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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谋略

作者:黄河 当前章节:10298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9:10

十一月十五日 台湾 台东

 绿岛南方海域 纪壮舰

通知用餐的时候,舰队长魏政强正躺在舰长室生闷气。之所以生闷气,是他听到官厅传来阵阵的笑声。现在是什么时刻,这群人没有一点战斗警觉?两岸对峙到这等紧张的地步,他们居然还笑得出来?哼,这群自大的潜舰军官,眼光和潜望镜的镜头一样狭窄,办事总是抓不住重点,只顾眼前,不看将来。

他有心让官员们多等几分钟,故意到浴室洗把脸。上船十天了,今天特别感觉这水龙头是莫名其妙,必须要压着才有水,手一离,水便停;只能用单掌掬水,这脸要怎么洗呢?

真他妈的,潜舰上什么东西都是莫名其妙。

走出舰长室,触鼻尽是青菜酸臭的味道。来到官厅,只觉得众人盖耳的长发极其刺眼,既皱且臭的连身工作服令人作恶。坐下以后,他把装面 包的餐盘往旁一推,冷冷地说:「拿走。」

士兵何忆恩看看舰长。萧念宗微一点头。何忆恩才敢把面包盘拿离餐桌。

看到这个小动作,魏政强心里更加不悦。到底谁是这艘船上的指挥官?谁讲话算话?他借题发挥道:「船上不能煮饭,难道也不能煮点面?」

「报告舰队长,可以煮面。」辅导长麦永强嗫嚅道:「但是面条在上次四十二天的航行吃完了。这次上航行菜都是舰队部代买的,他们没有帮我们买面条。」

魏政强觉得这解释很刺耳,言下之意是舰队部的错?他寒着脸想了想,又问:「船上不能自己买电饭锅?全舰不过才三十五个人,买两个二十人份的电饭锅不就解决了?」

萧念宗做了个手势,制止准备抢着发言的众人,再解释道:「潜舰的电力比它的空间还要珍贵,船上的每一项用电装备、每一根电线、每一个插座,都经过仔细的计算,不会过大浪费,也不会过小产生问题。假如我们额外买两个电饭锅,电饭锅的耗电量很大,插座或电线可能负荷不了。而且,二十人份电饭锅的体积不小,厨房找不到适当的空间安装。」

「还有EMI、EMC。」作战长夏建仁补充道:「潜舰很小,装了很多电子装备,结构有点像飞机。当初造船厂特别叮咛,回国以后不能随便添加装备,否则新装备和旧装备彼此之间可能会产生电磁干扰。」

「当初你们在造船厂监造,没发现厨房不能煮饭?」

「当然有。」萧念宗回道:「潜舰的造舰蓝图有九万多张。假如要改厨房,牵连到的蓝图大概有四千多张。重画这些蓝图,造船厂报了个估价||四十五万美金。总部考虑都没考虑,果断地要我们学洋人吃面包。」

「改厨房几个装备要四千多张蓝图!?」

「好比说换装电饭锅,可能要改某一根通往厨房电线的呎寸,那根电线一路拉出去的所有蓝图全要改。」

魏政强现在明白了,潜舰军官果然是优秀,而他们最优秀的地方是||无论有什么错,错总不在他们;他们永远可以找出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他闷闷不乐地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吃了炸鸡腿,再吃几口洋葱炒牛肉,汤还没喝,感觉就饱了。

真他妈的,给这些自大狂气饱的。

十一月十六日 台湾

 台北县 三重市

放下话筒,刘史音不得不起疑。他认为当今这个社会,是中国人有史以来最势利的社会。古时候许多故事说到某人为了一个使命、一个理想而奋斗一生,甚至为了一句承诺可以牺牲生命。当时的人民把这些人看成英雄豪杰,在现代人的眼里,他们只是受人利用的白痴。

