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日 台湾 高雄 左营军港
这个夜晚,是个意外不断的夜晚。
首先令萧念宗意外的是,进港时港务队没有派领港、拖船||这意谓着萧念宗必须自己靠泊码头。以萧念宗熟练的船艺,这难不倒他;问题是纪壮舰是新购八艘潜舰的第一艘,海军目前唯一的一艘,算得上国宝。靠泊时若有丝毫差错,别说他这个舰长承担不起,可能舰队长、军区司令、舰队司令……,一连串的长官都会遭受到上面的责难。
第二个让他意外的是,专门给潜舰靠泊的码头整个是空的!海龙、海虎、海狮、海豹,都去哪儿了呢?
假如其它潜舰都出港了,码头上的那几几辆大卡车不就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
萧念宗拿起望远镜,发现有三辆「副食中心」的运菜车、一辆吊车、两辆可能载着鱼雷的大卡车。看到这,他的心情一下子就跌落到了谷底。
不想可知,上面急于要纪壮舰执行什么任务。
不是萧念宗怕什么任务,而是三卡车的菜足够纪壮舰三、四十天的伙食。在连续航行四十二天之后,突然又要他们出海三、四十天,身为舰长的他必需考虑到全舰官兵的士气。
大国海军的核子潜舰,一次出海连续航行七、八十天是家常便饭。但是中华民国是小国小海军,别说是七、八十天,四十二天都是史无前例。再加上纪壮舰是小型柴油潜舰,生活空间狭小、淡水与食物的支持有限,不身历其境,绝难想象那是多么艰苦的滋味!
那滋味就像萧念宗此刻穿在身上的军服。出港前他带了两套黄军服、两套连身工作服,航行时为了节约淡水而不能送洗,四十二天以后不管他怎么整理,都是皱的、脏的、臭的。
全舰官兵的士气比衣服还难整理。日复一日抛妻别子的日子,天天做的是相同的事、接触的是相同的人,生活单调到了极点。五天洗一次「战斗澡」、不准送洗衣物,不难想见船舱里的怪味越来越丰富。不过,久入鲍肆,不知其臭;怪味还是次要的,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新鲜蔬果越来越少,而后来不管是什么菜、下多重的调味料,怎么也盖不住那股挥之不去的馊味。
正当萧念宗在为全舰官兵的士气而忧心,一转眼又注意到码头灯光的幽暗处停了辆「中将车」!他顿时心里发毛。所幸再仔细看看,伫立在码头的是舰队司令的侍从官,而不是司令本人。
看到待从官,萧念宗才发现换季了。码头上的军官都穿着冬季黑军服,只有他们纪壮舰的军官还穿着黄军服。这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就那么四十多天,纪壮舰彷佛和海军……,或是说和整个世界脱离了。
萧念宗强烈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心中的好奇比天还要高。不过,任何好奇都是次要的。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纪壮舰安全地靠上码头。萧念宗甩了甩脑袋,想把所有杂念抛开,低声令道:「右满舵。」
「右满舵。」战系长张子铭复诵道。
「哇!」辅导长麦永强惊道:「舰长,码头两边有宪兵咧!」
萧念宗没心情看宪兵,要注意码头和船之间的距离。他接续令道:「停车。」
「停车。」
「哇,舰长,你看,有好多长官咧。」辅导长指着舰队部。
舰队部在靠泊码头的正前方。萧念宗瞥了眼,昏暗的路灯下中有七、八个军官走过来。他没时间看他们是谁,紧接着下令:「后退五节。」
「后退五节。」
「哇,舰长,舰令部主任也来了呢。」说到这,辅导长远远对主任敬了个礼。
「正舵。」
「正舵。」
「舰长,」辅导长拉了拉舰长衣角:「主任在跟你打招呼。」
「你能不能不要跟我讲话。」萧念宗怒道:「让我专心靠码头行不行?」
辅导长愕然呆视着舰长。他惊讶的不是舰长责怪他,而是舰长居然发脾气。要知道,萧念宗是他所有认识长官中最没有官架子、最少发脾气的好长官。难道舰长今天的压力太大……?没错,一定是舰长压力太大。他缩了缩脖子,在纪壮舰靠好码头以前没有再多话。
潜舰是单车单舵,慢速航行时运转能力有限。萧念宗船艺一流,精确地将纪壮舰停在靠泊的位置,才带上第一根缆绳,舰令部主任李文宗少将便仰头喊道:「萧舰长,你现在下来。」
