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日 台湾 台东
绿岛南方海域 纪壮舰
进入官厅以前,舰队长魏政强听到官厅传来阵阵的笑声,心底便有一种「局外人」的感觉。好几次了,只要他在官厅,气氛就很低迷。他一离开,官员在舰长的带领下,气氛就变得热络、笑声不断。他明显地感觉自己是这艘船上的局外人。以前他不在乎,但是这趟任务能为他肩上添一颗星星,是他梦寐以求的事,他不得不忍气吞声打进这群人。
他带着微笑走进官厅,所有人立时收起笑脸,大伙半坐半站地翘起屁股。他挥手要大家坐下,表现出和霭可亲的姿态问:「你们刚才笑什么?」
舰长萧念宗直言道:「随便扯,也没什么好笑。」
没什么好笑为什么笑?魏政强心里不爽,却挤出笑容表示了解,拿起刀叉准备吃饭。
吃饭?去他妈的,又是生菜色拉、火腿起司汉堡。出航到现在吃了多少餐的汉堡?他尽量保持脸上的微笑
,柔声问:「老吃外国人的东西?」
舰长回答道:「潜航的时候厨房不能开火。」
「炒一道青菜、煎个荷包蛋也不行?」
「报告舰队长,」轮机长寥沛元说明道:「深度超过潜望镜深度,外界水压就高过排气管的压力。打开排气管,油烟不单排不出去,海水反而会倒灌进来。不排油烟,让它一直混在压力舱里面,对官兵健康有影响。」
「一天只能吃一顿正餐。」舰长补充道:「就是浮航结束以后的那一餐。」
「那一餐的主食还是面包,没有提供米饭啊?」舰队长追问。
「报告舰队长,」辅导长麦永强抢着解释:「厨房所有炊具都是西式
,只有烤箱、油炸锅、电板、蒸气锅。唯一可能煮饭的是蒸气锅,我们试着用过一次,结果蒸气管差点被米堵住,以后就再也不敢试了。」
轮机长左手握拳,右手食指贴着拳底,补充道:「蒸气管连接着锅底 。水一滚动,米粒会向下渗到管子里,清理起来很麻烦。」
「这样哦。」魏政强装出体谅的表情,其实听不懂,心里更不爽。
大家都在低头用餐,没人说话,气氛颇为低沉,又隐隐带了点尴尬。魏政强感觉自己吃饭的动作都不太自然,好像他是众人观察的目标,而不是他们中间的一个。
排外……?没错,这群他妈的「潜舰帮」有强烈的「排外」情节。他们和水面舰军官处不来,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认为他们比较优秀||最起码他们这么认为。其次,台湾的潜舰从来没有面对过真正的敌人,久而久之把演习中的敌人||水面舰军官||想象成敌人。想象久了就难免会表现在日常行为之中。
当然,魏政强也承认,潜舰军官的平均素质确实优于水面舰军官。好比说萧念宗,这个比他低两届,从进校开始就一路看着他成长的学弟,的确是官校难得的人才。
学生时代的萧念宗是个鬼灵精,始终有惹不完的麻烦,可以说是个不折不扣的问题学生。几次濒临开除,几次被长官保下来,全都是因为他聪明、机灵、社团活动表现优异,是官校有点名气的才子。
毕业以后他们各奔东西,他不太清楚萧念宗的表现,但是偶尔听到的都是正面的消息。这可以想见,好学生是「守规矩」,好军官是「能达成任务」。萧念宗虽然不守规矩,但是正因他不守规矩,所以总是有方法达成任务。
这次调到潜舰队,他才亲眼见识到萧念宗卓越的表现。
萧念宗是潜舰官兵眼中的英雄,因为他创下许多纪录,其中一项是潜航签证。潜航签证很严格,绝少人能在一年内通过,但是萧念宗却只花了破纪录的七个月。他热爱工作、照顾部属、讲话坦率、不拐弯抹角,高超的船艺众人有目共睹,天生的领导能力令人无法漠视。
想到这,想到这趟重要的任务,魏政强觉得有必要拉近和萧念宗的关系。饭后,大伙闲聊时,他故作正经问:「萧舰长,为什么潜舰的军官特别团结?」
「我们不得不团结。船上随便有个人犯错,不管这个人是谁,负出的代价可能是全舰所有官兵的生命。」
魏政强点点头,好像了解,却又问:「为什么潜舰官员对舰长好像特别……,怎么说……?」
李岩猜道:「忠心?服从?」
魏政强同意道:「跟水面舰比起来,你们官员对舰长的忠心度、服从性,确实高了许多。」
