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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弩张

作者:黄河 当前章节:12548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9:10

十一月十七日 台湾 台东

 绿岛南方海域 纪壮舰

假如把柴油潜舰比喻成鲸鱼,发电机就是它的心脏。

纪壮舰有四个心脏,各能生产九百千瓦的电力。浮航的时候,开启所有装备,至少要启动两部发电机,另外两部则是备用

虽说「备用」是备而不用,但是身为船上的电机士官长,邵台生始终竭尽所能让船上四部发电机都保持在功能最佳的状态。

邵台生不单是纪壮舰最老的士官长,他根本是整个海军舰队最老的士官长。从早年的珈比级潜舰、剑龙级潜舰,到今天的纪壮级潜舰,他陪潜舰走过三十九个年头。想当年他生龙活虎,如今已垂垂老矣||泛白的头发、削瘦的面颊、有点松弛下垂的腮帮子;任谁初次见到他,都会怀疑他能否胜任船上艰苦的工作?

然而,这怀疑是多余的。

更正确地说,非常不必要。

邵台生的技术是潜舰的第一把手,他的工作态度更是舰队的模范。只要装备发生故障,他就不眠不休、夜以继日地找出问题所在。往年待在海狮、海虎这类老旧潜舰,由于装备经常出问题,船上官员几乎不曾见他笑过。才修完一个装备,又要忧虑另一个装备||这种工作压力,他如何笑得出来?

也由于他以舰做家、不多话、老实木纳的个性,七年前他的老婆带了他所有的存款,跟着别的男人跑了。这一来,他工作更加努力,平常更少讲话;除了追问他什么事,别人可能会以为他是哑巴。

岁月是无情的。邵台生感觉人老了以后各种毛病都有,体力越来越差

,如今蹲不了多久就腰酸背痛,尤其麻烦的是他年轻时因为三餐不定而染上胃溃疡。两年前他动过退伍的念头

。退伍报告打上去,舰长萧念宗前后四次约谈他,每次都苦口婆心,说新购八艘潜舰,舰队现在最需要人才,是否能等到纪壮舰成军服勤,再考虑退伍呢?

他在军中待了那么长的日子,萧念宗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好长官。除了萧念宗,恐怕再没人能够说服他。

前次耐航训练快结束时他就觉得胃有点不太对劲,由于航训快要结束,所以忍着没讲。不料返港后又紧急出港,但听官员说没几天会回去,于是他想再撑一阵子。这几天胃时好时坏,他都靠吃制酸剂度日,却不料祸不单行,这时候又碰上发电机故障。

说「故障」也不尽正确,主要是二号发电机在运转时会发出喀喀的异声。声音虽不大,以邵台生的责任心来说,有异声就是不对。不对就要找出原因。可惜发电机运转的时候不能拆开,拆开以后又不运转,不运转就很难找出异声所在,以致他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反复猜测,反复测试,一连试了三天,还是没找出真正的原因。

今天纪壮舰上浮以后启动二号发电机,仍有异声;下潜后他等机器冷却下来,重新拆下机壳。忙起来他是废寝忘食,制酸剂忘了吃,胃痛也不理,等拆到中午,忽然觉得浑身冒冷汗,快要昏倒;正在奇怪机舱的温度那么高,怎么会有冷的感觉?接着便一阵恶心,哦地吐了一地。