站在指挥塔上的萧念宗,纳闷地指指舰艏、舰艉。舰艏、舰艉的士兵正忙着带缆。
「带缆交给副长,你尽快下来。」
副长!?萧念宗有点犹豫。副长吴世益是船上他唯一不中意,也是唯一未经他同意就空降到纪壮舰的干部。但是没办法,吴世益在调任纪壮舰之前是现任总司令的侍从官,背景大得不容人拒绝。
尽管萧念宗对吴世益不满,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吴世益仪表堂堂、谈吐有度、官场人脉极佳、野心勃勃、锁定目标后就坚定不移,将来别说是升将军,有朝一日当上总司令也不令人意外。可惜的是,吴世益根本不热爱潜舰,也不热爱海军,只是在精确地计算「仕途」。将来即使当上总司令,也不过是个一心想「更上一层楼」的「不敬业」总司令。
不过,那还是总司令,而且是个外形英俊挺拔的总司令。
想到这萧念宗就有点气馁,无可奈何地交待副长到指挥塔。
没多久吴世益钻出帆罩。一如以往||即使航行了四十二天,依旧能保持笔挺整洁的军服、容光焕发的仪容,真不知他是如何办到的。
简单交代完,萧念宗从帆罩后方的楼梯直接到主甲板。
六根缆绳还没固定,舷梯已经搭上。
萧念宗来到码头,舰令部主任没有解释一个字,只是催着他尽快坐进司令座车。
往舰令部奔驰的路途中,萧念宗注意到每个路口都有荷枪实弹的宪兵
,也都架设了路障。他心里益发担忧与好奇。追问司令侍从官。侍从官只说老共逼台湾接受一国两制,国军提升战备到「状况三」,至于纪壮舰的可能任务,他完全不清楚。
司令座车停在舰令部大楼的正门。他快步走进司令室,里面坐着四个长官||总司令王启闵上将、舰队司令应镇安中将、舰队长魏政强少将、爆破大队大队长李岩上校||四个官阶各不相同的长官,脸上凝重的表情却是一模一样。
萧念宗向总司令敬礼的同时,发现舰队长的左手腕栓着一个精光闪闪的手铐!他暗暗大吃一惊,以为舰队长犯了什么重罪。等走向总司令,拉近距离、转换角度,这才发现手铐另一端连着一个黑色手提箱。
今天意外的事太多了。再多几条,也吓不死萧念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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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若是加班到这么晚,秘书长许世浩会睡在总统府。可是今天不行。今天他必须赶回家。家里有急事等着要办。
回到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平常早睡的老婆王士菁还待在客厅,睁着惶恐不已的大眼盯着电视。
可以想象,今晚不知有多少人心急如焚地守在电视机前,关心政府采取什么紧急措施?
王士菁对乐天知命、从不向困难妥协的先生是了解的,眼见他此刻愁眉不展,不必多说,她明白了!弹簧似地站起来,快步迎上去。
他紧紧抱着她,先长长叹了一口气,再低声嘱咐道:「明天妳尽快和长忆坐第一班飞机到日本。」
长忆是他们的独子,上个月才服完兵役,如今在台电担任技师。听到他的嘱咐,她忽然推开他,用震惊的语调问:「这么严重?」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痛苦地点点头。
「不就是谈判吗?」
他差点说出核弹的事,但是随即警觉说不得。不管是谁,这种事一个都说不得;否则一个传一个,消息很快会曝光,几天以后台北可能会变成空城。他再度紧握她的手,希望手劲能传达一些秘密,隔了半晌才说:「别再问。明天一早尽快到日本。」
「出入境全面管制,我们怎么去日本?」
「管制……!」
「行政院刚刚宣布的紧急命令||全国戒严,股汇市暂停交易、出入境管制……」
他厌烦地挥挥手,心里忍不住咕哝起来。哪个白痴做的决定?这么做,除了让浮动不安的民心雪上加霜,对全民团结能有什么帮助?
「你不晓得这些措施?」
许世浩没有回答,谈判的事已经够让他烦恼的。他脱下黑丝边眼镜,用手捏了捏紧皱的眉心,烦恼地思索着。不能透过关系为她们弄出国证明,那会被媒体捅出来。可是,留在台湾要冒多大的风险……?