现代人讲究的是利害,朋友与朋友之间也只有利害。任何朋友向你示好,你直觉会想到他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反过来看,假如你向某人示好,你也可以扪心自问:你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做任何事、读任何书,人们首先问的是「有没帮助」?如果是学生,那得对考试有帮助;如果在就业,那得对赚钱、晋升有帮助。只要在「有帮助」的范畴之外,不管读什么书、做什么事,大部分人都认为是不务正业、虚掷生命。

也因此,当吴奇谋||刘史音十多年没见的中学同学||邀请他一家三口到国家剧院欣赏舞台剧,他不自禁地自问:吴奇谋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他只是文化大学历史系的副教授,无权无名,勉强靠薪水度日子。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无异是水中捞月。至于他父亲||海基会会长刘文峰||虽然有点名气,但是自命清高,不结党营私、不热中权斗,想要靠他父亲的关系得到什么,也绝无可能。刘史音不得不怀疑,是吴奇谋对他父亲的认知有错误,或是他对这个社会的认知有错误?或许在一片冷漠与势利之中,这个社会还是有些人例外。

台湾 台北 中正纪念堂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想到方平讲的这句话,常光裕心中就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他不需要安全。根本是局长交待的工作,要什么安全?他大可像前次一样,堂而皇之走进鑫发公司,把文件当面交给方平,既简单又安全的方法。何苦要像现在,在游人如织的中正纪念堂,他一连绕了七、八圈,绕得他脚都酸了,还是没找到一个适当丢包的时刻。不是一下子左边有人在咳嗽,就是一下子右边有人冒出来,总之每当他走过约定丢包的地点,就是没得清闲。

这一次,他是吃了铁铊称了心,管他有人没人,走过垃圾桶的时候随手把捏成一团的纸袋往里扔,然后坐在最近的石凳,想故作轻松吹吹口哨,却发现嘴唇太硬吹不出声,只好跷起一只二郎腿,颤抖似地点着鞋尖。

几个慢跑的年轻人经过,每次都让他白紧张了一下。

远处有嘻笑声。他循声望过去,是四个年轻的女学生,穿着高中制服,一路在嘻笑打闹。

不可能是她们。

他转过脸,另一头有个外佣推了辆轮椅,椅子上坐着一个头歪在一边,看似中风的老年人。

也不太可能。

天已经完全暗了,路人越来越少,目标到底要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才这么想,四个女学生发出一声爆笑,其中一个开玩笑似地猛推另外一个。那被推的女孩身子一斜,撞到圾垃桶,挽在手腕的外套顺势就盖了上去。

常光裕吓了一跳,唯恐她把垃圾桶撞翻了。

所幸没事。那女孩直起身子,生气地跺跺脚,四个人随即又恢复嘻笑打闹的欢乐场面。

常光裕忽然警觉到了什么,两眼紧盯着女孩外套底下的那只手。只见她和轮椅交会而过的一瞬,挽着外套的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微一摆;中风老人右手动作之快,可以用电光石火来形容。

突然之间,常光裕对国安局的评估||岛内至少有五千个「第五纵队」,他觉得太保守。假如有可能,他大吼一声朝轮椅追过去,中风老人跑得比北风还要快,他也绝不意外。

台湾 台北 大直

刘文峰这辈子不曾做过什么后悔的事。即使娶的是一个长舌妇,一辈子在他耳边喋喋不休,他也从不曾后悔。直到最近……,他后悔了。

真的非常的后悔。

他不应该答应总统担任这次谈判代表团的团长。明知是失败的任务,明知会让全国人民失望,他为什么还要往火坑里面跳?

谈判破裂,国内媒体无不大加挞伐,批评他自命清高、身段不够软、不熟悉谈判技巧,尤其不应该在会谈最后讲那段玉石俱焚的话。总统也落井下石,表示第二回合谈判将会选派「适任」代表;这「适任」两字像两把刀插在他的胸口,不正意谓着他的「不适任」?