萧念宗会心地笑了笑,再解释道:「潜舰一旦下潜,便和外界隔绝……,彻彻底底的隔绝;即使偶尔浮航,为了保持行踪隐密,也要保持无线电静止。换言之,潜舰一旦出航,他们和外界完全的隔离,作战的时候没有外界的帮助,没有上级的指导,完完全全由舰长一个人决定。因此,潜舰的传统是百分之百相信舰长,从舰上什么时候向外发射垃圾,到什么时候发射鱼雷,全都听舰长一个人的命令。可以这么说,现今国军唯一要『独立』作战的人,只有潜舰舰长。水面舰舰长看起来也需要独立作战,但是在航行时他们随时会收到来自舰队部、舰令队、总部,或是衡山指挥所的指示和命令。讲不好听的,水面舰不过是岸上伸出去的一个拳头,大脑始终是岸上的那个作战指挥中心。」
为了讨好萧念宗,魏政强频频点头道:「没错、没错,是这样。不过我想,这也应该和每个人的领导统御有关系。副长,你说说看,什么是领 导统御?」
吴世益愣了一下,没想到问题会转向他,略一凝思,回答道:「Leadership包含三件事:第一、Know your men. 第二、Know your jobs. 第三、Never ask your men to do any job unknown by yourself.」
大家都在默然点头,越是听不懂的点得越起劲。
萧念宗晓得这是副长卖弄学问的老毛病,也晓得在座有些人听不懂。不露痕迹地说明道:「你说的这三点||了解你的部属、了解你的工作、不要命令部属做你自己不懂的工作||是理想。低阶军官做得到,越到高阶越困难。」
魏政强现在完全听懂了,非常同意地点头道:「确实如此,越到高阶管得事情越多,你很难什么事都了解。萧舰长,你说说看,什么是领导统御?」
萧念宗用指尖在桌面写了个「人」字,而后解释道:「领导统御针对的是『人』。」
众人点头。
萧念宗又写了三个「人」字,再画一个大圆把四个「人」字圈在中间,指着圆心说:「领导统御就是把一群人团结起来,让他们愿意追随你、为你卖命。」
浅显易懂的道理,李岩鼓掌叫好道:「对,想办法让部属团结就是领导统御。」
魏政强再度恭维道:「不管怎么说,我觉得你们潜舰舰长的素质特别好。」
「潜舰很单纯,复杂的是水面舰。」萧念宗客气道:「我跟郑和舰出过海,发觉航行时岸上管东管西,一下问这个,一下问那个。干一个水面舰舰长,单是应付这些回答就伤透了脑筋。其次,备战的时候水面舰的战情室充满了各种声音||对空网、主战网、辅战网、舰内通讯、人员的报告词……,叽叽喳喳,很难令人保持冷静。可是你看我们潜舰备战,控制室是静悄悄的,全舰只有一个人在发号司令||舰长。比较起来,水面舰舰长更难干。」
「以前我很羡慕潜舰舰长,现在可不。」李岩说:「潜舰的生活空间太差。即使舰长室也小得可以。住在潜舰,开始还勉强凑和,现在我觉得比关在我们爆破队的禁闭室还难受。」
「空间小不算什么。」魏政强笑道:「潜舰潜航的时候不受海浪影响,和住在岸上差不多。假如你现在在水面舰,晃起来你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难受。」
「尤其是纪壮舰。」萧念宗补充道:「它的吨位大约两千吨,舰体又短又圆,风浪要是超过四级,厨房连做饭都有困难。」
听到这李岩听想到一个疑问,直率地问:「成功舰吨位超过四千吨,上面有各式各样复杂的战斗装备,为什么它们的造价不到纪壮舰的一半?」
「军舰的功效不是比体积的大小,而是比作战的能力。」萧念宗辩护道:「二次大战美军潜舰兵力只占全海军比例的百分之二,可是他们击沉日本三分之二的货轮,再加上三分之一的军舰。在潜舰眼里,这个世界只有两种船||潜舰、潜舰的猎物。潜舰意味着『隐密』与『致命』||爱到哪,就到哪;想破坏什么,就破坏什么,然后随兴地突然消失,并再攻击。讲句舰队长不中听的话||只有在水面舰遭受到攻击的时候,你们才能确定到底有没有潜舰在附近水域活动。」
是不中听。魏政强心里骂了句「去你妈的」,再点头道:「是这样。纪壮舰可能抵得上十艘成功级舰的作战能力。两倍的造价不算贵。」
讲完这段话,魏政强暗骂自己「真他妈的虚伪」!难道是长年待在高级长官身边所养成的奴性使然?否则,自己怎么会讲这种侮辱水面舰的屁话?
