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日 中国
东海海域 纪壮舰
副长吴世益赢得了投票,却失去了人心。他命令大家离开控制室,绝大部分的人却留在原地,几位资深的士官长当场和他争执起来。
五位被取消投票资格的官员被限制在舰长室。舰长室是距离控制室最近的舱房,副长说了什么、士官兵答了什么,五个人听得清清楚楚。他们一边听,一边摇头,一边低声咒骂。等听到控制室争执起来,舰长萧念宗一把推开挡在门外的吴清水士官长,带着四个怒气冲冲的官员走出来。
控制室拥挤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五个官员脚步坚定、迅捷,一副要找副长算总帐的姿态。
副长吓得退到潜望镜平台的边缘,举起手中的枪,喝斥道:「不要动!」
舰长停步在潜望镜平台之前,气得大骂:「你卑鄙无耻下流!你这样做,能够凝聚全舰的共识吗?大家会团结在一起吗?」
「你已经不是舰长,没资格讲话。我是任务指挥官,怎么凝聚共识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你呸!」舰长气得跃上潜望镜平台,眼中射出憎恶的怒火,指尖才往副长鼻头一点,没想到,竟把副长吓得往后退。
副长忘了,他在平台的边缘,才退了半步,就闻銧当一声,当场摔个四脚朝天。
轮机长寥沛元骂道:「摔死你这个王八蛋。」
副长披头散发地爬起来,忽然老羞成怒地举起枪,脸红脖子粗地指着轮机长吼道:「你给我闭嘴!」
「不闭嘴怎么样?」舰长沉声问:「又要杀人?你已经杀了几个人?」
「杀人又怎么样?」副长把枪口调转过来:「你们这群叛国的台奸不该杀?」
舰长被怒火冲昏了头,忽然指着自己胸口,朝副长直逼而去:「你杀!你杀杀看!」
没想到,副长真的开枪了。
三公尺不到的距离,子弹准准地打在舰长的心窝。
舰长上身猛一震,向后退了两步,然后他好像不相信似地看看自己心窝。可惜衣服穿着太多,只感觉到一股又热又麻的疼痛,看不到血。
剎那间控制室静得像一潭死水,接着就听到辅导长震惊颤抖的声音:「你敢杀舰长!」
「我跟你拚了||」轮机长大喝一声,发疯般地冲向副长。
呯地又是一枪,子弹打在轮机长的左臂膀。
枪响之时不知谁高喊了声「打」,全舰官兵便分头扑向目标,顿时枪声、怒骂声、重击声、哎叫声四起。混战之中,作战长眼见拿枪的对手占有优势,急中生智,翻身奔向潜航操控台,一手将速度加到底,另一手将选控钮扳到「人力」,然后猛压操控杆。
纪壮舰骤然加速、下俯,倾斜的角度超过三十度,除了心里有准备的作战长紧紧抓着潜航手的座椅,所有人都像保龄球般被抛向舰艏的方向。登时之间只见人仰马翻,满地滚作一团。
他们还来不及喊痛,就突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撞击力,同时听到﹁空﹂地一声巨响。
台湾 基隆 基隆港东六码头
CNN记者杰夫.史迈克指了指右后方那群挤在码头等着上船的美侨,不放心地问:「在镜头里?」
摄影师雷利.金比了个OK的手势。
杰夫又指了指左后方,更大一群被挡在铁丝网外嘶喊的台湾人。
雷利又比了个OK的手势。
杰夫点点头,看到摄影机的红灯一闪,一口气没换过来,咳了下,尴尬道:「这段剪掉。」
雷利在专心摄影,没有反应。
「再来一次。」杰夫把面容整理了一下,然后说:「假如你参加过越南战争,后面的画面是不是让你回想起什么?这里是台湾的基隆,也是最靠近台北的港口。由于白宫对在台协会下达紧急撤侨令,小鹰号航母直接由香港来到台湾,现在就锚泊在基隆港的外面。大家看到我右手面的这三艘小艇,它们是小鹰号的人员接驳小艇。
「请大家再看看我的左手边,这群人在高声喊叫什么呢?不,他们不是来为美国人送行的朋友,他们是台湾的抗议群众。你能听懂他们在喊叫什么吗?他们在骂美国政府,骂美国背弃台湾朋友,骂美国没有遵守《台湾关系法》中对防卫台湾的承诺。
「假如你也好奇,两岸没发一枪一弹,白宫为什么要紧急撤侨?这个嘛,最近十多天我在台湾的大街小巷采访,亲眼看到台湾已经沦为无政府的混乱社会,不管是在台北这种热衷政治的大都市,或是淳朴务农的小乡镇,如今抢劫、偷窃、示威、抗争、罢工、暴民滋事、以暴制暴……,每一天都在不断的发生。曾经骄傲地自称福尔摩沙,也就是『美丽宝岛』的台湾,如今是比中东战区还是混乱的社会。