《联合报》的小社论甚至这么批评:

名导演陈凯歌执导的电影《荆轲刺秦王》,里面有这么一段:

秦王赢政率军亲征,大军攻陷赵国都城邯郸,赵国守军全体殉国,仅留下数千位集中在祖庙的童男童女。由于秦王在攻城以前承诺不杀赵国的孩童,破城后他亲自前往赵国祖庙。为了表示自己的亲民爱民,秦王手中拿着铃鼓,逗弄着站在最前排的一个小男孩。秦王一边转动铃鼓,一边微笑地说:「拿着。」

却不料,小男孩毫不畏惧秦王的威名,不单是不依令接下铃鼓,反而

「呸」一口吐了秦王一脸的唾沫。

秦王一怒毁了承诺,下令屠杀赵国所有的童男童女。

这故事能带给我们什么启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脾气,不屈不挠、鲠直敢言,本来是「个人」行为的优点。假如电影中秦王手摇铃鼓的那一刻,小男孩是邯郸城唯一的活口,我们就得钦佩那个小男孩,一口唾沫吐在那邪恶暴君的脸上,吐得好、吐得漂亮、吐得勇敢!

可是,当你不代表你自己,而是代表一个团体,你还能依照自己的个性率性行事?

类似的画面近来屡屡出现在国人眼前。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诚如国人也都看到的,是海基会会长刘文峰

。他那段「玉石俱焚」的宣示令我们非常震惊。更令人遗憾的是,刘会长曾经在大学教了三十多年的中国史。是刘会长不能记取历史的教训,还是一旦坐上官位,政治脑袋就把过去全给忘得一乾二净?

希望总统不要派刘会长参与第二次谈判,更不要派喜欢逞口舌之快的政治人物。小不忍则乱大谋。居高位者,尤其是那些自认为代表全台湾人民的高官们,希望你们能谨言慎行。殊不知一句话或许听得人心大快,却会为全国人民带来极大的灾害。

那支笔写得多刻薄、多伤人!刘文峰永远忘不掉这段小社论的内容,字字句句都忘不掉。

也或许,他当初太贪图那一点「名」,希望能够在历史上留下的一点点名。

胡涂啊胡涂,怎么就因为眼前的这一点点名,看不见后面被遮住的那个又大又深的陷阱?

连日来他抑郁寡欢,拒绝所有媒体的采访,婉谢所有单位的邀宴,每天闭门思过,日落后戴着黑色的棒球帽,拄了根拐杖,踽踽独行于大直与圆山之间。他满面戚容,步履沉重,背影非常孤寂,经常走得整条街只剩下他一个路人。

今天是个例外,过了晚上十点,他身后却跟着五个人,始终和他保持三、四十公尺的距离;再后面五十公尺左右,还有一辆黑色箱型车。

刘文峰无法察觉,也不可能察觉,只想着心里的事,哪会注意身外物?