新加坡 圣淘沙 香格里拉酒店
背景是香格里拉酒店迎宾大厅的四支金色巨柱,以及正中央那幅色彩艳丽的巨幅油画。CNN记者杰夫.史迈克一眼瞥见摄影机闪亮的红灯,便把在内心演练了十多遍的台词一骨脑地倒出来:「北京和台北为期三天的『一国两制』协调会,终于在今天结束。由于双方各有坚持,协调会可以用『破裂』||这是台北代表团的用语||来形容。台北依旧指控北京演唱会的恐怖攻击是中国自导自演的戏码,用这个虚假的理由逼台北坐上谈判桌,台湾人绝不会妥协。
「北京代表团对台北的指控没有响应,会后只发表简短的声明:中共人民解放军将依计划在十一月二十日派出两支舰队,分别封锁台湾海峡的南部和北部。不过,这是下午会议结束以后所发生的事。刚才又收到最新的消息,中共国家主席吴朝纲决定再给台湾一个机会,第二回合谈判将在十二月一号,也就是十八天以后在同一个地点举行。
「第二回合谈判是否会谈出结果||我们将会持续为你报导这个消息。台湾海峡能否维持和平和稳定||目前来看,最起码二十天之内是不会有变化。杰夫,CNN,新加坡。」
摄影师雷利.金切断电源,对杰夫打个OK的手势,一边收线,一边问:「会挤进热门时段?」
杰夫气馁地说:「能播出就要感谢上帝,别指望热门时段。」
两个人同时失望地摇摇头。现在全世界的焦点都在「反恐战争」,美国和四个国家正打得火热,谁还关心台湾的小问题?
十一月十三日 香港 维多丽雅港
文昌八八号远洋渔船
王士菁万万没想到,搭乘渔船会是这等的痛苦,从台南到香港不过才二十个小时的航程,她感觉在地狱待了二十年。七百四十吨的渔船,平常只容纳十八个船员,这次却拥上四十七个额外的乘客。这些人她大部分都认得,他们有的要去美洲,有的要去欧洲……,不管去哪,大家都到香港转机。出港后大家寒喧不到半个小时,恶劣的风浪就好像在惩罚他们临阵脱逃般,老的倒、小的哭、年轻力壮的也吐得只求自保。那随着舰体摇晃而四溢横流的污秽物、那恶心的臭气味、那呕到小肠都要吐出的痛苦……,假如世间有地狱,最多不过如此。
极度的痛苦中,她还要装作坚强安慰儿子长忆||快到了、快到了……,说到后来她自己都失去了信心,真有那种生不如死的绝望。
是的,绝望。她年轻的时候遇过多少困难,没一次像这趟航程这么绝望。是这次的痛苦太深,或过去几年富裕的日子过得太久?
夜里她不知偷偷流了几次泪,到达香港时终因喜极而泣,而忍不住抱着长忆哭起来。
渔船的老板,文倡集团总裁邱旻村在码头接他们。见面以后她诚恳地说谢谢,邱旻村客套地和众人打招呼,便把她拉到码头边,低声询问:「秘书长有没说什么?」
她不解地反问:「说什么?」
「为什么要那么急着去日本?」
「可能要发生战争吶。」
「就因为这原因?」
「不严重……?」王士菁纳闷地看着邱旻村。
邱旻村心里更是纳闷。单是这理由,许世浩不会暗示他离开北京。背后一定有什么事……。他暗暗做了个决定||坐这艘船回台湾,当面问许世浩,到底是为了什么?
台湾 台东 绿岛南方海域 纪壮舰
走进餐厅,看到四个爆破队的士官在里面打拱猪,爆破队小队长李立威霸占着仅有的运动器材,副长吴世益内心就有一股强烈的厌恶感。
餐厅是士官与士兵用餐的地方,非用餐时间也是他们看电视、打牌,或运动的地点。除了两张各能坐六人的长桌,另外有「仰卧起坐椅」一台。
吴世益非常注重自己的仪态与健康。只要在岸,每天清晨或下午,他必定花一个小时的时间慢跑。出航期间洗澡有限制,汗流浃背不太妥当,但是他每天仍会找空档适度运动,活络全身的筋骨、促进血液的循环。这习惯,从他毕业到今天就没有断过。但是,这次任务多了这群无懒汉,吃饱了这一餐就等下一餐,不帮忙船上做一点正事也就算了,整天还霸占着船上唯一的休闲运动场所,成天穿着爆破队的短裤,三公尺之外就可以闻到他们身上发出的汗臭,谈吐粗俗、动作低级,令人一看就想把他们踹下船。
不过,吴世益心里更清楚,在目前如此重要的时刻,个人好恶应该暂时摆在一边;由于这些爆破队未来可能派得上用场,现阶段必须要予以笼络。
他带着温煦的微笑走进餐厅,躺在仰卧起坐椅上的小队长李立威立刻像触电般弹起,精神地喊了声「立正」,再甩一个标准的举手礼。
「船上都是一家人,不来这套。」副长左手拍拍李立威的肩头,右手朝四个立正的士官挥了挥:「坐、坐,继续打你们的牌。」
四个士官才坐下,就被李立威凌厉的目光逼站起来。