「然而,无政府状态还不是台湾最大的麻烦。分裂,才是台湾根本没办法克服的危机。台湾其实早就分裂成两派,一派是统派,一派是独派,以前大部分人民把自己的想法隐藏在心里。现在因为北京政府的强硬措施而被激化,据说有超过四成的台湾人民都成了激进分子,统派支持者在右手臂绑『蓝、白、红』三色的布条,独派支持者在左手臂绑『绿、白』相间的布条。两派人马只要见面,不管是在国会、在机场、在学校、在街上
,甚至在自己的家里,几乎都打得头破血流。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上帝帮助那些自助的人。假如台湾人民还没办法明白这一点,恐怕最仁慈的上帝也会放弃台湾。杰夫,CNN,台湾,基隆。」
雷利切断电源,竖起大拇指道:「最后这句评语说得最好。」
中国 东海海域 纪壮舰
纪壮舰好像被一个巨人抓在手里,猛烈又快速地震动着。等再回复水平,舰体慢慢稳定下来,所有人都痛得躺在地板上而无法弹动。
舰上的电力系统中断,眼前一片漆黑,通风声、装备运转声「嗡||」地沉寂下来。转瞬间紧急照明灯启动,一盏又一盏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张又一张痛苦的面庞。
原本打得你死我活的一群人,现在是头碰头、脸贴脸,身子紧紧地依靠在一起。
大家身子虽无法移动,但是脑袋还能活动||纪壮舰潜航在水深不及百公尺的海域,骤然间加速、下俯,那么陡的角度,不要五秒钟就会撞到地球。
没错,他们撞到了地球。这种速度和角度,会造成舰体多严重的损害呢?
大家竖起耳朵细听……,所幸静悄悄的一片,没有海水流动的声音。压力船壳果然坚不可摧。谢天谢地,最起码目前看起来,他们又逃过一劫。至于能不能上浮、能不能动车,还是未定之数。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个扶着座椅,艰难支起身子的是满脸血痕的作战长。他向四周看了圈,慢慢走向舱壁
,弯身拾起角落的手枪,直直走向李立威。
看见作战长一脸的杀气,李立威浑身激烈哆嗦,嘴巴颤抖得连哀求声都说不出来。
作战长的个性是佩服敢做敢当的英雄好汉,越是贪生怕死,越是令他瞧不起。看到李立威吓得面孔扭曲,想到他不把别人的命当一条命,作战长的杀意更坚,断然举枪瞄准李立威的脑门。
「不要||」嘶喊的是李岩。
李岩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神奇的力量,原本痛得无法弹动,竟然一下子从地板上跳起来,纵身一扑,用自己的身子护住李立威。
「你让开!」作战长吼道。
「老作……,不要……」是舰长的声音!
作战长有种绝处逢生的喜悦,急忙循着声音望过去,只见四五个人堆的下面是一息尚存的舰长。他快步走过去,把舰长扶起来坐上舰长座椅。
舰长胸口是一片湿漉漉的血迹,血流满面,看着哀鸿遍野的控制室,难过地说:「同舟一命……,我们彼此却在拚命……」
突然间,舰长重重咳了几声,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短促吸几口气,又无力地说了下去:「别……,别再打了……」
说到这,舰长似乎耗尽最后的气力,脖子一歪,两手下垂,两眼大睁着,好像死不暝目地一动不动。
看到这一幕,许多人当场泣不成声。
缩身躲在李岩背后的李立威,此时突然像触发了天良,再想到连日来的种种,心中轰地一阵酸热,抱着父亲痛哭起来。
台湾 台北 阳明山 国安局
接到局长的电话,听到局长冷硬的声调,常光裕心里就七上八下。他猜不透是什么事,却肯定不是好事。
局长是那种有事求你的时候,会轻声细语的讲话;心中有不满的时候,语调就冷酷得像冬天里的寒冰。这态度,当然和面对更高阶长官时大不相同。
常光裕赶回局本部,提心吊胆地敲敲局长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冷漠的「进来」,他才敢悄声推开,对沉着脸坐在办公桌后方的局长欠欠身。
局长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木椅。
