《落叶哀蝉曲》:"罗袂兮无声,玉墀兮尘生。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于重扃。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宁。"传神记录了汉武帝思念李夫人时的心情。他非常迷信少翁的法力,封他做文成将军,叫他给自己求神仙。这个文成将军后来伪造天书给汉武帝识破,汉武帝只一刀就砍了他那颗"已经好几百年"的脑袋。少翁哄骗汉武帝的那套鬼把戏,据说就是后来的皮影戏的前身。(见笔者别著《正在消失的历史》)
相传,李夫人病危时,形容憔悴,汉武帝来看她时,她用被子蒙着头,不让武帝看。她说,她要把美丽的形象留在武帝的心中,这样武帝才会永远记住她怀念她,并嘱咐武帝要好好关怀她的兄长。
汉武帝在这件事上还算重情重义,没有辜负李夫人的临终托付,对她的兄长都很倚重。
李夫人生有一子,就是昌邑王刘髆。刘屈氂和李广利一对亲家在巫蛊之乱的阴谋策划中,目的就是要把皇位的继承权从太子刘据那里夺过来,拥立昌邑王刘髆,以获得更大的政治利益。
刘屈氂是个懂得政治投机的人,让自己的儿子娶李广利的女儿,两家做成了亲戚,再通过亲家的裙带关系而扶摇直上就不足为奇了。今天人们所乐道的打造人脉,也是这个道理。所谓人脉,就是通过它能给自己带来实质性利益的一种关系网,有了这样的关系网,做事升官自可以左右逢源,飞黄腾达。
可见裙带关系古已有之,并非现代人的创举。刘屈氂通过李广利这个桥梁纽带,顺顺当当地当上了丞相,不过汉武帝对于这个丞相还是有所保留的。"其以涿郡太守屈氂为左丞相。分丞相、长史为两府,以待天下远方之选。夫亲亲贤贤,周唐之道也。以澎户二千二百封左丞相为澎侯。"汉武帝的意思是,对于刘屈氂的任命只是临时的安排,以备将来能有更合适的人选。武帝同时还把相权一分为二,表明汉武帝对这个通过裙带关系升至丞相的刘屈氂多少有些不信任。
不过,暂时的任命足以让刘屈氂高兴不已了。他要利用手中的权力,哪怕是暂时的,孤注一掷,为自己得到永久的权柄投下赌注。只可惜,这个巫蛊之乱的策划者却没有上次和李广利攀亲那么幸运,等待他的将是断头台。他没看透汉武帝刘彻,汉武帝老年昏聩的假象让他着实地陶醉了一番,但醉后复醒,只有拦腰斩断。
政治是一场赌博,没有所谓的胜利者,也没有所谓的失败者,甚至命运前途都无从预料。在政治这场赌局面前,镇定清醒者能有几人?姑且孤注一掷,各安天命。刘屈氂有个好的开始,却没有好的结束,其因由在于赌博的时候头脑发热,当局者迷。他的继任者田千秋十足的大智慧,可惜刘屈氂学不来。
刘屈氂当上丞相后,一头扎入新兴李氏外戚的怀抱,成了拥立昌邑王的死党。由于李广利将军进攻匈奴的军功赫赫,他很快地成了武帝身边的红人,而此时的卫氏外戚集团因和武帝的意志相左而风雨飘摇。第28节:刘屈氂:偷鸡不成,反蚀把米(2)
一场以贰师将军李广利和丞相刘屈氂为首的新外戚集团,同以卫太子刘据为首的旧外戚集团之间的斗争又缓缓地拉开帷幕。
而这次斗争的焦点则不像窦婴和田蚡之间的那样纯粹,只是为了权势,这次血雨腥风的背后则是夺嫡之战,关系到政权的交接,关系到大汉未来的走向,也触动了汉武帝最后一根紧绷着的神经。
斗争将异常惨烈。
巫蛊之乱的发生,并得以成功地摧毁以卫太子为首的卫氏集团,并不是平白无故的。可以说,巫蛊之乱的爆发是汉武帝晚期各种错综复杂的矛盾的集中体现。
