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九日 台湾
绿岛南方海域 纪壮舰
舰长萧念宗穿了件蓝色绵质连身工作服,头上反戴黑色航行帽,闭目坐在控制室的一号射控台。闭目,不是在打盹,而是要让瞳孔适应阴暗的光线。等副长吴世益报告纪壮舰上浮至潜望镜深度,他两眼瞿张,一大步跨上潜望镜平台,同时下令:「升二号潜望镜。」
在液压系统的趋动下,二号潜望镜的控制机具离开镜座。潜望镜上升的同时,战系长张子铭主动将平台四周的深色布幔拉起。
布幔类似病床的隔离塑料布,有彻底的绝光效果,一方面在防止升出海平面的潜望镜反射控制室内的灯光,以致曝露潜舰的位置;另一方面也在维持舰长的视觉,以避免受到控制室里其它灯光的影响。
布幔拉起以后众人听到一声清脆的「锵」,大家就不约而同转移视线,看着潜航手上方悬挂的那台潜望镜屏幕。屏幕呈现的是潜望镜看到的画面。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布幔里,萧念宗熟练地将潜望镜扶手向下扳,压成水平,两眼贴近潜望镜的护目罩,再顺时针旋转潜望镜。
二号潜望镜是攻击潜望镜,视角窄,拥有红外线镜头,也具备数字照相与摄影的能力,还能将目标放大三十二倍。如果有需要,事后可在屏幕回放,容许舰上人员从容不迫地检查摄影到的数字画面。
另一台潜望镜||一号潜望镜,是导航潜望镜,视角虽宽,但是仅仅具备光仪「看」的功能。此刻是凌晨两点,漆黑的海面可能什么都「看」不到,所以选用二号潜望镜。
在红外线镜头之中,热度越高的目标亮度就越大,屏幕中出现的如同一幅黑白画面||绿岛的轮廓清晰可见。
看见绿岛,确定船位在推算航迹附近,大家放下一半的心。再瞧见附近海域清静,看不到水面目标,那另外一半的心也放了下来。
「船位?」布幔内传来舰长的声音。
副长吴世益兼任航海官,两眼转向电子海图显示的GPS船位,咬字清晰地说:「船位在侦巡区,静点方位冻八四、距离七点四海浬。」
「电侦?」
电战上士李志明扬声道:「未截收目标信号。」
「报告要明确,我有跟你说过吧?」
作战长夏建仁举手便在李志明的后脑勺敲了一个暴栗子。
李志明头一点,脸色微红道:「电战报告,没有水面目标信号,没有空中目标信号。」
舰长满意地「嗯」一声,接着下令:「上浮。」
上浮、下潜都是副长的责任。听到舰长的命令,副长先昂声喊「上浮」,右手再轻拍航海士官长林宗伦的肩头。
林宗伦是潜航手。他的目光转向「压舱柜计算机控制显示屏」,伸手按下「主压舱柜」的「进气」键,接着报告:「主压舱柜开始排水。」
压舱柜是一个空柜,上方有「空气阀」,下方是「海水阀」。只要同时开启空气阀和海水阀,海水就会顺着压力流入压舱柜;反之关闭空气阀,开启海水阀,再从压舱柜的顶端灌入高压空气,柜里的海水就会受压从柜底的海水阀排出。
纪壮舰有三种压舱柜,分别是主压舱柜、平衡压舱柜,以及紧急压舱柜。
主压舱柜有前后两个柜,完全充气时纪壮舰比重小于海水,此时只能上浮;完全充水时比重和海水概等,潜舰下沉潜航。
潜航最理想的状况是「船的比重等于海水」,这时只要稍稍调整水平翼的角度就可调整潜舰的深度。然而,潜舰自身的重量经常在变,例如排除污水、垃圾,发射武器、诱标,燃油、淡水的消耗,管路不够水密……;而即使潜舰本身的重量不变,不同区域海水的比重也会改变。为了追求潜航时船的比重等于海水,「平衡压舱柜」应运而生。
平衡压舱柜平常保持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的海水。它的功能在「微调」空气与海水的比例,不像主压舱柜是大量进水或排水。
使用「主压舱柜」上浮或下潜,是正常的状况;假如遭受危险需要紧急上浮或下潜,则需要「紧急压舱柜」。紧急压舱柜像主压舱柜一样,可以在瞬间大量进水或排水,又因为它只存在于舰艏,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改变舰艏的浮力,迫使舰艏上倾或下斜,再配合原本就具备的速率,达到潜舰快速上浮或下潜的目的。纪壮舰在浮航的时候,不使用紧急压舱柜,可以在四十秒之内完全下潜;使用紧急压舱柜,可以缩短到二十五秒。