副长看在心里,很欣赏似地又拍了拍李立威的肩头,柔声问:「住得习惯?」
「报告副长,习惯。」
「吃呢?」
「报告副长,船上伙食比我们队上好十倍。」
「船上空间小了点吧?」
「报告副长,空间是小,可是我们不怕小。」
「立威,不要太客套,叫我学长就好。」
「报告副长,一日副长,终生副长。」
李立威讲话的声调中气十足,几滴唾沫喷到副长的手上,令副长觉得恶心极了。副长再度轻拍李立威肩头,微微一笑没说话,然后转身离开。
才背对他们,副长脸上的表情已有所改变,原来那种温煦的笑容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种在盘算什么的冰冷神色。
还兀自竖立不动的李立威,一直等到副长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才松了口气,转头怒视着士官,低声训斥道:「看到副长要小心一点,教你们打牌你们就打牌?没规矩!」
「小队长,」最资深的士官长苏彤云依老卖老道:「船上不比陆地,没那么多狗屁规定。」
废话,这些道理李立威也清楚。但是他更清楚,副长是前途无量的优秀军官、总司令面前的大红人,正是他寻寻觅觅又寻寻觅觅的主子。
找对主子、跟对人,是千古不变的升官快捷方式||这道理无需他可爱迷人的老婆教导,他自己就看得一清二楚。
想到可爱迷人的老婆,他隐隐然地觉得自己比中将司令还伟大。他毕业没多久就听说舰令部人事处有一个「万人迷」的女士官,许多人到舰令部洽公,一定会绕道到人事处看看,即使只是和万人迷对上一眼,回来也可以吹个老半天。有一天他也去凑热闹,一见之下惊为天人,费尽心力追上了玉雯,最后把她娶回家。
有个万人迷的老婆,好处是人人都羡慕他,背地里都说「那就是万人迷的先生」;坏处是玉雯长久浸淫于官场,对权力的渴望,比他还要深。为了不让老婆漏气,他格外辛苦也格外努力。而他也看得很清楚,所有眼前一帆风顺的长官,优秀是次要的,一定要跟对主子。
是的,想要出头,在海军就必须有一个值得他终生依靠的主子。这个人,不是他那没出息的老爸,只在等待熬到上校服役的退伍年限。这个人,是外貌英俊、衣着笔挺、谈吐脱俗、举止高雅的吴世益。
终于,让他在纪壮舰碰到这个理想的主子。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必须抓住机会,不顾一切地让吴世益产生好感,这才有可能在日后的海军生涯中,吴世益能记得他、拉他一把、重用他……
正当李立威在餐厅做着升官梦,副长来到控制室,值更官是作战长夏建仁。
只要「下贱的人」在值更,控制室的士官兵都严阵以待||交头接耳、喝茶吃点心、看书听音乐、内急上厕所……,管他什么理由,只要分神怠职,都要重罚。看到副长,没人表现出任何不同的动作,只有作战长迎上去,低声报告目前的航向、航速、推算船位、电瓶容量、使用装备。
副长边听边点头,表示了解,其实心里在想着其它的事。等作战长闭口不说话,副长开口道:「老作,你觉得那些爆破队的无赖怎么样?」
作战长一听「无赖」,心里立刻有了警觉,慢吞吞地说:「没大没小、鸠占鹊巢?」
副长露出一个「深得我心」的微笑道:「该有人教教他们,船上有什么规矩。」
「我早就想修理他们。」
副长点头鼓励道:「明天。」
吴世益继续向舰艏巡视,心中忍不住想到了自己。他的祖父在基隆做小生意,总共生了五个儿女;五个后来都结了婚,却也都离了婚。七个孙子孙女最后统统送回基隆的老家,交给半退休的祖父母照应。他是这七个小孩中的一个,很小就领悟到谋略、主动的重要。光是坐在那儿等,别人永远不会把你想要的东西奉上。想要,就必须自己努力去争取,必要的时候还得要偷、要抢。结果,就造就他今天能收能放、工于心计,又坚忍不拔的个性。
个性决定命运。从进入官校那天开始,吴世益就立定当大官的志向||两颗星是理所当然,三颗星也不意外,四颗星是终极目标。锁定目标就不放,并积极的经营、布局,吴世益相信,他终有达成目标的一天。
中国 北京 中南海
由于国家主席吴朝纲抽箊,所以会议室开放抽箊。原本不抽箊的同志在高度的工作压力下,多半也抽起箊来。连续两个小时众人不停地抽箊,抽得会场是烟雾缭绕、咳声不断。
听完会谈代表以及总参谋部的机密汇报,中央政治局的七个常委抢着发表意见,听得吴主席是大大意外。
