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 台湾 台东
绿岛南方海底 纪壮舰
随着时间的消逝,电瓶容量渐渐降低,舱内温度慢慢升高。许多人受不了窒闷的酷热,纷纷将连身工作服的上半身解开,反过来卷在腰际。
热,勉强可以应付,令人受不了的是那股臭味。不知道是室温加速食物腐败的程度,还是高温之下腐败的臭味特别刺鼻,反正那令人作恶的腥臭与霉烂味,随着温热的通风阵阵送来,强迫每个人都改用嗅觉不太灵敏的嘴巴吸气,再用鼻子吐气。
这是一个令人终生难忘的漫长等待,令人不禁怀疑还有没有未来?有些人连表都懒得看,索性闭起眼来慵懒地躺在地板上,不对前途抱任何期望。
舰长萧念宗心中要忧虑的事,太多太多了。他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慢慢把所有问题在脑海中过滤一遍,再慎重思考目前最重要的问题||上浮!
原本直觉的想法,是日落以后利用夜色的掩护上浮。
但是再仔细一想,又认为不妥。
上浮的时候要充气,高压空气震耳欲聋的声音容易曝露纪壮舰的位置。假如敌人仍埋伏在附近,什么时间可能对他们发动攻击?
光天化日之下?
倘若光天化日之下中共军机能够在绿岛海域活动,台湾大概已经失守。这场无聊的战争也不是他们纪壮舰所能左右。因此,他念头一转,决定下午两点就离开海底,慢速绕到绿岛的西侧,等黄昏时再上浮到海面,然后充电、转移侦巡区。
他的想法随即获得舰队长的支持,宣达之后,全舰都受到了鼓舞。
管他上浮以后会怎么样,上浮本身就是令人振奋的事。
想到上浮,大家又紧张起来。不是害怕海面有什么敌人,而是忧虑离开海底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说出来虽然有点丢人,但却是事实。即使是舰长萧念宗,这次坐底也是他潜舰生涯的第一次。
是的,第一次。
不是他们平常疏于训练,而是潜舰教令有规定:非到逃命的必要时刻,不可以冒险坐底。
中华民国海军潜舰部队近五十年的历史中,一艘潜舰面对「逃命的必要时刻」,这还是第一次。
潜舰不轻易坐底,因为坐底充满了未知与挑战。首先要忧虑海底的礁石是否会伤到靠近船底的装备,例如测深仪、舷侧下方的被动式声纳、舰艉的车叶和十字舵。就算装备逃过一劫,船底有各式各样的排水与进水孔
,它们会不会因淤泥而堵塞?
另外,坐底的深度更是值得忧虑的问题。
潜舰潜航不论在任何深度,都尽可能保持和海水同比重。除非「紧急上浮」,它不会从很深的海底直接往上冲,而是先到达潜望镜深度,确定水面安全,再释放高压空气排除「主压舱柜」的海水。
一艘柴油潜舰珍贵的资源,也是他们救命的资源,有两种。一种是电瓶电量,另一种是高压空气。每次上浮,柴油潜舰先启动发电机充电,接着就启动空气压缩机充气。而高压空气瓶的设计,是以能提供潜舰在「潜望镜深度上浮几次」来计算;或是说,能排除几次「主压舱柜」里的海水来计算。
老式柴油潜舰受限于空气压缩机的能力,只能提供五至七次上浮的高压空气。纪壮舰使用最新式的空气压缩机,空气的压力虽然增加,但是因储存瓶的体积相对变小,至多也只能提供「十单位」上浮的高压空气。
现在问题来了||纪壮舰坐底的深度是一百七十四公尺,和潜望镜深度足足差了七倍的水压;想要排除同体积的海水,需要消耗的高压空气就必须是平常的七倍。
更麻烦的是,纪壮舰前次上浮消耗「一单位」的高压空气,紧急下潜灌入「一单位」的海水,坐底又灌入
「零点五单位」的海水。假如一切都合乎理想,现在排除「零点五单位」海水||消耗「三点五单位」的空压空气||可以回复与海水同比重;想要到达「浮出海面」的比重,还需要七单位的高压空气。
当然,并不是说纪壮舰要脱离海底,一开始就需要十点五单位的高压空气。理论上来讲,先释放三点五单位高压空气,舰体比重就应该和海水相同;之后再多释放高压空气,不管量多量少,都会让船的比重小于海水
,纪壮舰也就应该开始上浮。
但是,理论归理论,现实往往又是另一回事。
萧念宗和轮机长寥沛元经过再三讨论,由于纪壮舰此时是「头重脚轻」||舰艏下俯十七度;他们决定先释放两单位高压空气到「后主压舱柜」||让船艉更轻;假如因而船艉能往上抬,抬动的瞬间就释放四单位的高压空气到舰艏||「前主压舱柜」和「紧急压舱柜」各两单位;总共六单位的高压空气,纪壮舰就应该会慢慢往上浮。