压力每平方吋高达四千五百磅的高压空气释放以后,以几近一马赫的速率在气阀中穿梭,这时不管在潜舰的哪个部位,都可以听到刺耳的「嘶」声。
二号潜望镜继续沿着顺时针的方向转动,屏幕的画面规律地变化着。等纪壮舰完全上浮,战系长拉开布幔,舰长把潜望镜的扶手向上扳,一边下令「降二号潜望镜」,一边走向通往帆罩的垂直梯。
紧跟在舰长身后的,是内心紧张异常的舰队长魏政强。怪不得他,控制室的每一个官兵都很紧张,这是纪壮舰执行秘密任务的首次上浮,每个人都是既紧张又好奇接下来的发展。
萧念宗到达垂直梯上方,反时针转动水密门旋转把手,八根砌形水密插橇同时内缩,几乎不须他往上推,沉重的水密盖就因潜舰内外压差而向上抬起。只闻「呼」地一声,一股热气由下而上,似乎想抢先冲出潜舰的压力壳,也使得萧念宗的头发和衣角直往上卷。
潜舰内外压力平衡以后,一股新鲜的空气直往下贯,同时带来几滴不安于份的海水。
海水很凉,顺着脖子往下流,触碰到萧念宗紧贴着胸膛的密码项链,让他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项链似乎是一个无形的枷锁,牢牢扣着他的心房。
台湾 台北 阳明山 国安局
常光裕重复问了三遍,了解局长的的确确要他扮演背叛国家的情报员,吓得他呆愣了约五秒钟,才颤抖着下巴骨问:「我跟谁接触?」
局长邓复兴拍拍常秘书的肩头,安慰道:「别担心,明天我会给你所有的数据||和谁接触、什么时候接触、泄露什么情报给他。细节我全帮你安排妥当了。」
常秘书最怕听到的就是这句||我全帮你安排妥当了。他担任邓局长两年多的秘书,非常清楚邓局长机关算尽、薄幸寡恩的斗性。当一切都顺利的时候,没错,他会惊讶邓局长的神机妙算。可是,万一出了差错,邓局长断尾求生、翻脸不认人的功力,更是如火纯青。
出于直觉,常秘书想婉辞这个任务。但是理智紧接着告诉他:要坚定地接受。他见识过那些婉辞邓局长「建议」同仁的下场,无论那人原本是多么的炙手可热,一句「没有工作精神」,便被打入冷宫。
官阶越大,越容不得部属不同的意见。担任过陆军总司令的邓局长,官架子比天还要大。
想到这,常秘书勇敢地站起来,用坚定的声调说:「我完全听从局长的安排。」
台湾 绿岛南方海域 纪壮舰
钻出压力船壳,萧念宗沿着垂直梯往上,水滴不断从上方掉落,双手摸到的也全是湿漉漉的海水;这些,他觉也不觉得,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快到指挥塔。
到达帆罩顶端,他向上推开栅形踏板,弯着身子进入狭小的指挥塔,把头顶的滑板向后拉,冰凉的月光就像潮水般涌了进来。
他挺直腰杆,感觉今天的月光分外的白,分外的冷,不自觉拉了拉连身工作服的衣领,这才发现肩头滴得都是海水。他掸掸衣服,舰队长魏政强这时也钻进指挥塔。等舰队长开启手机的时候,他把栅形踏板平放回去。
只有两个人,指挥塔勉强有点活动的空间。萧念宗睁眼四看,远方的绿岛像一粒鸡蛋,岛上的人看他们||如果有人在看||可能只是半颗黑芝麻。
「报告舰长,」战系长张子铭在控制室,仰头朝上喊着:「请示启动发电机、排放污水、倒垃圾?」
萧念宗干脆利落地回道:「可、可、可,教轮机长自己决定。」
纪壮舰在侦巡区的最北边,距离绿岛十海浬。污水和垃圾在这区域排放,天亮以前假如不能沉到海底、不被鱼群吞食,也会随着洋流漂到岸边,不会曝露纪壮舰的行踪。
隐密,是潜舰致胜的法宝。失去隐密的潜舰就像现身的忍者,飞镖袖箭耍得再是厉利,也打不过拿了把机枪的黑道小弟。
舰上发电机启动的同时,萧念宗听到一声「嘟」,晓得是手机收到简讯的信号,连忙把好奇的目光转向舰队长。
清冷的月光下,舰队长面色青黯,嘴角和眼角的笑纹、额头的抬头纹,像刀刻一样。乍一看,舰队长竟像一个阴险凶悍的老头子。
简讯很短||家人平安||四个字,一眨眼就看完了。看完以后舰队长说不出是喜或忧。
「家人平安」当然好,但是也不能一直「好」,否则那两颗星要何年何月才能挂在肩上?