后面五个人是陈吉和他的四个手下||谢丹、梁进、杨小民、汤骏。由于他们五个人走的是前后一直线的纵队,真应了国安局所谓的「第五纵队」。

等刘文峰来到大直桥,第五纵队同时加快脚步,箱型车也加足马力。居前的陈吉在刘文峰走到桥中时,张口喊道:「刘会长?」

这时,初冬的寒风从刘会长的身后吹来,也顺道捎来了这声呼唤。

刘文峰以为是某个多事的爱国分子要责备他。不以为意地转过身,单手拄着拐杖,站得笔直,迎风而立。

五个人追上来。陈吉面带微笑,其余四人面无表情,两前两后堵住去路,箱型车则「嗤」地停在路边。

刘文峰觉得气氛不对,前后瞄了瞄,沉声问:「有什么事?」

「有件事想向会长您打听一下。」陈吉拉开箱型车的滑动车门:「麻烦您上车。」

「有事在这里讲。」

「对不起,请您先上车。」

「你们是哪个单位?」

「先上车再讲好吗?」

「我刘文峰顶天立地,有什么事就站在这里讲。」刘文峰杖头在地上重重点了两下,很有几分豪气干云的味道。

上面指示要善待这个老头子。陈吉不敢造次,只好顺着刘会长的意思直接问:「请问会长您说的玉石俱焚,台湾方面凭借的是什么?」

刘文峰明白了,「台湾方面」表示这几个人是北京派来的。可是,这人讲话的口音居然是标准的台湾南部腔!不由好奇道:「谁教你问的?」

「海协会杜会长。」

「大胆!」刘文峰把杖头朝地上重重一点:「你们敢到这里问我话?」

「对不起,刘会长,我们只是依令办事。」陈吉收起笑容,单刀直入道:「请问台湾方面有什么致命武器?生化毒气、原子弹,还是有哪个国家答应要支持台湾?」

「我就算死,也不会告诉你一个字。」

「我们不会让你死。不过……,你的儿子刘史音教授,你的儿媳妇叶怡文,你的孙子刘雨星,他们一家三口都在我们的手中。喂,你等等、你等等!」陈吉遽然后退三步,否则会被刘文峰的杖头打到:「他们很安全,全家刚看完歌剧,现在在吃日本料理。」

刘文峰气得浑身发抖,抬起的杖头狠狠指向陈吉:「你有没良心?有没良心?」

「刘会长,拜托您告诉我台湾方面凭借的是什么,让我们先有防范,你可能挽救几十万人,或甚至几百万人的生命。假如您不讲,是您没良心或是我没良心?」

「我没什么好讲。」

「刘会长,不是我威吓您,您不讲,您儿子一家三口肯定看不到明天的太阳。我……」

没想到刘文峰练过日本剑道,冷不防咻地一刺,迎面正中陈吉的鼻子。

陈吉立时鲜血长流,滚地抱鼻哀号。

「你们哪个敢乱来?」刘文峰拿着拐杖向四周一扫,四个站着像钉子的打手便机灵地向后一跃。

陈吉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捂着鼻子,鲜血从指缝中涔涔而下,先退到安全距离之外,再高声咒骂道:「你这个迂腐的糟老头,我操,带种!真带种你他娘的就继续狠下去。只要你今天不讲,我发誓要你亲眼看着你的儿子、你的儿媳妇、你的孙子,一个一个轮流死在你的眼前。」

刘文峰再度气得浑身颤抖,同时感到一股蚀骨的绝望。他很清楚,这些人绝不只是口头恐吓,他们是说到做到。而他心里更清楚,面对子音一家三口的生死,他只能屈服。

罢了!他不能背叛台湾,他也不 能让他们刘家绝后。此时此刻,他能有什么选择?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那是一种苍老的泪水,那是一种对自己的无奈而感到绝望与愤怒的泪水。

仁慈的上帝啊,求您照顾我们可怜的台湾人吧!

刘文峰两眼忽然闪耀坚毅的光芒,狠狠把拐杖往地上一砸,双臂不知从哪儿生出来的力气,攀住桥墩猛一使力,身子便如金石般坠入淡水河。

台湾 台东 绿岛南方海域 纪壮舰

纪壮舰出航以后士气每下愈况。直到今天凌晨上浮,意外在指挥塔抓到一条躲在滑板底下的肥硕海鳗,舰长当场令厨房煮了一锅十全大补汤,所有找得到的食材||白萝卜、马铃薯、大白菜、包心菜、海带、冻豆腐、黑木耳、豆皮、粉丝、牛肉片、贡丸……,热腾腾地炖了一大「汽锅」,再配上辅导长亲手调配的和风沾酱,热香四溢,让全船大快朵颐了一番。

