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金戈铁马的西征岁月(2)
送走了亲信,我激动地一夜没合眼……
明发上谕过了许久才来,让十四阿哥回京奔丧,大将军的帅印交给部将延信代理,由我和延信共同负责西北军务。十四阿哥这一走,竟然成了与这十几万大军和西北边陲的诀别。
次年,年号改为雍正。五月,一道谕旨送到军前,“若有调遣军兵,动用粮饷之处,著边防办饷大臣及川陕云南督抚提镇等,俱照年羹尧办理”。这下,我就掌管了西北和西南各省的军务和民政的调度大权,地位超越了延信和其他总督。看来,我作为雍邸旧人,在新皇帝即位的过程中,起到了稳定京城以外政治局面如定海神针般的作用,因而颇受倚重,升官实属正常。
厄鲁特蒙古的和硕特部,在首领顾始汗的率领下,于明末清初之时进入青海和西藏地区。康熙中叶击败噶尔丹的同时,康熙皇帝就封顾始汗的儿子为亲王,统辖青海所有蒙古王公。作为顾始汗的嫡孙,承袭亲王爵位的罗布藏丹津在清军进入西藏,赶走准噶尔军队的过程中立有战功,得胜后返回青海。此后他越发骄狂,不满清朝在青海地区的统治,遂暗中勾结策旺阿拉布坦,企图放弃清朝封号,恢复旧日爵位,称霸青海地区。在反清势力的支持下,罗布藏丹津纠集了二十万军队,四处骚扰,甚至进犯西宁,扣留前往招抚的大清兵部侍郎常寿。新皇帝决心发兵讨伐之。我的部队由于位居前线,自然成了进军青海的首选。
雍正元年(1723年)十月,皇上任命我取代延信担任抚远大将军,移师西宁,指挥平叛。当时,西宁四周烽火连天,朝廷各路兵马尚未聚集,西宁只有守军一千五百人,且多为老弱病残。而罗布藏丹津的叛军,已经攻陷西宁外围诸城堡。危难关头,我挺身而出,率亲信坐镇城楼,闭门不出。叛军以为城内有伏兵,转而进攻南堡。南堡的守军更少,且几乎不堪一击。为了解南堡之围,我命令西宁守军白天休息,避敌锋芒,夜间,我带领几百名骑兵偷袭敌营。叛军不明虚实,以为朝廷大军已至,仓皇退却,南堡之围遂解。
岳钟琪统率的朝廷援军的赶到,为我的下一步部署提供了雄厚资本。清军首先扫除了罗布藏丹津的羽翼,紧接着,对其主力发动全线进攻。在最后的进攻中,各路清军顶风冒雪,日夜兼程,直捣敌营,叛军已无招架之功,全线崩溃。罗布藏丹津撇下自己的老母亲,只身化装成妇女,逃往玉门关外投奔策旺阿拉布坦。最后决战历时十五天,清军驰骋千里,如摧枯拉朽一般。在雪域高原的恶劣环境中,其“制敌之奇”,“奏功之速”,为史上罕有。平定罗布藏丹津战役的大获全胜,让我的威名传遍整个西北地区。
这次胜利,是雍正皇帝即位之初的第一个大胜利。作为雍邸旧人,我的胜利,为皇上帝位的巩固添上了重重的砝码。青海问题,在康熙年间就没有彻底解决,因此在皇上眼里,青海的战事是几乎不可能获胜的。而这次胜利,让皇上了却了一桩心愿,那就是完成了康熙皇帝的未竟事业。因此,皇上把我视为“恩人”,立即将我晋爵为一等公。我的儿子年斌也沾光受封子爵,父亲年遐龄受封一等公,外加太傅衔。在加官进爵的谕旨里,皇上表示要全天下的百姓世世代代牢记我的功绩,否则就不是他雍正皇帝的子孙臣民。
为了巩固朝廷对青海的统治,我提出了关于青海善后治理的一些建议,包括根据青海诸王公在历次战争中的表现进行奖罚;将青海的和硕特各部编为盟旗,设置佐领,加以管辖;实行屯垦,发展农业;举办定期互市和朝贡;整顿喇嘛寺庙;增设将军和驻军等。这些措施,几乎都被朝廷采纳,有利于加强朝廷对该地区的控制,促进该地区经济的发展。皇上对我十分赞赏,甚至认为有我这样的封疆大吏是他自己的幸运。
西北边陲金戈铁马的几年,使我由不起眼的四川巡抚,一跃成为抚远大将军、川陕总督,统辖西部诸省的一切事务,成了没有封王的西北王。皇上对我给予了足够信任,我也不辱使命,超额完成了皇上交给的任务。从此,我的政治生涯进入了一个快速上升的通道,一个权臣时代正在向我招手。
三、作威作福的权臣时代(1)