舰队长把手机正面转向萧念宗。萧念宗长长吁了口气,没再多话。
舰队长收起手机,做了两个深呼吸,随口扯道:「你认为上面会教我们执行什么任务?」
「应该是返港、换侦巡区、到新的就位点,或是攻击某个目标吧。」萧念宗也不确定,说完以后无奈地摇摇头。
「攻击什么目标?」
「以前只有鱼雷,比较好推断。现在多了两枚雄五,问题复杂了。但是不管攻击什么目标,一艘潜舰能发挥的威吓效果有限,很难左右大局。」
舰队长好像同意似地叹口气,再说:「总司令特别夸奖你,说导弹危机的时候你在海虎,表现很好,有经验,绝对可以承担这次任务的压力。」
「那次是不同的经验。上次我是副长,只要照舰长说的做。这次是舰长……」说到一半萧念宗忽然发现有语病||这次有舰队长在,不也只要照着舰队长说的做?连忙住口,假装研究远方的光点,岔开话题问:「那是飞机还是星光?」
舰队长定眼看去,肯定地说:「星光。」
萧念宗好像不放心地往其它地方搜寻。
「你们船上我只认识吴世益。」舰队长又扯道:「我在总统府,他在总司令办公室,我们常有事情要联系。他是很灵光的一个参谋。」
「是很灵光,从我在学校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他很灵光。」
「哦?」
「我官四的时候他入校,迎新会他一鸣惊人||先表演小提琴独奏,再独唱一首现场没人听得懂的艺术歌曲。从那天开始所有人都知道:他和我们『大不相同』。」
舰队长听得出来这是话中有话,暗自记在心里,顺着话题再问:「辅导长怎么样?」
「他是我见过最有运动细胞的人,跑得快、跳得高,可惜矮了点,否则不管专攻什么运动,都会成为国手。」
「工作方面?」
「照顾官兵、操守正直,是难得的好辅导长。」
「老轨呢?」
老轨是海军对「轮机长」的简称。谈到轮机长,萧念宗点点头,满意地说:「老轨看着纪壮舰从一块一块钢板焊接起来,舰上的每一个阀、每一条管路、每一条电缆、每一部泵,都像他手掌的指纹。本质学术绝没问题,但是脾气拗一点,是那种凡事会尽力去做,不能随便责难的军官。」
「老轨就要这种个性。作战长呢?」
舰队长想趁这个机会了解船上的官员,同时也算是对舰长「知兵识兵」的考核。萧念宗明白,坦率地批评道:「作战长夏建仁,别人背后给他取了个外号||下贱的人。他对部下很严,对自我要求也很严,有时候严到有点苛;工作绩效一流,假如个性能改一改……,具体的说就是EQ高一点,是个优秀的军官。」
「我看他是张娃娃脸,很温和的样子。」
「是很温和,假如不发脾气。有次他女朋友请他到国家剧院看云门舞集,买了两张各两千元的贵宾区座位,因为他迟到,工作人员禁止他们坐到前面,只让他们待在最后排、最侧边的便宜座。票价大概差了很多,他们一边看,他女朋友就一边低声唠叨。他听火了,在那种观众连咳嗽都不太敢的国家剧院,他突然站起来,几乎用吼地问他女朋友:我就是迟到了,妳想要怎么样?」
「真的?」
「他自己讲的。」
「EQ不够。」舰队长摇摇头,又问:「战系长呢?」
「他是温吞吞的大好人,总是默默的做事,很少抱怨或自夸什么。假如当个老师,可能不错,当个革命军人就好像缺少了什么。他的脾气假如能和作战长平均一下,都会是非常均衡的好军官。」
「人没有十全十美。」
「的确是这样。」
「船上还有什么军官?」
「鱼雷官周冠伦,刚通过潜航签证,个性浮燥了点,年轻人嘛。」
在清亮的月光下,他们接着闲聊其它轻松的话题,好比说哪些退伍的同学在干什么、哪些长官干过什么糗事。两个小时他们闲谈的话,超过过去二十多年谈话的总和。虽说不上是「交心」,至少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为后续的任务,揭开一个不错的开始。
十一月十一日 台北 国安局
看到局长邓复兴要他泄露给中共的情报,秘书常光裕觉得局长疯了……;不,不应该这么说,不是局长疯了,而是现在台湾大部分的人都疯了。尤其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丧失了理想、没有目标……;不,也不应该说没有目标;他们有,而且有很明确的目标||钱!