他感觉快昏倒,只好闭起眼睛,扶着机壳不动。耳边却传来电机班长王家哲的惊呼:「士官长,你吐血了

!」

王家哲很快把他送到医护室,里面只有一张床、一个手术灯、一个医药柜、一个医务兵。

医务兵是黄亚云,中国医药学院二年制护理学系毕业。学历的名头很长,但是只懂得包扎,会打针,病人自己讲病症,他也可以照着书籍开药。看到邵士官长这个老病号被送进来

,他先扶着病人躺下,拿毛毡盖好,正准备量体温,就见病人歪头吐了一大口鲜血,吓得他往后一跳,直觉喊道:「快找医生!」

王家哲点着黄亚云的胸口骂道:「你他妈的就是医生,你要我去哪找医生?」

黄亚云是忘了,他就是医生。或是说,船上没有医生。一阵慌乱过后黄亚云反应过来,连忙改口道:「我是说赶快把他送回左营,找医院的医生。」

没多久轮机长廖沛元闻风而来,急着问邵士官长怎么样?士官长说老毛病,休息一下就好。再问医务兵,黄亚云说应该是严重胃溃疡引发的胃穿孔。轮机长问胃若是穿了孔会怎么样?黄亚云把平常清洁手术灯时他拿来垫脚,那本又厚又重的《家庭医疗百科》打开来,查了半天才说:「胃一旦破洞,食物有可能跑到腹腔,严重的话会造成腹膜炎。」

「如果造成腹膜炎呢?」

黄亚云又在低头查资料。这时邵士官长举起手,缓缓摇了摇,有气无力地说:「老毛病,禁食一阵子就会好。」

中国 北京 中南海

今天的中央政治局紧急会议,和前一次相差不过四天,会场的气氛却是天与地的差别。前一次鹰派和鸽派吵成一团,今天会议室却有种令人窒息的宁静,常委们默不作声地聆听袁凌同志的汇报,再没人敢质疑他的判断。

袁凌先从卫星空照与情报,确定纪壮舰十一月七日紧急进港,又紧急出港。再依据相关单位的情报分析,也肯定纪壮舰具备发射雄五巡弋飞弹的能力。唯一令人不了解的是,台湾哪来的核弹?

自制不可能,肯定是某个阴谋国家背后提供核弹。所谓有一有二,假如不能断绝源头,就有可能接续提供台湾核弹。因此,找出幕后提供核弹的国家,和找出纪壮舰潜伏在哪是同等的重要。

至于纪壮舰潜伏在哪,首先应研究它可能攻击哪些目标?

最可能攻击的目标有三处,分别是上海、北京,以及湖北省宜昌县的三峡大坝。

雄五飞弹的最大射程是一千两百公里,可能攻击距离则在一千一百公里之内。用一千一百公里的射程来推断,攻击三峡大坝必须紧贴着大陆沿海,攻击上海应在台湾屏东以北的海域,攻击北京则应在韩国济州岛西北的黄海海域。

再依据海水的深度、海域隐密的程度、台湾指管通情的能力来分析,纪壮舰可能潜伏的海域有十七处,面积分别从五十到四百平方海浬。由于可能潜伏的海域太广,运用反潜兵力找出纪壮舰位置的可能性不高,重点应摆在情报。

袁凌汇报之时,投影幕同步出现相关相片和图片。所有常委都看得很仔细,也听得很专注。等汇报结束,投影幕喀地一换,出现一张大家都不认识的人物照。相片中人,穿着一件深色西装,镜头从他的左脸颊侧照过去,呈示出一个仪表堂堂、神采照人的俊美男子。假如不是在这么严肃的场合,众人可能会猜他是韩国影星师奶杀手裴勇俊之类的人物。

「各位常委同志,投影幕中出现的……」袁凌想卖关子似地看看大家,才说:「是台湾海军纪壮舰的艇长萧念宗。萧何的萧,怀念的念,祖宗的宗。他父亲给他取名念宗,自然是希望他不忘本。他的本是什么?他的父亲和母亲都是浙江宁波人,虽然在台湾出生,但是从小接受的教育教导他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进入军校以后的政治教育,更是贯输他要消灭台独、打倒民进党。

「至于他的父亲萧力群,是黄埔军校二十三期毕业,在国民党陆军当过少将师长,八五年退休,到零三年逝世以前每年都回祖国一次,足迹踏遍大江南北,在宁波的老家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去年萧念宗还拿三万元人民币修祖坟……」

