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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周旋

作者:黄河 当前章节:1173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9:10

十一月二日 中国

 北京 首都体育馆

以牙还牙是美国现阶段的反恐政策。十月二十二日芬威球场遭受到恐怖攻击,七天以后美国兵出四路,同时发动对巴基斯坦、阿富汗、伊朗,以及伊拉克的惩罚性攻击。

中亚战火虽然紧邻中国的西边,但是对于习惯隔岸观火的中国人而言,那只是新闻报导中的一个素材,北京仍旧陶醉在歌舞升平的日子里。

这一天,两万歌迷在首都体育馆齐声呦喝。舞台上的杜风疯狂地扭着、舞着,他的舞技不怎么出色,但是只要前后轻轻摆动臀部,必能引起现场歌迷的声声尖叫。

杜风是台湾的歌手,自己写词作曲,能够演奏七、八种乐器,出道十四年发行了九张个人专集、两张精选集。单是听他的歌声,有点像鸭子叫;不看歌词,不知道他在喊什么;至于音乐,吵杂之外还是吵杂。

偏偏就是有人喜欢听这样的歌。

成名,有时候来的有点莫名其妙。

杜风的言行和他的歌曲一样,都有点特立独行。他喜欢批评台湾的政治,三个月以前更公开发表支持北京一国两制的言论。在独派人士强势运作下,台湾媒体纷纷冷冻杜风。

少了台湾的舞台,杜风全力向大陆发展。

北京见缝插针,有心要把杜风塑造成台湾人的典范。透过半官方「北京娱乐公司」的安排,两个月之内杜风在大陆各主要城市举办十八场大型演唱会。由于官方暗地动员,演唱会场场爆满,再加上媒体大肆吹捧,如今杜风俨然成为华人流行音乐界的天王。

北京首都体育馆是杜风「风华再现」系列演唱会的最后一站,也是最盛大的一场。为了报答全国热情歌迷的支持,除了由中央电视台现场转播,更耗资三百七十万元打造一个超大型豪华舞台。此外,乐队、舞群、布景的投资也都创下国内演唱会的纪录。而为了强化舞台的声光效果,主办单位甚至从日本进口价值日币三千万元的「安全焰火」。这些焰火布置在舞台的四周,配合歌舞的节奏,不时向舞台中央喷洒出色彩艳丽的烟雾与火焰。

一曲终了,舞群戛然而止,杜风在舞台中央凝立不动,四周的焰火适时喷出白雾。

歌迷爆发出尖厉的啸叫。

依照彩排,杜风这时应该趁着白雾离开舞台。然而,他突然闻到一股淡淡,却有点怪异的苹果味,接着便感到一阵昏眩。他以为是最近体力透支,想待在原地休息一下再离开。

可是,太迟了!

杜风吸入的是神经毒气沙林。现今毒性最强的毒物。只要少少的十分之一克,管他接触的是身体的哪个部位,都足以让人致命。

几秒而已,杜风浑身开始冒冷汗,两手沉重得举不起来,胸部因紧塞而无法呼吸,胃难过到想呕吐。他干呕一口,之后便失去全身力气倒下,手脚不自主抽搐起来。

杜风很想呼吸,他需要新鲜空气……;但是嘴巴一张却只在呕吐,肺好像要爆炸,身子忽冷忽热,每个关节都疼痛不已。在脑细胞未丧失最后一丝理智以前,杜风还不认为死神将至,尝试着要爬着离开舞台。

从闻到淡淡、怪异的苹果味开始,杜风总共活了二十三秒钟。

又六秒钟以后,当弥漫的白雾逐渐散去之时,远处的歌迷发现舞台附近的群众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剎那间他们愣住了!等瞧见杜风和舞群全倒在舞台上,忽然有人大笑出声。一位身穿「杜风纪念夹克」,头戴「杜风纪念贝雷帽」,脸上有「杜风纪念贴纸」的时髦姑娘,把她手中的「杜风演唱会荧光棒」往前一指,咯咯笑道:「这也要模仿呗?」

模仿的人群似乎有扩大的趋势,东倒西歪的模仿者像涟漪般从舞台向外扩散。

终于,有个公安在混乱中瞧见倒下的人群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情急之下张口高喊:「毒气||!」

