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在加力拉亚湖周边攻破耶路撒冷王国军,当时抓到了许多俘虏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耶路撒冷国王集伊以及托兰斯约旦领主鲁诺。维雷利,你认
为应该怎麽处置这两人呢?」
「鲁诺的罪孽深重,难逃一死。不过,重要的是应由陛下亲自斩首。如果陛
下不在场,而交由属下行刑的话,那麽陛下就没有资格当王了。」
这句话虽重,但是维雷利的表情却很坦然。连大胆的艾儿希多都不禁要替他
捏一把冷汗,拉斯卡利斯则心不在焉似的望着他现在最信任的人的脸庞。沙拉丁
令他身边的侍卫安静,命令他继续说。
「无论陛下的理想如何,都干涉了他国的历史。这对居上位的人说不定是无
法避免之罪,但是陛下必须亲自为这行为负责。陛下今後仍将杀人无数,使其丧
失喜怒哀乐,并造成更大的不幸。没有自觉的人就不必说了,无法忍受这责任感
的人也没有资格称王。」
维雷利知道,沙拉丁早已了解这种痛苦的事。但是为让他了解自己的心,除
了坦率的说出他的看法之外,没有其他方法。我的人格深度还没有办法达到什麽
都不说,就令对方了解的地步。此外,在各种人所聚集之处,也常常须要形式。
维雷利非常明确的传达了他的意思。後来沙拉丁自行处斩鲁诺,又说「没有
国王制裁国王之法」而释放了集伊。
「你所说的话,我平常一直铭记在心。我虽对於做一个君王统治众人仍未有
十分的自信,但我知道不能就此逃避。维雷利,如果有你这样的人帮助我,那是
最好不过了。如果你认为我犯了过错,直说不必客气,我一定会倾听你的话的。
」
沙拉丁接受了他的大胆建言,毫不怀疑,这度量令维雷利非常佩服。维雷利
在心里想着,连续等了十六年,终於找到了可以发挥我力量的所在。
「维雷利,我想请你当艾儿希多的辅佐。艾儿希多虽然是我的妹妹,但做事
却总是拼命往前冲。跟着她会很辛苦,你愿意答应吗?我妹妹一定会高兴的。」
艾儿希多扭过头去,但似乎非她本意。维雷利的表情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
「我懂了。虽然没有比这更困难的任务,不过我接受。」
於是维雷利开始协助这地表最勇猛的将军。
「陛下,至於拉斯卡利斯……」
「嗯。」
拉斯卡利斯恐惧的缩在维雷利的斜後方,沙拉丁则以温柔的眼睛看着他,嘴
角浮现理解的微笑。
「拉斯卡利斯就配属在艾儿希多的麾下吧!」
叁个人的组合在这瞬间诞生,每个人的才能都无他人可替代。
沙拉丁军之後的行动大致如维雷利的预测。军队如野火般地席卷了亚克、贝
鲁特等都市,哈丁山腰之战後约两个月就兵临耶路撒冷城下。而每个人也都无法
否定,这神速的行动大多仰仗维雷利的智谋。各将领也认可他的才智,称呼他为
「公正(阿尔.阿帝尔)」,信任他的人格和能力。
令人惊讶的是,无论何处总会存在的妒忌小人却没有出现。维雷利能够令各
种人信服的原因,毫无疑问的因为他的谦卑态度,以及他那丝毫看不出是当代智
略高的温和表情。而维雷利与拉斯卡利斯也知道,这都是沙拉丁让他们慢慢亲近
人心,就像是道德观念般渗透的缘故。事实上,没有人曾这两个基督徒另眼看待
。
※ ※ ※ ※ ※ ※ ※ ※ ※ ※ ※ ※ ※ ※ ※ ※ ※ ※
「这麽坚固的城墙,就算是你的骗术也派不上用场吧!」
对维雷利讽刺的美女,不必说也知道是谁。
「如何?投降了吗?你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吧?如果一星期内无法攻陷,那
