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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博 当前章节:15230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9:41

这次御门听政,大臣们把自己的观点拿出来晒了一下。皇上没有表态,而是让议政大臣会同兵部、户部尚书,以及九卿科道等大臣再做讨论。

次日,议政王大臣会议如期召开。米思翰和我为一方,索额图、图海为一方,展开了激烈辩论,最后谁也没有说服对方。正在我们唇枪舌剑之时,皇上驾到。

他带来了一份圣旨。圣旨宣布:批准吴三桂和耿精忠的辞职报告,三藩同撤。皇上的理由跟我的所想几乎一模一样:“三桂等蓄谋久,不早除之,将养痈成患。今日撤亦反,不撤亦反,不若先发。”

这是一个冒着极大政治风险的决定,是一个怀着极大勇气的决定。没有想到,皇上原来已经拿定了主意。我很庆幸,我通过自己的分析,没有站错队。不管皇上的决策是否正确,我坚信:自己站在皇上一边,没有错。于是,我更加坚决地支持皇上的决断,并在兵部发布命令,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

吴三桂果然反了,耿精忠也反了,尚之信裹胁着老父亲尚可喜也反了。吴三桂甚至还穿上被他丢弃了三十年的明朝将军盔甲,跑到被他绞死的南明永历皇帝坟前大哭一场,誓师反清,真是一幕闹剧!

然而,南方的省份显然准备不足,康熙十二年(1673年)十一月,吴三桂举兵。其后的两年,战火一下子遍布南方数省。几个月的工夫,叛军已经打到洞庭湖畔,长江以南的四川、贵州、湖南、江西、广西,几乎全境沦陷,北方的陕西、内蒙古也出现叛乱,甚至连京城,也有人号称“朱三太子”,掀起反清复明的事端。形势万分紧急。索额图等一些大臣认为,是主张撤藩的大臣导致了目前这个局面,所以应该诛杀这些大臣。尽管我料到吴三桂会造反,但没想到叛军的势头竟然如此迅猛,八旗将士竟然如此不堪一击。索额图此言一出,我心里立即就凉了半截,看来真要为大清江山献身了。

一、坚毅果敢的少数派(3)

这个时候,年轻的皇上再次语出惊人:“此出自朕意,他人何罪?”一句话,我紧绷的神经马上松弛下来了。皇上知人善任,用人不疑,作为臣子,唯有尽心竭力,哪敢旁骛!

吴三桂的势头很猛,但在皇上的统一部署下,我积极调动各省军队南下作战。仗打了八年,叛军越战越弱,清军越打越强。康熙二十年(1681年),清军攻占云南省城,三藩之乱最终平定。不可一世的吴三桂,在此前三年就病死于湖南衡州。耿精忠、尚之信也被处死。三位藩王,为他们的铤而走险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我成了最大的受益者。由于我在危难时刻的挺身而出,在非常时期坚毅果敢地充当少数派,皇上对我越发垂青,康熙十四年(1675年),我升任吏部尚书。两年后进入内阁,授武英殿大学士,先后充当《实录》、《方略》、《一统志》、《明史》诸书总裁,累加太子太师。

三藩之乱前,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兵部尚书;三藩之乱后,我已经位列殿阁,成了名副其实的权臣。

二、控制内阁的意义

平定三藩之后,皇上已经年届三旬,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他希望有所作为,创造大清盛世局面。在他的统治下,远离祖国大陆六十年之久的台湾,重新回到祖国的怀抱;在他的统治下,屡犯边境的俄国人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在《尼布楚条约》上签字,确保了中俄东段边境的稳定;在他的统治下,喀尔喀蒙古各部纷纷归顺,准噶尔蒙古的扩张势头被遏制;在他的统治下,满汉关系开始缓和,朝廷开启的科举考试和博学鸿词科,网罗了大批汉族士大夫,朝廷纂修各类典籍的场所,也有许多汉族学者的身影;在他的统治下,朝廷终于能够拿出足够的经费来治理黄河和运河,减少水灾频率,确保漕运畅通;在他的统治下,遭受战争破坏的地区,人口逐渐增多,荒地逐渐开垦,赋税也在渐渐减轻;在他的统治下,海禁得到开放,大量的洋船抵达沿海港口,对外贸易的规模与日俱增……这些,都是康熙时期的新气象。仅仅十几年光景,大清就有了一幅太平盛世的祥和景象。这一切,都少不了我的贡献与功劳。

转眼已经接近知天命之年。看着膝下的儿子们一天天地长大,我时常感叹自己老的太快了。然而,当我坐在太师椅上,想起自己已经成了当朝一品,又觉得这辈子确实没白活。我是一个做事干练的人,前方将士的需求,就是我的份内工作,我都会迅速而努力地办好,决不会因为物资和兵员供应跟不上而耽误了前方战事。我是一个善于沟通的人,尽管我出身海西女真,但对汉族文化,我并不排斥,我的汉字写得也不错,这也便利了我同汉族官员的交流。许多汉族官员也围在我周围,登门送礼、请客吃饭,一口一个“相国”,喊得我想入非非。我是一个热情待人的人,任何官员的宴请,我都会参加,任何官员的求情,我都会考虑帮忙,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该收银子的时候,我也决不会客气。