新皇帝刚刚上台,就组成了以八阿哥允禩、十三阿哥允祥、大学士马齐和尚书隆科多为总理事务大臣的最高决策层。皇上封允禩为亲王,给予实权,将其稳住,而后专心对付从西北千里迢迢赶回奔丧的允禵,找茬将其激怒,而后罗织罪名,将其圈禁于遵化的景陵(康熙皇帝陵寝)。九阿哥和十阿哥也被罗织罪名,加以圈禁。这种又拉又打的策略,分化瓦解了企图对抗雍正的皇子势力。
由于在皇上即位的过程中,我扮演了领兵在外,震慑地方的角色,其后的青海战争中我又率军大获全胜,我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陡然提升。他不仅让我总揽西部事务,而且让我秉承他的意旨参与朝政。在诸如耗羡归公、官员任免等方面,经常会出现大臣之间的争议,皇上总要征求我的意见。在我进京述职期间,皇上还要把我召到养心殿,与马齐、隆科多等最高决策层的大臣一起处理国家大事。皇上甚至认为我作为“雍邸旧人,记性甚好,能宣朕言,下笔通畅,能达朕意”,让我“传达旨意,书写上谕”。就这样,我实际上也成了最高决策层的一份子。最让我感动的,还是平定青海后皇上在我的一份奏折里这样批示:“尔之真情,朕实鉴之,朕亦甚想你,亦有时朝事和你商量。”皇上时时处处想着我,让我受宠若惊。
皇上和我商议军国大事的时候,经常搞得很神秘,唯恐让别人知道。所以我一开始也小心翼翼。由于我的很多建议与皇上都能想到一块儿去,皇上对我的恩宠就更加厚重。我的另一个儿子年富也沾了光,晋爵一等男。我生病的时候,皇上很快就会发谕旨询问病情;我长年领兵在外,皇上会通过朱批谕旨的方式告诉我家里人在京城的情况。在皇上的主持下,我的长子还过继给隆科多为养子,这样,我与当朝另一权臣隆科多的关系就更加密切了。皇上甚至使用驿递,不远千里,把鲜荔枝送到西安。至于他赏赐的珍奇玩物、美味佳肴,更是数不胜数。双眼孔雀翎、四团龙补服、黄带、紫辔……这些皇上的恩赐,都成了我炫耀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皇上的恩宠,让我的权威日渐增加。特别是人事权的膨胀,让我更加游刃有余。凡是我保举的官员,吏部和兵部肯定优先录用,甚至号称“年选”。川、陕、甘、云、贵五省所有各级官员的任免,都是我说了算。而如果其它省份有我不顺眼的官员,我提出参劾意见的话,皇上和吏部也会重视的。
一些眼尖的官员发现,“年选”是升官的捷径。于是,年府就成了喜欢投机钻营的官员们竞相追逐的去处。对于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我是厌恶的;但他们说的那些奉承话,我太爱听了;他们送的礼,我也乐意笑纳。我已经位极人臣了,应该有自己的亲信集团了,要不,权臣的威严给谁摆呢?谁来给我造势呢?
这些走“年选”道路的官员真的找到了升官发财的捷径。我也明确了“异己者屏斥,趋赴者荐拔”的原则,把肥缺都留给亲信。
直隶巡抚赵之垣,我根本看不上眼,于是就向皇上弹劾之,说他“庸劣纨绔”,“断不可令为巡抚”。我是皇上的宠臣,皇上对我的意见自然言听计从。赵之垣被罢官了。也许是这个家伙罢官当晚琢磨明白其中的道理了,没多久,就见他带着厚礼跑到我在西安的府邸登门求教。连续登门几次,没求得什么教诲,倒是先后馈赠了我价值二十万两银子的珠宝。我很清楚,他的定额俸禄不过年薪一百多两银子,哪里弄这么多钱?此前说他“庸劣纨绔”,肯定没错,这就是证据!不过,看着这雪白的珍珠饰品,我真是眼花缭乱,舍不得让他带回去,那就留下吧。俗话说,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人家求我办的事情,不就是官复原职吗?好办!来年进京述职的时候,我也把他带在身边,再三引荐,力保此人“可用”。
在我的提携下,一些降职的官员得以官复原职,一些贪婪的将领获得了克扣军饷、勒索地方的机会。我提携的这些官员里,鱼龙混杂,官声、素质参差不齐,我可不管那么多,他们都是送了重礼的,不让人家圆梦怎么行啊!