忽然间他想到邱旻忠||他早年留日的同学,娶了日本老婆,毕业没多久就入籍成日本人。
邱旻忠虽然是日本籍,对台湾的感情不曾稍减,经商致富以后积极支持台湾独立运动,出钱出力从不落人后,是台湾独立联盟日本大阪分会的会员,早年还曾遭受国民党政府通缉。直到民进党执政,邱旻忠才光荣归国,坚辞总统入阁的邀请而继续从商,如今是文昌集团的总裁,游走日、中、港、台的殷实商人。
想到邱旻忠,不是想到台独,也不是想到他的钱,而是想到邱旻忠的远洋渔船。
十年前邱旻忠一头栽进完全陌生的渔业,耗资台币二十九亿购买六艘远洋渔船,许多朋友当时都取笑他。如今看来,邱旻忠最有远见。
他想都没想现在几点,拿出手机就拨邱旻忠的手机。电话接通后只响了两声,就听到邱旻忠警觉的声音:
「Hello?」
「是我。」
「还没睡?」
「你不是一样?」
早年他们从事违法的台独运动,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都养成电话中不多话、不明讲,以及听声辨人的本事。从「来电号码」再加上熟悉的声音,两个人都能肯定对方是谁。
邱旻忠是精明的商人,即使此刻喝了五分醉,心里还是清楚,两岸关键的时刻,一个非常的人物,在凌晨这个不该打电话的非常时刻打给他,谈的一定是非常的事。他故意先「哈哈哈」笑笑,再故作轻松道:「好久不见啰。」
「咯咯咯……」许世浩笑得十分牵强:「好久不见。」
「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是这样,我有两个朋友要去日本,都是我非常亲近的朋友,能不能麻烦你买两张船票?」
「……」
「飞机全客满,你听到这新闻了吧?」
「听到了。」
「只好拜托你买船票喽。」
「没问题,我安排一下。确定时间和地点再告诉你。」
「多谢。」许世浩对老婆点点头,表示没问题,再应酬道:「最近忙什么?」
「下个月在北京要开一个店,在忙新店的事。」
「你在北京?」
「对。」
「……」
「有问题?」
「没问题。先预祝你新店开门大吉。」
「谢谢。」
「好久没见,最近有没空?哪天安排去日本,我们喝几杯?」
「……」
「工作是重要,老朋友的交情更重要,去日本喝一杯||这可是我的金玉良言噢。」
「好,我安排一下。」
「这么说定了。再见。」
台湾 高雄 左营军港
走进司令室的时候,四个长官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萧念宗过长的头发。坐下之际,距离他最近的司令应镇安身子微微后倾,舰队长魏政强则不悦地看着他颜色不对的黄制服,以及制服上的汗渍。
萧念宗心里冒火,但是客气对众人欠欠身道:「四十多天没洗衣服,也不能好好洗澡,下了码头就直接被接过来,衣服来不及换,实在抱歉。」
「辛苦了,萧舰长。」总司令王启闵指着身旁的座位,示意萧念宗坐过去。
虽然说萧念宗因为官阶逐渐高升,和高层长官接触的机会日渐增多,而不觉得他们有什么了不起。可是,一下子和总司令坐得这么近,仍让他有点敬畏。他迟疑片刻,在总司令眼神的鼓励下拘谨地移座过去。
总司令拿出一页资料放到萧念宗面前。
萧念宗低头一看,上面是这么写的:
卫疆作战计划保密切结书
具切结人 自中华民国 年 月 日起参与卫疆作战计划
。基于国家安全之需要,保证在未来之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本计划相关之内容,且不得承认曾经参与本计划。如有违背,视同叛国,愿无条件接受军法起诉。
具切结人:
单位:
职级:
姓名:
签章: (右手拇指)
中华民国 年 月 日
萧念宗曾经签过许多切结书,多到他记不清楚有几张,却没有一次用词如此的严厉。剎那间看得他心中突地一跳。
「签吧。」总司令指指切结书,语气虽然缓和,却是拒绝不得的军令。
萧念宗签名画押,还在擦拇指的红印泥,总司令已迫不及待地交给他一个密封信函,并低声嘱咐道:「这是任务指示。你现在打开看。」
信封的正面是黑毛笔书写的「任务舰舰长 亲启」,右上角有四道深蓝色斜杠,左上角盖着「绝对机密」的红印。
萧念宗心里有两分的震撼、八分的好奇,急不迭地拆开信封,白纸黑字写着:
机密等级:绝对机密
发文单位:总统府
机密等级:绝对机密
发文单位:总统府
受文单位:纪壮舰(舰长 海军上校 萧念宗)
命令内容:卫疆作战计划
一、任务舰启航时间:05:00。
二、出港后尽速下潜,当日24:00前抵达「寂」、「静」、「
隐」、「密」四点所围成的侦巡区。各点经纬度如下:
(一)寂点:22?30"N 121?20"E