在我看来,作为大学士,收受贿赂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的岳父是顺治年间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多尔衮的亲哥哥英亲王阿济格。虽然成了高干女婿,我却并没有因为这位岳父而享受到高干待遇。岳父一生战功无数,与战功与日俱增的还有脾气。在多尔衮身后被顺治皇帝打入十八层地狱之后,岳父也难逃劫难。他被赐死,儿子们有的被削去爵位,有的被贬为庶民。在我还没有真正步入仕途的时候,英亲王乘龙快婿的身份已经给我涂上了一层心理阴影。所以,一旦我拥有了超出普通官员的权力,我就选择报复性的捞取。利欲熏心的我一直想重建家族叶赫部纳兰氏的威望,我只有加快积累的速度。而最好的办法,就是拉山头,结帮派,控制内阁。

这是一个骄傲的时代,在这样的时代里,人也会变得骄傲起来。随着职位的上升和权力的增大,我的工作作风也变得愈加独断。在我的周围,聚集着佛伦、余国柱等善于钻营和溜须的小人。我并不喜欢他们的为人,但为了我的前程和理想,我必须用他们,并且把他们推荐到较高的职位上去,为我办差。他们的上下其手,让我在内阁游刃有余,内阁的题本票拟,几乎都是按照我的意思来书写,即便有错,也没人敢驳正。如果皇上觉得有些票拟比较好,我一定会贪为己功;如果皇上觉得有些票拟不甚理想,我一定会推卸责任。我的这些党羽,不仅帮我办差,而且帮我造势。部院大臣,对我都很敬畏。每天朝会或者办事之后,走出皇宫大门,满汉部院大臣必然会拱立以待,必恭必敬。我的这些党羽,甚至敢于卖官鬻爵,他们提前预约,漫天要价,直到我满意为止。我最担心御史到处告状弹劾,于是我就借着官吏年度考核的时机,与那些没有骨气的御史们私下里达成君子协定:只要他们有奏章,必须先拿给我看。只要他们这样做了,考核过关就没有问题。这样,大部分御史也被纳入到我的战略体系中,即便有少数御史不识抬举,我也能轻而易举地将其干掉。就这样,我在大学士的位置上坐了十几年,钱赚了不少,控制内阁的感觉,真好!

三、一切因为外甥,一切为了外甥(1)

佛伦等人的办差并不总是很顺利,时常也会受到阻挠。我终于发现,控制内阁感觉虽好,但并不容易。原来,内阁里还有一位大佬在兴风作浪,他就是索额图,由于家里排行老三,所以他的绰号叫“索三儿”。

索三儿的父亲是三朝老臣索尼。顺治皇帝能够即位,索尼立有定策大功;康熙皇帝亲政,索尼也有建言之功。因而,康熙皇帝爱屋及乌,对索三儿也是关照有加。作为高干子弟,索三儿的升迁自然迅速,展示能力的机会也很多,很快就位列殿阁,当上了大学士。在他的身边,也围绕着一些大臣,结成小团体,希望能够控制内阁。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明白皇上把我提拔为武英殿大学士的深刻用意——用我这样一个没落贵族子弟,在内阁里制约索三儿这样的高干子弟。皇上大概也觉察出我是一个对权力有着强烈欲望的大臣,让我对付索三儿,大有以毒攻毒之感。

我和索三儿各自拥有一派势力,在朝政的很多问题上都有分歧。其实,那些朝政分歧都不涉及原则。最深刻的矛盾还在于皇储问题。

本朝没有明立储君的习惯。因此,在太祖努尔哈赤和太宗皇太极病逝的时候,都没有留下任何遗诏。接班人是由议政王大臣会议在先帝的儿子中选拔出来的,是各派政治力量妥协的结果。顺治皇帝很聪明,在弥留之际确定了康熙的皇位。而如今,康熙皇帝看到了不立皇储的严重后果——一旦皇储难产,必然造成国家分裂。他决定避开满族这种不良政治习惯,转而向汉族王朝学习,早早就确定了太子。皇二子胤礽,是皇上的嫡长子,生下他的当天晚上,生母赫舍里皇后就因为出血过多而去世。这位生下来就没娘的孩子,得到了父亲无微不至的关怀,并在两岁的时候就被立为太子。随着太子年龄的增长,他接触的东西越来越多,不仅有皇家的正统教育,还有各色乌七八糟的思想。而由于他的老师因为朝政纷争而陆续罢官,正统教育的因素越来越少,乌七八糟的东西充斥在他的身边,让他变得越发狂悖。皇上冲龄即位,身体康健,而这位太子似乎早已不愿意继续在皇帝候选人的位置再坐下去,他显然失去了耐心。皇上生病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忧戚之色;皇上外出的时候,他在京城不理政务,耽于淫乐。太子的这些放荡举动,让我看到了机会。

妹妹惠贵妃,很早就嫁给了皇上。生下的长子胤禔,此时也已经成年,而且论才智,论能力,一点都不比太子差,只因不是嫡出,就只能就任直郡王。我也有点不服。太子的生母,是索三儿之兄的女儿。索三儿作为长辈,自然对太子的事情牵挂在心。这样,一个储位,两个竞争者,暗潮涌动的争夺日趋白热化。而我一切因为外甥,一切为了外甥,只要外甥能成为皇储,并最终登上皇位,我的仕途又将揭开新的篇章,在我的经营下,纳兰家族就不仅是复兴了。