你就要当我的对手。」
从两人的话看来,他们似乎利用进攻耶路撒冷的机会在下赌注。正经的拉斯
卡利斯虽然愁眉深锁,但这件事却成为士兵间的话题,大家都在赌哪方会嬴。由
於一般士兵都很喜欢他们两个,因此双方各有一半的支持者。
「可惜我嬴定了。这样赌注就太不公平了。要是我嬴了,可以得到什麽?」
「如果你嬴,我就当你练习的对手吧,别忘了感谢我。」
「……总之,向陛下献策去吧!」
维雷利面露困惑的表情慢慢起身走向沙拉丁的帷幕,但是意外的看到某人,
停了脚步。
「陛下……」
维雷利看到的就是沙拉丁。
「何必劳您亲自驾临,我去见您就行了啊……」
「不,到处散步也是我的兴趣。你好像有必胜的方法,我很想听听。」
「……您听见啦!」
「嗯。不过『阿尔.阿帝尔』,你可不要做出攸关性命的危险赌注喔!」
艾儿希多鼓着脸颊,似乎在抱怨什麽,沙拉丁看了她之後愉快的笑了。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维雷利,如果你有什麽主意,直说不必忌惮。」
「是的。但是我的计策有一个前提,那就是陛下要放了耶路撒冷里的所有基
督徒。」
「我原本就没有加害他们的打算。」
「但是现在耶路撒冷里的人们却不知道。大家害怕被占领後全都难逃一死,
因此城墙才会更形坚固。所以只要把陛下的想法传达给城内的人……」
「让城门由内侧打开吗?」
艾儿希多插了嘴,似乎不赞同。
「事情会那麽顺利吗?说不定对方反而会认为这是陷阱而更加警戒。」
「嗯。为了有现实的味道,所以得要求每个人缴交几枚金币。」
「赎金?那不是只有富有的人可以获救吗?」
艾儿希多以愤慨的表情责难着。沙拉丁一直望着维雷利,什麽都没有说。
「不!令人汗颜的是,耶路撒冷枢机主教等在高位的圣职者们都堆积了巨大
的财富。由於他们平日都向民众传播神爱,因此应该会用这些钱让贫穷者支付赎
金。就算他们瞒着众人自行逃出,他们也会留下堆积如山的金钱吧?到时再拿那
个当贫穷者的赎金就行了。」
「原来如此,我懂了。就采用你的计策吧!」
但是当时在场的叁个人却没有发现维雷利的计策里有项重大的缺陷。说缺陷
可能太过残酷,毕竟像他们这样的人,无法了解人心的丑陋。
※ ※ ※
耶路撒冷的城门被打开了。
但那却不是经由民众的手。
陆续出现在城门的是推着一车车金银财宝,露出丑恶笑容的高位圣职者。
「这个时候还是钱最好用啊!哇哈哈哈。」
「就是啊,为了预防万一,应该先积存金钱,而非力量。这可说是我们智谋
的胜利吧!」
维雷利一瞬间木然,接下来涌起了快令他昏到的强烈愤怒。这些人没有羞耻
心吗?在陛下的宽容面前,他们没有丝毫谦卑的感情吗?
高位圣职者夸耀着从沙拉丁的军队间离去,他们看到维雷利愤怒的眼睛後并
没有害怕,而是报以丑陋的嘲笑。
剩下来的只是被吸光财富,以恐惧的眼神望着伊斯兰士兵的无数贫民。
我错了。那是我的愚蠢造成这麽多不幸。维雷利的愤怒袭向自己,腐蚀了他
的理性。
维雷利顺手拔剑,想追杀离去的圣职者们。阻止他的人是从刚才就一直担心
地望着他的拉斯卡利斯。
「您不能去。如果您违背约定杀了他们,那只会给陛下添麻烦。请恕我直言
,您必须对这些留下的人负责,别介意那些人的事了。」
「但是……」
「拉斯卡利斯说的没错。」
在维雷利背後以忧虑的眼光看着他的,就是美丽的讽刺王。
「你要自毁前程我管不着,但是我不允许你污染了陛下的圣名。」
艾儿希多的话没有半分留情。但是这反而让维雷利的愤怒平息下来。
「……对不起。我太拘泥於自己的愚昧想法,连今後应该做的事也忘了。」