要知道,在座的几个常委能够从十四亿的人口中脱颖而出,都经历过长期的政治斗争,深通少做少错、多听少讲的沉默艺术,精于官场圆滑、稳重,喜怒不形于色的奥妙。能看到他们在什么问题上大发议论、针锋相对,最起码在今天以前,没有。
七个常委基本上有三个是鹰派,四个是鸽派。鹰派主张不计代价、不择手段,要尽快地追查台湾可能拥有的致命武器。鸽派则认为时间不是关键,手段不能粗暴,无谓地挑起国际争端、制造两岸人民的对立,最后可能得不偿失。
完全相反的意见,让吴主席有点为难。支持鹰派惹了鸽派,支持鸽派又惹了鹰派。不过,能够成为统领全世界最庞大国家机器的国家主席,假如连这种事都应付不了,在他漫长的政治生涯中,就算他有九条命,可能那九条命也早就完蛋了。
听完所有人的发言,吴主席将手中的箊头按熄,把烟灰缶往外一推,再把麦克风往面前挪,用官式的腔调说:「同志们的意见我都听到了。首先谢谢大家在这个问题上所做的充分,而且诚实的意见表达。大家有不同的意见,是好的。不过呢,我想讲句公平的话,大家之所以有不同的意见,全是因为一个同志的一个意见。袁凌?」
袁凌大吃一惊,反射式地起身道:「有!」
「没有任何情报支持,全因为你一个人的『个人分析』,国家的政策转弯了。假如你说得对,你救了国家;假如你说的错,你承担得起吗?」
袁凌嘴巴半张,不知该如何回答。
「今天你听了那么多同志的意见,你再分析分析,我们该采取哪一个意见?」
袁凌注意到总参谋长傅鸣严厉的眼神||不要做建议。然而,袁凌是好强的个性,他更对自己有把握,既然被主席逼上火线,他只好侃侃而谈道:「台湾问题一定要定位清楚||这是国内问题。除非我们有进一步的情报,不能透过外交向任何国家查询。」
主席肯定地点了下头,并当场做了一个小结论:「台湾问题是国内问题。」
「处理国内问题得分大陆和台湾两方面。大陆方面来说,为了防范二炮干部被台湾收买,全面论调所有二炮部队的指挥官和政委||南调北、北调南、东调西、西调东,破坏他们可能建立的人际和地缘关系。另外对那些思想偏激、对党有意见,或是在台湾有亲属的干部,直接把他们调离第一线。」
吴主席看着傅鸣:「傅同志,你觉得呢?」
傅鸣谨慎道:「我遵照党的指示办理。」
「轮调有问题吗?」
「没问题。」
「其它同志有不同的意见吗?」
没人发言。
吴主席目光再转回傅鸣:「就这样办。」
袁凌等了等,见主席对他使个眼神,再接续分析道:「台湾方面也不能扩大,盲目行动会打草惊蛇。要针对目标||谁可能了解背后的原因?我认为只要锁定一个人||海基会会长刘文峰。刘会长是谈判代表团的团长,假如他不清楚,绝不可能说出『玉石俱焚』那段话。至于刘会长,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是自命清高的知识分子,对台湾有深厚的感情,想要从他口中问出真正的原因,可能他死也不会说。」
国务院总理范柏松不悦地质问:「既然死也不会说,针对他有什么用?」
「这工作需要一点技巧。有关执行的技巧,报告主席同志,是不是让几个执行单位私下研究?」
台湾 台北
鑫发国际贸易股份有限公司
鑫发国际贸易公司座落在台北市松江路,专门从事两岸贸易,像是台湾水果销陆、大陆白酒进口、两岸征信与商誉调查、企业猎才服务……,五花八门,只要有钱赚,全是他们营运的项目。
国安局很早就在暗中监控这家公司,尤其是公司的老板方平。
从入境资料来看,方平是香港人,其实他是地道的四川人,现阶是解放军大校,业管的工作是情报。来台之前在香港受了两年特训,每天看台湾的电视报纸,研究台湾的政情民情。可惜这些背景资料,国安局全被蒙在鼓里。
国安局清楚的是,方平经常往来于两岸,在台湾雇了四个退伍军人,不时透过这些人的关系和他们仍在军中服役的同学拉感情。四个月前空军爆发电战士官泄密案,国安局循线查获鑫发公司的一名员工涉案,但是自邓复兴干局长以后国安局学聪明了,他们没有打草惊蛇,表面上签结泄密案,私底下却开始监控鑫发公司的员公。他们跟踪监听一个,从而发现另一个;再从另一个,追出下一个……
;逐渐扩大监控的范围,如今已发现二十七个有问题的人物,其中三个可能是领导,方平则是领导中的领导。由于邓局长相信这集团的人数可能上百,这才没有收网,并继续进行秘密的监控。