这一声的效果,直比十一天之前芬威球场的那一声「呀」。

一声之后,原本拚命往前挤的两万歌迷,顿时像炸弹开了花,拚了命地往后奔逃。这种人推人、人挤人、人踩人、人压人的画面,同样是一幅令人肝肠寸断的画面。

这画面透过后来电视不断的回放,永永远远刻在中国人的心头。

十一月三日 中国 北京 公安部

完全出乎气象专家的预料,半夜,下雪了。今年北京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比往年大,好像在为演唱会的一千三百二十六位死难者哀悼。

竟夜没睡的公安部「刑事侦查局」局长段守正,两眼布满血丝、头发凌乱不堪,等看完死者名单中竟然有二十五个是中央政治局委员的直系亲属,把愕然的目光转向副局长林震坤。

林副局长先叹息一声,再解释道:「都是贵宾券,最靠近舞台的座位。」  

段局长忽然怒从中来,咬牙骂道:「这些王八羔子吃撑了,去听什么演唱会?」

「这要怪主办单位。他们送给所有在北京的中央政治局委员两张贵宾券,每张价值两千九百八十元。这么贵的票就算自己不用,肯定会转送给亲朋好友。」

「他们总共送出几张票?」

「四十六张。」

段局长吓得压低了声音:「除了直系亲属,还有更多中央政治局委员的『亲朋好友』?」

「死的大部分是靠近舞台的观众。那附近全是高价票,不是有关系拿贵宾票,就是花得起钱的大爷。他们就算不是领导的亲戚,也是有身份地位的爷。」

段局长右拳重击左掌,同时发出「唉」地一声长叹。

在这令人懊恼的时刻,「反恐局」局长洪魁匆匆跑进来,一路拉着嗓门说:「老段,有自称是『台独圣战联盟』的组织打电话到央视,说演唱会那案子是他们干的。」

「谁?」

「台独圣战联盟。」

「这他娘的是什么组织?」

「管他娘的什么组织,赶快向部长同志报告。」

林副局长这一生没听过两个局长骂脏话,更没看过两个局长同时跑步。今天是例外,不过他一点儿也不意外。

令人意外的是,两个局长进入部长室时,发现部长李奇两眼红肿。那不单是彻夜未眠所留下的痕迹,很可能还哭了一段时间。

段局长这时才想起,李部长也是中央政治局委员。部长的独子虽然不在死亡名单之中,难不成那两张贵宾券给了部长某个至亲好友?

听完洪局长的报告,李部长怒骂一句「该死的台独」,再拿起话筒,拨了个号码,咬牙道:「我是李奇,有事向总理同志报告。」

李部长等了十二秒,扼要的报告也只花了十七秒。可是,接着他不断地回答「是」,持续听训大约有五分钟之久。

两个局长听不清楚总理在说什么,只晓得激动的声调不时自话筒中传来。

十一月六日 台湾 台北 总统府

北京演唱会的恐怖攻击震惊了国际。四天以后北京发出最后通碟,要求台湾在十一月十日派代表团前往新加坡,参加两岸「一国两制协调会」;且强硬地表示,台北若不参加协调会,或是会议无法达成共识,十一月二十日零时开始,中共将派出南、北两支舰队封锁台湾的海运。

消息传来,举国哗然。总统府和行政院随即召集紧急会议。总统府的会议在商讨两岸会谈的协商内容,行政院的会议在研究国内各部会相关因应措施。

接到总统府的紧急通知,急匆匆赶去参加会议的有负责两岸事务与国家安全的官员,有各大政党代表,有国内知名的意见领袖,有形象清新的立法委员。这些人平常多半稳重自持,但是今天他们激动的心情与四天前中共总理相比,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伙不眠不休地从下午四点协商到半夜十一点,七嘴八舌的意见非常多,同舟共济的共识没有一个。海基会会长刘文峰终而忍无可忍,猛然压下身前的按钮,麦克风前端的红灯一亮,他扬声喊道:「各位||」

三十六支麦克风前端的红灯,大约有一半是亮的。

刘文峰连续喊了三声「各位」,一声比一声重,这才让争论不休的「各位」安静下来。

等大家发红的目光转向刘文峰,他再义愤填膺地责问道:「大敌当前,内斗不已,这是亡国的征兆||你们有没有听过这句箴言?都什么时候了,大家还吵个没完?能不能请各位放下心中的成见,静心听我讲几句话?」