国务院总理范柏松打断道:「袁同志,现在讨论国家大事,讲他家族的小事做啥?」

「这是因为有一个问题需要各位常委同志决定||找到纪壮舰以后,我们是击沉它,还是劝降它?」

众常委相互看看,先后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国家主席吴朝纲谨慎道:「说来听听,为什么你有劝降纪壮舰的想法?」

「我认为萧念宗压根不知道纪壮舰带了两颗核弹。假如他知道,他不会用核弹攻击从小教育灌输他的那个美丽的祖国,更不会屠杀和他血脉相连的同胞。」

「你见过萧念宗本人?」

「没有。」

「上次你对刘文峰会长的判断,我们信了,是因为你见过刘会长本人,还亲耳听他讲了三天的话。这次,只从有限的书面数据你就敢做出这么重要的判断。袁凌同志,我不客气问你一句:你有多大把握?」

一时之间袁凌被问得哑口无言。

「纪壮舰带了两颗准备攻击我们的核子弹。你刚才说每枚有二十万吨黄色炸药的威力,这相当于几枚广岛弹?」

「十六枚。」

「广岛弹造成多少人死亡?」

「十四万。」

「广岛的人口密度有多高?」

「……」

「上海的人口密度有多高?」

「……」

「十六枚广岛弹投在上海,可能会造成多少人民的死亡?」

这答得出来。袁凌轻咳一声,大胆猜道:「上百万。」

「我们敢冒这个险?失败了,谁负责?」

范总理有点激动地说:「找到纪壮舰,没得二话,当然是击沉它。」

袁凌谨慎地分析道:「纪壮舰是最先进的柴油潜艇,使用电瓶推进号称『海底黑洞』,是全世界目前最隐密、最安静的潜艇。即使我们想击沉纪壮舰,也不见得就能击沉;而就算能顺利击沉,谁能证明纪壮舰带了准备攻击我们的核弹?单凭卫疆计划几张纸?台湾方面可以诬蔑是我们伪造的计划。假如能由萧艇长出面,指控台湾企图使用核子武器攻击上海,又有核子弹做证据,这会对台湾人民造成多大的心里震撼?试想一下,当台湾的人民晓得台北坐领高薪的那群贪官,为了维护自身的既得利益,不惜拿全台湾人民的生命下注||这种政治效果和号召力,是不是远大于击沉纪壮舰?」

吴主席微笑颔首,其余常委也默然点头。但是范总理仍质疑道:「萧念宗会反正吗?即使他愿意,纪壮舰官兵同志都会听他的?」

「萧念宗是台湾潜艇部队的英雄人物,官兵崇拜他,也愿意追随他。至于萧念宗会不会反正,我不敢保证

。但是我敢保证,假如让萧念宗知道纪壮舰带了两颗核子弹,他不会,也绝不可能执行攻击祖国的命令。」

范总理坚持道:「保护人民生命是我们的第一职责,其它意见都得让路。」

吴主席点头道:「范总理同志说得好,但是袁凌同志的建议也有它的政治效果。我们不妨先听听袁凌同志有什么具体的手段劝降纪壮舰,各位同志再表达自己的想法。」

台湾 台东 绿岛南方海域 纪壮舰

爆破队士官长苏彤云右手比了个「枪击」的手势,依序瞄准士官长吴清水、上士班长吴仁宏、上士班长潘忠伟;每瞄一次,各配合一声短洁有力的屁声,最后再做「吹吹枪口」的收枪动作。

吴清水假装中弹昏倒。吴仁宏则不甘示弱,双手比成冲锋枪,一长串连珠屁,像撕裂布条般弄得鱼雷库乌

烟瘴气。

潘忠伟捧腹大笑,不小心屁眼失禁发出「哔」一短声,索性「噗||」一长声放个大响屁,逗得几个人哈哈大笑。

小队长李立威斜躺在吊铺,突然怒从中来,破口大骂道:「干!要放屁全滚出去。」

苏彤云平常就瞧不起势利的小队长,加上是他挑起这场枪战,感觉这句话是针对他讲的。几天来他也是忍了一肚子的气,此时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忍不住回嘴道:「干什么干?开玩笑不行噢?」