官厅里,气气出奇的热络,舰长开玩笑要给海鳗立个碑,问大家写什么哀悼词最恰当?辅导长抢先说「义薄纪壮」,战系长接口说「功在纪壮」,鱼雷官想了想说「鱼恩常在」,轮机长顺势胡扯「鱼容宛在」,副长本来不想讲,但是在众人微笑注视下,勉强凑了句「鱼仪千古」,最后舰长挟了筷鱼肉,先往众人鼻头扫了圈,再以「鱼味长存」而获得所有人的喝采。

士气因这条海鳗而大幅提升,这是始料未及的事。

但是也只提升纪壮舰官兵的士气,这也是始料未及的事。

舰队长和大队长,脸面上带着笑容,心里却在干。一方面是他们无法融入官厅和乐的气氛,另一方面是他们心里质疑:只准你们自己高声谈笑,却要求别人保持安静?

由于爆破队的几个兄弟仍拒绝前往餐厅,饭后副长应舰长的要求,带着劝解的使命前往鱼雷库。这一来,换成副长内心在干。

诚如海军众所周知的,副长是海军所有职务中最难熬的一任。副长是船上的管家婆,专门对内,要承担所有的文书作业,负责所有训练的成败,管理舰上每一个官兵。再简单的说,副长的使命就是让一个人||舰长 ||愉快,让舰长不用烦恼命令执行的细节,而只要做最终「可」或「不可」的裁决。副长是所有行动的执行人,每天忙得昏头转向,但是所有的成果最后全归于舰长。

以前,吴世益会尽力做好副长……,或是任何职务的工作。但是现在,当他成为总司令身边的红人,他觉得自己的层次已经超越一般军官,再没必要做这种「作贱自己」的牺牲。他怀着一肚子的怨气走进鱼雷库,瞧见几个士官在落起的菜筐上打拱猪,四周则乱得像一个猪窝,当场便拉下脸来。但是接着看到那个对他敬若神明的李立威,连滚带爬地从挂铺上跳下来,拉开嗓门喊了声「立正」,再精神地向他敬礼。吴心益的想法立即转换||用人之道不在好坏,而在有用没用。

他假意虚寒问暖一番,也间接数落作战长的不是,但是没有鼓励他们到餐厅。

离开鱼雷库,吴世益直接前往控制室,对正在值更的巡查长,帆缆上士周峻森使个眼色。

周峻森移步副长身旁,微躬着身子等候副长指示。

副长的音量很低:「那些爆破队的说,以后他们不离开鱼雷库,连用餐都不出来。」

周峻森微一点头。

「教伙房给他们准备特餐||肥肉、黄豆、地瓜、花生、玉米、洋葱、白萝卜……,尽量给他们吃。」

潜舰的空间狭窄,人与人的距离近,很难找到「只有自己存在的空间」。再加上空气不容易循环,最忌讳的就是放屁。尤其是臭屁。那种困窘、令人痛恨的处境,有如在人满为患的电梯里放臭屁。也因此,潜舰官兵不仅会避免吃可能产生气体的食物,他们更精于鉴别哪些食物容易产生臭屁。

听完副长的指示,周峻森连点两次头,脸上露出一个冷笑。

十一月十七日 中国

 北京 统一圣战行动中心

身为人民解放军的上将,深更半夜一个人睡在行动中心指挥官的寝室,事先没有任何人柔声请示,就突然听到一声「呯」,再瞧见一个黑影冲进来||那股恐怖劲,简直就是文化大革命的翻版。

恍惚之际傅鸣以为又回到四十年前,那段听到跑步声就跟着加速心跳的文革时期,剎那间好像全身通了电,猛地弹坐而起,一翻身躲到床铺的另一侧。

黑影把灯打开。白光照亮了袁凌。

傅鸣腾地站立起来,两眼冒火,正要破口大骂,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上将」,眼前这人又是国家主席都特别关照的天才,这才压下心头的怒火道:「什么事?」