若非刘文峰是谈判代表团的团长 、国际间素有重望的学者、前台湾大学校长,否则,这段言论大概又会引起众人一阵围剿。不过,纵然大家嘴巴不讲,但是个个是不服气的神色。

刘文峰以手势加强语气,很恳切地说:「既然大家决定派我去谈判,出发以前我一定要确定三件事:第一,谈判的立足点;第二,谈判的筹码;第三,谈判的底线。

「什么叫谈判?那不就是双方在各自的『立足点』上谈『各退让多少』?人家凭什么退让?不就是因为我们手中握有能够交换的筹码?我们这里退一点、那里进一点……,最后协商出一个妥协点。假如妥协点能落在双方『底线』的范围之内,谈判不就圆满达成了?」

立法委员张建升不耐烦地打断道:「我们现在不就在讨论这些问题?」

「像我们这样讨论,可能讨论出结果?」刘立峰不客气地反问,再分析道:「这次谈判,北京的立足点很明确||一国两制。他们从杨力宇教授在一九八三年提出一国两制,邓小平拍板定案,到今天超过二十年。这二十年来,全中国的上上下下、男男女女、老老幼幼,从来就没有人提出过第二个不同的意见。

「我们呢?我们的立足点在哪?独立、邦联、联邦、联盟、一国两制、一国两宪……?不管什么制度,几十年来我们台湾何曾几时有过一段时间,对这问题建立过一次共识?」刘立峰头发花白、身材削瘦,一口气讲到这好像不胜其劳,重重咳了几声。

少部分人露出惭愧的神色。

「我们台湾没有谈判的立足点,又哪来的谈判的底线?」刘立峰幽幽一叹道:「没错,我们现在在讨论这些问题。也没错,立足点和底线是可能讨论出来||假如我们都能冷静、理智,抛开个人利益。可是各位,谈判的筹码呢?筹码是用嘴巴就能讨论出来的吗?国际间只有武力和利益两种语言。不管是国防武力的威吓也好,或是经济贸易的利诱也好,谈判的对象是中共,我们手中能握有什么筹码?没有筹码,我们能拿什么语言和他们谈?」

讲到这,刘立峰忧心忡忡地看着总统曾彦荣。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也全集中在总统曾彦荣。

曾彦荣内心压力之大,可以从会议开始就始终皱着眉头这点看个大概 。

若不是极大、极重的压力,如何能连续皱眉七个小时?

曾彦荣心里清楚,他||中华民国总统,正站在历史的关键点。他可能成为英雄,也可能成为狗雄。而英雄或狗雄的分野,又取决于刘立峰所说的「筹码」。

没有筹码,唯有任凭北京宰割。

可是,面对的是全球第二大军事强国、廿一世纪掘起的经济巨人,无论是武力或利益,台湾哪来的筹码?

也难怪总统愁不展,会议期间很少说话,不时低着头翻看一本厚厚的红色卷宗,偶尔抬头凝思,或侧身和国安局局长邓复兴窃窃私语。又由于后来窃窃私语的时刻太频繁,坐在总统右手侧的副总统郭瑞群,索性把座椅向旁边挪了挪,再令人拿了张椅子塞在中间靠后,教邓局长就近坐在总统的身侧。

没人晓得那本红色卷宗里面写的是什么。但是大家心知肚明,这场危机之中,邓局长和红色卷宗都扮演相当吃重的角色。

邓局长是陆军上将,政界出名的智多星,曾经担任驻南非武官、驻美武官、军购局局长、军情局局长、中科院院长、陆军总司令。他拥有国际观,懂得情报、科技、武器采购,又具备作战指挥官的经验,由这种人出任国安局局长,在危机之际给予总统适当的建言,让许多大老对国家的安全放下不少的心。

最起码,邓局长比那些靠裙带关系,靠逢迎拍马往上爬的小人,要好得太多太多。

当然,今天遭遇的状况不一样。当总统不断侧身和邓局长交头接耳,有些人抱着看笑话的态度||看你邓局长这次如何为总统解套!不过,有更多的人抱着高度的期许||邓局长铁定能想出破敌之策。

因而这一刻,当众人的目光全集中在总统,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总统将要说出的对策,必然是那本红色卷宗里面的计划。而那计划,又一定来自于邓局长周密的规划。