(二)静点:22?30"N 121?40"E
(三)隐点:22?20"N 121?20"E
(四)密点:22?20"N 121?40"E
三、至侦巡区后每日02:00至 04:00上浮充电,其余时段保持深度一百二十二公尺潜航。
四、充电期间之行动指导:
(一)除了任务指挥官,禁止任何人透过任何方式与外界联系。
(二)舰方人员禁止接收电视、广播,或任何形式之无线电通讯。
(三)非「必要人员」禁止至指挥塔或上层甲板。
(四)必要人员为「任务指挥官」与「任务舰舰长」。
五、任务指挥官发布「新任务」以前,任务舰不得远离侦巡区。
六、新任务之确认:任务指挥官于潜舰上浮时透过手机与指挥中心联系,发布命令的简讯中包含「指」、
「行」、「舰」三组密码;这三组密码若与「任务指挥官」、「任务行动官」,以及「任务舰舰长」所拥有的密码相符,即表示为指挥中心发布的新任务。
七、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执行新任务,否则以叛国罪论处。
看完命令,萧念宗内心波涛起伏。打从投入军校的第一天,他就明白自己加入的是一种特殊的行业。一种学习如何杀人,而且要竭尽所能杀得干净利落的行业。然而,万万没想到,真要他发挥职业专长的时候,竟会是这种处境!霎那间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很想在长官面前表现出一股坚毅的神色,但是脸上的肌肉无法控制,只好绷着脸问:「谁是任务指挥官?」
魏舰队长微举右手。
「谁是任务行动官?」
李大队长挺直腰杆,右掌精神地竖起,表现出爆破队勇猛剽悍的队风。
「我是不是该有一个密码?」
总司令拿出另一个密封的信封袋。
沉甸甸地拿在手里,萧念宗觉得奇怪。等拆开信封,原来是一条精钢制的颈炼,炼头串着十几片圆形钢片
。每片都薄得像纸张,直径比十圆硬币大一点。
第一张钢片浮刻着「舰长」。萧念宗顺时针转开,第二页有个「一」,底下是一组十二位数字的密码。再往后,依序从「二」到「十」,并各有一组不同的密码。
不等萧念宗发问,舰队长低声解释道:「执行的任务可能有十个,每次都需要不同的密码。」
「简讯只会告诉你们执行任务的代号。详细内容都密封在那个手提箱。」总司令指着舰队长:「手提箱里面有二十八个密封套。收到执行任务的简讯,你们三个人一起核对密码,假如正确,再把指定的密封套拆开,依据里面的要求执行任务。」
萧念宗瞥了眼手提箱,慎重点头。
「这次任务随同你一起出海的有魏舰队长、李大队长带领五个爆破队弟兄,以及中科院的两个工程师,总共九个人。你们在海上待到危机解除,指挥中心命令你们回来。目前谁也无法预料危机何时能够解除。所以我已经命令,让你们紧急上五十天的航行菜。五十天是纪壮舰设计最大的续航天数。有没问题?」
有问题。问题大了。可是,萧念宗只直觉地回道:「没问题。」
总司令站起来和三个即将出征的战士握手。一边握手,一边以军人气节鼓励他们。最后,他拉着魏舰队长来到窗边,耳语交代道:「只要完成任务,总统说回来就让你升中将。」
对魏舰队长而言,所有鼓励的话,全抵不过最后这句话。他精神地行了个举手礼,昂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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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统曾彦荣今天说了许许多多的话,说到此刻他觉得口干舌燥,因而破例要人准备两大杯冰镇的啤酒,再配上六道热炒的下酒菜。忙了一天,唯有此刻他能稍微放松自己。可是,一想到连心计划,他浑身再度紧绷,大饮一口啤酒,连吃四口菜。
「来,邓局长。」总统筷子指着啤酒杯劝道:「喝点冰啤酒,对舒解压力非常有帮助。」
国安局邓复兴局长微啜一口啤酒,没有动筷子,神色恭谨而且专注。在长官面前,他永远非常小心,不管长官是如何的和霭可亲,他不会越矩、不会逾分,始终表现出恭谨专注的神态。这不是伪装,这是长年军人生涯所养成的习惯。除此以外,邓局长还有一个优点||标准革命军人的优点||心中只有命令,没有蓝绿、没有统独、没有仁义道德。所有命令||不管什么命令||对邓局长都是一种挑战。为了克服这个挑战,他会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圆满完成长官交待的命令、获得长官的重用,意谓着更大的权力、更高的官阶。因而邓局长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肩上的星星越来越多。国民党时代是如此,民进党时代也是如此,甚至亲民党、新党、台联党、建国党……,都和邓局长维持不错的关系。