晚年的汉武帝失去了壮年时的英明睿智,变得孤立多疑,再加上身体多病,使得他的精神始终处于一种紧张和惶恐的状态中。这也是大多数专制君主的生命轨迹,即使取得过丰伟功绩的也一样。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卫太子作为储君的地位的进一步巩固和加强。一个日暮穷途,生命且在旦夕之间的老皇帝,一个蒸蒸日上,振奋有为才刚刚开始的新储君,这种心理落差是导致许多宫廷惨剧发生的重要原因。汉武帝时的巫蛊之乱,康熙帝时的夺嫡之变,都包含了这种因素在里面。
但事实上,除了这种心理落差在作祟以外,还有一种更深刻的原因,最终使得汉武帝和卫太子父子之间反目相向。那就是两个人在治国理念和政治诉求方面的强烈反差,以至于在朝廷内部形成了两个不同政治理念的派别。
一个大朝廷内部有两个分别以武帝和卫太子为中心的小朝廷,这是汉武帝绝对不能容许的,也是导致卫太子集团最终毁灭的根本原因。
卫太子名叫刘据,是大将军卫青的姐姐卫皇后所生,元狩元年被立为太子,成了汉武帝法定的接班人。当时汉武帝也曾下诏昭告天下,对于太子刘据的名字,天下子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再加上太子为人温厚敦儒,民间对他的口碑非常好。
此时卫子夫母以子贵,贵居皇后,其弟卫青在太子出生前已任车骑将军,全面主持对匈奴的军事工作。后来,卫氏集团的实力不断壮大,元朔年间,卫青升任大司马大将军,不仅掌有重大兵权,而且成为汉武帝新设立的朝廷最高决策机构--内廷的首领,自此卫氏逐渐做大,权倾一时。
一个王朝内部,皇帝和储君并存的时期是矛盾的多发期。皇帝和储君既为父子关系,又是政治斗争中的对手。皇帝对储君的考察和防范,储君对皇帝的谨慎和克制,久而久之就会矛盾丛生,随时都有激化的危险。
在武帝和太子并存的长时间里,朝廷中存在着两股政治势力,进而形成两个政治派别。一类是积极追随武帝的开边兴利、改制用法的"大有为"路线的一派朝臣,如桑弘羊等,一类是拥护"守文"的太子,主张温和路线的所谓"宽厚长者"一派。
两派经常在国家的重大问题的决策上发生争执。
比如在对待匈奴的问题上,汉武帝及其"大有为"的一派主张以军事手段对付匈奴,进攻驱赶,开疆拓土,捍卫大汉尊严,而"宽厚长者"一派则认为应该实行和亲的怀柔政策,不应该进行战争,战争不仅死伤军士,还使国家实力空虚,民生凋敝。
此外,两股政治势力矛盾加深还表现在,随着汉武帝年龄的增长,他越来越迷信求助于道家方士以求得长生不老,于是他四处巡视,拜访名山进行封禅。在汉武帝外出封禅的时候,太子留守监国,以前经汉武帝之手办过的一些冤假错案,太子全都予以平反,而且那些平时受到武帝重用的酷吏严吏遭到了太子的训斥,故此两派积怨愈多。
《资治通鉴》中记载"及太子冠就宫,上为立博望苑,使通宾客,从其所好,故多以异端进者"。从这只言片语中我们可以了解到,太子的羽翼渐渐丰满,翅膀硬了,周围有了为自己出谋划策的宾客。这无疑犯了武帝的忌讳。
最先意识到这对父子之间的分歧的是卫皇后。卫皇后经常在背地里劝刘据,苦口婆心,提醒刘据不要改变父亲的既定方针,更警示他在养士的问题上要慎重,不要引起武帝的猜疑。可是刘据认为母亲过虑了,不以为然。武帝知道这些事后,就抱怨卫子夫不应该说这些话,孩子大了,做什么事自有主张,不要限制。
话虽这样说,武帝已意识到了自己和太子的分歧。但他并不认为事态已经严重到不可控制的地步,反而宽慰太子说:"吾当其劳,以逸遗汝,不亦可乎!"