一旦上浮,纪壮舰因坐底而产生的危机就能解除。
决定了以后,轮机长亲自来到控制室,透过声力电话将舰长的命令传给李成汉。李成汉是辅机士官长,他人在机舱,指挥三名在不同部位的士官,用人力方式操控高压空气释放的路径。
萧念宗两眼盯着「纵倾角指示器」,竖起两根手指朝舰艉比了比。
轮机长低声下令:「高压空气,两单位,后主压舱柜。」
在前所未有的寂静之后,高压空气奔腾的「嘶」声显得前所未有的刺耳,甚至到头痛欲裂的地步。所有人都不自禁地张张口、堵住耳朵,以便释放耳膜的压力。
等到「嘶」声消失,舰体却稳如泰山,纵倾角没有任何改变。
萧念宗双手各竖起两根指头,同时指向船头的方向。
「前主压舱柜、紧急压舱柜,高压空气,各两单位。」
又是刺耳的「嘶」,时间拉得更长。但是当四下回复寂静,舰体依旧不动如山。
萧念宗先瞥了眼高压空气瓶含量||三单位,再看看电瓶容量||三七%,痛苦地考虑了一下,目光转向航海士官长林宗伦,毅然令道:「备车。」
备车是启动主机;主机经过减速齿轮带动大轴,舰艉车叶才开始以每分钟三十三转的速度顺时钟旋转。这时车叶的螺距角在零度,只是空转,不会产生任何前进或后退的力量。
先前没有备车,是因为舰体紧贴着海底,转动的车叶可能会打到礁石。
林士官长回报「已备车」,轮机长随即询问大轴旋转状况。等机舱回报有轻微震动,他忧心忡忡地向舰长说明。
萧念宗摇摇头,管不了这么多,
直接下令:「后退五。」
林士官长把车速操纵杆往后扳,指针停在「五」的位置。
舰体几乎没有任何震动,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萧念宗侧耳聆听片刻,的确没听到异声,有点怀疑地看了看纵倾角指示器,接续下令:「后退八。」
还是不动。
「后退十。」
依旧不动!
「后退十二!」
舰体在微微震动,大家都紧张起来,紧紧盯着纵倾角指示器。可是,一、两分钟都过去了,纪壮舰只是在原地颤抖,指示器却是没有任何改变。
萧念宗脸上浮现无法置信的表情。
「舰长,」轮机长咬牙道:「再送高压空气到舰艉,让后主压舱柜海水全部排出去。」
这是壮士断腕的建议,难怪轮机长要咬牙。萧念宗明白别无其它方法
,只好点头同意。
轮机长抓住声力电话筒,亢声令道:「高压空气,一点五单位,后主压舱柜。」
耳边又是「嘶」声。没多久后主压舱柜的海水全数排空,舰艉浮力达到最大,后退的车速也是最大。
不幸的是,在众人望眼欲穿的等待中,唯一加速的只是每个人的心跳
。
萧念宗考虑了两秒,狠一狠心,下达了一连串的车舵令:「停车。… 前进十。…前进二十!…左满舵!… 正舵。…右满舵!…停车。…后退十二。…左满舵!…正舵。…右满舵!仰角三十。…停车。…俯角三十。…
…前进二十!…左满舵!…正舵。… 右满舵……」
大家都听得懂车舵令,也都能感同身受地想象纪壮舰有如一只被困、奋力挣扎的猛狮,竭尽全力前冲、后退、左扭、右甩、上跳、下钻……,一而再、再而三地尝试,只可惜六分钟以后电瓶容量降到三四%,高压空气剩不到一点五单位。
然而,所有的努力俱是惘然。
很少在部属面前表现出气馁的萧念宗,这时懒得再武装自己,垂头丧气地说:「停车、舵角归零、停机。
」
耳边一下子全安静下来,全舰又回复令人绝望的寂静。
身处危难之中,舰队长魏政强暂时忘掉先前的不快,一跳一跳跳到萧念宗身边,好心猜道:「会不会车舵故障?」
萧念宗若有所思摇摇头。
「这么大的速度怎么可能动不了?」
「静磨擦系数太大……?」
「那就想办法减低静磨擦系数啊。」魏政强等了等,没等到回应,好奇地追问:「怎么样才能减低静磨擦系数?」
「增加浮力。」
「那就再放高压空气啊。」
萧念宗仍然低着头在苦思,但是手指往旁边指了指。
魏政强顺着指尖看过去,发现高压空气含量指示表的刻度在底缘红色区域,暗暗吓了一跳,情急之下急忙建议道:「把污水柜清空,必要的话把淡水也打出去;再不行,把柴油打掉一部分也没关系。」
能做出这样的建议,不愧在潜舰待了一阵子,是有点了解潜舰的性能。可是,萧念宗厌烦地甩了甩头,否决道:「这种深度打开海水阀,外面压力太大,污水不单打不出去,反而海水会倒灌进来。」