但是,这一切都只能在暗中操作。在我入阁成为大学士的那年,皇上就严厉指出:“人臣分立门户,私植党羽,始而蠹国害政,终必祸及身家。”鉴于南明亡于朋党的深刻教训,他对结党营私之人十分痛恨。在朝会的时候,我只能表现出不结盟姿态,以博得皇上的好感,然而在具体事务的处理上,我绝对要与索三儿对着干。

也许是索三儿太过张扬,也许是索三儿的几次政治投机都没有成功,索三儿的仕途颇为曲折。康熙十八年(1679年)他遭到弹劾被迫辞去大学士职务,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又改任领侍卫内大臣,参加中俄边界谈判。康熙四十年(1701年)被迫退休。两年后东窗事发,有人告发他早就与太子密谋结党。结果,刚刚享受上退休生活的索三儿,开始了铁窗生涯,最后死在了宗人府的监狱里。

索三儿去职之后,我在内阁里更加无所顾忌,渐渐地,我的谨慎劲儿慢慢褪去,留下的,是张扬的个性和跋扈的风格。我阴结党羽的事情也逐渐败露。就在索三儿改任领侍卫内大臣的第二年,直隶巡抚于成龙上书揭发我卖官鬻爵,收受贿赂。这份弹劾信我没有截获,直接落入皇上手中,这下完了。我真是失策,笼络了朝廷大员,笼络了各路言官,笼络了远方各省的封疆大吏,唯独没有把近在咫尺的地方大员笼络过来。于成龙是位清官,即便我雇八抬大轿,贿赂他万两黄金,也难以拿下他。

三、一切因为外甥,一切为了外甥(2)

没想到,更倒霉的事情还在后头。次年,御史郭琇上书弹劾我结党营私,他列举了大量事实,证据确凿。皇上单独召见了我,拿着郭琇的奏疏使劲斥责我,我一言不发,无颜面对皇上,无颜面对我这位颇多心计的妹夫。认栽吧。从此,大学士,我是没法当了。

好在过了几年,皇上又任命我当内大臣,陪着他一起远征噶尔丹,负责西路军的后勤供给。还好,我没出什么差错,部队得胜归来,我还得到了嘉奖。

然而,最辉煌的岁月已经过去,一批更年轻的满汉官员迅速填补了我们空出的位置,成为了新的阁臣。而我,已经没有了再受重用的机会,只得望洋兴叹……

四、儿子纳兰性德(1)

在朝堂上,一切都很紧张。而回到家里,一切就都放松了。爱妻觉罗氏是英亲王阿济格大福晋的第五女。她很贤惠,育有三子:长子纳兰性德,次子纳兰揆叙,三子纳兰揆方。三个儿子都很有出息,而长子纳兰性德最让我百感交集。

纳兰性德原名成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幼年时代就是个聪明过人的孩子。他不仅有一身满族人特有的骑射本领,而且文学素养很高,特别喜欢读汉人的诗词,自己写的诗词也不少。作为当朝一品,我给他创造了一流的读书环境,一流的学术氛围,让他迅速成才。康熙十五年(1676年),性德二十二岁,参加了国家的殿试,获得二甲第七名,对于一个满人来说,考汉人的经典,能金榜题名,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很想就此进入翰林院当个庶吉士,继续搞研究和创作。但他没有如愿。由于当时我圣眷正隆,他也获得了在别人看来比做庶吉士更好的机会——留在皇上身边陪王伴驾,担任三等侍卫,后来又晋升为一等侍卫,官至三品。然而,在性德的诗词里,我却看不到他有任何的兴奋之感,他甚至觉得自己“虽履盛处丰,抑然不自多。于世无所芬华,若戚戚于富贵而以贫贱为可安者。身在高门广厦,常有山泽鱼鸟之思。”他渴望汉文化,渴望做文人,而眼前赳赳武夫的岗位与他的理想大相径庭,他很失落。我知道他淡薄名利,但看着他成天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很担心:一是担心影响了他的情绪,二是担心他因为情绪受影响而在皇上面前表现欠佳,最后给我的升官带来不利影响。

在我的朋党集团里,有一位名叫徐乾学的汉族学问家。他喜欢投我所好,给我赠送了不少我喜欢的书画作品,让我颇为赏识。我很仰慕徐乾学的汉文化功底,就让在太学读书的性德拜他为师。徐乾学收了这个门生后,每逢三、六、九日,就为性德讲经读史,传授时艺,从黎明讲到日落。徐乾学在学问上表现得很无私,他把自己三十年来精心搜集和校订的宋元以来家藏珍本交给了性德,指导他分门别类,加以编纂、校订,编成《通志堂经解》,以性德的名义刊刻。没有徐先生的悉心指导,性德考中进士的成就,便是水中花,镜中月。当然,这位负责任的老师,也用辛勤换来了回报,几年后,他就在我的提携下,成为翰林院里令人瞩目的大学者。尽管徐先生后来与我交恶,但我还是不能忘却他对性德的培养之功。