总统站起身来,沉稳地压下身前的按钮,再把闪着红灯的麦克风往上扳。

看到总统的动作,那些红灯未熄的长官们,连忙切断座前的麦克风按钮。

「各位辛苦了,彦荣我先谢谢大家。」总统礼貌地一鞠躬:「刘会长刚才提到谈判的三个条件,是很重要。但是彦荣我觉得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前提,没有这个前提,有再多的谈判筹码都没用。这个前提是什么?只有两个字||团结!假如我们不能团结在一起,我们不能把台湾人民的力量凝聚起来,不需要敌人打我们,我们也完了。」

众人纷纷点头,但是心里暗暗摇头。废话,不要说是全台湾的人民,单单是会议室的这群人,就团结不起来。

「刚才大家都说了很多,细节不需要我重复。现在我只针对刘会长刚才提出的三个问题做原则性的提示。第一,谈判的立足点是什么?很简单,就是台湾的现状||独立。」

十几个人脸色骤变,抢着压下麦克风按钮。

总统不耐烦地大手一挥,要大家专心听下去:「第二,谈判的底线是『维持现状』。要明确地让北京知道,假如他不太过分,我们可以考虑拿『不独』来换他们的『不武』。

「至于谈判的筹码,那就是邪不胜正||台湾自由民主的制度,必定能战胜共产专制独裁的政权。」

没想到,讲完以后总统随即调头而去。所有的人……,不管原先抱着看笑话的态度,或抱着高度的期许,都忍不住连连摇头。

台湾 高雄 左营外海 纪壮舰

舰长萧念宗上校把航行帽压了又压,对着镜子左顾右看,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头发太长。不仅难看,也扎得耳尖难过。

他用手顺了顺耳尖的发梢,想把它向后理,但是像钢刷般的头发压了又弹回来,压了又弹回来。

假如有人看到他频频照镜的动作,可能会认为他是注重外表的绣花枕头。其实他不是,他也很少照镜子。实在是这次纪壮舰进行「耐航训练」,在海上已经连续航行了四十二天。四十二天不理头发,对将近三十年习惯于两周理一次头发的人而言,这如同逼他穿女装上街,令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话说回来,撇开「习惯」这个问题,留着长发的他看起来还不错||乌溜溜的长发配上颇有个性的剑眉,再加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整体给人的感觉是英俊挺拔、炯炯有神。

不过,习惯这怪东西说不出什么道理,那不是好与坏的问题。习惯就是习惯。正好像有人说榴莲是水果之王,也有人说它是臭袜子。一旦养成某种习惯,习惯就像一个紧箍咒,它会牢牢圈住人们的行为和思想。

全舰广播器传来「全体就进出港」的声音。

萧念宗把航行帽压到最底,只让最少的发梢露出帽缘。左右又看了看,即使心中还是觉得别扭,但是基于职责而不得不离开舰长室。

说是舰长「室」,勉强只能放一张床、一张桌,底端是一间仅容转身的浴室。空间比牢房还要窄小,却是纪壮舰唯一的一间套房。比起舰上其它官兵所睡的住舱,这里有如皇宫。

萧念宗弓着身子跨过舰长室的门坎。他一百八十二公分的身高对于潜舰来讲太高了。为了避免走路时撞到头,他必须经常弯着腰,长年下来弄得他有点驼背。

走出舰长室,他转向舰艏,进入控制室。

控制室是全舰的作战指挥与舰船的操控中心。正中央是一个凸起约二十公分的潜望镜平台,平台上方有两台潜望镜,左舷是一号||导航潜望镜,右舷是二号||攻击潜望镜。

潜望镜平台的前方||靠舰艏的一侧,左边是一张类似飞机驾驶舱的座位,称做「潜航操控台」。

旧式潜舰的操控需要两个人,分别是「水平翼操作手」与「舵手」。水平翼操作手控制帆罩上方左右两侧的水平翼,也就是潜航的角度与深度;舵手控制舰艉的舵与船速操控杆,也就是船的航向与速率。

纪壮舰是新式潜舰,舰船操控只需要一个人||潜航手。除了船速的操控杆||往前推是前进,往后扳是后退;另外有一个类似战斗机自动线控的操纵杆,扳动操纵杆的「前、后、左、右」代表「下潜、上浮、左转、右转」的信号,再透过计算机系统整合,控制位于帆罩的水平翼与舰艉的十字翼,可轻易完成潜舰三度空间的运动。