「那要怎么办?」
轮机长又咬了咬牙,狠心建议道:「启动空气压缩机?」
启动空气压缩机代表的是耗电与噪音。等到高压空气耗尽、电用完,纪壮舰就是死路一条。可是,停在这不做任何处置,更是死路一条。莫可奈何之下,萧念宗又长长叹了一口气……,忽然警觉:自己怎么老在叹气?
「唉||」,叹就叹吧,每长叹一声感觉就好一点。萧念宗甩甩手,无奈地说:「启动空气压缩机。」
台湾 台北 大直
国安局特种勤务指挥中心
陈映霖推开木门,屋里已经坐了十几个同事,大部分他都认识,属于特勤中心较年轻的一代,政治立场偏绿,也是局里近几年积极栽培的新人。他无精打采地和众人点点头,来到简报室的最后排,心情郁悴地坐下。
最近全台湾的人,可能全和他一样,心情郁悴、闷到了极点,只有讨论到两岸问题,才会像吃了颗摇头丸
,忽然间激动、精神起来。物价飞涨、治安败坏,都不是最糟的事;和亲朋好友吵不完的架、找不到共识的争执,才是最耗费精力,又令人伤感的事。
陈映霖结婚八年,以前从不觉得和老婆在两岸关系的问题上有什么差异。直到最近,当所有以往沉默的百姓纷纷表态,每个人都必须选边,他才发现自己和老婆的观念有那么大的差异。
既然没有共识,又必须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那就只有关了电视,统统闭起嘴巴。反正是过日子,那就过一天算一天。
只可惜,现在日子也不好过,物价涨得太不象话,同样的薪水在台北撑不到十天。昨天晚上老婆和他为繁琐的开支吵了一夜,开始只是商量,后来是相互冷言挖苦,后来砸杯甩盘,什么「你要独,你就独立搬出去……」||这种话都说出口,夫妻之间还有什么情义可讲?
正在胡思乱想,邓复兴局长推门走进来。
看到只有局长一个人,不像往日有执行长、处长、主任等大阵仗的陪同,陈映霖暗暗感到意外。
没人喊「起立」,大家不知该听谁指挥似地相互看看。
「都坐,别客套。」局长双手下压,温和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然后问:「林健宇和郭志溢怎么没来?」
「林健宇公出。」右边有人应声。
「郭志溢请假。」左边有人追上一句。
局长好像想说什么,但是又没说,再看看大家,只是这次眼神变得凝重。
「各位弟兄,不必局长强调,大家都明白,国家存亡到了关键的时刻。我们是国家安全局的成员,国家的存亡出了那么大的问题,对我们是极大的侮辱;假如中华民国在我们的手上结束,不管我们未来个人的出路如何,这都将是我们终生难忘的羞耻。我们『千万不能』让这件不幸的国难发生在我们的手上。
「为了挽救国家的危亡,我们负责国家安全的情报人员不能再固守常规。大家没忘记自己的身分吧||情报人员!不要说是非常时期,即使是平常国家太平的日子,情报人员的信条也是『整体利益重于个人利益,整体信仰重于个人信仰』。更何况,非常时期得有非常的手段,如今国家安全出了问题,只要和『国家安全』相 抵触,所有法律条文和道理规范,全都是次要的。大家同不同意我的想法?」
同意你妈的头,社会的公理正义何在?心里虽这么骂,但是陈映霖和众人一样,机械似地点点头。
「局里如今有几件重大任务要执行。这些任务可能违背你的良心道德,但是全都和我们国家的安全有关。有谁退怯,不想干的话,现在请举手?」
陈映霖瞟了眼现场,没人举手,也没人敢转头和别人交换意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氛。
「很好,局长觉得非常自豪,有你们这群优秀的干部。相信国家因为有你们,会度过眼前的危机。国家也绝不会亏待大家,这次任务每个人都可以领到一笔优渥的出差费。等下局长帮你们编组,再个别交付任务。我提醒大家:为了国家安全,你们绝不能跟任何人谈到跟任务有关的事。看过电影里面美国中情局在执行秘密任务常说的一句台词吗||假如任务失败,国家绝不会承认交付你们的任务。」
陈映霖很想举手打断局长,说他不愿意干这种秘密任务。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又有点好奇,到底是什么任务?