维雷利喃喃的说着,似乎只是说给自己听而已。他的表情虽然恢复往常的稳
重,但是眼睛里却留下了谁也看得出来的疲惫。
※ ※ ※ ※ ※ ※ ※ ※ ※ ※ ※ ※ ※ ※ ※ ※ ※ ※
隔天,沙拉丁和其麾下的诸将领集聚在不怎麽宽阔的房间里,商讨今後的对
策。但是身为客臣的维雷利却没有出席。
「我们没有办法养那麽多的俘虏,应该立刻释放他们。」
抢先在诸将领之前开口的,是从黑人奴隶一直爬升到将军地位,名叫雷瓦尼
卡的男人。维雷利和拉斯卡利斯第一次见到他时也吃了一惊,但是没多久就消除
了疑虑,因为他的勇猛和冷静的判断力远非其他将军所能及。
「但是既然已经宣布赦免交出赎金的人,如果平白放了大家,那麽各国可能
会轻视我们连俘虏也照顾不了,对我们这伊斯兰盟主的信赖也会消失吧?」
之後议论百出,结果还是没有结论。
对这不知何时终止的会议划下休止符的,却是过程里几乎没有发言的公主。
「陛下,我有一计,是否能将俘虏全交给我处置呢?」
沙拉丁望着他年轻的妹妹,有点吃惊。她现在和平时的艾儿希多不一样,美
丽的容貌里似乎没有任何感情。
但是沙拉丁却好像想到了什麽,接受了他妹妹的建议,令诸将领解散。
诸将领离去之後,独自留下的雷瓦尼卡察觉了一切。
「我懂了。我懂了……」
他似乎看到沙拉丁的言词充满苦涩,然後淌出鲜血。
※ ※ ※ ※ ※ ※ ※ ※ ※ ※ ※ ※ ※ ※ ※ ※ ※ ※
月光由窗户洒入走廊。艾儿希多伫立望着窗外,似乎因长时间的会议而感到
疲倦。她现在看起来像是清冷月光的雕像,那似初夏太阳般的活跃感已经消失。
或许这才是她原本的面目。维雷利虽然发现艾儿希多和往常不一样而暂时在旁观
看,後来还是走到她身边说道:
「会议的事我听说了。虽然有好顶罪,国家的颜面也不可能丝毫无损。」
艾儿希多并没有问他为何要如此说。这两个人之间并不需要礼貌性的问话。
「我才不是为了那种无聊的东西。我话先说在前头,我可不是为了袒护你,
只是……」
艾儿希多以优美的动作指向窗外。
「那些人和我们以及圣职者的想法一点也没有关系。」
那是哈丁山腰之战所产生的一群孤儿,前几天艾儿希多在入城之际发现了这
群孤儿。她明知自己无能为力,心里那股想要尽力的感情还是让她靠近了那群孤
儿。但是艾儿希多所面对的却是充满敌意与害怕的阴暗眼神。她叹着气打算离开
时,却被孩子们猛扔石头,这一切维雷利都看在眼里……。
「而且我不是陛下的亲妹妹。」
艾儿希多若无其事的说出了她的秘密。
「我小时候住的城市非常平静,那城市的名字就叫和平。但是和平一样逃不
过战火的蔓延。在我五岁生日的夜晚,一群粗暴的士兵突然冲了进来。我看到妈
妈和哥哥烧死在火里,我觉得我的力量实在太小了……」
艾儿希多绝对不是会乞求别人怜悯的人。事实上,最重要的事她却略去没说
,原来她是先帝努尔丁的女儿。努尔丁死後,打倒努尔丁之子阿尔.沙力夫(也
就是艾儿希多的哥哥)自行即位的人就是沙拉丁。此时维雷利虽然不知道这件事
实,但是他知道艾儿希多心里的痛苦,也令他想起了以前的感伤。
「在残酷的暴风过去之後,军队首领,也就是现在的陛下进了城。陛下虽然
严禁烧杀掳掠,但是仍有部份的士兵违抗。我虽然听说陛下亲手杀了他们,但是
对当时五岁的我而言,那样一点安慰的效果也没有。
我恨他,拿起了掉在地下的短剑要杀他。不用说,当然是失手被擒,让他身
边的士兵绑了起来。我至今还忘不了陛下那悲伤的眼神……。陛下对待俘虏虽然
公平,但仍然不忍心看着年幼的少女被斩首,不久之後,我就知道自己当了公主
。」
艾儿希多寂寞的看了维雷利一眼便离去,维雷利则木然立於当场。
「她虽然不是陛下的亲妹妹,但仍然是公主,身为国家最重要的支柱之一的