为了这个目标,昨天是提倡大中华情操的文化人,今天是台独急先锋;昨天是民进党菁英,今天是国民党战将;昨日是民主斗士,今天大声疾呼要支持政府;旧政府时代贪污集团的核心分子,如今是激进的改革派代表……。
在这个人格错乱、党性错乱、统独错乱、价值错乱……,什么都错乱的社会,只有一样东西不乱||向钱看的目标不乱。
既然大家都向钱看,常秘书暗自做了决定,自己也要向钱看。
十一月十二日 新加坡
圣淘沙 香格里拉酒店
台北代表团团长刘文峰忍耐了三天,终于忍无可忍,再也顾不得谈判桌上的礼仪,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怒不可遏地站起来,言语刚硬地质问:「我们在谈判吗?这是谈判吗?什么是谈判?」
刘文峰愤怒地看着谈判桌对面的北京代表,他们的嘴脸不是带了点嘲弄,就是带了点傲慢。
大多数北京高层在跟台湾本土性强烈一点的政治人物打交道时,都是这个态度。
不过,他们之中有一个例外……
,唯一的例外,坐在谈判桌的右边、后排,一个参谋型的中年男子。这人的皮肤白晰、身材高瘦、高眉大眼、头发秃了一半,会谈期间从不曾听他说过一句话,自始至终始终拿着一对凌厉的目光观察每一个发言人。
看到这人此时又紧盯着自己,刘文峰觉得浑身不自在,避开他的目光,借着脱去眼镜的机会重新整理思绪……,索性把眼镜往桌上一敲,再次表达内心的不满道:「文明世界的谈判,是双方在各自的『立足点』上谈『各退让多少』。我们谈了三天,请问各位,这三天来你们可曾在谈判桌上做过一丝一毫、一丁一点的退让?」
文明世界的谈判||这句话说得很重。对岸的谈判代表们,除了那个中年人仍然是一副研究的专注神态,其余都变了脸色。不过,刘文峰已经脱了眼镜,看不清楚,所以目光灼灼环视全场:「何必要如此霸道?中国人说:狗急跳墙。莎士比亚说:需要毒药的人,并不是真爱毒药。不要把台湾逼入死巷,不要忽视台湾人的战斗决心,也不要轻估台湾的防卫力量
。假如魔鬼能救我们,我们愿意和魔鬼握手,必要的时候,我们不惜抱着玉石俱焚的态度而放手一搏。」
说到这,刘文峰硬绑绑地坐下,重新戴上眼镜,眼神益发威猛。
北京派出的代表团团长是海协会会长杜章羽,副团长是中央军委会委员傅鸣。
傅鸣是陆军上将,现任解放军总参谋长。北京派他来参加谈判,中共中央对台动武的决心不言可喻。
会谈期间傅鸣的话不多,但是在这会议即将结束的时刻,团长杜章羽才压下麦克风的按键,傅鸣左手就轻轻压着他的手臂,右手同时压下自己麦克风的按键||从这个小动作,台北的代表们恍然大悟,傅鸣才是谈判幕后的主导者。
傅鸣轻咳一声,集中所有人的注意力,再字正腔圆地说:「文明世界的谈判,是商讨双方各退让多少||我能理解。说得好!不过,我也想提醒提醒你们尊贵的台湾代表们,在商量各退让多少以前得要有个前提,这个前提比任何东西都重要。这个重要的前提就是『诚意』。」
北京代表纷纷点头,台北代表则暗暗摇头。
「诚意不仅仅是文明世界谈判的前提,诚意也是文明社会做人处世的基本原则。请问尊贵的台湾代表们,你们这次带了诚意来谈判吗?说你们没有谈判的诚意,武断了,有点对不住各位。不过,大家不妨听我讲个故事,再检讨检讨我是不是武断。」傅鸣略一顿,口气变得缓和「康熙派施琅攻打台湾以前,前后总共进行了四次七回合的谈判。在二十二年漫长的谈判过程中,康熙渐次做出重大让步,细的不必谈,重大的像封王、封藩、准许明郑世守台湾。我们可以这么说,康熙除了国家认同这一单项,他几乎放弃了一切,把台湾的统治权全交给明郑。
「明郑怎么回答?他们回答得妙:第一,坚持不削发;第二,要求台湾和清朝的关系比照琉球、朝鲜。康熙能答应他们吗?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削发是清朝人民对国家认同的象征。至于清朝和琉球、朝鲜的关系又是什么?那是国与国的关系,还是中央与地方的关系?