台湾 台东 绿岛南方海底 纪壮舰
启动空气压缩机的时候,反正会产生噪音,舰长萧念宗于是下令鱼雷库重新装填两枚诱标、一枚鱼雷。十分钟之后鱼雷库装填完毕;又二十四分钟,高压空气补充到五个单位,电瓶容量掉到三二%。
准备工作结束,第二阶段上浮的尝试开始。
萧念宗首先下令将舰艏「前主压舱柜」和「紧急压舱柜」的海水排出;这工作消耗了三个单位的高压空气。接着又是全速前进、全速后退,再配合左右满舵、水平舵上仰下俯,当电瓶容量降到二九%,萧念宗才长长叹了口气,下令停车、舵角归零、停机。
现在,主压舱柜与紧急压舱柜的海水已全数排空,舰体的比重大约是零点八五,可以产生一百五十吨的「
正浮力」;再配合全速车舵,那么大的力量,纪壮舰为何不动如山呢?
舰队长「咚、咚、咚」地跳过来,热心地猜道:「海底有一块大吸铁,把我们牢牢吸住?」
萧念宗摇摇头。
战系长低声提醒道:「舰长,还有平衡压舱柜。」
平衡压舱柜的容量很小,全部排空,也产生不了二吨的正浮力。不过,极限之前与之后的一,别说是一吨
,就算是一公斤,也会有截然不同的结果。想到这,萧念宗下令排除平衡压舱柜的海水,使用了大约二十分钟
,才耗掉十分之一单位的高压空气,然后又是全速车舵的配合,电瓶容量掉到二七%,才又放弃尝试。
这段时间,所有人都绞尽脑汁思索是怎么回事?没想到,辅导长麦永强脑筋动得最快,因为他年轻时常到河里潜水捕鱼,等舰长束手无策地长叹一声,他大担猜道:「舰长,我们坐底之后不是又有一枚鱼雷爆炸吗?那时候我们在海底晃来晃去,会不会是船底慢慢陷进有点黏性的海底?」
大伙相互看看,同时点了点头。
萧念宗突然心生一计||全舰四十多个人的体重大约三吨,左右奔跑的动能至少能增加五成的力道,也就是将近五吨的力量左摇右晃,能不摇动纪壮舰?
想到这,他拿起全舰广播器,详细说明道:「大家注意,这是舰长讲话。船底可能因为陷进泥地而动弹不得。要怎么样才能脱困?很简单,想尽办法让船左右晃动。等下我再动车,全速后退或前进,大家一起跟着我的口令动作。我说『左』,大家就往左舷跑,同时用力推左舷的舱壁;我说『右』,大家就往右舷跑,同样用力推右舷舱壁。都明白我的意思?爆破队和中科院的人,假如搞不清楚哪里是左舷,哪里是右舷,请现在立刻问本舰官兵。OK,我们预计五分钟以后这么做,有不懂的现在问,身处舱间不够大的就换个地方,反正要找个能够在左右舷跑来跑去的地方。大家开始做准备工作。」
接下来是非常混乱,却充满希望的五分钟。除了病重的邵台生、腿伤的舰队长、操控车舵的航海士官长,所有人都四处走动,努力找一块能左右自由跑动的空间,并试着跑了几遍。
没有人有疑问,大家对舰长的企图都非常了解,也非常有信心;更对能够共同参与「上浮」的努力,无不磨拳擦当、蓄势以待。
五分钟以后,舰长再度拿起全舰广播器,先深吸一口气,再说:「OK,我们现在开始进行上浮。后退十二、左满舵!好,大家听我的,左||,右||,左||,右||,左||,右||……」
一时之间「咚咚咚……」、「呯呯呯……」的声音响遍全舰,有人用手推舱壁,有人甘脆用双脚踹。舰队长和航海士官长虽然不能离座,但是看得紧张万分,忍不住跟着「左、右、左、右」的口令猛烈晃动身子,舰长也不自禁跟着摆动起来||好一幅 Rock & Roll的画面!