地位也仍然不变。但如果是新加入的我……」
在月光洒入的走廊里,维雷利望着窗外,下定了决心。
※ ※ ※ ※ ※ ※ ※ ※ ※ ※ ※ ※ ※ ※ ※ ※ ※ ※
「事情果然如此吗……?」
沙拉丁聚集了心腹商议,脸上掩不住苦恼的神色。曾经是他得力助手的男人
,擅自解放了集中一处的俘虏集团。
「我军信赏必罚,有罪一定得处分。就算是新来的维雷利也没有例外。」
「但是,你不觉得他的才能太可惜了吗?」
雷瓦尼卡以痛苦的语调,替在场所有的人说出了心中的话。
此时沙拉丁沈重的开了口。
「罚维雷利永不得进入圣城耶路撒冷。」
从沙拉丁的话里,可以感觉到他的痛苦有如处斩儿女的父母。
「同时任命艾儿希多为亚克的守备队长。」
原来如此。被耶路撒冷放逐的人,仍然拥有身为他处驻地将军的自由。雷瓦
尼卡对沙拉丁的决定虽然吃了一惊,但他失去了一位值得信赖的大将仍是事实。
「听说你又被国家驱逐了。被讨厌到这种地步,你也真是厉害啊!」
艾儿希多的表情里已经又见到阳光了。她的内心深处总是积极的。
「真没想到,陛下并非只讨厌我一个人。你不是也被赶到这里来了吗?」
从前几天开始,维雷利对艾儿希多说话就不把自己地位降低。事实上他们的
身份原本就一样。对这件事感到高兴的似乎还是艾儿希多。
「我有重大的任务,和你可不一样,这就跟你我的年龄差得一样远哟!」
「……我并不觉得我们的年龄有差得那麽远啊!」
「哼,你可是快到中年的人了,怎麽会差不多呢?」
「……中年吗?」
维雷利口中念着,这句话似乎给了他一点打击。艾儿希多看了不禁莞尔。
「在亚克我会好好的使唤你,你可要有所觉悟。不过最近拉斯卡利斯比较派
得上用场吧?」
「…………」
冠绝当代的智者维雷利,这时候却对艾儿希多的讽刺毫无招架之力,立刻认
输。不过维雷利非但不以为苦,甚至可以说刚好相反。
「老实说,亚克的守备很麻烦。耶路撒冷王国的馀党瞄准的目标可能就是这
里。如有万一,还可以从海上逃走。麻烦就交给拉斯卡利斯,我还是享乐吧!」
维雷利虽然不经意地想拒绝任务,但是他仍然不得不想起将来的困难。耶路
撒冷被占领後,第叁次的十字军一定会再度组成。而且英格兰有理查狮子心王,
法兰西有菲利涌尊严王等盖世英雄。我能够敌得过这两个人吗?光一个就不知是
否能嬴,这次却是对付两人。别说嬴,要不输都很难了。
但是维雷利看着眼前开朗的笑容,心里的阴霾也似乎消散了。
「有那麽困难吗?只不过是些馀党,要维持攻势并不难。」
「你说的没错,但是光维持攻势并不够。如果不在狮子心王和尊严王到达前
把他们击破,那事情就会很麻烦。所以说,必须在短期间内清除馀党。」
维雷利这番话的目的在提高艾儿希多的危机感,但是却被她一眼看穿了。事
实上要打嬴当地的法兰克军并不难,犯不着全由亚克守备队在应付。因此艾儿希
多也几乎完全无视维雷利的话,继续发问:
「我听过狮子心王和尊严王的风声,但是风声和实际并非总是一致,说不定
他们很昏庸呢!」
「这麽大的风声不太可能是无中生有的,他们至少有足够的才能才可以成为
传闻。」
「哈哈,又有一个愚昧的家伙被政治的宣传骗了。」
「……不必你管。」
两个人继续这种无害无益的争论,离开了耶路撒冷。
维雷利的预料没对也没错。由於哈丁山腰之战法兰克军受创甚重,因此数年
内还无法组织军队。之间亚克除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件之外,非常和平。而这
一连串的小事件有一半以上是和爱闹事的将军以及懒惰的副将有关,这也是拉斯
卡利斯最头痛的地方。
