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王之间的混战,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导致诸王纷纷离开自己的领地,一去不返,使得诸王的根据地成了一片真空。司马越趁机填补空缺,扩大了自己的势力范围。
此时的司马越有两大优势,一是诸王已互相残杀殆尽,皇族中不再有能与司马越抗衡的强劲对手;二是新立的皇帝司马炽完全掌握在司马越手中。
至此,八王之乱终于宣告结束。
政治斗争没有最终的胜利者,只有暂时的胜利者。司马越作为暂时的胜利者,赢得了满目疮痍的河山,也独吞了八王之乱带来的所有恶果。再加上边疆异族虎视中原,司马越没能过上几天舒服日子。
司马越还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他虽是司马氏的皇族,但却属远支。远支皇族的号召力十分有限,司马越不得不考虑联络关东的士族名士,利用他们的社会地位和实际力量来巩固自己的统治。
关东是士族比较集中的地方,他们的向背,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司马越统治的命运。司马越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他必须在星散的名士中找到一个影响力大、号召力强的人物作为自己的宰辅,这样才能说服其他名士前来归顺,支持他的统治。
夙有盛名的琅邪王衍被司马越看中,而此时的王衍也在寻觅着自己的"知音"。两个人互有需求,一拍即合。王衍需要司马越提供给王家无上的权势,司马越需要王衍招揽名士装点庙堂。所以说,司马越和王衍的结合是一种政治图谋,两个人挽起手来。共同经营一个风雨飘摇的末代朝廷。
由于王衍的引荐,诸王、诸阮以及谢鲲、郭象、卫玠等名士都被司马越所延揽,南方的名士也有辟司马越府者,所以史称越府"多名士,一时俊异"。这些人崇尚玄虚,多半没有政治能力,在司马越的卵翼之下醉生梦死,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永嘉之乱后这些名士之中多数人陆续过江,庇托于东晋政权。有些名士则同王衍一起被石勒杀死。
八王之乱后的西晋朝廷,形成了以司马越、王衍为核心共主国事的局面,士族名士装点其间,本质上就是司马越与王衍"共天下"。
司马越和王衍的结合对东晋政治的影响是巨大的。东晋时候"王与马共天下"的局面的形成就源于西晋末期司马越和王衍政治上各有图谋的结盟。王氏家族在晋代,尤其是东晋的显赫地位,是和王衍的政治投机分不开的。
在司马越和王衍的操纵下,又形成了另一个"王与马共天下"的中心,即司马睿和王导的结合,这个后来者被"五胡"赶到江左,继续维持晋朝的命祚,偏安一隅,苟延残喘。
历史的脚步行至永嘉年间,西晋的政局变得更加纷繁复杂。
异族刘渊、石勒交侵于外,司马炽、司马越构陷于内,州郡镇县叛乱无常,流民暴动此起彼伏。王衍面对这种飘摇的局势,加强了政治上和军事上的控制,抢占要冲,以维持西晋残局。
面对病入膏肓的时局,王衍布下"狡兔三窟"之计,建议司马越任用一些文武兼备的能人占据军事要冲,以便变乱之时掌握先机。司马越对王衍言听计从,于是王衍委任自己的弟弟王澄为荆州刺史,族弟王敦为青州刺史。
王衍告诉兄弟们:"荆州处于长江上游,青州有依靠大海的险要,你们二位出镇地方,我留在朝廷,里外结合,可以称得上狡兔三窟了。"临行送别王衍又说:"现在皇室衰弱,兄弟们镇守齐楚之地,外可以建立霸业,内可以匡复皇室,就要看两个弟弟的表现了。"
王衍的狡兔三窟的计策,不仅表露了他欲乘王室卑微之时图谋霸业的野心,还反映出他只为王家一家利益着想,不顾国家危难的私心。另外,王衍的野心和私心也未必都是消极的。面对残破的时局,王衍也在煞费苦心地苦思退路。
如果时局发生变乱,无论是外族入侵,还是内部叛乱,一旦朝廷无力抵御或抵御不利,可以有两个方向用来选择,一个是东靠大海的青州,就是战国时的齐国之地,这里有大海之险,民殷国富,是根据地的最佳选择。另一个方向就是荆州,故楚国之地,凭借长江天堑,易守难攻,不失为进可攻退可守的根据地。选择这两个地方作为后路,既可以保全朝廷,又可以继续维系王家的权势,甚至取而代之也未可知,由此可见王衍的一片良苦用心。