「你说什么?」李立威咚地一声跳下来。

「我说『干』什么『干』?」苏彤云唰地站起来,双手握成拳状置于胸前,手臂上的青筋依稀可见。

李立威清楚苏彤云是最资深的士官长,不会屌他这个中尉小队长。至于打架的功夫,苏彤云空手道四段、柔道三段,是爆破队搏击课的王牌教练。想到阶级压不住、打架打不过,李立威气得脸色铁青,厉声警告道:「士官长,你敢暴行犯上?」

「你们别这样。」吴清水向前拉住李立威,同时使个眼色,要吴仁宏和潘忠伟挡住士官长。

两个人相互对骂了几句,所幸在其它人的劝阻下才没动手。等双方各自躺回自己的铺位,不约而同做了十几分钟的深呼吸。

十几分钟以后,两个人还是无法镇定下来。

台湾 台北 阳明山 国安局

常光裕低垂着头,心中好像有千百斤重的压力,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剎那间局长邓复兴眉头微皱,颇有厌恶之色。但是在常秘书抬头的一瞬,却又换了一副嘴脸,微笑道:「

有事你直接讲。」

「他们向我要纪壮舰的位置,还有核弹的来源。」

「你实话实话,就说不知道。」

「他们说不知道就要我的命。」

「你别怕,没人敢要你的命。」

「局长,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不是你教我不要怕我就能不怕。而且……」常秘书忽然放轻了声音

:「他们愿意付钱,一个消息一百万美金。」

邓局长眉宇间闪过一丝怒色:「你答应了?」

「报告局长,我能怎么办?他们真会要我的命啊!要是实在没办法,我只好去自首。」

「你犯了什么错需要自首?」

「我……」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你在为国家做事!你怕谁?国家会保护你,你谁都不用怕。」

「可是局长,他们连我儿子和女儿在国外的地址都知道,你要我怎么办?」

「你别担心,细节我全帮你安排妥当了。你听着,既然他们愿意付钱,我们也没有推拒的道理,是不是?

「是。」

「你可以告诉他们一个消息。」

常秘书用力点头,也猜到那个消息必然是核弹的来源。

「只能告诉他们纪壮舰的位置。」

常秘书大张着嘴巴,下巴骨差点没掉落下去。

台湾 台东 绿岛南方海域 纪壮舰

「舰长,」电机士官长邵台生按着自己的胸口,呻吟道:「这……, 好痛!」

就这么一句话,萧念宗听得顿时泛红了眼眶。

站在旁边的辅导长麦永强和轮机长寥沛元,只因为舰长眼眶泛红,就先后落下泪来。

舰长紧紧握着士官长的手,张口想说什么,但是愣了半晌,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他不能欺骗老士官长,出航前的命令很明确,没有「返航」的指示就不可以返航。可是,老士官长痛得是那么的厉害!而他更清楚,老士官长是那种从不抱怨的苦干型人物,假如老士官长说好痛,那铁定是非常非常的痛。部属的痛就等于他的痛

。更何况老士官长原本要退伍,是他再三地劝说才签下留营。如今老士官长痛得不断呻吟,他身为一舰之长,能为这位可敬的老前辈做些什么呢?