在哈丁山腰之战後的第叁个夏天,亚克还是一样和平。和叁年前不一样的是
,城外被法兰克军所包围。但是城内仍然没有紧张的气氛,这是因为实际上被包
围的不是亚克,而是法兰克军。法兰克军虽然包围了亚克,但沙拉丁的军队却反
过来包围了法兰克军。亚克可以从海上补给,发生万一的话还可以从此逃脱。在
长久的包围之後法兰克军已经被惫至极,溃败而去只是时间的问题。
「时间也差不多了。」
正从窗户垂着钓竿到地上的维雷利,张开闭着的眼睛低声自语。当初艾儿希
多对这奇怪的样子抱怨不断,但是当她知道这个样子竟然拥有能够让士兵安心的
莫大力量之後,再也不说二话。根据拉斯卡利斯的说法,这也是维雷利的计算之
一,但是从她的眼睛看来,怎麽袒护他也只能够说他懒惰。她的说法是,「那是
十六年来的毛病还没有根除的证据」。但是维雷利显然并没有懈怠。士兵们之所
以没有大的骚动,军心也没有动摇,几乎都是他的功劳。只不过是他发呆的样子
留给艾儿希多的印象比较深刻罢了。
「包围的军队这几天就会崩渍吧!」
根据陛下军队的消息,理查狮子心王、菲利浦尊严王所率领的十字军终於到
达拜占庭帝国了。目前的法兰克军虽然有点焦急,但意外地撑到了援军的来临。
「维雷利大人,您偶而也该练练剑吧?」
不怕死的维雷利这叁年来未曾握过剑,拉斯卡利斯实在看不过去,所以劝他
动动身体。
「但是我没有对手啊!你总是忙着训练士兵,处理杂物等……」
让拉斯卡利斯这麽忙的也是维雷利,他说这话实在很厚脸皮。
「不是有公主在吗?您竟敢说连公主也不是您练剑的对象?」
「……你想杀我啊?我为了安全,每天都小心着别惹她生气挥剑砍我呢!」
「如果那是真的,我也不会这麽辛苦了。惹公主生气的不都是您吗?她的气
话中没有一次不出现您的名字喔!」
「那个人醒着的时候不是生气就是笑,怎麽能说是我的错呢?」
被他们用来当谈笑对象的美丽公主此时突然出现在维雷利的房间里。两个人
同时闭口不语,房间里充满着奇怪的沈默。
「喂,事情不好了!」
艾儿希多的眼里没有玩笑的神色,两个人立刻打起精神。
「海上突然出现了狮子心王和尊严王的舰队。」
「白痴侯,让我亲自试试你的智谋是否如传说中的厉害吧!」
传闻总是容易被加油添醋。传到狮子心王耳中的维雷利是个使用残虐不道伎
俩的恶魔。理查当然不是相信这种传闻的傻瓜。他虽然是年仅叁十来岁的国王,
但是眼光炯炯有神,才能弥补了他的经验不足。
「首战是我的胜利,你能够扭转这不利的情势吗?白痴侯!」
理查指的是他得到情报後,一举切断敌人补给路线的战略胜利。而且他知道
,战略胜利是得到完全胜利的最短途径。
「为何不早点冲进亚克呢?快点杀光那些夺去我一切的邪教徒!」
以尖锐的声调责问理查的人是耶路撒冷枢机主教。在他逃离耶路撒冷後,被
维雷利所放走的俘虏袭击,差点就丢了老命。他把责任归咎於十字军,为了报一
己私怨,便投靠理查。
「时机尚未成熟,枢机主教大人。除了沙拉丁军的关系外,须调整补给。」
「你在说什甚?有真神保护的勇者们在战斗时怎麽会知道肚子饿呢?你竟然
敢亵渎唯一的真神!」
理查并非敦厚的人。在他的生涯里几乎都是战争,而且他也好战,与其说他
是国王不如说是一介武夫。他之所以不敢杀这个宗教狂,原因是恐惧教宗的存在
。要是教宗接受谗言,驱逐他的话,那可不是他自己一人毁灭就可以了事的。
「总之我们还须要一点时间。士兵们不停地赶路已经有点累了,而且这出好
戏延後些,不是会更精彩吗?」
理查对自己这番丑恶的话不禁皱眉。
「原来如此,你说的对。但是一定要把那个可恨的白痴侯活捉到我的面前来
,我要用这个世上最残酷的方法杀了他。是用热铁棒从脚尖慢慢的烫死他好呢?