「明郑看准了这两点,紧抓不放,最后谈判破裂,逼得大家兵戎相见,澎湖之役经过七天七夜血战,明郑死了一万两千多人,浮尸遍海,死的是谁?苦的是谁?这又该怪谁?是康熙没有谈判的诚意,还是明郑没有谈判的诚意?」
众人静静地听着这个陈年老故事。台北代表听得心里不爽,纷纷皱眉表达抗议。
傅鸣不理会台湾代表的反应,接续道:「拜伦曾经说过:历史内容浩瀚无垠,综整起来可以归纳成一页。这话是什么意思?很简单||历史写了又写,其实在重复相同的故事。当初康熙收复台湾的历史,三百多年后到了今天,又在重复。
「小平同志提的一国两制,承诺给台湾行政独立、立法独立、司法独立、财政独立,享有一定程度的外事权,『党、政、军、经、财、文』全都自行管理;有自己的军队,北京不派军队或行政人员驻台,中央政府还要给台湾留出名额;税不必上缴,国家总预算还倒过来分一部分给台湾||这些承诺,还不够吗?
「你们还想要什么?直白了说吧,不就是独立?我也不客气地点明了,你们和三百多年前的明郑如出一辙||谈判,打从心底就没诚意。谈判不过是你们拖延的老技俩。今天答应你们这个,明天你们又会要求那个;明天答应你们那个,后天你们还是会要求什么。
「举个例说吧,零四年台湾领导人选举,你们要求将瞄准台湾的五百枚导弹后撤。第二年,也就是零五年,连战主席到大陆访问,我们才放出要后撤飞弹的风声,你们就改口要我们销毁所有导弹。可能销毁吗?真销毁了又如何?你们就肯接受一国两制?还是接着你们又要换一个新的要求?」说到这,傅鸣「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这声「啪」很清脆、很响,台北代表一听就晓得傅鸣是个习惯拍桌的人。大家暗暗摇头,心中都大不以为然。
海协会会长杜章羽是个文化人,脾气好,这时柔声总结道:「由于这次谈判没有结果,我们将会依计划在十一月二十日的凌晨,派出南北两支舰队封锁台湾的南北海运。希望在这时限以前台湾当局能认清一个现实||两岸必须统一,也肯定能够统一,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台独是统一的障碍,没有道理,也没有前途。悬崖勒马还来得及,迷途知返也不过是多走一段路,不要固执继续往前,一旦跨过最后的极限,想回头就很难。」
傅鸣冷哼一声,又接口说道:「我最后几句话忠告各位尊贵的台湾代表们:不要忽视北京统一台湾的决心;必要的时候,剑对剑、矛对矛,人民解放军的战士绝不手软。」
台湾 台东 绿岛南方海域 纪壮舰
勤务通知用餐的时候,舰长萧念宗正躺在床上看柏杨版的《通鉴纪事本末》。不是他懒,躺在床上是被迫,因为只有这个小小的床铺是属于他私人的空间。
全舰人员都已经适应了新的时程,主宰他们日常生的是纪壮舰这部水下机器,为了使它的运作正常,舰内作息是十八小时周期的时间表||六小时值勤、十二小时休息,持续不停地交互轮替。潜舰创造出他们自己的世界,舰上乘员所能感受到的时间变化,只有用餐时间的更替。
萧念宗关了床头灯,侧过身,两脚伸到铺位之外,头再探出去,屁股挂在床缘,双手一撑,一跃而下。
下床得要有点技术。轮机长曾经在下床时跌落下去,扭伤了腿,几个礼拜行动不方便。
这时候他真怀念「舰长室」,这次任务却必须让给更高阶的舰队长。
不是他抱怨,让出舰长室给「驻舰长官」,绝对是错误的决定。因为无论多高阶的长官驻舰,航行安全仍得由舰长负责。航安,永远是舰长独有的责任;即使领港在舰,或航行时舰长不在指挥塔由值更官操控,只要出了意外,首先追究的就是舰长的责任。舰长不能以「我不在」、「我不了解」、「这不是我下的车舵令」来规避自己的责任。而任何一艘军舰,「舰长室」是除了指挥中心之外,唯一拥有「航行数据」显示的舱房。