还好,会教他坐。常光裕脸上连忙堆起笑容,移步桌前,坐下以前又对局长欠欠身。
局长冷冷看着常光裕。
常光裕强自打起精神,假装若无其事地回视着局长。
「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常光裕讨厌局长这种不甘不脆的问话态度。长久以来他就讨厌,以前一直在忍,不知为什么,今天觉得忍无可忍,忽然不顾一切地说:「我是有话要跟局长讲。」
局长微一愣。
「我决定不干了。」说着,常光裕提起屁股:「退伍报告明天早上会摆在局长桌上。」
「坐下。」局长低声喝道。
常光裕气哼哼地坐下。
「一句话||不干,就没事了?你以为你能带着一千四百万美金去逍遥?」
常光裕目瞪口呆地看着局长,忽然明白了。中共给他的一千七百万美金,他跟局长说只有四百万。局长要他缴三百万做国安局的情报作业费。事实上,情报作业费是查不到的黑帐,很可能进了局长自己的口袋。
局长见常光裕半天不说话,逼问道:「其它钱你藏到哪去了?」
常光裕还是不说话。
「这段时间你很辛苦,我准你留四百万。其余一千万明天下班以前交出来,同样汇到上次那个户头。你不要想歪了,最近活动多,花了不少作业费,我正在愁没办法开销。」
常光裕脑袋一片空白。
「你先下去。」
常光裕恍恍惚惚离开,回到秘书室呆呆坐着,想到这个吃人不吐骨头、还讲得满口仁义道德的局长,他是越想越气。他忍耐了很久很久,压得越久,爆发得就越厉害。再想到妻子儿女安稳地生活在美国,银行里面有厚厚的一千四百万美金做后盾,他心中忽然产生一种「无后顾之忧」的勇敢。
乍然间常光裕觉得浑身热血沸腾,脑海里面充满雪耻报仇的念头,脸发红、眼发亮,踩着坚定的步伐走向休息室。
局长的司机和随扈正坐在休息室看电视。
常光裕拍拍随扈的肩头道:「枪借我一下。」
随扈和常秘书私交不错,以为只是寻常的借枪把玩,没当一回事地抽出手枪。
一枪在手,常光裕的决心更是坚定,长趋直入局长的房间,举枪对着局长便是呯、呯、呯……,直到打光子弹,他才像是惊醒般的一脸愕然。
司机和随扈疾奔而来,看见局长室里的景象,吓得翻身就跑。
呆呆不动的常光裕,好半天才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干嚎。
十一月二十三日 中国
东海海域 纪壮舰
不知是因为要面对更大的危机,或是大家真的把舰长死前那几句话听进心里,总之原本分裂、相互残杀的纪壮舰,如今是不计前仇,慢慢的,一个一个的,大伙相互扶持站起身来
。
伤亡名单是大家最优先想知道的。经过逐一清点,总计死亡四个,重伤七个,其余人都有大小不等的挫伤和瘀伤。死亡名单除了已知的舰长,另有副长吴世益、航海上士庄育辉,以及帆缆上兵蔡维良。重伤人员以爆破队士官长吴清水的头骨破裂最为严重,其次是帆缆上士周峻森的胸部枪伤、电信下士罗正胜的腹部枪伤、轮机长寥沛元右臂膀的枪伤、油机中士张贵立的脑震荡、声纳下士黄福兴肋骨断裂,以及战系长张子铭与电机下士林煜培的腿骨折断。
船上最资深的是轮机长。纵然他身负枪伤,也是责无旁贷,只能忍痛含悲,一肩扛起指挥全舰的重任。
在轮机长的调度与指挥下,众人分头检查船上的电力系统。
由于撞击力道过于强大,造成许多电路的损伤,经过轮机人员近一个小时的抢修,先后恢复机舱与控制室的照明,也顺利启动舰上通风与空气净化器。当眼前出现明亮的灯光,耳边再度听到「呼呼」的通风声,大家才有死里逃生的感觉。
战斗系统六部操控台故障了四部,电子海图桌无法启动,舰船操控台勉强可用。可惜的是,一旦启动主机
、接上大轴,即使站在控制室,都可以感受到舰体明显的震动。或许是舰艉车叶的变形更趋严重,但是也可能是潜舰坐底,车叶旋转时打到海底。
毕竟纪壮舰不是铁金刚,怎堪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折磨?不过,潜舰保命的两样法宝是电瓶与高压空气。此时高压空气瓶几乎是饱和的,电瓶电量也有六二%。轮机长和几个官员略一商量,都认为先排除主压舱柜的海水,让纪壮舰脱离海底上浮是最急切的工作。
想到前一次坐底上浮所经历的风风雨雨,轮机长心里有股沉重的压力。压下进气键以前,他忽然想到上浮之后,纪壮舰都要面临去哪儿的问题。那时候,少了死亡的共同威胁,大家能否持续团结在一起?
假如又要自相残杀,还不如现在就全死在这!