性德跟我有相似之处。少年时代讨论朝政,我经常是少数派。我不喜欢陈腐的传统观念,喜欢用更加时髦的方式来解决社会问题。如果说我是一部政治机器的话,那么性德就是一部文学机器。他继承了我不盲从,不跟风的个性,他与一般满洲贵族纨绔子弟不同,他有远大理想和高尚人格,他不指望父亲的荫庇,不看重门第的高低。他的举动,脱离了他身处的贵族圈,而融入了另一个圈子——当时看来还很破落的文人圈。

我的府邸门口曾经是车水马龙,大多是送礼的官绅,但也有一些衣着平平的文人出入。连家奴都知道,这些人不是冲着我来的,而是冲着性德来的。他结交的,大多是一些怀才不遇,而又超凡脱俗的江南汉族布衣文人,比如顾贞观、严绳孙、朱彝尊、陈维崧、姜宸英等。性德对这些读书种子很真诚,不仅仗义疏财,而且敬重他们的品格和才华。就像战国时期平原君聚集食客三千一样,当时许多的名士才子都围绕在他身边,使得他位于后海附近的一处住所渌水亭因文人骚客雅聚而著名。

性德是一个永远闲不住的人。作为文人,他一定会寄情山水,因为只有山水美景,才能唤起他的创作灵感和写作激情。紫禁城、国子监、以及我的府邸,都是他工作和学习的常去处。黄花城、古北口、宝珠洞、戒台寺、居庸关等,也留下了他的足迹。而位于京城西郊上庄,是一个偏远的村落,这里民风淳朴,风景秀丽,有北方小江南之誉。我在这里置办了一套别墅,这里也就成了性德常来常往的休闲场所。他在这里留下了不少作品,让我至今读起来,都有历久弥新的美感。

四、儿子纳兰性德(2)

文人注定是多情的,性德也不例外,但他并不滥情;文人注定是伤情的,性德也不例外,但他并不绝情。在他的诗词里,爱情总是一个挥之不去的主旋律。就在他金榜题名前两年,二十岁的他就迎娶了两广总督卢兴祖的女儿为妻,那年卢氏年方二八,“生而婉娈,性本端庄”。婚后,二人夫妻恩爱,感情笃深,连我这个做公公的都羡慕不已。但是好日子仅仅过了三年,卢氏因产后受寒而亡。家里摆设了灵堂。我伤心不已,性德更是强忍泪水,度过那最难熬的日日夜夜。从此,在他的诗词里“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深。”尽管后来继娶关氏,并且有副室颜氏陪伴,可是亡妻的影子总也不能从他的生活中消失。

性德是天之骄子,但他的生活并不是一片坦途。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1685年7月1日),性德因“寒疾”与世长辞。而在逝世的前七日,他还在渌水亭设宴,“集南北之名流,咏中庭之双树”,没有想到这次咏夜合花,竟然成了他的绝唱。他只走完了三十一年的人生旅程便匆匆与我告别。白发人送走黑发人的痛楚,又有谁能体会得了呢?

尽管性德对陪王伴驾的生活不甚喜欢,但皇上还是早已了解性德的文学造诣。性德病时,皇上曾派员探望并送御药,闻亡故之讯,为之挽惜。性德的业师徐乾学先生为其撰写墓志铭、神道碑。而性德本人,带着无限的爱,与永远十九岁的娇妻卢氏葬于京西皂甲屯纳兰祖茔,于山明水秀之境冥合永远。

翻看着他留下来的诗词集《纳兰词》,我的心里顿生惆怅。作为父亲,我对他的关心太不够了,让孩子整日生活在这样的状态下。我很内疚。

性德爱自己的妻子,我更爱性德。

性德用尽余生怀念他的亡妻;今日我的哀思犹胜于他,我将永远怀念性德,用尽我的余生。

悬案发布会:我与索额图(1)

主持人大学士马齐:都察院的各位朋友,大家下午好!今天我们在位于后海之畔的明珠府邸召开悬案发布会,我们有幸请到了前任武英殿大学士,现任内大臣的明珠阁下。请他通过大家,向有关方面介绍一下他退居二线之后的一些想法。下面有请各位御史提问。

御史甲:明珠大人,请允许我提出一个比较尖锐的问题。众所周知,您的失宠与您跟索额图大人的交恶有一定关系。那么在您眼中,索额图大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您如何来看待您二人之间的关系呢?

明珠:首先需要解释的是,我与索三儿的交恶,只是我失宠的原因之一,而并非全部。索三儿是皇亲国戚,出身比我好;索三儿是皇上智擒鳌拜的功臣,起点比我高;索三儿人聪明,会来事,能力比我强;索三儿曾经出使尼布楚,摆平了桀骜不驯的俄国人,我很佩服他。

我们的政治理想是有区别的,但最重要的理想却是一致的,那就是扶助代表自己利益的皇子成为皇储,从而确保自己能够永葆权臣之位。我的外甥是大阿哥,只因不是嫡出就无缘太子之位,我当然耿耿于怀;时任太子的二阿哥全然没有作为太子的起码道德,我当然有理由为江山社稷考虑,通过我的努力干掉他,换上大阿哥。然而,这样的努力肯定会招致二阿哥的后台——索三儿的抵制。因此,储位之争,或者说的更直白一些,权力之争,是我与索三儿交恶的最重要原因。

御史乙:您刚才对索额图大人在尼布楚的表现大加赞赏,能把您所知道的他在出使尼布楚的表现具体说说吗?