左舷那张像驾驶舱的座位就是潜航手的位置。他身后通常站的是负责督导的值更官。

值更官的右侧有一张比较高,可以旋转、可以用卡闩固定旋转轴,又有安全带的椅子。这张椅子是舰长专用的「舰长座」。

舰长座不是用来休息,而是潜航的作战指挥中心。备战时舰长坐在这,较低的桌面是一张六十乘九十公分的「电子海图桌」,是一个整合「海底地形」、「自动推算船位」,以及最多包含六个目标、六个本舰发射武器,能够实时呈现战场环镜,又完全自动化的电子海图。

电子海图桌前面有一个「ㄇ」型立式仪表板,开口朝舰长,以各种仪表、数字、图形显示各种战术数据。例如电瓶与高压空气的容量,压舱柜进水百分比,垂直水温的变化,本舰车舵、航向、航速、深度、摇摆与纵倾角度、海底距离、鱼雷发射管状态等;另外有数字时钟,以及一个能传达全舰的1MC广播器。

潜望镜平台的后方||最靠近舰长室的一侧||有两张方桌,分别是海图桌与描迹桌。海图桌在右,用于人工船位测绘。描迹桌的桌面是一块透明玻璃,桌子中间有些机械组合,可自动接收舰上电罗经的「航向」以及船速仪的「航速」数据,再随着船的移动,等比例移动一盏由下往上投影的聚光灯,光点中心就代表纪壮舰的「推算船位」。

当电子海图桌故障,作战指挥才会移到描迹桌,改用老式人工描绘的方式。也因此,描迹桌附近有部分战术数据显示器,例如电瓶容量,本舰航向、航速、车舵、深度、海底距离等。

在全自动化作业的要求下,纪壮舰的战斗系统拥有六部操控台,对称分配在潜望镜平台的左右两舷,右边三台负责射控与导航,左边三台是声纳、雷达,以及电侦操控台。六部操控台的硬件完全相同,差的是「选择功能钮」||不同的选择使用不同的软件,屏幕也就呈现不同的信息,相对应的触控面板也因而不同。

控制室有那么多的装备,却只安装在一个宽不及四公尺、长约六公尺的狭小空间。由于现在是半夜十一点二十分,控制室几乎关闭所有的灯,只留下操控台屏幕极微弱的绿色显示灯与仪表灯。才离开明亮的舰长室,萧念宗感觉眼前一片漆黑,因而不得不放慢脚步,一路摸着走向前方的垂直梯。

沿途不停地有人说「舰长好」,都是被萧念宗摸到的弟兄。他看不清楚对方的面孔,但是听得出谁是谁,以及每个人的声音里都带着点兴奋与期待。

是值得令人兴奋与期待。在漫长 、艰苦的四十二天航行之后,终于要回家了。

越过声纳操控台,再前方是是电信室……,与其说是「室」,还不如说是「一条」走道。走道内舷安装各式频率的通信机,近端有个方桌,桌上放的是中科院自制的「天韵」保密器,以及电传打字机与打印机各一台。

垂直梯在电信室入口前右转,船舯的位置。

萧念宗沿着垂直梯往上爬,穿出压力舱水密门,继续沿着帆罩向上,最后进入顶端的指挥塔。

这时全舰已就进出港部署,狭小的指挥塔更是显得狭小。两平方公尺左右的空间有负责传车舵令的战系长

,有负责情资交换的电话手,有负责观察水面目标的左、右舷瞭望,还有负责看风景的辅导长。

是的,看风景。进出港的时候人人有工作,只有辅导长没事做。

辅导长在舰上三十七种部署操演中,所有的职责都是「督导」。

督导就是只看不做。

这也不能怪他们,因为他们只有这一任职务待在潜舰,不可能为了这任职务就投入一、两年的时间进行严苛的潜航签证。也因此,辅导长右胸并没有配挂潜航合格的纪念章||中间是潜舰正视图,两侧是两只海豚向内弯的金质纪念章。

纪壮号的辅导长是麦永强,由于个头小,熟识的人多叫他小麦。小麦是一个好辅导长,真心关怀官兵的生活。举例来说,他很在意舰上的伙食,除了亲自开菜单、亲自监看伙委买回来的食物,还经常到厨房教导伙食兵做菜。这些工作都不是辅导长的职责,但是麦永强抢过来做,而且做得很好。