想到这,轮机长先看向李岩,再瞪着李立威,用嫌恶的口吻问:「上浮以后你要去哪?」
李立威连连摇头,不敢再有意见。
李岩对去哪都不坚持,耸耸肩,不表示意见。
作战长无可所谓地表示道:「没有舰长,去哪里都是一样。」
辅导长最干脆:「老轨,你决定。我们跟你走。」
问题是,轮机长自己也有何去何从的茫然。他忽然甩甩头,先不管这问题,果决地压下主压舱柜的进气键。
高压空气释放声响彻全舰。
众人才觉得耳膜隐隐刺痛,接着就感觉这声音有什么不对,可是一时之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正当大家担心哪里有什么问题,纪壮舰可能浮不起来,舰体晃动了一下,然后左右徐徐摇摆地浮了起来。
少数人忍不住露出微笑。还不到五秒,微笑便凝固在他们的脸上!
怎么回事,甲板为什么越来越斜?
大家急忙抓住身旁的固定物,并潜意识地用脚踩,好像想把倾斜的甲板压正。当然,对两千吨的纪壮舰而言,几十个人的力量只是螳臂当车,起不了任何作用。
舰艉逐渐跷了起来,船头却好像被海底黏着一样无法离开。
事出突然,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纵倾角指示器
」的角度越来越大。二十度…,二十五度…,三十度…,没多久倾斜的角度竟然超过四十度!
这时的纪壮舰,彷佛一个沉底的浮筒,缓缓在水中漂动着。由于倾斜的角度太大,大家都有点搞不清楚什么是舱壁、什么是地板,只能凭着直觉抓住什么、踩住什么。
终于,高压空气的释放声终止,舰体倾斜的现象也慢慢减缓,最后停在五十七度。这角度超过纪壮舰的安全限制||四十六度。电瓶里的铅酸电解液会流出来,不仅有损电瓶的电量,万一因震动而发生海水渗漏,和铅酸液体起化学作用,会产生有毒的氯气。
轮机长直觉联想到舰艏的主压舱柜破裂,只有舰艉进气,所以把艉巴抬了起来。但再想想,又觉得不像。假如是主压舱柜破裂,进气会持续进行,高压空气的释放声音不会中断。
轮机长满腹疑窦地望向高压空气指示器,两眼陡地一亮,明白了|| 前主压舱柜没有进气!原因是什么,现在虽不清楚,但是最要紧的是先得把舰体弄成水平。
轮机长急忙压下紧急压舱柜的进气键。
紧急压舱柜在舰艏,容量也有零点五单位。假如紧急压舱柜能够顺利进气,艏、艉大略可以保持水平。
剎那间耳边又响起高压空气的释放声,仅仅响了一、两秒,「嘶」的高频噪音就好像被人牢牢掐住脖子而陡地打住。
怎么回事?
有「嘶」声,证明高压空气的释放系统正常。为什么只响了一、两秒?
轮机长再度两眼一亮,又明白了||海水阀没有打开,空气进不去,当然无法将柜里的海水排出。至于原因,可能是刚才纪壮舰擦撞海底,舰艏海水阀的控制线路出了问题。
在控制室压下进气键,只是送出「释放高压空气」与「开启海水阀」的遥控信号。遥控信号先送到机舱,再从机舱转送至相关装备。这中间只要任何地方出了问题,都可能阻断开启海水阀的动作。
危急之中,轮机长先指示操作方式改「人力」,等机舱以人力开启海水阀的尝试也失败,他才采取最不得已的处置||排除「后主压舱柜」的空气,把舰艉重新压下来,先恢复纪壮舰的水平。
舰身斜到这个角度,别说是进行检查,甚至连移动身子都有困难。
恢复水平,是确保安全的第一步。
才这么想,眼前就突然一黑。有那么一瞬,轮机长以为是自己昏死过去。死了也好,一了百了。不过……
,为什么还听得到通风的声音?他随即了解是倾斜的角度太大,电解液的流失造成舰上部分电力系统故障。
紧急照明灯「嗒、嗒、嗒」地接连启动,昏黄的灯光又带给人们希望,也带给人们失望。
作战长眼尖,一转头瞧见通风口送出一股雾气,颜色似黄不黄、似绿不绿。他曾经在美国接受潜舰逃生训练,教学影片中看过这种气体,这是电解液和海水混合所产生的有毒氯气。作战长没有犹豫半秒钟,指着通风大喊:「毒气!」
乍然间听到「毒气」,所有人便动作一致地抢夺防毒面具或紧急呼吸器。
紧急呼吸器类似一个透明的塑料头套,下端有一个氧气产生器,视呼吸的状况,可提供二十到三十分钟的氧气,通常是为了逃离火场而使用,无法应付长时间的缺氧状况。舰上官兵都了解,只是一时之间控制室找不到足够的防毒面具。
有防毒面具的人戴防毒面具,找不到防毒面具的人戴紧急呼吸器。