还是把他推落到一大群蛇里好呢?或者用……」
耶路撒冷枢机主教的话和舔嘴声交嘴,不禁令人恶心。蜗蝓如果会出声,一
定跟这声音一样。
无论如何,理查依照他事先与菲利浦淡妥的计划迅速行动。菲利浦尊严王摆
阵於土伦山丘,遮断了亚克东门的道路。土伦曾经是当地法兰克军的基地,现在
法兰克军改守亚克之北。理查自己则防备东南不远的沙拉丁军,好不让他冲入亚
克解围。此外在西南方的海上则以舰队切断了补给路线,可说是完美的包围军。
※ ※ ※ ※ ※ ※ ※ ※ ※ ※ ※ ※ ※ ※ ※ ※
可说是乐观主义化身的艾儿希多一旦认真起来,效果可非他人所能比拟。连
豪情万丈的维雷利也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在寂静了一会儿之後,拉斯卡利斯首
先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怎麽可能!他们哪来的舰队……?」
「船就在眼前,还怀疑什麽呢?总之事情麻烦,不得不借助那位食客了。」
艾儿希多的豪情更胜维雷利,但她却看着她最信赖的副将,徵求他的意见。
「我们被骗了。战舰可能是他们从维尼吉亚那里借来的。」
维雷利的表情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过去的事无所谓了啦!我想问的是今後怎麽办呀?」
「现在的状况可不是极易能解决的,不过我也不是没有胜算。」
「哦,『阿尔.阿帝尔』,说说你的胜算吧!」
「敌人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维雷利的话虽然抽象,但是艾儿希多依然了解。不过在旁的拉斯卡利斯露出
有点讶异的青情,所以艾儿希多半说明半问道:
「狮子心王和尊严王是潜在的敌人,只不过是在教宗的面前假装合作而已,
所以说不定有缝可钻。问题是,两个人之间的缝隙是否宽到叁千守备军能够通过
?」
「我现在要想方法扩大这条缝。」
不知为什麽,拉斯卡利斯很佩服维雷利所说的这番话。只要听到维雷利那柔
和的语调,他就觉得好像再大的困难也能够克服。不过维雷利要是听到自己这麽
说,不定会觉得不好意思吧?拉斯卡利斯一想到此,便在嘴角浮现笑容。
在狮子心王和尊严王完成包围阵线的几天後,维雷利还是老样子,坐在窗前
垂着钓竿。在他想不出决定性的方法时,天已经黑了。他伸腰起身,打算去看看
军队时,有个士兵出现在他房间。
「维雷利大人,刚刚我们抓到了一名可疑的入侵者,请问要如何处置?」
「既然是入侵者,总是可疑。但这种事我交给拉斯卡利斯,你去问他吧!」
「人已经带到拉斯卡利斯大人那里了,但是那人除了让我见维雷利大人之外
,什麽都不肯说。」
「……好吧,带那人来我这里。」
维雷利一想到拉斯卡利斯那劳碌命的脸,就忍不住想笑。
「那个入侵者长得什麽样子?」
「这个您亲眼看最快。」
那位士兵慌慌张张的离去。
维雷利看着那神情奇异的士兵,虽然觉得奇怪,但等到不久後几个士兵带着
那入侵者前来的时候,便一切了然於胸。维雷利一开始以为那是个小个子的少年
,但後来立刻发现她是女扮男装。她虽然说不上是绝世的美女,但是看到的人无
不为之精神一振,这也难怪士兵们不知如何处理了。
「让我见一个叫维雷利的人!我才不想见这种文弱的家伙!」
维雷利除了苦笑之外别无他法。看来我命中注定要吃这些顽皮姑娘的苦头。
他看着那女孩的碧绿眼珠,心想要是艾儿希多听到这句话,一定会眉飞色舞。
「我就是维雷利。你为何冒着危险来见我呢?我以前没有见过你吧?」
那少女露出明显的怀疑眼神看着维雷利。这也难怪,传说中的维雷利已经被
夸大扭曲,早就和现实脱节了。
「我听说维雷利是个手可及云的巨汉。叫他本人出来!如果你还想说本人就
是你,那就拿出证据来!」
她比想像中还要泼辣。光是这点,就足够和公主一较高下吧?维雷利想到这
一点不禁又苦笑,不过这次笑的意思和刚才有点不同。
「如果维雷利是传说中的巨汉,就不可能选我这种人当替身了。我虽然只是
替身,但是你所说的话,我一定会一五一十的告诉那个维雷利,所以你告诉我也
是一样的。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的名字还是一样。」