躺在舰长室的床铺,睁开眼就可以看到电罗经,耳边还有话筒直通控制室。舰长室也一定是全舰距离控制室最近的一间睡舱。这些设计,无不是考虑在紧急状况下,舰长可以在第一时间接收来自控制室的讯息,并在最短的时间赶到控制室。
纪壮舰是最新型的潜舰,舰长室除了传统的电罗经与话筒,还有显示航行数据的屏幕。屏幕就嵌在床头的墙上,只要开启电源,侧过头就可以清楚看到海图、计划航线、推算航迹,本舰航向、航速。浮航的时候屏幕更可以显示全球定位系统的精确船位,实际航迹,实际流向、流速、风向、风速,以及附近海域的声纳、电侦,以及雷达数据||这些舰长极度关心的航安数据,对一个驻舰的长官而言,只是干扰他睡眠的「闪亮显示」。因此,把舰长室让给驻舰长官,长官不是切断屏幕电源,就是把亮度调到最弱。
让一个不负航安责任的长官住在舰长室,浪费宝贵的航安信息,实在是不智的传统。但是,这道理能说给谁听?哪个舰长敢自己住在舰长室,而让驻舰长官和底下的官员挤在官员住舱?
说「挤」,那一点儿也不假。
纪壮舰的官员住舱分左右两挂,各三张床。萧念宗如今睡在右边的中铺,上面是战系长,底下是辅导长;对面三铺由上往下,依序是轮机长、爆破大队大队长、副长。至于空间,两挂床的间隔八十公分,上下铺距离五十五公分。想想看这空间,倘若六个人全在舱内,有两个人站着,其余四个就必须躺在那只容侧转的床上。
至于士官或士兵的住舱,都是四挂四层,总共三十二个铺位,更挤。所幸人躺下时肚子是塌平的,否则体重过百公公斤的胖子,肚皮铁定会顶到上层床铺。
不过,就住的舱间讲来讲,纪壮舰的官兵算是幸运的。至少他们都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铺。若是海龙舰或海虎舰,它的铺位数量不足,航行时多是三人分两铺;由于三人之中永远有一个人在值更,也因此,「下更者」是钻进一个还保有「上更者」体温的床铺。好的形容是「暖铺」|| 让人有温馨的感觉,其实是「热铺」。
此刻想想,「热铺」也不错。纪壮舰四十多天床单不换、被套没洗,如今成了名副其实的「脏铺」。
这趟任务多了九位不速之客,对原本空间就显得拥挤的纪壮舰是雪上加霜。所幸纪壮舰有四个多余的铺位
,正好分给搬出「官员住舱」的作战长、鱼雷官,以及中科院的两个工程师。此外,爆破队还外一个中尉小队长、四个队员,五个人只好七横八竖地睡在鱼雷库。
舰长整了整皱得像梅干菜的连身工作服,穿上软胶鞋,微躬着身子走出官员住舱,放眼一看,感觉上空间没有变得更大,反而更小。
狭窄的通道||两人交错时必须侧身||如今还得挪出部分空间当临时粮食库。舰长跨过一筐芋头,绕过四筐地瓜、三筐苦瓜、四筐茄子,屏住气息走过已经发出异味的小黄瓜。
不是说小黄瓜不容易保鲜,而是这批小黄瓜送来的时候就不够新鲜。
铺位的问题勉强可以解决,真正的麻烦||极大的麻烦||是这批航行菜。
想到航行菜,舰长不禁暗暗叹息。
全舰官兵三十五个人、五十天的航行菜,是纪壮舰「设计库储」最大的极限。而这「设计」是依据西方人的食材,例如火腿、各式肉排、鸡蛋、牛奶、罐头水果与罐头蔬菜、面包蛋糕的材料、浓缩果汁等。在美国海军,这些食材是密封包装、冷冻上船,纸箱的大小一样,储存的空间小,更易于保鲜。
保鲜,对一艘长期在海上执行任务的军舰而言,意谓着健康、士气、战力。
纪壮舰呢?