明珠:尼布楚谈判的时候,我担任大学士,所以有机会接触了一些相关的官方文件,对索三儿的表现我心中有数。

平定三藩和统一台湾后,朝廷的注意力就逐渐转向北方。西北的准噶尔蒙古蠢蠢欲动,其首领噶尔丹正在蹂躏喀尔喀蒙古,企图与我朝争夺天下;远在喀尔喀以北的俄国人,把侵略的触角伸向了我朝龙兴之地东北边陲。尽管在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和二十五年(1686年),清军先后两次进攻俄军盘踞的雅克萨城,迫使守军投降。然而,这场中俄战争,也让朝廷筋疲力尽。朝廷希望尽快议和,以腾出手来全力对付日益严重的准噶尔的威胁。就在这时,皇上想起了在智擒鳌拜时表现勇猛,但时下赋闲在家的索三儿,于是赶紧安排他担任领侍卫内大臣,率领庞大的代表团前往边境,与俄国全权大使戈洛文及其代表团谈判边界划定问题。虽然是第一次跟洋人打交道,但索三儿并非没有主见。行前,他提出:“尼布楚、雅克萨、黑龙江上下,及通此江一河一溪皆属我地,不可弃之于俄罗斯”,如果他们答应我们的要求,归还雅克萨、尼布楚,我们就可以和他们讲和,并允许贸易,否则就没什么好谈的了。这样的信心和底气让皇上大为放心。

本来谈判的地点选在蒙古草原东部的色楞格,结果由于准噶尔部对喀尔喀草原的袭击,使代表团北上的去路被截断。朝廷临时决定变更谈判地点,并与谦恭的戈洛文商定改在了尼布楚。由于在谈判地点上的爽约,使朝廷在谈判底线上做出了些许让步。皇上提出:“尔等初议时,仍当以尼布楚为界;彼使者若恳求尼布楚,则可以额尔古纳河为界”。看得出来,皇上担心准噶尔部与俄国人可能会串通勾结,希望通过在领土上的有限让步尽快与俄方缔结边界条约,以避免清军两线作战的窘境。

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六月,朝廷的代表团在军队护送下抵达尼布楚附近石勒喀河畔。喜欢排场的索三儿,在代表团里居然拥有三百头骆驼、一千五百匹马、一百个家人。他大概也是要向俄国人显示一下天朝上国的威严吧。

七月初七,谈判开始。黄头发蓝眼睛的戈洛文一开始就指责我朝侵扰俄国边境,造成杀戮,应予赔偿。索三儿针锋相对,据理力争:俄国人长期以来就对我朝东北边陲和黑龙江地区进行侵扰,杀戮边民,抢劫财物,甚至修筑城堡,长期占领,我方两次出兵,皆为义举,雅克萨、尼布楚自古就是我国领土,没什么好商量的。面对戈洛文仔谈判桌上的武力讹诈,索三儿凭借着清军的强大武力做后盾,并不畏惧。

悬案发布会:我与索额图(2)

进入边界谈判的实质性环节,戈洛文首先抛出了一个欺人太甚的方案:“两国以黑龙江至海为界”,黑龙江以北划归俄国。索三儿则以黑龙江以北历史上就是我国领土为依据,驳斥戈洛文的无理要求,并且请俄国人退到色楞格以西,退还侵占大清的领土。最后提出至少应当以贝加尔湖和勒拿河为界。戈洛文根本不予理睬。第一天的会议,双方不欢而散。

七月八日的谈判对于我朝来说是失策的。戈洛文的谦卑,让索三儿有点得意忘形,甚至把俄国当成了大清的属国。他站起来向他们宣布了我朝的立场,就像在北京向朝鲜使臣宣布上谕一样,用命令的口吻要求俄国人撤回额尔古纳河以西。前一天还要定以贝加尔湖为两国国界,这下等于提前出示了朝廷的底牌,把边界向东退却了上千里。而戈洛文还是一本正经,连这个条件都不接受,甚至主张把边界进一步后退到结雅河。索三儿见势不妙,就向戈洛文严正提出:大清决不做半点让步,如果连额尔古纳河作为边界的要求都无法实现,我们将无法向皇帝复命,那么我们只能宣布谈判到此结束。

索三儿的严正立场,以及收拾行囊准备回京的举动,让俄国人感到了压力。戈洛文不得不接受了朝廷的这个底线——同意以额尔古纳河界,承认雅克萨是大清疆域的一部分。或许这也是俄国人的底牌。

经过进一步磋商,七月二十四日,大清与俄国的使臣终于签署了五种文本的《尼布楚条约》。条约规定:外兴安岭以南、额尔古纳河以东至大海的广袤疆土,为大清所有。雅克萨为大清所有,尼布楚让予俄国。尽管这不是一个完美的条约,但却是在平等精神基础上签订的平等条约。我们做出了领土划分上的重要让步,但确保了东北龙兴之地的平安无事,为我们腾出手来全力对付准噶尔部提供了机会。索三儿能够在非常艰苦的环境下,为国家最大限度地争得了领土权益,我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御史丙:大人,作为与索额图先生争斗多年的阁臣,对于索大人的结局,您怎么看呢?