「我说的话你一定会传达给维雷利吗?」
「……一定。」
维雷利觉得再辩也是无用,因此死心似地轻叹一声。
「那麽我就说吧!」
绿眼珠少女所说的话成功的吓到了维雷利,也打开了他这几天的愁眉不展。
「两天後的夜晚,我会禀告维雷利大人,要他去找你的。」
维雷利很满足的开着玩笑。在送走了那少女之後,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
「大致上虽然已经拟定了……但是执行阶段还是必须和那家伙商量。」
维雷利这麽说着,离开 间准备去找拉斯卡利斯时,他却自己出现了。
「维雷利大人,那个女的是谁啊?听说您放她走了。」
拉斯卡利斯可能在听到他释放了那入侵者之後立刻赶来,因此呼吸有点乱。
「你可真是劳碌命啊!我刚好有事要和你谈谈。」
「……这样如何呢?如果你认为着手会产生破绽,或未免太不符合实际,直
说不必客气。」
维雷利对拉斯卡利斯处理事务的能力抱着极大的信心。两个天才彼此虽然有
距离,也常常激烈争论,但他们的才能却能配合得天衣无缝,可说是缺一不可。
「……不!或许时间上会有点麻烦,但应该有办法吧!」
我的任务就是调整他大纲计划的细部。这时候的拉斯卡利斯可说是深信不疑
,欣喜的接受了这项任务。
「不过半夜里偷偷的会晤女性,要是被公主知道,那就糟了。」
「她一定会大发雷霆吧?」
维雷利高兴的笑着。拉斯卡利斯觉得这笑容如艾儿希多开维雷利的玩笑时一
模一样。原来这两个人这麽相似啊!拉斯卡利斯突然想到了这点,不知为什麽,
有种幸福的感觉。
※ ※ ※ ※ ※ ※ ※ ※ ※ ※ ※ ※ ※ ※ ※ ※ ※ ※
两天後的深夜,两个人影偷偷的从亚克城门溜出去。不必说,那是维雷利和
拉斯卡利斯。
「之後我仔细思考了一番,您不认为这可能是个陷阱吗?」
「不,应该不会。」
维雷利的声音带着自信。
「能向您请教,您的自信是从何而来的吗?」
「那是我的感觉。」
「……被称为智者的人似乎不会说这种话才对。」
拉斯卡利斯虽然说出了一般的看法,但由於他内心也否定了陷阱的可能,因
此也就不再提起。他的想法是维雷利不可能连一个少女的虚实都看不出来。
「对了,结果您还是没有对公主说这件事吗?」
「昨天我说了。她气得责问我是不是她的情夫,还说她也要来。我百般解释
,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她现在一定大为光火吧!往後的事就交给你了。」
「这,惹公主生气的是您啊!别把烂摊子交给我来收。」
拉斯卡利斯真的打从心里害怕,因为他最清楚艾儿希多为维雷利发怒时的恐
怖。他知道愤怒的公主曾经空手折断过好几把剑……。
两个人谈论间,来到了只有两百人的集团旁。法兰克军此时守北方,而这小
队人马离法兰克本营还有点距离。如果那少女的话不假,那这小队的队长是……
。
「嗨,好久不见,我终於可以还你的人情债了。」
满脸大胡子、豪爽的声音,原来他就是叁年前袭击维雷利和艾儿希多的大个
子。
「我和我的手下两百人,全部愿意为你效命。露易西,别在那及呆,出来打
声招呼啊!」
在裘尼梅旁发果的少女,就是两天前出现在维雷利那里的人。说来虽然让人
难以相信,但这两人竟然是兄妹。
「哥哥你真坏。你说维雷利就和传说中的一样,一见到他就会知道的呀!」
名叫露易西的少女慌忙的对她的哥哥问罪,当她发现维雷利看着她时,不禁
面红耳赤,连忙说道:
「上、上次实在抱歉。我不知道您就是维雷利大人……对不起!」
少女那低头狼狈的样子实在令维雷利好笑,使得他不禁想开开她的玩笑。
「我不是对好说过好几遍,我叫维雷利了吗?」
「……对不起!」
「哈,开玩笑罢了,你不必介意。言归正传吧!拉斯卡利斯,拜托你了。」
「遵命。」
拉斯卡利斯回答後,开始替维雷利向裘尼梅等人说明。
「首先要请你们帮忙的是散播假情报。两个星期後的夜晚,你们就说亚克里
的基督徒俘虏脱逃并在城里放了火。但由於亚克里没有俘虏,所以要由你们的人
扮演。我会令城内极度混乱,使你们有机会脱逃,好使对方相信。还有,对驻守
东方的菲利浦尊严王也传播一样的情报,只不过我要令这方怀疑情报。北方的军
队是乌合之众,要让他们相信假情报很容易,但要欺骗尊严王就很难了。」
「那麽接下来你们准备怎麽办呢?」
裘尼梅以困惑的表情问道。