总统喝了半杯的啤酒,肚子有饱涨的感觉,慢慢地放下酒杯,若有所思道:「连心计划能够发挥预定的效果?」
「报告总统,没有保证。」邓局长冷静地看着总统:「这是死中求生唯一的可能。」
「为什么是纪壮舰?」
「只有纪壮舰能发射雄五。」
雄五是中科院新近研发完成的攻陆巡弋飞弹,配合最新建造的纪壮舰,战斗系统已完成改装。总统懂这个道理,点点头,又问:「不能紧急施工,让别的船加装雄五?」
「或许可以,但是不容易骗过中共。就算骗过,也很难达成连心计划的效果。」
总统忽然又想到什么,双眉一扬道:「纪壮舰会不会拒绝执行任务?」
「『拒绝执行任务』用军中的术语叫『抗命』。纪壮舰在敌前。『敌前抗命』军法是唯一的死刑。」邓局长略一顿,觉得话讲得太满,改口道:「当然,这世界没有绝对的担保。能不能够贯彻命令,这需要看他们的服从性。就国家所有的公务人员来说
,军人的服从性最高。」
「这当然。」
「所有军人之中,又以潜舰官兵的服从性最高。」
这道理总统不懂,脸微微一偏。
「我在美国担任陆军武官的时候,海军武官是个潜舰出身的军官。他告诉我,海军潜舰只有四艘,潜舰军官的总人数不超过一百人,调来调去就是这几个人,生活圈子非常窄;假如有个仇人,想要避着不见,完全不可能。这种天狭地小的环境,不能招惹身旁的敌人,更容不得积怨结恨,待不住,只有走。偏偏潜舰的待遇优渥,一旦通过潜航签证,很少人愿意放弃。也因此,实在不幸和人结怨,只有咬着牙和血吞。长久压抑下来,潜舰军官个个养成高度服从的习性。他甚至说,潜舰军官面对命令的直觉反应是大声喊『是』,『是』完以后才去想命令的内容。」这种部属,正是所有长官喜欢的。总统这才明白,当初阿扁总统身边的国防部部长、总统府侍卫长,以及海军武官,全是潜舰军官的原因。他出神地喝了口啤酒,暗自决定要把空军侍卫长,那个不长眼的白痴,换成海军出身的潜舰将领。
台湾 高雄 左营 前峰国宅
海军上士许玉雯白天忙了一整天,下班回到家,看电视又看到半夜,不知什么时候就躺在沙发上睡觉了。睡得正熟,忽然被一声「叮咚」吓醒。看看钟,又怀疑是自己听错,这时间谁会上门?
又是一声「叮咚」。
她再度吓了一跳。三更半夜,她一个人在家,什么声音都吓人。她压低了声音问:「谁?」
「我啦。」
是丈夫李立威,海军爆破队中尉小队长。她深深舒了一口气,起身把门儿打开,一边伸懒腰,一边用责问的口气问:「现在才回来?」
伸懒腰的女人格外有一分味道。他潜藏在体内的兽性当场被撩拨起来,反手把门关上,一句话没说便把她压倒在沙发上,七手八脚便将两人的衣服扒个精光。
她可以感受到他两眼射出火一般的欲光,有心挑逗他似地娇嗔道:「想干什么嘛?」
他脑袋很快爆炸开来,迅速进入她的身体。
她喉咙发出猫一般的呻吟,不知不觉间,腰部配合起他的动作。
结婚已经六个多月,军人聚少离多的日子,让他们仍渴望于夫妻间的性爱生活。事后,他显得很温馨、很满足的样子,依恋地抚摸着她的纤腰。
「你今天怎么了嘛?」她柔柔点着他的鼻尖:「什么事让你这么兴奋 ?」
「我等下要执行秘密任务。」
「什么秘密任务?」
「不能说。」
「我也不能说?」
「总司令亲自交代的,谁也不能说。」
听到「总司令」,她两眼一亮道:「总司令亲自跟你讲的?」
「对。非常重要的任务,总司令亲自跟我讲的。」
剎那间,她觉得丈夫不再是一个小中尉,而是一个能和总司令面对面讲话的重要干部。当然,剎那之后她就明白,丈夫终究只是一个毕业才两年的小中尉,但也了解到丈夫性欲高涨的原因||权力。权力让人有脱胎换骨的魔力,权力让人有高度操控的欲望。她在舰令部人事处工作了五年,看着官场起起伏伏,深刻了解这个道理,也深受官场权力至上的影响。想到丈夫几小时之前就坐在总司令的面前,她与有荣焉地问:「总司令有多高?」
「比我矮几公分。」
「到你这呀?」
「再高一点。」
「这?」
「差不多。」
「总司令凶不凶?」
「很和气。还和我握手呢。」
她两眼再度一亮:「我听处长说,总司令当舰长的时候是很凶的长官呢。」
「我不觉得总司令很凶啊。」
「总司令跟你说些什么?」
「总司令要我谁都不能讲。」
「哼,我也不讲,你死到哪里我都不知道。」
「别生气,这趟秘密任务可能要几十天,老爸只准我回来一个小时。没时间生气,春宵一刻值千金……」
李立威的老爸就是大队长李岩。听到这消息,许玉雯蓦然一愕道:「什么任务要这么久?」