明珠:索大人最后在宗人府的监狱里被处死,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很愕然。索大人是名门之后,曾经在擒拿鳌拜和签署《尼布楚条约》的过程中对朝廷有大功,即便是他后来结党营私,也应该功过相抵啊。

我并没有幸灾乐祸。我清楚,索额图是才子,是高干子弟,而我,只是没落贵族的后代。然而我们有相似之处,就是都基本不依靠父亲的名望来确立自己的社会地位。能够作到大学士的位置,几乎都是凭了自己的本事。所以,我们对自己的成绩和地位,都很坦然。表面看起来,他的死标志着我们两人的争夺以我的胜利而告终,因为我还活着;然而事实上,我俩都是失败者。皇上反对结党营私,反对朋党之争,而我们恰恰是犯了皇上的忌讳,所以,我们的政治生涯都被皇上终结了,只不过,皇上对他来得更狠,因为他直接插手太子事务,而我对于皇储问题没有跳到前台来,幸免于难。我们都是失败者。

主持人马齐:明珠大人的介绍,让我们对他与索额图的交恶,对他眼中的索额图,以及那段复杂的外交谈判经历,有了更加清晰的了解。我想在座各位朋友也都受益匪浅。时间所限,这次发布会到此结束,感谢各位的光临,更要感谢明珠大人的精彩讲述。

年羹尧简历

年羹尧,男,生于康熙十八年(1679年),卒于雍正四年(1726年)年初。字亮工,号双峰,清代康熙、雍正年间人,进士出身,汉军镶黄旗人。

年羹尧于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中进士后,仕途一路畅通,历任翰林院检讨、四川乡试正考官、广东乡试正考官兼侍讲学士、内阁学士、四川巡抚、四川总督、川陕总督、抚远大将军兼川陕总督、杭州将军等职,爵位最高达到一等公。

年羹尧于雍正三年(1725年)岁末获罪被逮。经过取证和审讯,议政王大臣会议和刑部拟定其九十二项大罪。定年羹尧为死罪,拟处极刑后,雍正帝考虑到年羹尧生前威望太大,处以极刑影响过于恶劣,遂从宽赐自尽。年羹尧父、兄被革职,其子年富被处死,年家被抄家,十五岁以上儿子全部充军边塞,十五岁以下的子孙成长到十五岁时,次第发往边关,永不赦免,永不能为官。

一、平步青云的包衣时代(1)

与前朝的大多数权臣不同,我不是女真的后裔,而是汉军镶黄旗人。当年太祖努尔哈赤建立八旗制度的时候,只是用它来统领女真各部。后来,随着大批蒙古人和汉人被纳入旗下,需要对其进行专门管理。太宗皇太极就创设了蒙古八旗和汉军八旗。汉军八旗的组成者,不是投降后金的汉人,就是女真历次攻掠的俘虏。在太宗更改族名女真为满洲的时候,汉军八旗也被纳入了满洲。从此,我的家族就与汉族彻底告别了。

虽说入了旗籍,但由于当初归顺女真时就几乎被当作奴才使唤,所以汉军八旗在满族中的地位最低。我家也成了满洲贵族的包衣奴才。幸好,由于我家族的前辈对主子忠顺,清兵入关之后,他们逐渐因功获得了一官半职,到父亲年遐龄这里,已经官至湖北巡抚。哥哥年希尧先后担任工部尚书、广东巡抚等职;妹妹嫁给了四阿哥胤禛作侧福晋;而我的夫人,则是宗室辅国公苏燕的女儿。可以说,到我父亲和我这两代,年家步入了历史性的辉煌时代,真是一门富贵。

我在家里排行老二。父亲是个精明的人,很清楚大清朝“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原则,因而,我从小就接受了良好的私塾教育。我不仅读书用功,还喜欢舞枪弄棒。虽然武艺平平,但我练就了一副好身板。我的文章虽说不是才气横溢,但也颇得私塾老师喜欢,父亲也很欣赏。

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我走上了一条与所有想做官的读书人一样的道路。只不过,他们当中很多人是自费进京赶考,而我是父亲用专车送到京城的。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城市。它分为两个部分,位于北部的内城,按照八旗方位居住着满族人;位于南部的外城,则居住着大批老北京的原住民,他们基本都是汉人,都是大清入关之初被摄政王多尔衮由内城驱赶到外城居住的。内城街道整齐,错落有致;而外城,则污水横流,比较混乱。显然是两个世界。

早就听说京城大栅栏的店铺里有很多玩意儿,值得把玩,但我无心逛街,一直呆在父亲的朋友家复习功课。我的心里只是在想:京城如此壮丽,那即将进行殿试的皇宫将是何等的金碧辉煌!