美国 华盛顿 国务院

听到「严重警告」,美国国务院国务卿史塔克.摩尔,剎那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是可能听错。中国驻美大使霍士珍讲英文总是带了点奇怪的口音。更何况,长年从事外交工作的人,都养

成一种近乎虚伪的礼貌。而霍大使更是摩尔国务卿见过最懂得礼貌……,或是说最虚伪的大使。

霍大使总是穿着一套深色、三件头的名牌西装,鞋子亮得可以当镜子,几乎要秃的银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谈吐温文、举止优雅,只要和他相处一分钟,就能感受到从他内心散发出来的那股内敛、宁静的特质。如此老练、模范的外交家,从他嘴里讲出「严重警告」,也难怪摩尔国务卿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摩尔国务卿微微一笑道:「大使先生,你能重复刚才说的那句话吗?」

「我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严重警告美国不可以干涉台湾问题。」

摩尔国务卿微一愣,这才发现霍大使眉宇间透出以前他不曾见过的冷峻之气。他心中满是疑窦地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依据我们获得的可靠情报,台湾拥有两枚威力各相当于二十万吨黄色炸药的核子弹。」

该死的中情局!摩尔国务卿心里直觉地骂道,但是仍故作不知地问:「台湾哪来的核弹?」

「我们高度怀疑是你们美国提供的。」

怀疑?这下可逮到霍大使的语病了。摩尔国务卿不悦地质问:「你们没有证据就指控我们?」

「假如有证据,我现在带来的是宣战书,而不只是口头抗议。国务卿先生,我们国家主席麻烦你转告贵国总统以下三件事:

「第一,假如贵国没有提供台湾核弹,为了世界和平,请贵国配合我国共同查明台湾核弹的来源,并制止台湾使用核弹。

「第二,假如核弹是贵国提供的,请贵国立即收回台湾的核弹,并保证不再提供台湾核弹。

「第三,倘若台湾使用核弹,而我们又证明核弹来自贵国,我们不仅会对台湾实施报复性攻击,我们也会加倍惩罚贵国。」

摩尔国务卿冷笑道:「大使先生,你在恐吓我们美国?」

「我不是恐吓,我是在保证这次我们言出必行。即使要抱着相互毁灭的可能,我们也绝不容许贵国提供台湾核子弹。」

十一月十八日 台湾 台东

 绿岛南方海域 纪壮舰

海上的风浪越来越坏,如今即使上浮,厨房也因为摇晃得太厉害而难以做菜,油炸锅和蒸汽锅都因危险而禁止使用,烤箱和电板也变不出什么花样。其实,就算海象好,也没有什么新鲜的菜色能够运用。腐坏被丢弃的食材超过十五筐,勉强还能吃的蔬菜就剩下洋葱、萝卜、马铃薯。船舱中总是弥漫着浓重的臭味、馊味,偶尔在墙角还可以看到蠕动的白蛆。

往日,每天就寄望下潜后的第一餐,现在连这一餐也死绝了希望。比如说,今天吃的是热面包、热的煎牛排,再夹上冷的起司,配上冷的果汁,看了就让人倒胃。

官厅里面大家都只在应付,面包太硬、牛排筋太多,勉强吃几口大家便纷纷拿起牙签。

气氛沉闷到让人有点透不过气来。大队长李岩以为只是菜不好,心想缓和一下气氛,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我现在总算明白你们潜舰军官为什么吃不胖。」

别说没有一个人笑、没有一个人应声,甚至没有一个人看他。李岩这才发现状况远比他想象来得严重。

舰长萧念宗突然像是下定什么决 心似地把牙签一折道:「舰队长,有件事要跟您报告。」

舰队长魏政强心里有了警觉,慢吞吞地应道:「嗯?」

「电机士官长胃穿孔,必须紧急送医,否则有生命的危险。」

「教船上医官看看。」

「船上没有医官。」

「为什么船上没有医官?」

「我们人数少,没有医官编制。所有四年制的医生都是『官』,所以只派了一个医务士。」

「医务士也可以看看病吧?」

「他看了,说要紧急送医,否则有生命危险。」

「不是正牌医官讲的话,只能当参考。」

「我看得出来病情很严重,必须尽快送医。」

「谁生病?」

「邵台生,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士官长。」

「这么老怎么还没退役?」

「因为他优秀,新潜舰的成军训练,少不了他。」

「他的胃怎么会穿孔?」

「他有胃溃疡,很年轻的时候就得到了。」

「这么不小心,自己健康都不注意?」

「问题是他现在要紧急送医。」

「萧舰长,你是职业军人。职业军人必须养成职业性的硬心肠来执行任务,情感的麻木,就是军人效率最好的保证。想要当一个成功的军人,你就要学习残忍,习惯残忍。麦克阿瑟说:少一点人性就是战争艺术。」