「当然是重要任务啰。妳听着,你老公执行完这趟任务,身份就不一样喽。」
「少臭美吧。老公,我在哪里做事?每天看着进出人事处,积极关说的那些长官,都是因为什么原因关说?」她重重点着他胸口:「跟你讲,大家都知道的,想要升上去,就是要跟对人。跟错人,你有三头六臂也没用,别人不用你就是不用你。」
「是、是,说教完吶?」说着,他身子又压上去。
「不休息一下呀?」她很欢喜地斜溜他一眼。
「休息什么?后面三、四十天要停业,现在要赶工吶。」
台湾 高雄 左营军港
回到码头,眼见全舰官兵都在卖命地搬菜,舰长萧念宗心中起了一种巨大的感动。他不是容易感动的人,实在是眼前景象让他不得不动容。
说「全舰官兵」,其实连舰长算上也不过是三十五个人。
说他们「卖命地搬菜」,那可是一点儿也不夸张。这趟任务要上五十天的航行菜,食物在码头推得像一座小山。又因潜舰受限于一次仅容许一个人通过的水密舱口盖,所有食物必须一箱一箱依序穿过圆形的水密舱口盖,再经由垂直梯搬到下一层甲板||想想这过程,有点想象力的人都能够明白个中之辛苦。
再如果能亲眼看到眼前的景象||从辅导长麦永强到声纳下士黄福兴,每个人都卷起衣袖,个个披头散发、汗流浃背……,再想到他们已经在海上航行了四十二天,返港后不能回家、不能理发、不能洗澡、不能休息,上下一心为紧急任务卖命搬菜,这如何能让萧念宗心中不起一种巨大的感动?
不过,巨大的感动之后是一股巨大的愤怒。
为什么只有纪壮舰的官兵在搬菜?潜舰「支持队」的人力在哪里?
支持队有四十多个士兵,是潜舰正常「舰艇兵」之外的「勤务队」,平常负责营区的清洁保养与三餐烹煮,紧急时要支持潜舰的任何任务。
萧念宗无法置信地张眼四看,确定没有支持队,却瞧见迎面而来的舰队部主任高威元上校,身旁跟着保防官林劭剀少校。看到这两个人,他猜到了原因,故意装作不懂,用深表疑惑的语调问:「支援队的人呢?」
「这是绝对机密的任务。」高主任正经八百解释道:「为了保密,上面要求一定要尽量减少参与的人数。」
萧念宗深呼一口气。要忍耐!为了忍耐,他又深吸两口气,再问:「谁是『上面』?」
「……」
「什么是『尽量减少』参与的人数?」
「……」
「这么点人,这么多的航行菜,要搬到什么时候?」
「……」
「主任,你晓不晓得『上面』规定我什么时候出港?」
高主任的脸色很难看。林保防官挤出一个苦笑道:「报告舰长,我们只是奉命,这趟任务保密最重要。」
「支持队的人都不知道这趟任务?」
「……」
「刚才进港帮我们带缆的士兵,是不是支持队的人?现在舰队部门口站岗的卫兵,是不是支持队的人?等下出港帮我们解缆的士兵,是不是支持队的人?」萧念宗越问越快、越问越气:「还有这几个站在路口的宪兵、副食中心运菜卡车的司机、吊车的司机、兵器工厂的技工、作战中心的参谋、港口信号台的士兵……,谁不晓得纪壮舰紧急进港,又紧急出港?保密!你他妈的保了谁的密?」
林保防官脸色骤变。
高主任是个专攻心计的人物,这时脸色由阴转晴,淡然一笑道:「规定就是规定。」
说完,高主任对保防官丢个眼色,两人转身背手而去。
萧念宗气得手脚发凉,但是他心里清楚,气有什么用?他不再多说,自己卷起袖子,带头搬起推在码头的食物。
舰长身先士卒,官兵一个告诉一个,全舰士气大振。没多久已经登舰的中科院工程师和爆破队,都听到了这消息,在李岩大队长的呦喝下,大家无分职务高低,全体加入搬菜的行列。
站在远处的高主任,瞧见了这一切。剎那间他很感动,产生了调派支持队帮忙的念头。但是剎那终究是剎那,良心只会一闪而过,那战胜不了职务赋予他的尊荣,更克服不了刚才被责难的羞辱。隐身在阴影之中,他冷哼一声道:「自作孽,不可活。」
搬到一半,萧念宗忽然发现,怎么不见副长的身影?回头问辅导长。辅导长有点骄傲地说总司令的侍从官来到码头,说总司令有事找副长||这反应,看得萧念宗暗暗难过。
船上官员对吴世益自私又自傲的行为都不太欣赏。大家心里虽不欣赏,却情不自禁地以副长为荣,并想尽方法赢取副长的好感。人类趋炎附势的卑劣本性,萧念宗莫可奈何,也改变不了,只有暗自叹气,再继续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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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断电话以后,文昌集团总裁邱旻忠像在虔诚祈祷一般,双手抱着手机,右拇指顶着额头,一个人在客厅闭目沉思起来。
许世浩有两个至亲的友人急着逃离台湾,到日本喝两杯,老朋友说的是金至良言……!