殿试结束,金榜揭晓,进士名单里,我榜上有名。虽然名次并不靠前,但这已经足以让我进入翰林院庶常馆当庶吉士,对四书五经进行更精深的研究。

翰林院的生活,枯燥乏味。跟一些老学究在一起,讨论文章,研究经义,我多少有些厌倦。好在时间不长,我就期满获得了翰林院检讨的官衔。这是我的第一个正式官职,我很兴奋。但一想到还要在这个学术机构继续混迹,我就有些泄气。可没过两年,机会来了。

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根据朝廷的定制,在翰林院服役期满的庶吉士,要外放地方做官。由于我的学问尚可,吏部指派我到四川担任乡试正考官,主持当地省一级科举考试。

也许三年一次的四川乡试,在我的主持下还算顺利。三年之后,一纸吏部公文把我调到广东担任乡试正考官,并授予侍讲学士的荣誉头衔。这是我的第一次升迁。

广东天气潮湿闷热,但对我这个在火炉武昌生活过多年的汉子来说,还能勉强支撑。而且在这里,还能和哥哥配合工作,其实也挺好。在广东呆了不到一年,也许是父亲心疼我,也许是妹夫在妹妹枕边风的吹拂下动了心,帮我活动了一下,吏部一纸公文又把我从潮湿闷热的南国调回京城,担任内阁学士。

原本以为就此做个京官,侍奉一下退休的老父亲,照应一下妹妹,与妻子一起度过愉快而平静的生活,就是我此后的人生。然而调我立即入川就任巡抚的谕旨,打乱了我的设想。圣命难违,我立即启程,回到了阔别不到两年的巴蜀。

我心里很清楚,这是皇上的意思,也是妹夫的安排。由于妹妹得宠,妹夫也很喜欢我,经常替我在皇上跟前美言。我的工作很卖力,在地方上为人谨慎,官声不错。皇上年龄大了,非常希望年轻的官员能够得到提拔,我正好搭上了这条船。而妹夫的用意则完全不同。临行前的一天,妹夫把我召到贝勒府训话。

一、平步青云的包衣时代(2)

这是一次秘密的训话。妹夫语速很快,可以感觉出,与我年龄相仿的他,思维敏捷,且思想的跳跃性极强。我跪在地上,只有听的份儿。他的话语很隐晦,只是希望我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能够在四川扎下根基,以图未来更大的发展。这不是客套的送行之语吗,用得着把我叫到密室里训话吗?带着疑惑的我,只有唯唯诺诺,诚惶诚恐,表示愿为四阿哥效犬马之劳。

妹夫的话让我云山雾绕,还是妹夫的师爷戴铎的点拨让我茅塞顿开。这天晚上,在贝勒府的密室里,我见到了这位足智多谋却深藏不露的师爷。也许这次见面,是四阿哥怕我弄不清他的良苦用心,而特地安排的。戴铎告诉我:当前的形势是,太子胤礽的储位已经不保,所有的皇子都在觊觎这个空出来的储位。作为四阿哥,妹夫也当仁不让。然而,妹夫既不是序齿老大,在朝中的势力也不如八阿哥那么大,所以他不能表现得太突出,不能倾向任何一个阿哥,更不能明目张胆地参与储位争夺,而要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对储位没有兴趣,一心孝敬父皇,一心虔诚念佛的贝勒。与别的皇子不同,妹夫甚至十分同情太子的遭遇,并且关心兄弟们的生活,这让康熙皇帝非常欣赏。妹夫的韬晦之计施用得确实很妙,瞒过了所有的阿哥,让他们都对妹夫失去了戒心。

然而,妹夫现在不具备争夺储位的实力,即便韬光养晦,也未必能保证日后夺得天下。一旦储位落入别的兄弟之手,那么当这个兄弟即位后,一定会对可能对他造成潜在威胁的其他兄弟下毒手。所以,妹夫希望我能够在四川培植自己的势力,扎下根基,一旦天下有变,可以用为外援,一旦登基无望,也可退到四川以求自保。

戴铎这番话讲完,我才明白,原来妹夫有着自己的如意算盘。谢过戴铎,回到家里,我仔细地盘算了一下:太子已经失势,大阿哥胤禔和八阿哥胤禩虽然气势正盛,但皇上并不喜欢他们的矫揉造作;三阿哥胤祉是个学问家,政治才能不足;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礻我只知道跟着八阿哥起哄,属于花花公子;十三阿哥胤祥和妹夫是铁杆兄弟,作为一个意气用事的汉子,他显然也不具备当皇帝的素质;十四阿哥胤禵排行太靠后了,如果即位,恐难服众。比来比去,妹夫的潜在优势还是很明显的。而妹夫现在的心腹并不多,如果我能好好效力,关键时刻发挥一些作用,那日后何愁不能飞黄腾达,光耀门楣呢?!况且,我的妹妹还是四阿哥的媳妇,这样,我已经跟妹夫的命运拴在了一起,不自觉地卷入了储位之争。既然如此,不如努力到底!

就这样,我回到了四川。

我清楚,能够成为一方大员,妹夫的极力推荐是个重要原因,但更重要的,还是老皇帝的破格提拔。所以,我必须表现出对当今皇上的忠心来。在我的谢恩奏折里,我自称“以一介庸愚,三世受恩”“当竭力图报”。除了感激涕零,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够形容我感谢皇恩的词了。

坐在巡抚衙门的大堂里,我开始大展身手。首先,我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到四川盆地的一些地区进行了考察,了解了当地政务的具体情况。

而后的几年,我陆续发布了一系列命令,禁止私派赋税,禁止缙绅克扣公粮,参劾地方州县的劣等官员,禁止收受节日贺礼。我自己主动拒收各种节日礼品,决计“甘心淡泊,以绝徇庇”。皇上对我的这些改革非常满意,在给我的奏折上给出了这样的朱批:希望我“始终固守,做一好官”。这是皇上对我工作的认可,我想这也是妹夫对我的殷切期望吧。

就在我大刀阔斧地进行四川弊政改革的时候,西北边疆出事了……

二、金戈铁马的西征岁月(1)