这趟任务多了九个人,以潜舰一日四餐,每顿「两荤、两半荤、两素一汤」,每道菜以「素菜十人两公斤
、荤菜十人一公斤」概算,出发前纪壮舰总计上了六千公斤左右的食材,单是分类就让伙委伤透了脑筋。而副食中心又不用密封的箱子装菜,只是使用笨重的塑料筐;反正筐子要押金,用多少副食中心全不在乎,工作人员图个方便,多半是随手一扔便将食材甩进筐子。
概略算算,这次上了将近一百五十筐的航行菜,能摆进冷冻库的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只好「找到空间就塞」,什么走道、储藏室、桌子底下、住舱……,能塞上一筐是一筐。但是也不能胡乱塞,容易腐坏的要优先摆在有中央空调的舱间,所有的筐子还要用细麻绳固定;否则潜舰上浮,海象不好,船晃起来,那撞来撞去的菜筐不把人砸伤,也会把装备砸坏。
船上到处都是菜筐,开航的前几天大家不是脚常踢到筐子,就是头不小心撞到东西。现在熟了,舰长左闪右绕像穿越十项障碍般走进官厅,里面的六个官员半站半坐地翘起屁股。
按照海军传统,舰长到官厅时所有官员必须起立致敬。纪壮舰的官厅太小,软皮垫的U字型长椅绕着一张长桌,开口是「舰长座」,横三直一,官厅最多只能坐八个人。椅子紧贴着墙,椅缘与桌缘切齐,除非腿骨能呈S形弯绕,否则是不可能把两腿打直,以标准的立正姿式向舰长致意。
官厅的壁纸是富丽堂皇的鹅黄色,唯一的装饰是挂在「舰长座」对面墙上的那幅「巨鲸长游」的横匾,字写得差强人意,只因为是总统曾彦荣的署名,挂在这就显得意义非凡。
舰长示意大家坐下,先低头看桌上的菜色||生菜色拉、火腿起司汉堡||满意地点了下头,再抬眼四看,只见顺时针方向依序坐着爆破队李岩大队长、辅导长麦永强、轮机长廖沛元、战系长张子铭、副长吴世益,顺口便问:「老作值更?」
「是。」副长一边说,一边对站在官厅门外的士兵打个手势,要他请舰队长用餐。
辅导长翻开汉堡的面包,上下看看中间的夹层,鼓舞士气般地赞叹道:「不错、不错,新鲜的火腿,新鲜的起司,新鲜的蕃茄,连小黄瓜也是新鲜的。唉,只要新鲜,管他什么都好啊。」然后两个手掌相互搓搓,一副准备大克一番的样子。
大队长鼻尖朝餐桌比了比,笑问:「舰长,你们这样一天吃四餐,怎么大家身材都保持得这么好?」
舰长半开玩笑道:「这是经过特别调配的潜航餐,吃了该长肉的地方会长肉,不该长肉的地方绝不长。」
「不会吧?」大队长难以置信地看着餐桌。
「Trust me. You can make it.」
众人都笑了,大队长也笑了。
大家总算能开怀地笑了。舰长感慰地想着。刚启航的时候全舰笼罩在一片低沉、紧张的气压下,战争好像随时会闯进他们的生活。但是随着平安顺畅的日子过下去,这股气压逐渐减弱,如今越来越习惯水下航行的生活||每天只是值更、吃饭、睡觉,睡醒之后又是值更、吃饭、睡觉……,日复一日,没有变化。也因此,大家越来越觉得这次又是自己吓自己,虚惊一场。
辅导长才咧口笑完,随即愁眉不展道:「报告舰长,好多青菜要烂了。」
「凡事有好有坏。往坏处想,桌上的青菜会越来越少;往好处想,生活的空间会越来越大。」
大家再度咧口而笑,只有辅导长,还是忧心地说:「这次上菜太急,许多该放进冷冻柜的东西都没放进去,我担心不要过多久,这些东西也会跟着腐烂。」
「哦,我们生活的空间不就更大了?」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其实,这也不是舰长的真意。只是这种紧张的日子过久了,他喜欢开开玩笑。只要有笑声就有士气。等大家笑完,舰长再悠然一叹道:「应该再几天就会命令我们返航。」
大队长「嗯」一声同意,其它几个官员也都肯定地点头。毕竟在座所有的人……,包含全中华民国所有的现役军人,没一个不是在中共的威胁下长大,却没一个真正经历过战争。打、打、打……,喊了几十年,什么时候真打过?