三、作威作福的权臣时代(2)
有了这些跟班的追捧,我的脾气就更大了。我突然觉得,自己完成的是大清朝建国以来从未完成的事业——进军西藏,控制青海。有这样的功绩,我凭什么不能在朝廷里摆谱呢?在与朝中大臣的交往中,我越来越蛮横,越来越趾高气扬,越来越觉得跟我比起来,他们简直太渺小了,大概都是尸位素餐的材料吧。
我向属员发放赠品,一定要命令他们对我“北向叩头谢恩”,跟我向皇上谢恩一个样。我发给总督、巡抚的公文,都是平行文件,但我一定要压他们一头,称这些文件为“令谕”,口气模仿皇上,而且要这些督抚也承认这一点。
为了显示我与一般督抚大员的不同,我在自己的寓所和公馆的墙壁上彩绘四爪龙,出门要黄土填道,官员补服净街。朝廷指派的侍卫,在我这里,成了不折不扣的使唤奴仆。
在我小的时候,父亲就提醒我,他的一切荣耀,都是皇上所赐,所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他都要无限忠于皇上,因为他的一切,皇上有权赐予,也有权剥夺。然而,在我陶醉于众人追捧的时候,儿时父亲的教诲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四、连降三级的没落岁月(1)
皇上是个聪明人,似乎注意到我的张扬。我最大的错误,就是在皇上面前有点放纵。也许我觉得,他不过是我的妹夫嘛,自家人见面,可以随意一些。因而,在述职的时候,我“御前箕坐,无人臣礼”,完全拉出一副拉家常的架势来。看得出来,皇上有些不高兴,临走的时候,皇上让我注意自己的言行,如果不能防微杜渐,“必至不能保全”。
我没有把皇上的警告当回事,继续着自己妄自尊大的生活。皇上的恩诏送到西安,我并没有按照规定宣读上谕,而是拿起来看看罢了。蔡珽、李绂、田文镜、诺岷,这些皇帝执政班底的得力干将,几乎都被我得罪了。在不知不觉中,我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在我的集团里,真正有能力、有作为的大臣越来越少,剩下的,只是些投机官场的小人。
皇上的举动渐渐与两年前有了细微的差别。虽然在我的奏折里,他的批语字数依旧很多,但褒奖的话几乎绝迹了,通篇都是说教。在雍正二年(1724年)十二月十一日我撰写的一份奏折上,皇上的朱批很长:
凡人臣,图功易,成功难;成功易,守功难;守功易,终功难。为君者,施恩易,当恩难;当恩易,保恩难;保恩易,全恩难。若倚功造过,必至返恩为仇,此从来人情长有者。尔等功臣,一赖人主防微杜渐,不令至于危地;二在尔等相时见机,不肯蹈其危辙;三须大小臣工避嫌远疑,不送尔等至于绝路。三者缺一不可,而其枢要在尔等功臣自招感也……我君臣期勉之,慎之。
皇上又一次提醒我,要小心自己的言行,不可恃功招祸。我看了看,觉得皇上还是有些言过其实,故而搁置一边,没放在心上。没过多长时间,麻烦终于来了。
雍正二年(1724年)述职结束回陕不久,我就让自己的死党胡斯恒参劾陕西驿道金南瑛。结果胡斯恒的折子被皇上驳了回来,说金南瑛是大学士朱轼、怡亲王允祥保举的,不能罢免。蔡珽在川中犯了死罪,被我参劾,按律当斩。但皇上把此人召到北京问话,其后传来了蔡珽升任左都御史的消息。以前皇上对我的建议从来都优先考虑,我的建议几乎就是上谕的草稿。时至今日,我的建议成了废话。我开始紧张起来。