紧急呼吸器与防毒面具的摆放位置与穿戴方法,舰上官兵都清楚,只有爆破队的几个人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乱找。轮机长本来想看他们自生自灭,但是回想起舰长死前说的话,又暗自惭愧,急忙带人找出足额的防毒面具,再协助所有人都戴上。
戴上防毒面具,大家都只剩下眼罩后方那双恐惧的眼睛,讲话全听不清楚,只好用手势和眼神沟通。
作战长指了指通风,再比一个手势。
轮机长摇头,指指自己鼻子,两手再一摊。
作战长指指滤毒罐。
轮机长看不懂,皱起眉头,微偏头。
作战长左手指着滤毒罐,右手朝上,五个指尖碰了碰。
可能想问滤毒罐能支持多久?滤毒罐的有效时间随毒物的种类和浓度而变。目前能支持多久,轮机长也不知道,只好耸耸肩,摇摇头。
辅导长在旁边看得干焦急,拍拍轮机长,把自己的右小臂摆成和甲板平行的角度,左手再抓住右手掌,做出一个「下压」的动作。
轮机长点点头,了解。考虑了一下,拿起声力电话筒,将通话部位选择钮扳到「机舱」,用力旋转圆形的转柄。
大家听到一声低沉的「的铃||」。选择的通话部位会听到一声刺耳的「的铃||」。
轮机长把话筒放到耳边,没多久便听到话筒中传来一声短促的喊叫:「回答。」
讲话的速度非常快,显然机舱也晓得有毒气。
轮机长微微揭起防毒面具的一角,把话筒贴着细缝,一口气令道:「用人力,后主压舱柜进水,把舰艉压下来。有毒气,戴防毒面具。」
「收到。」
等待的时候,李岩扶着操控台慢慢走过来,两眼透露出失望和难过,指着躺在地板上的士官长吴清水。
吴清水死了,可能是头壳破裂,来不及戴防毒面具。或许戴上了也没用。
大家歪头看看,心中没有一丝哀念。不是因为死的是爆破队,而是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也不清楚。
纪壮舰会浮上去吗?电瓶还剩多少电力?动力系统能不能恢复?滤毒罐能支持多久?氧气能支持多久?再加上每个人都受伤,通风口送出的毒气越来越浓……,许许多多的问题,每个问题都让大家饱受死亡的威胁。
活得不是那么轻松,死也就没有那么恐怖。吴清水的死,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台湾 台北 总统官邸
躺下的时候,总统曾彦荣以为会一觉到天明。因为他实在累了,累到无法思考,只好上床睡觉。没想到,他睡得很不安稳,好像生了一场重病在发烧,偶尔从噩梦中清醒,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冒冷汗。
就在时睡时醒之间,窗外突然传来轰地爆炸声。即使官邸装的是质量最好的隔音窗,曾彦荣也被吓得倏地睁大双眼,在黑暗中惊见耀眼闪动的橘色光芒照亮了卧室的窗户,脑海中顿时跳出三个字||开战了!
根据国安局的情报分析,开战时中共第一波将会使用攻陆巡弋飞弹攻击军事基地与指挥中心。总统官邸就是指挥中心。曾彦荣一夜睡不稳,和这情报很有关系。
睡梦中乍见橘色光芒,曾彦荣手一撑弹起身子,左小腿却不幸卷到棉被使得身子往下栽,幸而地毡又长又密,摔不疼,还能连滚带爬地往门口冲。才到门边又听到外面一声轰,想想不对,连忙往后退,蹲身在墙角不断向菩萨祷告。
窗外的橘光不断闪动,给人一种末日来临的恐怖感。想到即将失去的权力与富贵,曾彦荣感到痛心疾首;再想到统一以后中共可能对他以及他家人采取的手段,他感到头皮一阵发麻,脊梁背阵阵发凉。
突然,有人「嘓、嘓」地在敲门。
「谁?」
「报告总统,是我,侍卫长。」
曾彦荣勉强站起来,挺起胸膛道:「进来。」
待卫长是空军中将章佑升。他慢慢推开门,一时无法适应卧室昏暗的光线,对着床上说:「报告总统……」
「什么事?」
章佑升微一愣,把脸往声音的方向转过去,瞇瞇眼才瞧见阴暗的墙角有个人影。
总统不满地提高音量问:「什么事?」
「报告总统,官邸外面有群众示威,几个人冲过防卫线,扔进来几颗汽油弹。希望没吓到您?」
总统听了,像要爆炸似地吼道:「你这个白痴,还站在这干什么?快找人把那些暴民抓起来,全都给我抓起来!」
中国 东海海域 纪壮舰
几分钟的时间,感觉像等了一个世纪。等舰艉的方向传来排气与进水的声音,大家一起把焦虑的目光集中在纵倾角指示器。
下来吧……,下来吧……,真的下来了!