萧念宗对舰队长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暗暗恼火,说到这他火冒三丈,一字一顿强调道:「报.告.舰.队

.长,他.必.须.紧.急.送.医。」

魏政强心里更火。他觉得舰长不应该在餐桌上公然讨论这话题,这有挟众逼人的味道。他不答反问道:「

出航以前,你没听到总司令的命令?」

「当时没发生这状况。」

「总司令问你有没有问题,你说没问题。那时候这位士官长就没有胃溃疡?你那时候既然当面保证总司令没问题,现在为什么又有问题?」

「……」萧念宗一时为之语塞。

轮机长寥沛元气不过,不顾一切责问道:「万一电机头死了,谁负责?」

电机头就是电机士官长。「头」是船上对士官长的简称。

舰队长狠狠扫了轮机长一眼,就不再看他,也不回答。

「算我错,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萧念宗点着桌子:「我现在要求进港。」

「你不是任务指挥官,你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你更没有资格承担责任。」

「电机头死了谁负责?」轮机长又追上一句。

舰队长又瞪轮机长一眼,还是不回答。

「人命关天,我是没资格,报告舰队长,你也没资格。」舰长尽量平静地说:「能不能在明天上浮的时候发个简讯,把这状况告诉指挥中心,请他们做决定?」

「出发前总司令交代过,为了确保我们行纵隐密,我这只能接收,绝对不可以发出任何简讯。」

轮机长紧接一句质问道:「电机头要死了也不行?」

舰队长这次连看都懒得看轮机长。

辅导长低声道:「报告舰队长,任务固然重要,但是船上的士气也很重要。」

很少讲话的作战长夏建仁,这时忍耐不住,冷言挖苦道:「假如病的是舰队长,可能状况会不一样吧。」

「什么意思?」舰队长突然拍桌吼道:「谁病都一样。你们都给我闭嘴,命令就是命令!」

轮机长哼一声反问:「命令就可以不管人死活?」

舰队长腾地转过脸来,沉声问:「是国家安全重要,还是个人生死重要?」

「国家个屁!」轮机长脸红脖子粗地骂道:「现在他妈的这是什么国家?」

「你讲什么?」舰队长指着辅导长:「把他讲的这句话记下来,你们都是证人。」

舰长按住轮机长的手掌,然后耐着性子说:「报告舰队长,我不要求返航,你也不要发简讯,能不能明天上浮找艘渔船,请他们把士官长送到台东的医院?」

「我再说最后一句话||命令就是命令!只要合乎命令,什么都好商量。只要违背命令,什么都免谈。」

「电机头死了谁负责?」

吼叫的又是轮机长。舰队长忍无可忍,面色苍白地指着轮机长,厉声警告道:「你再敢用这种态度对我讲话,我就用『抗命』办你。」

轮机长气得浑身乱颤,突然不顾一切地说:「抗命又怎么样?」

舰队长猛一拍桌,使足了力气斥责道:「混蛋!你敢抗命?你们谁敢抗命我就『就地正法』。大队长,把总司令交付你的任务告诉他们。告诉他们你们爆破队为什么随同我出海。说!……你说啊。」

大队长露出为难的表情:「你们……,好好讲嘛。」

「我命令你讲,听到没有?」

「舰队长,您先消消火……」

「讲!我命令你现在讲出来。」

大队长忽然也火了,语气强硬起来:「你讲话口气不能好一点?」

舰队长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感觉全身都气得膨胀起来。他很想给他们一人一巴掌,但是心里又清楚,为了任务,为了他肩上的两颗星星,现在不能和这群官员翻脸。