「刘文峰拒绝说出原因,当场跳河自杀。」

「有怀疑到我们?」

「刘文峰最近心情顶差,家人朋友都说他有自杀倾向。」

「没怀疑到我们?」

「没有。」

「既然没有,你不能明天早上再汇报?」

「急的是第二件事||常光裕的情报。」袁凌向前走了两步,呈上一份公文夹。

傅鸣翻开公文夹,只看得清楚最上方的八个大字||台军卫疆计划概要||其余都是模糊不清的小字。他转身在床头找了找,没找到老花眼镜,有点生气地说:「里面说什么?」

「台湾有两枚核子弹,各相当于二十万吨黄色炸药,安装在潜舰||纪壮舰的雄五弹头,计划在战争开打以后实施报复攻击。」

「台湾有核弹!?」

「计划是这么写的。」

「台湾哪来的核弹?」

「计划里面没有说明。」

傅鸣匆匆转回身,手忙脚乱地在床头附近翻了翻,忽然想到老花眼镜放在浴室,连连点着浴室说:「去、去,把我的眼镜拿来。」

戴上眼镜,看清楚卫疆计划是怎么回事,傅鸣再也顾不得他上将的威仪,直接在袁凌面前脱去睡衣睡裤,换着军装的同时,扬声嘱咐道:「通知中央办公厅,跟当值同志说我有急事,现在就要面见主席同志。」

台湾 台东 绿岛南方海域 纪壮舰

今天又发生了一件鼓舞全舰士气的事情。不是抓到海鳗龙虾什么的,而是上浮时海象差,舰体摇晃得厉害,舰队长魏政强爬垂直梯时不慎失手,从大约两公尺的高度掉落下去。

呯地一摔,摔得魏政强龇牙咧嘴,也摔得他恨透了潜舰上浮。由于潜舰潜航愈深,愈不受海面风浪的影响

;而深度超过五十公尺,几乎就稳得和陆地一样。因而收到「家人平安」的简讯,他迫不及待地想进入舱底。可是,他再是对潜舰外行,也了解浮航对柴油潜舰的重要。他再是想进舱,也了解每天浮航两个小时是命令。

说不定在浮航结束以前,指挥中心临时会发出另一道命令。

他不敢下去,只好守在指挥塔。

时序进入了风季,海浪十之七八是波涛汹涌,狂风在冥冥黑夜中狂吼。全舰所有的人……,不管是躺床上或在值更,这两个小时都要死死地抓住某个固定物,好对付左右三、四十度的摇摆。他和萧念宗更惨,因为在指挥塔,还要面对寒冷、狂风,以及愤怒的浪花,有时候看到迎面袭来的涛天巨浪,真有世界末日的感觉。

短短两个小时,可以去掉他半条命。下潜以后往往他是精疲力尽,回到舰长室必须把湿衣服脱下来晒干,干了以后上半截都会留下一层层白色盐迹,明天还得穿上重来一次。

不过,假如风浪不太大,适度的摇摆有点像云霄飞车,头没晕以前还觉得挺有趣的。

今天的风浪不小,趁着头没晕,魏政强好奇心陡起。他不是潜舰出身,心底对潜舰存在许多的好奇,好些时候想问,在官厅当着其它官员,问了怕别人瞧不起他。现在只有萧念宗,今天又摔了一跤,糗就一次糗到底,索性放开胸怀问一遍。暗暗打定了主意,魏政强先恭维道:「萧舰长,你们潜舰军官好厉害,对船上所有装备都很清楚!」