舰艉一旦压下来,速度逐渐加快,等撞到海底,发出一声既空洞又低沉的「空」。舰身前后摇摆了几下,最后终于恢复水平与稳定。
接下来,要找出舰艏海水阀无法开启的原因,并逐步修复舰上的电力。
轮机长步履蹒跚地前往机舱,派电机班长王家哲带人检查海水阀的信号控制线路,以为只是哪个部位的接头松脱,最后却得到「一切正常」的回报。
以前听到「一切正常」,大家定然鼓掌叫好。今天听到「一切正常」,所有人的眼球当场发红、发绿。
「一切正常」麻烦就大了!
「一切正常」表示控制系统能从内部检查的线路都没问题,那问题就出在外在的线路。外在的线路必须从船壳外面找。在这种深度,大家都受伤的时候,谁有体力到纪壮舰的船壳外,逐吋检查控制线路是哪里出了问题?
舰艏海水阀无法开启,纪壮舰就浮不上去,所有人的生命就只能寄望滤毒罐。滤毒罐一人一罐,能支持多久?
怪不得听到「一切正常」的人,个个眼球发红、发绿,全露出恐惧的眼神。
轮机长好希望能和大家一样,也把心里的恐惧显露出来。然而他知道
,他现在是全舰的指挥官,没有恐惧的权利。舰长曾经说过:舰上官兵若不能从指挥者的脸上看到信心,全舰的士气就垮了。
是,底下都在看着他,他没有恐惧的权利。
即使遭到枪伤,轮机长还是忍着疼痛把胸膛挺起来,点点头表示他有解决的方法,然后朝控制室走回去。
轮机长心想放弃,可是他一边走,一边警告自己没有放弃的权力。
想||!想||!方法是人想出来的!
怎么做才可能开启海水阀?
这种环境即使都没受伤,谁也没有足够的体力,到船壳外逐吋检查绝无可能。
用蛮力硬是从船壳外敲开海水阀呢?
机会不大,但可以试一试。
前主压舱柜和紧急压舱柜各有六个海水阀,直径各二十五公分。只要敲开其中一个,海水就可以排出去,速度虽然慢了点,最终得救的效果却是一样。
想到这,轮机长暗暗庆幸刚才没有看着爆破队自生自灭。水中工作必须依靠爆破队。没有爆破队,他们现在是死路一条。
回到控制室,轮机长拿出纪壮舰的结构图,把四个爆破队的人找过来,连同船上的官员,大家一起围着海图桌研究。
轮机长把自己的想法用笔写下来。
李岩看得很专心。当他看到「必须到船壳外用工具敲开海水阀」,连连摇头表示不可能,索性直接拿起笔
,写道:水压太大,无法工作。
轮机长又写道:不试,大家全死。
李岩接着写道:没其它方法?
轮机长肯定地摇头。
李岩心知自己的身材和年龄,都不适合深水作业,只好转过身,看着爆破队的三个部属。
李立威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众人只看得暗暗摇头,心中都引以为耻。
这发自内心的羞耻,让吕仁宏产生一股非常的勇气,毅然决然举起手。
李岩先拍拍吕仁宏的肩头以示鼓励,再写道:从哪出去?
轮机长回道:鱼雷发射管。
纪壮舰没有紧急逃生舱,只能由 鱼雷发射管离开。从鱼雷发射管离舰是爆破队训练中的一项。李岩点头表示没问题,又写道:海水阀可能贴着海底。确保成功,船身要回复刚才的斜度。
轮机长凝思片刻,回道:斜一点,但不能斜那么多。十五到二十度?