29节:刘屈氂:偷鸡不成,反蚀把米(3)
武帝对太子尚能容忍,但已心存芥蒂。随着卫青的失宠和去世,卫氏集团势力的急遽下滑,父子间的芥蒂越结越深,最终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卫青是卫太子刘据的舅舅,在武帝执政初期、开边攻伐匈奴的战争中,卫青立下了汗马功劳,先后被任命为大将军、大司马,后成了内廷的领袖,权力烜赫一时。
十几年的对匈奴战争,使大汉王朝取得了开疆拓土的巨大胜利,也造就了以卫青、霍去病为代表的军人势力集团的崛起,再加上都是外戚力量,这意味着这股势力的壮大很可能会控制朝政,危及皇帝的权威。因此,以卫青为首的卫氏集团渐渐引起了武帝的猜忌。
这下再让我们看看刘据的太子党的实力,其背后是以卫青和霍去病为代表的外戚集团,这个集团几乎把持着汉朝的内外事务,刘据本身又是储君,身边笼络了不少党羽,业已形成不可小觑的力量,卫子夫是皇后,太后干政又是西汉政治的特色。
由此可见,汉武帝中晚期以太子为中心,事实上形成了足以牵制影响武帝一些重大决策的以卫氏集团为后盾的一种新兴政治力量--太子党。
这个太子党想让武帝不猜忌都不容易。
面对武帝的猜忌,卫青并非浑浑噩噩,一向谨慎而聪明的他,关键时刻也未曾掉过链子。卫青有个部下叫苏建,就是曾在北海边持节牧羊的苏武的父亲,他曾劝卫青养士,卫青却不以为然,还举出窦婴和田蚡的旧事,说为人臣者,只要尽心辅佐皇上就好了,召客养士大大不宜。这足以说明卫青对汉武帝的为人有着深刻的了解,而且觉察到了汉武帝对自己的猜忌。
卫青虽是太子党中的核心人物,但他对于太子党势力的壮大存在顾忌。他曾是窦氏和田氏两大外戚集团互相争斗两败俱伤,短短两个月间烟消云散的见证人,聪明的他怎么可能不吸取教训呢?他常常谆谆告诫自己的儿子,不要得意忘形,做好自己的事情,尽心尽力地辅佐皇上。
可是,毕竟儿子不是自己,对于时局和形势的见识也就不能同日而语了。结果,卫青的两个儿子不知收敛,双双因罪免去了侯爵。
这是汉武帝着手击溃卫氏集团势力的开始和征兆,也向太子党发出了警告,凡是拨动汉武帝最敏感的专制皇权这根神经的人的下场,只有死。
拥有自知之明的卫青最终得以善终。卫青临死之际,正是武帝与太子之间的分歧加剧加深之时。
《资治通鉴》中载,卫青临终前,武帝曾跟他有过一段谈话:"太子敦重好静,必能安天下,不使朕忧。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贤于太子者乎!闻皇后与太子有不安之意,岂有之邪?可以意晓之。"
可见,武帝业已察觉太子党的蠢蠢欲动之意,卫青也因此惶恐不安,抑郁而终。
直到此时,武帝尚未痛下决心废掉太子刘据,只是停留在消损太子背后的卫氏集团力量的层面上。
卫青一死,武帝对卫氏集团不再留有情面。卫氏集团自窦氏、田氏两大外戚集团陨落后崛起,贯穿汉武帝的中晚期,直到卫青去世,生命的火光即将燃尽。
卫青死后,太子和卫氏集团不仅面临着武帝的继续猜忌,还面对着新的外戚集团--以李广利和刘屈氂为首的昌邑王集团势力的崛起,再加上江充受到武帝重用,在武帝面前挑拨是非,并投靠李氏外戚集团充当打手,所有这些对太子和卫氏的伤害都是致命的。
值得注意的是,在武帝晚期,贰师将军李广利和丞相刘屈氂成了武帝大有为政策的坚定支持者,受到了武帝的重视重用。作为新兴的外戚势力,他们对武帝的支持和太子的排斥无疑加重了武帝与太子之间分歧的严重性,也使得导致太子倒台的巫蛊之乱显得扑朔迷离。
武帝的疑忌是卫氏集团成为众矢之的的根本原因,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和瓦解的力量,卫氏集团回天乏术,只能被动地等待消亡的降临。
巫蛊之乱中另一个重要的人物就是江充。
江充是巫蛊之乱中关键性的人物,他在整个事件中充当了刘屈氂的打手,尽管江充本人可能不承认这个角色,但他无法改变客观事实就是这样子。
江充同刘屈氂一样都是出色的政治投机客,依靠带有政治色彩的交易跟权贵攀上关系,从而作为进身的阶梯。这一点倒是很和刘屈氂投得来。两个人都知道人脉的重要性,为了能踏上平步青云的桥梁,不惜牺牲别人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