蒙古在被朱元璋赶回大漠之后,逐渐分裂为两个大的部落:鞑靼和瓦剌。鞑靼,后来演化为蒙古高原的喀尔喀蒙古;瓦剌,则演化为中亚草原的漠西蒙古,也称“厄鲁特蒙古”或者“卫拉特蒙古”。在明末清初的时候,居住在天山北路的厄鲁特蒙古准噶尔部逐渐强大起来,四处扩张。其可汗噶尔丹甚至有并吞厄鲁特蒙古各部,占领蒙古高原,同大清争夺天下的野心。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四十三岁的皇上御驾亲征,在昭莫多地区击败了率军南下叩关的噶尔丹军队。几年之后,噶尔丹在逃亡途中自杀,准噶尔的势力退缩到玉门关以西。

噶尔丹死后,策旺阿拉布坦成为准噶尔部的新首领。一开始,慑于大清的国威,他不敢造次,对朝廷佯装驯服,把扩张的着力点,由其东面的喀尔喀,转向南面的西藏。而统治西藏的蒙古族拉藏汗与青海的僧侣集团有政治利益的冲突,策旺阿拉布坦就利用这个机会,招拉藏汗之子噶尔丹丹衷为女婿,与拉藏汗结为亲家。康熙五十五年(1716年),策旺阿拉布坦借口护送噶尔丹丹衷回西藏省亲,派军队前往拉萨。次年七月,驻扎在西藏境内的准噶尔军队发动突袭,毫无戒备的拉藏汗仓促应战,结果兵败被杀。拉萨也惨遭洗劫。

由于朝廷与西藏地区的活佛有着特殊联系,皇上任命侍卫色楞率军到青海,会同西安将军额伦特统率的部队,一起入藏增援。我也接到了加强四川西部防御的命令。四川提督康泰率军出川侦察前方形势,不料发生兵变。我一面派人招抚兵变士兵残部,一面亲往松潘地区料理军务。这期间,我提出的关于添设川西地区驿站,增加川西地区驻军的建议,得到了朝廷的批准。这就为后来从西藏地区赶走准噶尔军提供了后勤和兵员保障。

色楞军在前线全军覆灭,策旺阿拉布坦气焰正盛。在甘肃地区与之对峙的富宁安、傅尔丹等部,本应采取围魏救赵的方式,趁虚进攻准噶尔的腹地,迫使进入西藏的准噶尔军队回援。但由于前线缺乏统帅,进攻一直没有得到部署。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三月,年逾花甲的康熙皇帝任命十四阿哥为抚远大将军王,率军西征。

十四阿哥驻节西宁,把用兵重点转移到西藏方面。由于我对边情比较了解,且在此前的防御部署中指挥若定,办事机敏,被他保举提拔为四川总督,增加了兵权。

在抚远大将军王的全盘部署中,我担任后勤保障工作。虽然运粮道路艰险,但我始终能保障西征将士的粮饷和马匹供应充足,确保他们在西征前线取胜。但是,每次回到军营,我都很窝火:我来到四川,是替四阿哥效力的。十四阿哥眼下是四阿哥获得储位的最大障碍,我为什么要对十四阿哥这么卖力呢?后来想想,反正也是为朝廷效力,这样做也没什么错。如果抵制十四阿哥的进军,反而会被人理解为党同伐异,对四阿哥的前程也不利。

经过一年多的努力,康熙五十九年(1720年),清军赶走了准噶尔军队,占领西藏,并拥立六世达赖举行了坐床典礼。这次大胜,也让我于次年升任川陕总督,正式成为抚远大将军王的副手。不久,我又率军平定了青海郭罗克的叛乱,安抚了西北边陲。前些日子,我还得到了一个好消息,戴铎就任四川布政使,有他替我在四川管钱,我就更放心了。

康熙六十年(1721年)十月,十四阿哥奉旨回京述职。我特别担心他携西藏获胜的余威,在京城春风得意,趁势赢得储君之位。然而,半年之后,他又回到了军前,依旧是大将军王,没有任何加封,我长出了一口气。其实,清军在西藏作战的成功,不能掩盖其在西北战事中失利的事实。由于连续出师不利,清军进攻准噶尔部的日期被一再推迟。皇上一定对十四阿哥在西北的用兵表示不满。这一去一返,实际已经宣告他退出了储位之争。由于大阿哥、八阿哥的过早淘汰,现在最有可能获得储位的,只有妹夫了。

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十一月,西北地区早已是寒风凛冽。一天晚上,一封紧急书信送到了我的军帐里。这不是书信,这是朱批谕旨!写信的人竟然是早已升任雍亲王的妹夫!而他现在是以皇帝的身份向我下令。我赶紧跪倒磕头:原来,十一月十三日,康熙皇帝驾崩了。妹夫继承了皇位。他在这封密信中告诉我,明发上谕随后就到,现在需要我做的,就是坐镇西安,继续练兵,哪里都不要去,更不要回京。他的意图很明确,让我挡住十四阿哥胤禵带兵回京的去路,没有旨意,不准他离开前线。我接受了这份机密的紧急谕旨,赶紧给这位新皇帝写了奏折,表示完全遵从他的部署。我把奏折放入匣子里锁好,交给亲信火速带往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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