李岩点头,随即带着爆破队的人离开控制室。
轮机长拍拍电战上士李志明,再低头写了张纸条:
交给机舱
辅机头:
一、用人力释放空气到后主压舱柜,慢慢放,让舰艉慢慢抬起来,抬到俯角十五至二十度就OK。
二、多余的人力派到电瓶间,设法先暂时封闭,注意安全。
李志明拿了纸条翻身便走。
作战长趁这空档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了个超大的:
李立威 大杂碎
看到这六个大字的人,都同意。不过这时大家忧心忡忡,并没有太多骂人的心情。
没多久舰艉传来高压空气释放的 「嘶」声。像是在拉肚子般响一下、停一下,等舰艉缓缓抬起来,偶尔出现的嘶声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终于俯角停在十八度。
训练有素。轮机长先是感慰,接着祈祷老天保佑吕仁宏。
从鱼雷发射管离舰,所有操作都得在鱼雷库进行。控制室的人除了耐心等待,一点忙也帮不上。作战长久等不耐烦,指指自己,再指着鱼雷库。
轮机长点头同意。
作战长离开没多久,声力电话就传来「的铃||」一声。辅导长拿起话筒,先用指头敲两下,再附耳贴上去。
「爆破队要出去了。」
辅导长又敲两下话筒,再对轮机长比个OK手势。
戴着防毒面具,两个眼睛看起来特别大,像青蛙,心情好的时候看起来很滑稽。没想到辅导长这时突然露出笑脸,手掌堵住自己脸上防毒面具的进气口,用力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富有弹性的胶质面罩顿时内缩、膨胀、内缩、膨胀。
大家都知道,乐观的辅导长想逗众人笑。可是,这时候谁也没心情笑。
辅导长见一试不成,忽然伸手堵住帆缆上士梁孟利防毒面具的进气口。
梁孟利有深度近视,戴防毒面具必须脱下眼镜,眼球原本就显得特别大,进气口被辅导长堵住,挣扎的同时两眼张得更大。
大家都被逗笑了,只有轮机长内心压力太重,实在没心情笑。
辅导长一转身作势要抓轮机长的防毒面具,吓得轮机长挥手乱挡。然后,轮机长也笑了。
短暂的时间大家忘记了危险。直到耳边响起发射管外箱门开启的微弱声音,大家才突然紧张起来。
虽然看不到,但是可以想象,吕仁宏正在黑暗的发射管中奋力往外钻。
戴上防毒面具,自己的呼吸声特别响,想压过它,还得要有点音量。为了想听清楚一点,大家先后把脸侧转过来,让耳朵朝着舰艏。
等了又等,终于听到一声清脆的「当||」,声音来自船肚,是金属敲击的悦耳声。
众人交换了个兴奋的眼神。
可是,叮叮当当响了四五下,耳边又是静悄悄的一片。
轮机长拿起声力电话筒。辅导长有默契地旋转转柄。低沉的「的铃」声中,轮机长将耳朵贴向话筒。
话筒传来「咯咯」两脆声。
轮机长扶着防毒面具的下缘,猛一掀、一压,两个字就从底下的细缝溜出来:「状况?」
「不知道。」是作战长的声音。
虽说不知道,但是轮机长心里明白||完蛋了。
最可能的原因是海水的压力太大,潜水人员活动的体能有限,用尽力气敲海水阀,一下子换不过气来就归西。
轮机长的心往下沉,但是仍抱着一丝希望,伸手压前主压舱柜与紧急压舱柜的进气键。
不幸的是,只听得一声短暂的「嘶」,四下就一片死寂。
彻彻底底的死寂||
众人可以清楚地感觉死神巨大的阴影正在迅速地扩大,再过不了多久就会把纪壮舰整个给吞噬下去。
尾声:转变
十一月二十三日 中国
东海海域 纪壮舰
海水压力太大,潜水作业有高度危险,是否有其它方法减轻船上的重量?
轮机长苦苦思索,最直觉的想法是把舰艏所有的鱼雷和诱标打出去。但是总共才十四枚,即使切断补偿水柜的海水阀,至多才减轻二十吨,如何和「前主压舱水柜」的一百吨相比?
至于船上的淡水柜、柴油柜、污水柜,都因为缺少加压设备,在这种深度开启通海阀,只会让压力更高的海水倒灌进来。
除了用蛮力开启海水阀,还能有什么方法?
绞尽脑汁苦思之际,声力电话传来一声「的铃||」。辅导长抢先拿下话筒,轻敲两下,再把话筒贴在轮机长的耳边。
「换人。」作战长喊道:「再试一次。」
轮机长闭上双眼,再度为……,管他是谁祈祷。
有了前人失败的经验,这次尝试必然更谨慎,叮叮当当声响了一阵子,声音逐渐变小,隔间逐渐拉长,终于在最后一声「叮」之后,耳边再度出现令人心碎的寂静。
轮机长伸手压进气键,嘶声响都不响,大概是先前的高压空气在管路里面还没退压。
连续两次失败,不仅代表两个生命的消逝,更意谓着船上三十多人的未来是凶多吉少。
轮机长绝望地站起来,忽然又想到自己没有绝望的资格。可是……,他实在装不出有信心的模样,只好转身前住鱼雷库。
辅导长跟在他身旁,一路帮他开水密门。鱼雷库里面挤了十多个人,连中科院的两个技师都来了。大家以李岩为中心,围着鱼雷本地控制面板,只有李立威一个人蹲在后面的角落||看上去是那么的杂碎、那么的龌龊、那么的令人不耻、那么的没有一丝一毫革命军人的气质。
爆破队的四个士官都死了,如今只剩一个废物小队长,以及一个没有能力在深水作业的大队长,他们还能指望谁?