至于方平,他也知道自己可能被国安局列为可疑人物。不过他不怕,即使被抓,没几年祖国肯定能统一台湾。到时候,他不单不是罪犯,反而是值得褒奖的英雄||虽这么想,但是当常光裕出现在他的办公室,表明自己是国安局局长的秘书,仍大大吓了他一跳。
更没想到,常光裕开门见山道:「我有非常重大的机密情报要卖给你。」
方平努力露出微笑道:「你如何知道我会买你说的情报?」
「我知道你做两岸生意,两边的人头都熟。只要我说的情报有价值,你一定找得到适当的买主。而我说的情报……」常光裕似乎在吊人胃口的略一顿,再压低了声音说:「绝对有价值。」
「什么情报?」
「买卖成了以后你自然会看到。」
「你想卖多少钱?」
「五百万。」
方平边摇头边笑:「恐怕我找不到那么富裕的买主。」
「我说的是美金。」
方平当场愣住,大睁着双眼看着常光裕,好半晌才说:「你总该先告诉我是什么性质的情报吧?」
「别管什么性质。等你看到情报的内容,绝对会说我开的价钱太便宜。」
十一月十四日 中国 北京
统一圣战行动中心
「统一圣战行动中心」挂牌成立的第一天,中央政治局为表达对行动中心的重视,所有常委在国家主席吴朝纲的带领下,集体莅临行动中心参访。
行动中心指挥官由总参谋长傅鸣兼任。他陪同常委们一边巡视,一边汇报行动中心的功能与筹备经过。
行动中心前后筹备五年,耗资九十二亿,楼上七层,楼下三层,总面积近两万平方米,所有的墙壁、大门
、地板和天花板,都贴覆着一层吸音材料。地上建筑是工作人员住宿与休闲的场所,地下三层是指挥中心的大脑,由三米厚的钢筋混泥土保护,再加上几层软木、一呎厚的吸音材料,提供作业人员进一步的保密与安全。
地下三层由上往下,分别是情搜中心,特攻行动中心,以及战斗行动中心。
情搜中心的每个房间都放着监视屏幕、计算机键盘、电话。监视屏幕的上方有一台小型数字摄影机,使得屋里的工作人员可以从屏幕中与拥有同样设备的任何一个人会商谈话。
特攻行动中心分隔成一个一个小包厢,各有一个倒数的电子时钟。当行动中心面临某个危机,他们会把危机分割成比较容易处理的小行动,并分别订出完成的时限,然后交给不同的专家去处理。不同的专家在不同的包厢,各包厢显示出倒数的时间读数,以确保每项小行动都能准时完成。
至于指挥人民解放军的战斗行动中心,是大脑中的大脑,它主要由一面十二乘十六呎的巨型屏幕、八面四乘六呎的小型屏幕,再加上四十八部显控台组成。为了确保作战行动的隐密,它的四面墙、地板,以及天花板,各装了能产生振荡声波的金属线网,使所有进出的电子讯号都会被彻底干扰,敌人不管透过什么手段,都无可能辨识讯号的内容。
吴主席一边巡视,一边聆听傅鸣的汇报。等来到战斗行动中心,入口处有一支约百人的队伍在列队欢迎。
傅鸣轻声说明,这些同志全是台湾国军部队的退役将校。
吴主席和每个人热情握手,并亲自感谢他们的加入。
最后,吴主席来到战斗行动中心的最前方,站在麦克风的后面,意气风发地训示道:「首先想表达,今天我感到非常的骄傲和欣慰。为什么呢?因为我看到许多从台湾来的朋友。你们的加入证明了一件事实||统一 台湾是历史的必然。为什么这么说?当年康熙统一台湾,依靠的是从台湾反正的施琅。今天你们的反正,就是历史重演,也验证了三年前我说过的一句话||未来统一台湾的圣战,指挥作战的肯定是台湾自己的军中干部。祖国欢迎你们的加入!」
吴主席尾音微抑,然后略一顿。众人会意,立刻响起一片掌声。
「其次呢,我有几句话要对行动中心讲。什么叫『行动中心』?这里不是一个冗员充斥、爱打太极拳的官僚机关,行动中心既然叫『行动』中心,你们的宗旨就是要做事、要成事,要完成国安部、国防部、总参谋部、中央军委、台办,以及中央对台工作小组所无法完成的任务。
「第三,既然要成立行动中心,目的就是要能改变局面。历史告诉我们,从来没有廉价的统一。美国也好、英国也好,管他哪个国家,都必须用鲜血换取统一。大家要做好准备,我们下面的工作非常艰巨。」
台湾 台东 绿岛南方海域 纪壮舰
小队长李立威带着几个士官在打拱猪。方块已经拱了三轮,上士潘忠伟考虑了半天,猛地朝桌上砸下方块A,每个人出牌时他都高喊一声「羊」,结果士官长苏彤云却打出一张「猪」,逗得众人一阵爆笑。
爆笑声中,作战长夏建仁寒着脸走进餐厅,来到桌子的旁边,不出一声盯着李立威。
李立威是中尉,夏建仁是少校。中尉见到少校,李立威率性地行了个举手礼,脸上还挂着笑容道:「学长好。」