一直没出声的副长吴世益,这时见大家都没再说话,轻声劝解道:「对不起,舰队长,船上没有人会抗命。大家只是心急士官长的病情,我建议再等几天,说不定病情会好转。」

舰队长突然脸色一变,故作扼腕道:「你们以为我就不急?我就没有人性?出航之前总司令交代我的命令

,萧舰长,你也是听到的。我能违背总司令的命令吗?」

没人回答,大家冷眼看着舰队长。

「我们身为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只要穿上这身老虎皮,我们就没有自主的自由,心里再不满,再有抱怨,还是要依照上面的命令办事。我看就照副长说的,我们先等几天。辅导长,你帮我准备六千六百元慰问金。六六大顺嘛,希望电机头能好起来。这钱不是船上出哦,回去以后辅导长到舰队部找主任拿。萧舰长,等下电机头好一点的时候你来找我,我们一起去探望他。」

讲完这段比较有人性的话,舰队长起身便走。

官厅里的几个官员相互看看,都不自禁叹了口气。舰长气馁地挥挥手,示意其它官员离开。等官厅只剩下大队长,他悄声打听道:「学长,总司令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什么?」

「卫疆行动为什么要派爆破队?」

「可能要执行什么特攻任务吧。」

「针对纪壮舰官兵的特攻任务?」

「你呀,不要这样想。」大队长摇摇头,不愿意再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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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在日本听到杜风的成名曲〈狂野的我〉,邱敏宏情绪活跃起来,肥胖的身躯随着音乐的节奏左右扭动。

许长忆的目光在舞池中来回搜索,盯上了一个女人,身子一歪说:「阿宏,你看,那马子全身跳得多有动感!」

阿宏瞟了眼,兀自扭着身躯,没发表意见。

 「喂,是两个马子,我们去拆散她们?」

阿宏摇摇头。

「不想?」

「日本马不会屌你台湾郎。」

许长忆短叹一声,心中有股失落感。他不会讲日语,在日本的待遇简直就是次等人,别说是追女朋友,几天前甚至连妓女都拒绝他。想到这,他就恨杜风,更恨中共。没有杜风演唱会毒气事件,中共就没有鸭霸的借口,他何需流浪日本,做个连妓女都瞧不起的次等人?

阿宏完全陶醉在音乐之中,嘴巴跟着哼唱起来。等一曲结束,他手指重弹一下,发自内心喝道:「Good

!」

许长忆漫不经心地问:「什么Good?」

「杜风。」

「你是杜风迷?」

「耶。」

「北京的那场演唱会,你在北京?」

「耶。」

「你有去?」

「本来要去,票都买了,But老爸say no go。」

「他说no go你就 no go?」

「Fuck,我哪会屌他。那次奇怪,他……,他妈的就是不让我去。幸好没去,否则God,谁知道我现在在哪?」

许长忆默然想了想,忽然警觉到什么,不动声色打探道:「阿宏,我看你老爸很Open,不像是会管东管西的那种老顽固啊?」

「耶,You are right。 But,我老爸有时候很机车。」

十一月十九日 中国

 北京市 外交部

外交部部长徐帆从头到尾耐心地听着,不时点点头,表现出一个外交官应有的礼仪。

驻华大使荒木直己把手中的数据放到桌上,取下眼镜,神色凝重地说:「总结日本自卫队在最近两天搜集到的情报,贵国潜艇和水面作战舰几乎倾巢而出,侦巡机的批次高达以往的二十二倍,而侦巡的空域更远达『

第二岛链』。我必须严正指出,贵国这种异常的军事调动别说会引起附近国家的恐慌,这甚至已经造成全球的不安。请问部长先生,你们为什么要调动那么庞大的兵力?」

「大使先生,首先请转告贵国首相,最近两天人民解放军所有的兵力调动,全是针对台湾方面而来,你们日本或是世界任何国家,不必担心。我们希望藉助这次的兵力调动,明确传递给台湾一个讯息||这次中国是玩真的。」