可能这和麦永强是原住民有关。他是潜舰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原住民辅导长,虽然历经政战学校的洗礼,却仍保有原住民善良纯朴与乐天知命的本性。更难得的是,他是全国军学历最高的辅导长||台湾大学社会学博士;博士论文曾经被教育部评定为全国年度优良论文,在军中总共只有三个人得过这项荣誉。

指挥塔的光线比控制室还要暗,人与人如此的近,也只能看到一个黑影。钻进指挥塔的萧念宗,毫不犹豫地拍了拍后方最矮黑影的肩头,那人肯定是小麦。

「舰长好。」果然是小麦不太标准的国语。

萧念宗从战系长张子铭的手中接过望远镜,慢慢扫了圈四周的水面||风浪平静,没有碍航目标,左营港红、白灯塔在右前方。

纪壮舰航行在熟悉安全的航道上

。萧念宗放下望远镜的同时也放下心来。他默不作声望着远方半屏山的黑影、炼油厂耀眼的火炬,在别离四十多天以后再看到它们,那种熟悉的、回家的感觉,真棒!

只是……,这一次,萧念宗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不对,甚至可以说是提心吊胆。

「舰长,这趟航行太辛苦了。」麦永强挨向前,姆指和食指在嘴前做出举杯状:「等下要不要先聚聚,大家再回家?」

「你不怕被反应上去?」

「哪个长官有意见?谁有意见,教他们来耐航耐航,尝尝四十二天在潜舰是什么滋味。」

「现在能主动这么想的长官不多啦。」萧念宗有感而发道:「小麦,在我刚毕业那几年,如果属舰执行完一趟艰苦的任务,你知道返港后舰队长会怎么做?」

「请个歌舞团在码头跳脱衣舞?」

「去你的。不管刮风下雨,不管时间多晚,舰队长会亲自到码头接你;等船靠好,再亲自带着船上官员出去吃消夜。」

「有没这样?」麦永强姆指和食指又在嘴前做出举杯状。

「不这样还叫吃消夜?」

「哇!这种舰队长在今天,大概吃两次消夜就被拔掉喽。」

「那是『上有情、下有义』的年代。现在是『上无情、下无义』,假如靠港的时候舰队长在码头等你,铁定你是要倒大楣。」

「报告舰长,」电话手插口道:「船位偏左五十码,转向点距离两千三百码。战情建议航向冻两拐。」

萧念宗低声令道:「右舵航向冻两拐。」

战系长嘴靠近话筒,朗声喊道:「右舵航向冻两拐。」

军中以「冻、么、两、拐、勾」取代「零、一、二、七、九」,是因为它们的咬字比较清晰,紧张的时候讲话不容易产生混淆。同样的,为了防范英文字母的混淆,军中对单一字母的发音也和民间不同,例如「A」是「alfa」,「B」是「bravo」, 「C」是「charlie」…… 「T」是「tango」。拉法叶案海军的代号是「B」案,因而讲成「 bravo」案;幻象案空军的代号是「T」案,也就称之为「tango」案。不明究理的媒体记者联想力甚高,硬是把拉法叶案说成「鼓掌行动」,幻象案翻成「探戈行动」,好像海空军因为这两个案子而贪污分赃,高兴得既鼓掌又跳舞,实在是不了解军中习惯所犯的错误。

战系长下达车舵令以后,话筒随即传来控制室的复诵声。

纪壮舰徐徐向右修正航向,向进港前的最后一个转向点驶去。

等四周陷入寂静,麦永强不死心地说:「舰长,等下我们也来一下『上有情、下有义』?」

「就算我们想,我看也没机会。」

「为什么?」

「原来耐航要五十天,为什么忽然命令我们提前八天回来?」

「不是考虑我们太辛苦?」

「谁会考虑我们辛苦?上面没让我们多航行几天就谢天谢地啦。」

「紧急任务?」

「假如有紧急任务,命令应该是 『尽速返港』或『以最大速率返港』。可是电报指定『冻冻冻冻靠好码头』!为什么是冻冻冻冻?凌晨的视界不良、官兵精神差、岸勤设施难以配合||这是一个注意航行安全的长官可能下达的命令?」