但世事难测,苦心经营的下场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就在王衍布置狡兔三窟之计的同时,他和司马越扶植起来的司马睿和王导,正准备从扬州南渡长江,经营建邺。五行家看到王导在建邺"潜怀翼戴之计",待机脱离洛阳以称霸江左的事实,谓其时江左"阴气盛也"。这反映晋室社稷南移的可能性,已在时人的估计之中。
40节:王衍:小时了了,大未必佳(6)
司马睿和王导的南渡不在王衍狡兔三窟的谋划中,未来晋室的南移也是王衍不曾料及的。细察王衍"三窟"之说和其后事态发展,可以认为司马睿、王导受司马越、王衍之命南渡,并不是为司马越、王衍南逃扫清前路。
王衍主观上并没有南渡长江的意思,他所经营的"三窟"均在江北,之所以让司马睿和王导南渡也是为了搜刮江南财富,以充军用罢了。司马越、王衍势力的地方色彩很浓。在后赵石勒紧逼的情况下,他们只求死守正朔所在的中原,而非南逃江左。
面对异族进攻洛阳,司马越的战略意图是依托老本营徐州,守住洛阳,组织游军与石勒周旋。王衍是支持司马越这一战略意图的。当洛阳由于刘渊、石勒的攻击而人心浮动,迁都避难呼声甚紧时,"衍独卖车牛以安众心"。
后来,司马越、王衍无奈弃洛阳,拥军东行,司马越于道中病死,托后事于王衍,王衍必欲扶司马越的棺柩归葬东海,以至于在东归道中为石勒所擒,王公士庶十余万人俱死。司马越、王衍的拥众东行,从战略战术上看不出有其他用意,只是反映了他们以及他们的将士"狐死首丘"的愿望而已。
司马越、王衍一心东归而无南渡意图,客观上便利了司马睿、王导在江左独立经营。
东方青、兖、豫、徐诸州士族名士则多在胡骑侵逼之下南渡长江,归附司马睿。昔日司马越手下、王衍苦心笼络的一批名士也陆续南渡,成为司马睿的主干,有助于司马睿、王导势力的壮大,而且也显示出麇集江左的这一集团是洛阳朝廷事实上的继承者。
尔后江左的门阀士族,大体上都是出于昔日司马越府的僚属。而王家的前途并不如王衍所预想的那样,依靠"三窟"之计,成就霸业,而是在王衍没有委以重任的王导手中继续显赫下去。
东晋"王与马公天下"的政治局面的形成,雏形成于司马越和王衍的合作,而在司马睿和王导合作时做大,王家也繁荣至极,成了东晋、南朝、隋唐几代的名门望族。这一切是和王衍的努力和安排分不开的。
结束王衍华丽而虚诞人生的是石勒。
永嘉五年(411年),石勒围逼洛阳。司马越为了突围,率领大军二十万进攻石勒。不料想,司马越于途中染疾故去,王衍受司马越临终相托,扶柩东归。
司马越一死,王衍顿感失落,有苦心经营的一切都要付诸东流一般的感慨。王衍带领着疲惫之师朝东海国的方向行进。一路上,王衍不止一次地擦拭泪痕,感叹时运不济,生不逢时,处此乱世,生命尚且贱如草芥,何况人生之抱负理想!
败军之际,一生崇尚清谈的王衍似乎忘记了这个雅好,一直闷着头,沮丧着脸,如丧家犬一般。统帅尚且如此,军士何谈士气二字?整个东归的军队,没有一点严整的阵势,零零散散,好像落难之民。这样的统帅和军队倘若遭遇敌人,不败却如何?
这时候,王衍关键时候掉链子的习惯又发作了。王衍想把统帅的位置推让给襄阳王司马范,但是司马范不接受,无奈之下,他只好独力承担西晋王朝存亡的大业。
王衍一生都违拗于政治斗争的旋涡,见风使舵,从来不敢独当一面,而且好谈务虚,没有好男儿为国建功立业的责任感,注定了他在乱世中,只能沦为卑微的苟且之徒,既可笑又可耻的下场。
王衍这日正在行军,看见前方有一只麋鹿在枯树下啖草。树苍老而枯萎,树皮皲裂,树枝虬然。忽然一阵飚风吹过,大树覆而压在麋鹿身上,麋鹿不得挣扎,绝气而死。好漂亮的一只麋鹿,没想到转瞬竟归他世。
王衍惶恐,忙召来随军谋士,询问归途中遭遇此事有何说法。谋士看后,不发一言,只仰天长叹数声,垂足顿雄而去。王衍大惑,心知此兆不祥。王衍遂下令停止行军,原地修整。他来至麋鹿覆死之处,呆然而立,口中言道:"飚风疾驰,麋鹿覆死,不知兆应何人?"
王衍正在惶惑中,忽听军中骚乱。回首观看,见一彪人马从尾部掩杀而来。追兵高挑大旗,上书"汉石勒大将军"六个大字。王衍一看,顿感胸前闷塞,天旋地转。
统帅无能,临阵不知所措,军士们亦慌乱无主,未经战斗,互相践踏而死者无数。王衍此时早已瘫软,束手就擒。就这样,石勒未费一兵一卒,将王衍带领的东归队伍全部生擒。
石勒俘虏了王衍的军队,发现司马越已死,便将司马越的尸体从棺柩中曳出,举火焚烧。石勒虽出身羯胡,但却是少数民族少有的英明领袖。他不识字,却让人给他读史,算得上有见识有胸怀。石勒指着司马越的尸体说:"此人扰乱天下,我今为天下人报仇,焚其尸而祭告天地。"可谓一语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