「部长先生,纵然你们减少现有百分之九十的兵力,台湾也明白你们是玩真的。有必要把全世界弄得惶恐不安?」

「大使先生,这次兵力调动还有第二个目的,传递另一个讯息给全世界有野心的国家||不要干涉中国内政。不管是明的或是暗的,中国人民是绝对不会坐视的。也请您转告贵国首相,『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中国政府这次处理台湾问题的最高指导原则。」

台湾 台北 新店

回到家的时候,许世浩感觉精疲力竭,连日来的会议、协商、处理,忙得他昏头转向,假如有什么成就,也就算了;可惜他做的事情百分之九十九是在浪费时间。

也许,这才是他真正感到疲累的原因。

他旋开威士忌瓶盖,本来想倒两指深,只见咕噜咕噜着酒杯从两指、三指、四指,最后索性斟满,然后一口气灌进肚子里。

他长长吐了口气,再倒半杯,拿起电视遥控器,压下电源键,伸展四肢倒进沙发里。

新闻台的女记者站在生鲜超市,背景是空荡荡的货架,她一边走,一边说:「目前鸡蛋每斤涨到一百二十元,蔬菜、肉类、水果的平均批发价也是去年同期的四至六倍。价钱还是次要的,真正的问题是货源。就像各位观众现在到银行,不管银行的公告汇率是多少,一般市民根本买不到美金。这里的生鲜超市,请各位看,大部分货架都是空的……」

许世浩厌烦地压下选台键,画面换成美丽的沙滩,也还算美丽的女记者身旁有个持枪的海巡署士兵,大概晓得镜头在照他,站得格外有精神。

「记者目前所在的位置,是今天早上误传有大批中共军舰登陆的竹围海滩。而发出这个消息的是海巡署士兵庄信德,当时他在浓雾之中看到许多船,认为是中共的军舰,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大哥大,做出所谓的紧急通报的动作。而这次误报据说惊动了总统府高层,后来证实所谓的中共军舰只是准备进港的渔船。查出是误报以后总统大表震怒,因为当时北部七个县市已经拉起警报。海巡署戴署长为了这个错误,刚才做出所谓的向全国公开道歉的动作……」

许世浩摇摇头,压下选台器,画面是警政署的破案记者会,一副巨大的横联写着「侦破陆军士兵抢劫土地银行案」,三个头戴安全帽、身穿陆军制服、低头不语的年轻人站在中央

,左右两个刑警,桌上放着三把军用冲锋枪与抢劫的赃款。

许世浩没兴趣听警方的丰功伟业,直接跳到下一台,是总统在记者会中慷慨激昂地指控中共。镜头中的总统,和下午在总统府看的那个垂头丧气的总统,全然不同。

电话铃声响。许世浩关了电视,歪身拿起话筒。

「爸,我是长忆。」

「你妈妈好吗?」

「好,我也好。爸,有件事我觉得很重要,是阿宏跟我讲的。阿宏很迷杜风,北京那场演唱会他已经买了门票,可是他爸爸不准他去。还因为怕阿宏偷偷跑去,他爸爸一直待在家里盯着阿宏。你说怪不怪?」

「怪什么?」

「你知道邱叔叔的为人嘛,他很少管阿宏。演唱会那天,邱叔叔就是不准阿宏去,好像他有预感演唱会会

发生意外。」

听到这,许世浩疲累的神经,一下子全清醒过来。他急忙贴近话筒,悄声问:「你确定?」

「确定。」

「还有没有别的事?」

「爸,你不觉得很奇怪?」

「好了,我懂你的意思。还有没有别的事?」

「没有。」

「教你妈妈别担心,我在这都很好。你别乱讲话,什么事都摆在心里

。知道吗?」

「知道。」

许世浩放下话筒,好半天心跳还没法恢复正常。他不自禁回想起四天前邱旻村的谈话,「商人无祖国」五字不停地在他脑海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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