身为总统府的秘书长,许世浩最近可能离开台湾?
约他去日本,是不是在警告他什么?
警告什么呢?
不管什么,以邱旻忠对人性的了解,许世浩不是轻易怯懦的人。
不能再犹豫,自己也要采取行动。
他拿起桌上的半杯酒,仰头一干而尽,然后踩着坚定的步伐往二楼,到儿子阿宏的卧室,嘓嘓敲敲门,再轻轻推开。
阿宏头上戴着耳机,身子随着音乐左右轻晃,嘴中哼的是杜风的歌,两手快速操作着键盘,正在上网玩游戏。
凌晨两点多,还在上网,而且是非常快乐的上网!
阿宏具备现代年轻人所拥有的一切缺点||没有一点自醒,没有一点羞耻,没有一点未雨筹谋的忧虑心;眼高手低、好逸恶劳,学得是没出息的音乐,以为自己能成为杜风第二。毕业六年多,大部分时候失业在家,偶尔工作的薪水从没超过台币三万元,每个月的花费却很少低于二十万。
当一个人的月开支不低于二十万,他不可能对五万元的薪水感兴趣,而实际上他连赚三万元的本事都没。因此,阿宏只好靠父母,终日游手好闲、做白日梦,除了电玩、音乐,对任何工作都提不起兴趣。每天看到他,十之八九是无精打采的样子;但只要坐到计算机桌前,转眼间浑身来劲、精神抖搂。
看着没出息的儿子,邱旻忠酒气一涌,血压骤然升高,大步走进去,抢了耳机,啪的一声往地上砸下去。
阿宏愕然回头,看到一身酒气、眼球发红的父亲,血压也是骤然升高。他沉着脸站起来,置于腰际的双手握成了拳状。
说个子,儿子比他高半个头;说臂膀,儿子比他粗两吋;说体重,儿子比他重四十公斤;说火气,儿子比他高数丈。邱旻忠虽然气得浑身发抖,但是现实逼得他强自忍耐下来,怒气冲冲地说:「你明天回日本。」
「为什么?」
邱旻忠突然提高音量,指着儿子的鼻头吼道:「教你回去就回去!」
这一吼让阿宏向后退了半步。他没见过老爸如此生气,一时之间愣住了。他又没犯错,老爸凭什么对他发脾气?回日本就回日本,大呼小叫叫什么?阿宏本想顶回去,但是转念一想,老爸的直觉通常是对的。做生意是如此,几天前禁止他参加杜风演唱会,也是如此。
想到几天前老爸几乎救了自己一命,阿宏这才压下心头的怒火,心不甘情不愿地说:「回去就回去。」
台湾 高雄 左营军港
航前点名的时候,舰长萧念宗在队伍的前面,对全舰官兵训示了这么一段话: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这句听了千百遍的话,当它变成我们生活中真实的一部分,当我们要面对它的时刻,大家心里有什么感觉?……紧张吗?……害怕吗?我实话实说。舰长我现在是既紧张,又害怕。
「我相信大家和我一样。可是,我们都是军人。当国家需要我们的时候,不管我们心里多紧张、多害怕,我们只能义无反顾、勇往直前。不管这任务有多么困难、多么不合理,我们的行动绝不能犹豫、成果绝不能打折。
「出发之前我只有一句话叮咛大家||团结一心!不管做什么事,假如我们能像刚才搬菜一样,不管大家身体有多累、心里有多干,只要大家能齐心协力去做它,就没有我们达不成的使命。我对大家有信心,我也对自己有信心,我坚决地相信:纪壮舰能圆满地达成这次任务。」
这段话,萧念宗字字发自内心。他的确对纪壮舰的官兵有信心,他也对自己有信心。当时他以为自己讲的很得体,等站在指挥塔,纪壮舰驶到左营港外的时候,他忽然回想起这段话,也才发现这中间有语病。
军人讲的是三信心||信任部属,自己自信,信仰长官。为什么漏掉第三个?
是他忘了讲,还是潜意识之中他 对长官,或舰队长魏政强没信心?