夏建仁没应声,发寒的目光紧盯着李立威。
李立威心里有了惊觉,低声问:「学长,有什么事吗?」
「我不是你学长。叫我作战长。」
「……」
「站起来。」
李立威愕然不动。
「没听到?起立!立正!」
李立威几个在船上住了七天,早已风闻「下贱的人」是什么样的人物。但是直到今天,他们才见识到作战长凶起来是怎么的嘴脸。听到口令,不单是李立威,所有的人同时起立,站得笔直。
「听好我今天讲的话,我没有耐 性讲第二遍。潜舰的特点是什么?安||静||!所有住在潜舰上的人,不管你是谁,都有责任保持潜舰的安静。没有人会大声嘻笑、没有人讲话会提高音调,摔门、敲桌、砸椅,或甚至大声放下马桶盖,统统不可以。
「第二,餐厅是全舰士官兵用餐、休闲、娱乐的场所。航行的时候船上官兵值更很辛苦,下了更以后想到这里休闲一下,可是餐厅全被你们霸占了。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是外来客?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应该体谅船上官兵值更的辛苦?以后除了吃饭,你们能不能不要到这里?不要让别人批评你们整天吃饱了撑着没事干?
「第三,船上信道很窄,两个人相对而过都必须侧身。如果你碰到的是长官,低阶的要停下,背紧贴着墙,让长官优先通行。
「就是这三点,听懂了没有?做得到做不到?」
的确听懂了,也确实做得到。
从此以后爆破队的人再也没进过餐厅,连吃饭都不来,而是打便当在鱼雷库里面吃。开放洗澡的时候也不洗,只有在憋不住上厕所才会离开鱼雷库||这一切,和他们在爆破队的「地狱周」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中国 北京 统一圣战行动中心
指挥官傅鸣看完公文,皱着眉凝思片刻,拿起话筒直拨袁凌,要他把常光裕的人物志带来。
没多久袁凌手中捧着一个红色卷宗快步而来。
傅鸣把卷宗放到桌上,飞快看着重点。
常光裕是陆军少将,已婚,祖籍河南,夫人两年前死于癌症,一子一女在美国读研究所,政治立场中立,言行谨慎保守。
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人物志的数据很有限。
看完数据,傅鸣把原本摆在桌上的公文往前一推,嘱咐道:「你看看。」
袁凌翻开公文,只看了几行便迫不急待地说:「答应他。」
「你也认为和你说的那件事有关?」
「只有那件事值这个价钱。」
「常光裕不会耍弄我们?」
「他个性保守,没这个胆量。」
「既然个性保守,怎么会干这档事?」
「肯定是事情太严重,他心里强烈反对。」
「这不是小钱,要不要等等,说不定刘文峰那儿先找到答案?」
「两边一起干,可以印证情报的正确性。」
傅鸣若有所思点点头,挥手要袁凌下去。
袁凌走到门边,忽然想到什么,回过头说:「最好教方平同志回来。」
台湾 台东 绿岛南方海域 纪壮舰
每天唯一的一顿正餐,今天是炸鱼排、红烧牛肉、蚂蚁上树、麻婆豆腐、焗烤白菜、凉伴苦瓜、排骨萝卜汤、面包。很丰盛的一餐。爆破队大队长李岩却食不知味,盘里的菜还剩下一大半,就拿起牙签掏牙。
舰队长魏政强也没有什么味口,除了因为餐桌上看不到新鲜蔬菜,更重要的是,官厅的气氛十分诡异。
李岩面色冷漠,嘴角叼的那根牙签转啊转的,不时斜睨一眼作战长。
作战长从头到尾目不斜视,专心吃完菜,再半站半坐地对舰队长欠欠身道:「报告舰队长,有事要赶着做,先报备下去。」
魏政强点点头,然后开始吃那粒果皮削得很漂亮,吃起来却微微发酸的橙子。
舰队长动手吃水果以后,其它人才开始吃水果。大家动作必须快,要赶在舰队长之前吃完。这是官厅礼仪的一种||正餐跟水果分成两段,每段在最高阶长官动手之前,其它人不能动手;最高阶长官停手之后,所有人就不能再吃。这礼仪对天天与官员同桌的舰长,或许有点马虎;对于贵为将军的舰队长,却一点也马虎不得。
不过,今天李岩的心情不好,没管礼仪不礼仪,他早早就把水果吃了。哼,谁怕谁?即使魏政强也是他的学弟。至于那些官厅礼仪,在他眼里全是穷极无聊的狗屁,若不是为了任务,他早就拍桌开骂啦。
当大家都在吃水果,李岩取下嘴角的牙签,意有所指地评道:「你们作战长好屌啊!」