没错,舰长说得对。返航的日子应该不远了。
新加坡 圣淘沙 香格里拉酒店
「换作是别人,我没法肯定。刘文峰,我敢拍胸脯担保。他说『我们不惜抱着玉石俱焚的态度而放手一搏』、『需要毒药的人,并不是真爱毒药』、『假如魔鬼能救我们,我们愿意和魔鬼握手』||前后三句话连起来,代表什么?」袁凌微一顿,再道:「我认为是||台湾可能使用魔鬼提供的毒药而放手一搏!」
总参谋长傅鸣微低着头,鹰隼一样的双眼死盯着袁凌,脑海中反复思索着袁凌的论点,原本坚定不移的信心……,逐渐动摇起来。
袁凌是个怪胎,却也是个很有天份的怪胎。他那颗脑袋之所以秃了一半,很可能是用于生发的养分都供应到了脑细胞||这么说,好像有点夸张;假如了解袁凌的工作成效,又觉得太保守。
袁凌是负责情报的「总参二部」专门撰写台湾「人物志」的组长。
所有台湾的政治人物、军事将领、作战部队长、工商巨贾、意见领袖……,只要有点权力、有点声望,都是总参二部对台工作小组搜集与研究的对象。参谋们会搜集这些人的出身、教育、就业与从政背景,综整他们曾经说过的话、发表过的文章,从而分析他们的政治倾向、个性、志向,并进一步研究每个人的喜好、操守、财力、性癖好、同性恋倾向,或管他什么,只要和研究对象有关,全是搜集与分析研究的范围。而这些数据所建立的档案,就是「人物志」。
人物志是持续不停的研究工作,资料一直在搜集、分析,直到这个人死亡,档案还会保存在计算机的数据库里。
可以这么说,许多研究对象自己都忘掉的琐事,人物志都帮他记得清清楚楚。
统一台湾是最近二十余年中共中央最重视的历史任务。也因此,台湾人物志理所当然地交由中共最具情报分析的天才负责。
这个天才,就是袁凌。
袁凌是有严重工作狂的天才,负责台湾人物志撰写的工作超过二十一年,每天待在办公室的时间超过十八个小时,缺少日晒的结果使得他的皮肤像女人一样白晰,而他心思的细密与敏感程度比女人还要细。他是北京大学的心理学博士,专长在观察人、研究人,可以说一辈子在学习透过肢体语言看透人的心思、准确地听出弦外之音。
从袁凌嘴里说出「台湾可能使用魔鬼提供的毒药而放手一搏」,傅鸣不得不做退一步想。可是,他冷静地思前想后,不以为然道:「谁是魔鬼?」
袁凌耸耸肩,两手一摊。
「美国?」
还是耸耸肩,两手一摊。
「日本?」
懒得耸肩,索性两手直接一摊。
傅鸣心底在冒火。这世界没有几个人敢用这种轻率的态度回答他的问题。他沉着脸假装在低头凝思,其实在调整自己恼怒的心境。几个深呼吸以后,才抬眼问:「『毒药』是什么?」
袁凌看得懂总参谋长的姿体语言 ,不敢再怠慢,恳切地说:「某种致命武器。」
「例如F十六载一颗两千磅的炸弹?」
「例如F十六载一颗相当于『两千万磅』TNT的核弹。」
「台湾有核弹?」
「虽然没有这个情报,但是假如情报是百分之百,就不需要情报分析员。」
「就算台湾有核弹,他们敢打过来?」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而是有『可能』的问题。只要台湾有可能,我们就应该把这个『可能』的因素排除。」
傅鸣固执地挥手道:「台湾不可能有核弹。有,这么大的事儿,我们不可能跟聋子一样没有情报。」
「假如台湾方面重金收买我们二炮某独立营的营长和营政委呢?」
傅鸣呆了呆,这假设出乎他的意料,不服气的眼神慢慢垂下去,暗自思索起来。
袁凌看得出来,再几句话就可说服傅鸣。他身子前倾,恳切地分析道:「台湾拥有致命武器的可能或许只有万分之一,可是党中央承担不起这万分之一。统一台湾已经等了五、六十年,不差这几个月。肯定要先查清楚是怎么回事,再决定下一步行动。至于今天的会议,跟主席报告,请主席出面,说党中央愿意给台湾第二次谈判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