轮机长沮丧地走向前,感觉呼吸有点窒闷,转头四看,这才发现有人关了鱼雷库的通风,点燃两根氧气蜡烛,再紧紧锁住水密门,里面就不容易受到外面氯气的污染。
不容易归不容易,为了安全,众人还是戴着防毒面具,沟通基本上要靠眼睛和手势。只见大家都在比手划脚,忽然看到轮机长,全停下来,以为他会带来什么好消息。
轮机长两手一摊,再指指鱼雷发射管。
李岩摇摇头,也是两手一摊,垂头丧气了一下,眉峰突然一扬,直起腰杆,指着自己的胸膛。
轮机长看了看李岩恐怕有四十吋的腰围,摇头。
李岩重重点着胸口。
轮机长身子前倾,防毒面具的进气口紧贴着李岩的耳朵,大声问:「多久没潜水?」
李岩兀自摇头,相同的姿势回答轮机长:「没问题。」
轮机长又是同样的姿势说:「你太胖。」
李岩嫌麻烦,索性掀起防毒面具下缘,直接喊道:「不然怎么办?」
就在这时候,众人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宏亮的声音:「我来!」
大家一起把身子转过去,发现喊话的是李立威,都吓了一跳。
李立威神色坚定,脚步更坚定,几大步就走到人群的中心,面对着父亲,呯呯直拍胸口。
轮机长刚才还觉得李立威龌龊,转眼间就见他浑身散发出一种过人的精力与自信。显然勇气有让人脱胎换骨的魔力。
李岩当场眼眶一红,流下两滴热泪。这是喜悦的眼泪。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发现儿子成熟了,也第一次为儿子感到骄傲。
看到父亲流泪,李立威百感交集,呯地跪了下来,朝父亲磕三个响头,然后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看到这画面,大家鼻梁深处都是一酸。
李岩弯身把儿子扶起来,两人紧紧拥抱着,肩头都在激烈抖动,却没发出一个哭音。
旁观的人再也忍却不住,纷纷落下感动的眼泪。等他们父子俩分开,大伙依序和李立威拥抱。
最后,李立威又回到父亲身前。
李岩不知何时脱了防毒面具,强自露出笑容,拍着儿子的肩膀说:「集中精神,一定要完成任务。」
轮机长也把防毒面具脱下来,插口道:「大家都支持你,都给你加油。小队长,你一定可以完成任务。」
辅导长翻起防毒面具,露出嘴巴说:「只要团结,我们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好一句政治口号。这时听起来并不刺耳。大家都同意地点头。
李立威对众人深深一鞠躬,转身拿潜水装备,在父亲协助下穿上潜水衣,手腕和脚踝分别绑上荧光带,背起氦氧混和的气瓶,配戴呼吸器,试呼了几次没问题,再穿上蛙鞋,戴起潜水镜,最后系上腰带,上面挂着铅块、水手刀、平口起子、榔头、扳手、水下照明灯,以及一把两呎长的尖嘴金刚石锉刀。
一切准备妥当,李岩把一支顶端有弯钩的钢条交给儿子。
李立威左手拿着钢条,浑身活动了一下,确定没问题,再高举右手,表示可以执行任务。
李岩对鱼雷官打个手势。鱼雷官开启三号管的后箱门。两个鱼雷士官协助李立威钻进直径五十三点三公分的发射管。
李立威双手打直,头先进入发射管,身子挡住光源,前方就只剩下两个手腕荧光带所发出的淡蓝色荧光。
背着气瓶,行动起来很吃力。不过船头朝下,管壁又有海水与滑油,再加上协助的士官拿着长木杆在后面推他的脚,没多久李立威就到达长度将近八公尺发射管的前端。
鱼雷官用套头扳手轻敲管壁,「当当」两声,在询问:是否备便?
李立威动一动,感觉没问题,用钢条在管壁上轻敲两声回应。
听到「叮叮」,鱼雷官关闭发射管的后箱盖,慢慢开启进气阀。管内缓慢增压,一直到压力与外界海水压力相等,才切断进气阀,然后在外箱盖轻敲三下。
增压的过程中,李立威拿下呼吸气,不断张口上下咬动,急切地做深呼吸,好让身体内外尽快适应增加的压力。等听到「当当当」三声,他继续做了几个深呼吸,耳膜虽然感到刺痛,但身体其它部位并没有特别不舒服的地方。他重新戴上呼吸器,试呼几下,也没问题,拿起钢条,在管壁上用力敲三下。
鱼雷官听到信号,先敲四下,再开启发射管的外箱门。
外箱门开启的剎那,李立威火速将钢条往外伸,勾住发射管的外缘,双手再牢牢抓住钢条。
由于发射管向下倾斜十八度,海水泛入的程度没有想象的严重,一股冰寒的海水冲刷过他的脸颊,没几秒就恢复平静。
手腕的绿色荧光把管口照成一个黑黝黝的圆。他双手用力拉钢条,身子一吋一吋往外移。出了发射管,可以清楚感觉血脉在加速跳动。他扶着竖起的外箱盖,不断调整呼吸和心情,等适应了些,才拿钢条在外箱盖敲了两下,再取下腰带的照明灯,打开,把柱形光柱投向潜舰,从船头慢慢向后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