然而,全舰共同努力了三分钟,稳如泰山的纪壮舰,依旧是稳如泰山。
「停!停车,正舵。」萧念宗扬声道:「我从你们的脚步声听得出来,刚才大家配合的不是很好,有些力量可能相互抵消了。现在我们重新试一次。这次大家听好我的口令。记住,听到我说『左』这个音的时候,不是已经跑到左边,而是你们从最右边『开始』往左移动的『动令』,明白我的意思吧?不要太早动,也不要太晚动,团结才是力量。现在我们再试一次。准备,前进二十、右满舵、俯角三十!……好,大家听好,左||,右||,左||,右||,左|| ,右||……」
又左右了大约三分钟,船还是不动如山。萧念宗临时将车舵换成「后退十二、左满舵」,并再试了三分钟
,这才结束三个阶段Rock & Roll的尝试。
所有能充气的压舱柜都充气了,车舵用到最大,全舰也配合左奔右跑,他们还能怎么办?
萧念宗沮丧地瞟了眼电瓶容量||二四%,再看看汗流浃背、气喘如牛的众人,突然从心底泛起一股寒意
!
从加入潜舰的第一天,日夜恐惧的那个梦魇||有朝一日因潜舰故障而被困海底,在既漫长又绝望的等待中慢慢缺氧而死||像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台湾 台北 大直
国安局特种勤务指挥中心
即使局长邓复兴事先已明讲这是秘密、违反道德与法律的任务,但是当局长私下告诉陈映霖这小组的任务内容,仍让他们惊得呆住了。
实在是始料未及。不是因为任务是暗杀,而是暗杀的对象。
没人敢问原因,四个人都缴出身上的手机,拿了本伪造的新加坡护照、绕道曼谷前往日本的来回机票,以及三万美金的差旅费,并当场签下「保密切结书」,领取可能用得上的毒针与麻醉剂,这才在组长陈映霖的带领下,一同前往停车场。
要尽快赶到机场,因为班机在两个小时以后起飞。组员同进同出、相互监控,是这次任务的规定。受领任务之后不得向任何人辞行,也不准同任何人打电话,明晚就赶回来,不会有任何人怀疑在这一天的时间,他们曾经以新加坡人的身分前往日本。
驶往机场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十分诡异。人人满腹狐疑,却没有一个人开口。好像不讲,他们这趟出国就只是寻常的观光。
终于,陈文和按捺不住道:「为什么是他?」
众人沉默了一下,张清弘才一语双关地说:「因为他有六艘远洋渔船。」
陈文和又问:「有又怎么样?」
「这六艘船最近带了上千个人偷渡出国。」
「这么多!都是什么人?」
「你真不知道还是明知故问?」
「真不知道。」
「能够和这种名人攀得上交情,都会是什么样的人物?」
陈文和想了想,骂道:「操,该杀!」
「你别操。」张清弘用戏谑的口吻说:「这些口口声声爱台湾,口口声声要台湾独立的人,现在是跑得比谁都快。可是,他们都有非常正当的理由哟。」
「什么理由?」
「中共来了以后,会先清算谁?会先斗争谁?当然是他们。不该跑吗?当然要跑。是你,你也跑啊。敢自己留下来的,都是勇敢的啦。只要有办法,谁敢不把家人往外送?」
「操,这些人都该杀!」
冷眼旁观的林志嵩,忽然不冷不热地说:「他们才不该杀呢。」
陈文和把头转向后座,看着林志嵩。
「跑,只是胆小而已。胆小是人性,随他们跑,跑得越远越好。可是啊……」说到这,林志嵩先冷哼三声
,再骂道:「他娘的,国家现在像一个快要倒闭的公司。那些在位抓权的大官,他们都在干什么?」
「想办法弥补公司的赤字,不要让公司倒闭?」