凭良心说,他的确对魏政强没信心。
魏政强是第一个「非潜舰出身」,却能担任潜舰部队指挥官的人。当初潜舰的人都强力反对,没待过一天潜舰的水面舰军官,怎么有资格担任潜舰部队的指挥官?可是,总部人事署说,魏政强调离总统府海军侍从武官,长官交待必须给他一个少将缺;而潜舰正逢大批官员派赴国外接舰,国内人力真空,希望能勉为其难地接受这个空降人物。人事署署长甚至反问潜舰队:「陆战队都能干海军总司令,现在国军还有谁不能干什么职务?」
萧念宗甩甩头,不愿意多想。想太多,不是一个好军人||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他同意。但是要他当一个什么都不想,任凭无耻政客操纵的傀儡……,不是他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谁能操控自己的思想?
传声筒传来控制室「船位已过A点」的报告。
萧念宗轻声令道:「解除进出港,甲板人员下舱。」
主甲板上穿着红色救生衣的士官兵迅速钻进水密舱。等舱口盖牢牢关起,船速增至十二节,为的是尽速赶到「下潜点」。夜暗中,纪壮舰舰艏掀起白色的浪花,浪花覆盖过船头,从圆滑的舰身划过,到舰艉加入车叶卷起的巨大浪花之中。
萧念宗转回身,出神地望着舰艉的那道白浪,以及更后方的左营港。
往事忽然像万顷波涛般向他袭来……
想当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又有点任性的小男孩,一个人扛着行李坐火车南下,曙光中蹲在左营火车站前
,远远看见海军的灰色大巴士夹着滚滚沙尘而来。在既好奇又有点恐惧的等待中,车上跳下来两个凶巴巴的学长,其中一个就是舰队长魏政强。
上了巴士,进入校区,他第一次看到椰子树就暗暗立下他加入海军的第一个志愿||来日要偷光这些椰子,牛饮他从来没有喝过的椰子汁。如今想来好笑,当年却非常认真,尤其在椰子汁非常昂贵的年代。
报到的第一天晚上,一群互不相识的同学脱光了衣服挤在浴室,哪些人长毛哪些人没长,他到今天还记得很清楚。紧接着因为查舱后讲话,他在整容镜前被罚站半个小时,脚边是南台湾嘤嘤嗡嗡的蚊子群,大而且饥饿,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忽然好怀念左营。中山堂前的木瓜牛乳、黑轮、蛋饼,市场的芝麻烧饼、馄饨、汤圆,莒光的猪头肉、卤蛋、干面,后街的冰啤酒、羊肉炉、海鲜……
他忽然好怀念海军官校。第一次穿上雪白制服的喜悦,兄弟帽、小皮靴、BVD内衣裤;半夜爬到顶楼阳台,躺在夜空下细数流星,胡乱向同学吹嘘自己的人生抱负,立志当一个海战英雄,现实生活中却尽在干偷木瓜、偷番石榴、私酿芒果酒的勾当。寒冬中游训,烈日下长跑,严苛的陆操课、冗长的服装和三级保养校阅……,当时苦不堪言的经历,如今全成了他人生最甜密的回忆。甚至是洗衣房略有三分姿色的阿兰;额头总是淌着汗水,不停在餐厅切水果的欧威;福利社老奸巨滑的老唐;认命的修鞋老班长……,这几张早八百年前就忘掉的面孔,此时也轮番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不是感情泛滥的人,也从没依恋任何东西。比如说出国接舰这两年,他不曾想念过家人,也不曾怀念过烧饼油条……。但是此时此刻,他对人生的回顾,让他对这趟航程起了不祥的预感。乍然间他好后悔好后悔……,上次离家,是为什么原因和老婆吵架……?有多久没陪十二岁的女儿聊天?又有多久没有去探望年迈的父母?
「报告舰长,」电话手低声道:「船位已过B点。」
B点是下潜点。萧念宗点点头,低声令道:「你们先下去。」
战系长取下铜质话筒,锁牢水密孔盖,东摸西摸留到最后,等指挥塔没有其它人,才像要透露什么秘密似地说:「舰长,刚才兵器工厂卸下两颗雷,让中科院上两颗雄五巡弋飞弹,然后把鱼雷本地操控面板做了一些加改装,并且加锁。另外,作战长说舰令部送来一批海图,全是大陆沿岸的海图。」
从战系长神秘兮兮的声调听得出来,他很忧心。萧念宗不愿意表现出大惊小怪的样子,只是无力地挥挥手。
或许,真的不必大惊小怪,这趟任务会和九六年导弹危机一样。当年他是海虎舰的副舰长,同样是油弹满载、紧急出港,结果只是虚惊一场。那时候,他完全不像现在的心情。现在,他是舰长,有权,也有责任,要 为全舰官兵的安危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