麦永强愕然想了想,想不出所以然,好奇道:「舰长,你认为是怎么回事?」

「我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可是我有预感,这次舰队长会在码头等我们。」

这道理别说是辅导长没想到,战系长也没想到,两个资浅的瞭望兵和电话手,更是想它百遍也想不到。听完舰长的分析,五个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舰长。

炼油厂的火炬忽然一亮,照亮了五张忧虑的脸庞。

台湾 台北 总统府

「不是我不愿意为国家做事。」海基会会长刘长峰态度执拗地说:「问题是我能为国家做什么事?」

「刘老,」总统曾彦荣拱拱手道:「您是国之栋梁。这次谈判……」

「不。」刘会长挥手打断道:「没有谈判的筹码,谁去谈都是同样的结果,为什么非得要我去当这个李鸿章?」

「刘老,」总统忽然露出不顾一切的坚毅表情道:「你别担心,我们怎么会让你去当李鸿章?我们当然有谈判的筹码。」

「什么筹码?」

「相对报复的能力。」

「相对报复!」刘会长低声念了遍,把疑惑的目光转向他的好友总统府秘书长许世浩。

许秘书长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总统对国安局局长邓复兴使了个眼色。

邓局长表情怪怪的,好像在责怪总统不应该透露这情报;迟疑了下,才说:「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国际组织叫『南约』?」

刘会长和许秘书长同时摇头。

「北约?」

两人同时点头。北约是「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简称。那是一种「共同防御」的国际性组织,规定任何缔约国发生战争,成员国必须给予帮助。

「二十多年前有三个遭到国际打压的国家,为了自己的生存与防御,秘密签订了一个条约。由于这三个国家的地理位置在北约国家的南边,因此有些知道这秘约的人戏称这秘约是『南约』。南约的三个国家是我们台湾||因为中共而受到国际排挤,南非||因为种族隔离政策受到国际排挤,以及以色列||因为巴勒斯坦问题受到国际排挤。至于秘约的内容……」说到这,邓局长犹豫地看了眼总统。

总统明白指示道:「你讲。」

「是共同研发一种武器。这武器需要以色列的技术、台湾的钱、南非的铀。」

刘会长骇然问:「成功了?」

邓局长慎重地点头。

「美国不知道?」

「后来他们才知道。」

「他们没干涉?」

「美国人以为制成的核弹全被销毁了。」

「我们有核弹?」

「有。」

许秘书长插口问:「这些核弹现在在哪?我们有几颗?」

「细节不需要讨论。」总统打断道:「刘老,这次你去新加坡谈判的筹码就是相对报复的能力。」

「我能公开讲?」

「不行。」

「既然不能讲,又算什么筹码?」

「让你心里有底,让你谈判的态度强硬起来。」

刘会长脸色很难看,默然半晌问:「我们真会使用?」

邓局长回道:「别人伤害我们,我们就以牙还牙||这是野蛮世界的生存法则。很不幸,现今的国际就是野蛮世界。我建议总统,希望以牙还牙成为我们标准的政策、标准的行动程序,而不是老要到白宫去哭天喊地告洋状。」

「当然,」总统接口道:「北京不把我们逼到绝境,我们不会采取报复手段。而采取报复手段之前,我们会先宣称我们拥有核武。要是北京还不退让,那再看事情的发展。不到最后关头,我们绝不会使用核武。」

使用核武做为谈判筹码,刘会长感到万分为难。可是,接着他想到自己的祖先为了追求自由的生活,是如何千辛万苦从大陆逃出来,如何对抗大自然、对抗原住民、对抗荷兰人、对抗日本人、对抗国民党;又如何在漫长的等待中建立台湾人的政权,之后还要忍受中共霸权与国际间不平等的打压与对待……。台湾的历史不就是一长页对抗强权、坚忍奋斗、为理想绝不妥协的历史?

想到这,刘会长浑身一凛,情不自禁挺了挺削瘦的身子,两眼露出坚毅的光芒。

总统站起来,感激地和刘会长握手,也露出他参加会议以来的第一个微笑。然而,即便是微笑,也掩饰不住他沉重的心情。

今天总统的面容,看起来比他实际的年龄要老得多。刘会长很熟悉这种未老先衰的面容。今天在会议室,每个人的脸上……,他也相信此刻自己脸上,也必然挂着这种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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