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巨大的舰身,在里面怎么全感觉不出来!?
他摆动双脚,慢慢往舰艉船底的方向游动。
不知是他自己的错觉,或实际上就是如此,海水好像半黏稠的液体,每踢一下,都要比平常多费许多力气
,没踢几下就喘了起来。
他放慢速度,贴着船壳往海底游,越过吃水线,当光柱照到船肚,看清楚底下的状况,他先是一愣,接着恍然大悟||舰艏的船肚擦撞到海底,像被人重重打了几拳凹陷进去,虽没严重到破裂的地步,但是海水阀的外箱盖全被扭曲变形的外壳卡死。
他把光柱射向轮机长告诉他的位置,前后左右照了照,意外看到一根细长的金刚石锉刀,像是一根倒插的旗杆从船肚伸出。
一定是吕仁宏他们尝试失败所留下的。
他把手中的钢条丢掉,慢慢游过去,确定金刚石锉刀插在一个海水阀的缺口,左右研究了下,似乎插得不够深,于是抽出腰带的榔头。
想起来是很容易的事,做起来全不是那么回事。他将照明灯挂回腰带
,左手握着锉刀,右手拿着榔头,身子倒过来,面朝上,脚没有支撑点,一边划啊划的,同时在九十多公尺深的水压中一榔头一榔头地敲。
想想他这工作,还容易了许多。前面的人左手无法固定,一边要维持身体的平衡,一边要把锉刀插进海水阀的缺口,还要适时敲一榔头,他们又是如何做到的?
敲了几下,他觉得榔头越来越沉重,脑袋昏沉沉的,感觉恶心、头晕
、想睡。
不好,这是潜水病||高压力神经症状。不…,不行……
他不能被海水的压力击倒……
他不能让父亲在别人的面前抬不起头……
他不能让全船的人失望……
他更不能让玉雯守寡……
他还有光明远大的前程……
他心里的志向很大,但是手指的力气很小,不知怎么的,右手一松,沉重的榔头便往下坠落。
失望只在瞬间闪过他的脑海,接着又是昏昏沉沉,恶心、想睡的感觉。
算了……,他心里冒出放弃的念头。冰天雪地里迷失方向的人,最后都会产生这样的念头||雪花片片的银白世界,彷佛一张又大又暖的鹅绒毛床;它在召唤疲累的人们躺下、休息,永远长眠于大自然的怀抱之中。
何必活下去?
生活是多沉重的事?
活得汲汲营营、浑浑噩噩,活得奴颜婢膝、看人脸色。
他的身子缓缓下落,左手不自觉地握着锉刀的把柄,手腕的荧光带慢慢划过眼前,淡绿色荧光一照,剎那间又让他回过神来。
不…,不行……
大家都在支持我……
大家都在等待我……
他突然睁大双眼,浑身发出一股蛮力,右手紧紧握住左手,十指一起用力,心里不断吶喊着: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
猝然间,金刚石锉刀好像插空了。
他听到「鉴」的一声,接着就感到一股巨大狂烈的水流朝他的胸腹冲击过来。
他被水流撞击得好像是一只曲身的虾子,随着水流骤然向后,在手腕和脚踝四个荧光的照射下,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眼前是漫天飞舞的淡绿色水泡,好美、好美||
呼吸器被打落,他的身子在水泡中翻滚旋转,脑袋虽然昏昏沉沉,但是心里却突然格外的清醒。
他不后悔。
一丁点儿也不后悔。
反而骄傲。
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的骄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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