「你们水面舰分轮机、作战、战系三个管道,不同管道彼此不交流。我们没有分,什么都要学,什么都要会,以前连补给长都要干。」

「潜航深度为什么选择一二二公尺?选个整数,好比说一百五十,不会更好?」

「选择整数是大部分人的习惯。你也一百五,我也一百五,在水底撞船的机率就大。随机选一个奇怪的数字,别人也选相同数字的机率低,撞在一起的机会小。」

魏政强几天没洗澡,脸庞又因飞溅的浪花有点湿黏,很希望下潜以后能洗个澡。可是,船上管制淡水,他又不希望自己享有特权,只好拐个弯地说:「以前我在老阳字号,生活很艰苦,航行都会管制淡水。出航如果只有三两天,每天每人发一桶水,勉强可以擦擦澡;假如超过四五天,每天每人只发一茶缸水,洽洽够刷牙。后来到了二代舰,淡水机的性能好,造的淡水量超过人员消耗的量,现在几乎不管制,大家天天都可以洗澡。你们也有最先进的淡水机,为什么淡水管制得跟老阳字号差不多?」

「柴油潜舰在水下没有任何动力来源,所有的活动全部仰赖电瓶的电力。与其说我们管制淡水,不如说我们管制耗电量,因为淡水是淡水机造的,而淡水机的动力就是电。潜舰每个人都养成非常严格的省电习惯,对船上哪些装备要耗多少电,全一清二楚。我们特别忌讳使用耗电量大的装备,更不准私接电器。」

「淡水机的耗电量大?」

「它要将海水蒸发成水蒸气,再冷凝成淡水,耗电量相当大。」

魏政强暗暗失望,随口问道:「还有什么装备要耗电?」

「推进系统、润滑系统、液压系统、战斗系统、污水系统、照明系统、通风机、空调机、高压空气压缩机、分解海水获取氧气的『空气产生器』、过泸空气中有毒气体的『空气净化器』、厨房的电板和烤箱、洗澡的热水器。」

「那么多装备要用电,要准备多少电瓶?」

「船上有两组各一百八十个的铅酸电瓶,每个重七百公斤,总重量二十五万两千公斤,大约占纪壮舰全重的百分之十一。」

「假如不上浮,你们持续潜航最长的时限是多久?」

「九天。」

「刚才上浮之前,船上电瓶容量还剩多少?」

「百分之七十一。」

「前天下潜以前呢?」

「百分之百。」

「才一天就将近消耗百分之三十的电,你不说可以在水下待九天?」

「想要待九天,必须严格管制用电的装备。好比说禁止使用淡水机、热水器、空调机,推进系统的管制更是严格,速率不能超过四节。」

「为什么?」

「潜舰在高速的时候耗电量非常惊人。例如纪壮舰电瓶在百分之百充饱的状况,使用极速二十节,大约可以支持两个小时;使用经济速率八节,增加到三十六个小时;使用『最小舵效应速率』两节,可以延长到两百一十六个小时。」

「潜舰坐底,静止不动,把推进系统关闭呢?」

「只要求能活下去,理论数值是三十二天。但是几乎不可能。」

「为什么?」

「一艘被逼得坐底的潜舰,电瓶容量不可能是百分之百。」

魏政强同意地点点头,又问:「有空气产生器,为什么还要净化器?」

「空气产生器只能产生氧气。如果人体呼吸产生的二氧化碳不排除,越累越多,全舰都会中毒。不过净化器只能净化空气,不能过滤毒气。例如炒菜的油烟有致癌的成分,所以潜航的时候厨房尽可能避免动火;另外像是强力胶、油漆、松香水,只要会挥发有毒气体的物质,潜舰都禁止使用。」

「柴油潜舰的限制真是多!」

「说穿了就为了一个原因||潜航的时候和大气隔绝,没办法提供发电机燃烧所需要的『大量』氧气。」

「潜舰有点像鲸鱼。」

「是很像,不过鲸鱼上浮只为了呼吸,潜舰上浮却要做好多事||启动发电机对电瓶充电、启动『高压空气机』补充在上浮过程中损失的高压空气、启动淡水机造水,另外像烤面包、做菜、排放污水、倒拉圾,全都要利用上浮的时候一起做。」

「顺道晃一晃,全船摇滚振作一下?」

「不摇滚摇滚,如何感觉潜航是那么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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