「当北军为这情报雀跃而攻城之时,维雷利大大将用计令对方陷入混乱,所
以你不必担心。至於东方的尊严王一定会看出这是虚假的情报,害怕这是个陷阱
而不敢袭击东门。当他知道北门败北,怕我们趁机脱逃,一定会赶来北门。於是
我们从尊严王的後东门突围,他即使留下来,数量也必然不多。」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我们只要散播谣言说城内就要大乱便行了吧?」
这男人恐怕一点也不了解吧?维雷利於是再度叮咛他。
「没错,但是你们最要注意的是,谎不可以撒得太虚假,好让尊严王看出来
。传到北、东军的假情报必须要同样可信。我要利用他们两者的智力差别。要是
你们故意让尊严王怀疑,那反而会令他起疑的。」
「我说过我了解了。」
「那就好……。露易西,这男人就拜托你看着罗!」
「咦!啊,是的!」
维雷利知道他妹妹的理解力比她哥哥还好,因此把这件事交给了她。不过露
易西似乎比他想像的还高兴。维雷利看了之後放心不少,便笑着离去。
「真是奇怪的家伙。没想到他竟然毫不怀疑的相信我们的话,半夜里跑了来
。那家伙事实上会不会是个傻瓜啊?真是个怪人。」
裘尼梅虽然这麽说,但心里却很喜欢维雷利这个人。像他这种粗野的男人称
赞别人,就会说成这样。他的妹妹露易西虽然不是不了解,但仍然正经的对她的
哥哥生气说:
「他很了不起,别说他的壤话啊!」
露易西的态度令裘尼梅的大个子缩了缩。裘尼梅心想,只不过几天,维雷利
就感化了他的妹妹,他的魅力真是不可思议啊!
令裘尼梅这种莽汉佩服的人终於回到亚克。当他到达城门时,守城门的士兵
却没有半个人影,当维雷利和拉斯卡利斯正觉惊讶时,一阵怒吼声突然从天而降
。
「你这奸夫!你还有什麽脸回来!」
维雷利和拉斯卞利对望了一眼,叹息了一声後,逃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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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些微的麻烦外,时间就在顺利中过去,作战当晚终於来临。拉斯卡利斯
虽然故意挑在新月之日,但天空非常阴暗,他的努力结果并没有意义。不过这天
仍然是大好的行动之日。
「好,按照计划在各处点火,然後从内侧打开北门!」
艾儿希多那美丽的声音令人想起了竖琴演奏的旋律。易冷易热的她早已忘掉
了过去的愤怒。实际上维雷利在城里四处逃的日子也只不过一天而已,所以这性
格对她本人或者是对别人而言倒也乾脆。
「不过事情会照你想像的那麽顺利吗?我虽然不太清楚尊严王,但他的才能
不可能会输给你吧!」
艾儿希多小声的向维雷利问道,不想让士兵们听到。
「这是利用我的能力不及尊严王的计策啊!这一切都以尊严王能够看出我们
散播的情报为前提。而且……」
「而且什麽?」
「自从我服侍陛下以来,已经有两次失策,总不能够再给他添麻烦了吧!」
维雷利一露出难得的认真表情,艾儿希多就避开他的视线往北门看去。这样
的表情她总会避开,因为有种不是悲伤也不是同情的感觉会扰乱她心里的平静。
此时北边的呼喊声达到极点,终於从城门外涌入大量的士兵和军马,宛如一
群没有约束的军队。城门虽然打开,但是却没有半个勤劳的士兵登城墙。一切果
然如维雷利所预料的,在城门附近一片杂乱。
「你的诈术有时也很珍贵嘛!没想到这麽轻易就可以获得胜利。」
穿过城门的一片人海为了寻找破坏的对象,开始在门内乱成一团,但是艾儿
希多和维雷利的表情仍然沈着不惊。
在怒号和呼喊声中,无数的士兵在黑暗中看到的不是四处奔逃的人们,也不
是堆积着金银财宝的宫殿。对他们而言,应该说是空无一物吧?从後头陆续涌入
的士兵看到的只有火把下一片阴暗的「墙壁」而已。比较机伶的士兵恐怕也发现
了左右有墙壁的存在。
「奇怪,难道是陷阱……」
在一大群士兵开始怀疑时,有个士兵叫了出来。
「是油啊!地面上 答答的不是水,是油啊!快点灭了火把!」
在那惨声叫令士兵们陷入恐慌的瞬间,艾儿希多一声令下,墙壁上突然出现
一队持弓的士兵,对这些入侵者射出箭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