「你在讲反话,讽刺这些杂碎是不是?他们当然是猛A,在公司倒闭以前能A多少就A多少。」
「操!」
「操什么操?他们不是也给了你三万美金?」
「操,这他妈的是要……」陈文和忽然噤口,偷偷看了组长一眼。
陈映霖虽然没有表示意见,但是他听得比谁都用心。听到这,他听出了个大概,故作轻松问:「你们怎么清楚这些事?不会都是中了统派的拨挑吧?」
「组长,我们都是干什么工作的?」林志嵩自问自答道:「每天跟在这些大官屁股后面,看的听的会是挑拨?我不信你没听过、没看过。」
「就算都是真的,又怎么样?骂完心里爽一下,然后呢?哼,还不是要跟在这些大官屁股后面,每天看着这些不公不义的事情发生。」
三个人同时恨得咬咬牙。
「心动不如行动,没听过这句话?」
「操,要怎么行动?」
「我们四个人合起来,能不能采取一些行动?」
三个人同时坐正身子,表情全变得严肃起来。陈文和抢先问:「什么行动?」
「我也不知道,这一路上时间长得很,大家多想想||我们是不是能采取别的行动?到了日本,大家再商量,同意吗?」
台湾 台东 绿岛南方海底 纪壮舰
控制室所有的人,都眼巴巴地看着舰长萧念宗,把希望寄托在舰长的身上。可是,额头绑着白纱布的舰长
,一个人坐在潜望镜平台的边缘,手肘撑着大腿,低垂着头看似在苦思||希望真是在苦思||这景象看了令人心里发寒。
舰长似乎是无计可施!
死亡的阴影在迅速扩大,每个人都陷入深沉的不安之中。
每当想到船上带了两颗核弹,可能残害百万人民的生命,有那么几次……,萧念宗真想放弃。
讲句实在话,假如他不是舰长,或是船上只有他一个人,他的确会放弃。
有什么好争?纵然能从目前的困境中解脱,纪壮舰浮上去,他将要面对的,不是另一个更残酷的困境?
然而,他是舰长,他必须对舰上每个官兵的生死负责。
责任心强迫萧念宗必须要思考,想尽了方法也要浮上去。
目前最大的困难是水深。水深所产生的巨大压力,让污水、淡水、柴油,或是鱼雷发射管都无法朝外「抛弃」任何东西。没办法抛弃东西,就没办法减轻吨位,也因而不可能增加纪壮舰的正浮力。
其实,就算增加正浮力,很可能还是解决不了问题。纪壮舰平滑的船肚紧紧黏着海底,静磨擦像一股巨大的吸力抓着他们。假如有什么方法能让舰体挪动一下,不管是前后稍稍移动,或是左右轻轻摇晃,都有可能破坏静磨擦,而让纪壮舰脱离现在的困境。
可是,能试的方法他们全试过了,舰体「本身」所可能尝试的手段全失败;剩下的,就只能靠「外来」的力量。
想到「外来」,萧念宗心中忽然有了点子,不是很确定,但是值得一试。急忙把中科院万象馆的刘清文先生找来,拍拍身旁的位置,要刘清文坐下,再问:「潜龙鱼雷你了解?」
刘清文点头。
「能不能想办法在水深一百七十公尺发射?」
「不行。发射管的外箱盖打开以前,管内的压内必须和管外的海水压力一样,否则外面压力太大,打不开外箱盖。至于管内压力,最大只能供应到十三个大气压,这只相当于一百二十公尺水深。」
「把发射管里面先灌满海水,外箱盖的内、外压力不就一样大?」
「外箱盖就算打开,把鱼雷推出发射管,靠的是发射管后端的空气气鼓。空气气鼓的高压空气没办法克服一百七十公尺的海水压力。」
「不用空气气鼓,让鱼雷自己游出去?」
「自己游出去!怎么游?」
「直接启动鱼雷,鱼雷靠自己的动力冲出发射管?」
刘清文眉宇间出现一种困惑的味道:「是可以这么做,可是……,鱼雷车叶直接在发射管里面转动,我担心会打断拖在尾巴的光纤。」
「先设定好罗经角和自毁时间,就算光纤断掉,也没影响吧?」