一句话,再与作战长借故早退连想到一块,萧念宗猜到了大概。他不动声色拿湿纸巾擦擦嘴、擦擦手,再斟酌着字句说:「学长,假如作战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先说声抱歉。请问,他是不是做了什么?」
李岩冷哼道:「下午他把我几个小兄弟痛骂一顿,不准他们以后待在餐厅。」
「他有说理由吗?」
「理由不都是他找的。」
「对不起,等下这事我会去问问。不过我先讲,学长,您别太在意,我了解作战长的脾气,他非常严格。假如您不是非常了解他,可能一开始你会对他很不满。但是真了解以后,你反而会佩服他,因为他不仅对下面管理得很严,他对自我的要求更严。」
「大队长,我跟您报告。」辅导长麦永强补充道:「我刚上船的时候也很恼火作战长,觉得许多事情他做得太过分了。后来仔细观察他,发现他其实是一个自我要求严格,做起事来一丝不苟的优秀军官。看久了,真像我们舰长说的,你反而会佩服他。」
副长吴世益也说道:「老作是有话直说的人,并不是有心找你们人的 trouble。等下我去沟通一下,看看双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李岩越听越火,听到这脸色骤变道:「对、对、对,你们作战长优秀,他做的都是对的。错的是我们,错的是我误会他了。对不起,以后我教他们全待在鱼雷库,连吃饭都不出来,这总可以了吧?」
说完,李岩起身便走。站起来时还因为动作太快,大腿撞到桌缘,弄得桌上碗盘一阵乱响。
魏政强沉着脸看着乱成一团的桌子,手掌连连拍着桌角道:「讲几句道歉的话,这么简单的事,你们扯那么多做什么?」
十一月十五日 台北 新店
出租车从永安渔港往新店奔驰的路上,邱旻村默然看着窗外,越看就越忧心。
拦下车后他说去新店,没想到司机瞪他一眼,用台语问他你说啥?他再用标准的台语说去新店,司机才打开车门让他上车。上车以后他好奇地问司机,不会讲台语你就不赚这笔钱?司机先呸一声,再骂:「饿死嘛莫载外省猪仔。」
这一开骂,司机一路就骂个不停,但是骂来骂去就是那几句||干他娘外省猪、干他娘中国猪、干他娘共产党、干他娘北京……。等进入市区,每当遇到塞车,司机便死劲按喇叭,又开始骂其它司机、交通警察,以及台北市的国民党市长。
他很意外,才多少天的功夫,各主要路口都设有军警联合的检查站。军人的加入,据说是因为维持治安的警力不足。
看起来警力的确不足,他不时看到路边有高声吵架或动手打架的路人、呼啸而过的警车或救护车,偶尔还看到几辆闪着红灯的警车停在路边处理什么事故。
仇恨与不安弥漫着这个曾经充满活力的岛屿。邱旻村回国两个小时就充分感受到了。
才这么想,他便看到路边有个男人举起双手,一个警察粗暴地搜索那男人的身体,另一个警察举着长枪在旁警戒。转回头去的最后一瞥,他看到那个男人被打倒在地上,旁观的路人竟然有人鼓掌喝采。
抵达目的地,跳表才八百多元,但是司机坚持要两千元。理由很大声||如今物价飞涨,所有公告价格都只做参考。
要不是心里有急事,邱旻村会和司机争论。这不是有钱没钱的问题,而是是非对错的原则问题。
按了按门铃,来开门的就是许世浩。老朋友多年没见,见面时却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
两人默不作声走进客厅。电视开的,频道是新闻台;茶几上放着一瓶旋开瓶盖的蓝牌约翰走路,两个威士忌酒杯,一杯空的,一杯还剩三分之一。
邱旻村拿了空酒杯自己斟上半杯,大饮一口,紧绷的心情轻松不少,歪头一看,只见电视中总统曾彦荣正慷慨激昂地责骂在野党。他厌恶地关了电视,转头盯着许世浩,好半天不出一声。
许世浩被看得有点尴尬,挤个苦笑道:「怎么还回来了?」
「因为你要我去日本。」
「什么?」
「我是被你吓回来的。」
「我有吓你?」
「你教我去日本。没记得?」
「我有这么说?我怎么不记得?」
「阿浩,我们之间的交情向来是直话直说,有需要拐个弯说话?」
「我有拐弯?」
「我知道这事很大条,不能在电话上讲,所以我亲自回来。阿浩,这趟行程你知道我冒了多大的风险!现在我们面对面,没别人,我保证不跟其它人说,你这都不能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