「……,是可以这么做。可是舰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潜龙在近距离爆炸,震波让舰体左右摇晃,我们才可能脱离海底啊。」
听到这想法,所有在控制室的人霎时转忧为喜,舰队长甚而带头鼓起掌来:「对、对,这样一定可以浮上去。」
电瓶容量随着时间往下掉,现在是分秒必争的时刻。刘清文二话不说,立即带着战系长前往鱼雷库。萧念宗和轮机长一同到电子海图桌,先看附近海底的地形,再商讨万一脱离海底,船上要如何应付?副长带着巡查长到全舰各舱间,检查有没有什么东西因之前的震动而松脱,并督导部位人员固定松脱物。作战长则叮咛声纳必须注意外界的声音,以免鱼雷自毁引爆时,意外伤到无辜的水面舰。辅导长前往医务室,使用绷带将邵台生紧紧绑在病床上,并就近照顾他。
没人闲。忙,好!忙让人感觉有希望。
各部位陆续回报准备妥当,最后完成整备的,是鱼雷库。由于异常发射必须在「鱼雷本地控制面板」进行
,战系长待在鱼雷库,使用舰内通话器和控制室连络。
控制室有三个部位装了舰内通话器,其中一个在「舰长座椅」的上方。舰内通话器能多重选择「通话部位
」,讲话的时候要压下一个有弹性的扳钮;手指一松,扳钮弹回,就只能收听。
全舰准备妥当,舰长仰起头,选择「鱼雷库」,再压下扳钮,亢声下令:「二号管,深度:一百五十。」
「二号管,深度,一百五十。」舰内通话器传来战系长清晰的声音。
「罗经角:冻勾冻。」
「罗经角:冻勾冻。」
罗经角是「相关方位」,「冻勾冻」是右正横。这么设定,鱼雷离开发射管以后,会右转九十度往右正横而去。
「自毁时间,十秒。」
「自毁时间……」战系长迟疑了一下,大概觉得时间太短,尾音微扬道:「么冻秒?」
「么冻秒。」
「是。么冻秒。」
十秒的自毁时间是有点冒险,因为鱼雷的距离只有两百五十公尺左右。前一次潜龙爆炸就是这个距离,当时震波撞向「受震面」最小的舰艉,都会造成那样强烈的撞击力;这次爆炸在正横位向,纪壮舰承受得起吗?
这问题舰长和轮机长讨论得最久
。最后选择十秒,是因为上次爆炸的深度在一百二十公尺,这次是一百五十公尺,纪壮舰又坐底在一百七十公尺,增加的水压必然会减弱爆炸的威力;此外,这次爆炸接近海底,海底不单会稀释部分爆炸威力,还会提供纪壮舰些许的保护。
战系长回报发射参数完成设定,舰长接着下令:「泛水。」
「泛水!」
「外箱门开启。」
「外箱门开启。……报告舰长,二号管备便发射。」
鱼雷发射参数设定完成,舰长对作战长指了指。
作战长压紧声力电话筒说了句什么,然后报告:「右舷水面清静。」
舰长神色忽然变得严肃,仰起头,压下舰内通话器扳钮,一字一顿道:「二号管,Standby。」
「Standby!」
「Fire。」
「Fire!」
剎那之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口。大家侧耳倾听片刻,突然听到「嘤||」刺耳的噪音,又尖又亮,像是一个女高音在瓮中尖叫。众人还来不及堵住耳朵,这声音已变得宽畅,有如女高音的嘴巴探到瓮口之外,并迅速远去。
大家的耳膜犹在「嘤|嘤|」回响,舰长已抓起全舰广播器的麦克风,昂声警告道:「准备碰撞,……五
、…四、…三、…两、…么!」
有了前一次痛苦的经验,这次听到「么」,全舰动作几乎一致,人人暂停呼吸、咬紧牙关、缩着脖子、紧闭眼睛、手脚牢牢挟着固定物,并潜意识地关闭耳朵。
卜通、卜通的心跳声,不知响到第几声,猛然才是一声「呯」!
舰体瞬间向左倾斜了二十多度,腾地又向右摆。
萧念宗被固定在「舰长座椅」,是控制室里唯一能用手指堵住耳朵,瞇着眼睛紧盯纵倾角指示器的人。
船晃了两晃……,三晃……,四晃……,当他瞧见俯角从十七度减到十六度,忍不住大喊:「起来啦!」
控制室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音都有点压抑,因为这是讲究寂静的潜舰。接着想到爆炸声不比他们的欢呼声大千百倍?索性放开嗓门狂叫起来。
此时唯有狂叫,才能彻底发泄被压抑甚久的郁闷,以及舒发心中的畅快之情。
然而,狂叫声未歇,大家就发现有什么不对||船头怎么在迅速上仰?
萧念宗瞥了眼仪表||深度一百三十公尺、纵倾角「正九」度!
纪壮舰所有压舱柜的海水全数排空,船的比重接近零点八,舰艏另有紧急压舱柜,船头自然特别轻。艏轻艉重||这变化本来就在萧念宗的预料之内,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激烈。而且随着纪壮舰越来越快的上浮,正在迅速恶化之中。
所幸,这些状况萧念宗事先也想过,也晓得怎么处置。他不慌不忙地下令:「主压舱柜、紧急压舱柜进水
;大轴煞车脱离。」
航海士官长林宗伦压下三个键,等了几秒,回报道:「主压舱柜、紧急压舱柜海水阀与空气阀皆已开启,大轴煞车脱离,车备便,十字翼接自动。」
「前进五,深度一百。」
「前进五,深度一百。」林宗伦一边复诵,一边推船速杆,再下压操控杆,以为深度很快会控制在一百;却不料,船速上来以后,十字翼的俯角加大……,再加大……,船头却始终无法压下来。情急之下他直觉喊道
:「十字翼故障!」
「十字翼脱离自动,接人力!」萧念宗快速扫了眼相关指示器:船速||五;深度||九十二;纵倾角||十八。可能不是十字翼故障,而是船速太慢!急忙下令:「俯角三十,前进十二。」
船速很快加到十二,俯角也到达三十。这种配置理论上来讲,船头应该会「快速下压」。可是,为什么纵倾角在继续增加、深度在持续减小?
「前进二十。」萧念宗紧张地咽了口唾沬,两眼快速在几个仪表间穿梭,想不透船速增加到二十,为什么船头依旧压不下来?
更糟糕的是,因为船速增加,深度快速减小,眼看就要冲出水面。
潜舰不小心……,或是说「非计划」地浮出水面,和水面舰触礁搁浅是同样的难堪。那是潜舰舰长终生的耻辱,夜半梦到都会狂喊一声而惊醒过来。
如此沉着、置死生于度外的萧念宗,这时也倒抽一口冷气,大声喊道:「停车,后退十二,水平舵角||零!」
船速急遽降下来,外界的噪音跟着降低,萧念宗似有似无地听到一种奇怪的「咕噜咕噜」声!
哪来的气泡声?
萧念宗歪过头,一边想,一边触目惊心地看着深度指示器||三十……,二五……,二十……;终于在十七的时候,「全速后退」将纪壮舰重新往下拉。
他暗暗喘了口气,心情一轻松,也才明白过来:压舱柜的空气压力原本都在十八个大气压;随着舰体上升
,外界的海水压力变小,即使同时开启海水阀与空气阀,快速膨胀的空气却始终没法让海水进入压舱柜。直到现在,可能纪壮舰仍是艏重艉轻,比重只有零点八,也因而在「进车」时会继续上浮。
想通了这点,萧念宗开始注意深度指示器,一会儿全速进车,一会儿全速退车,上上下下、忽前忽后,让纪壮舰的深度始终保持在三十到五十公尺;事后回想起来这真令人喷饭,当时却是惊心动魄、险象环生!
等到压舱柜中的空气排出,纪壮舰的比重接近海水,萧念宗才将船速减到「前进三节」,深度保持在五十五公尺,全舰保持「甲级静音部署」,静悄悄地往北边||绿岛||接近。
这时,时间来到晚上六点十二分,电瓶容量只剩下十七%。倘若再碰上一次攻击,纪壮舰能怎么逃?
大家才放松的心情,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或许,唯一逃生的方法是冲到岸上,像游艇般搁浅在绿岛的沙滩。难道,这正是舰长往绿岛航行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