雍正三年(1725年)二月,朝廷的观象台看到了“日月合璧,五星连珠”的天文奇观,在星象家的眼里,这就是祥瑞,象征着皇帝励精图治,国家繁荣昌盛,应该好好庆贺一下。我也照例写了贺表,称颂伟大的皇上朝乾夕惕,励精图治。但我一时大意,把“朝乾夕惕”写反了,成了“夕惕朝乾”。写完校对的时候,我发现了这个纰漏,但即便这么写,也没什么大不敬的。由于这张贺表时间紧,任务急,我写得比较潦草,没时间誊写了,就匆匆交了上去。几天之后,上谕来了。这次听到的,不再是皇上赞许的言语,而是通篇的指责:说我故意把“朝乾夕惕”写成“夕阳朝乾”,存心让皇上的权威变成“夕阳”,“不欲以‘朝乾夕惕’四字归之于朕耳”,既然如此,“年羹尧青海之功,朕亦在许与不许之间而未定也”。“年羹尧自恃己功,显露其不敬之意,其谬误之处断非无心”,最后责令我对此事做出令他信服的解释。我懵了。“阳”的繁体字与“惕”字很像,但我保证自己没有写成“阳”,为什么皇上会这样吹毛求疵?天哪!我这才知道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一个月之后,刚刚升任甘肃巡抚的胡斯恒被撤职,我的另一同党四川提督纳秦被调往北京。以前对我溜须拍马的官员,慢慢地,态度也发生了转变,开始对我敬而远之。还在我没有闹清怎么回事的时候,一个晴天霹雳从天而降:皇上的一道上谕,突然把我从西北王的位置上请了下来。从此,我再不是什么抚远大将军,也不能在川陕总督府逗留下去了。皇上给我安排了一个新的去处:西子湖畔。我的新差使是杭州将军。
我无法想象,还在一年以前,皇上对我宠幸有加,一年之后的今天,怎么会这样呢?尽管杭州将军的地位比川陕总督尊贵,但把我调离经营多年的陕西,用意何在,我在官场打拼了这么多年,难道还看不出来吗?我不相信皇上会这么绝情,毕竟我的妹妹已经成为年贵妃,现在正得宠呢。我给妹妹写了一封信,请她给皇上吹吹枕边风,帮我说说好话,让我留在陕西。我可以不当什么大将军,甚至不当什么总督,给个巡抚,我就知足了。
四、连降三级的没落岁月(2)
离开了西安,我缓缓地东行。到了江苏仪征,再也不想走了。我想看看那封信有没有管用。等了一个月,什么好消息也没等来。皇上最近疏远了妹妹,我的想法根本无法传到皇上的耳朵里;以前对我敬畏有加的大臣们,纷纷见风使舵,上书弹劾我。他们罗织的罪名确实招招见血:我曾经收受盐商贿赂,擅自开具盐引,擅自动用国家的盐课税款;我曾经侵吞运米款项四十万两银子,私自勒索属下三十万两银子,保举官员的时候也收了不少贿赂。我一直在纳闷,这些事情我做得很机密啊,他们怎么都知道呢?
六月,在我的荫庇之下已经步入仕途的三个儿子年富、年兴和年逾,不得不放弃大理寺少卿、副都统、骁骑校的官职。胡斯恒等与我关系密切的官员,几乎都被逮捕。我在朝廷的势力几乎在一夜之间被扫荡干净了。
七月的杭州,正值伏旱,天气炎热。我早已被热浪搞得头昏脑胀,再也无心到西湖边散步。只是自己经常跑到涌金门旁边坐着发呆。一个月间,上谕连连,我从一等公被降爵为二等公,又从二等公降爵为三等公。杭州将军的官衔也没能保住。月底再看看自己:只剩下一个“闲散章京”的称呼。我猛的一惊:雍正三年(1725年)七月,我又回到了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金榜题名以前的状态了——我的官职,我的俸禄,我的爵位,我的荣耀,全没了,我成了一个普通的老百姓!
也许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吧。我清楚,皇上一定恨透了我,但有妹妹在宫里,皇上对我的惩罚也就仅止于此吧?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八月,皇上又下令内外臣工对我的问题进行表态。结果,全国上下,声讨之声不断,大有痛打落水狗的势头。完了,一切都完了。十一月,我被押解到京城,换了一个新的住处——牢房。
呆在牢房里,等待议政王大臣会议和刑部的判决结果。他们会给我定什么罪名呢?
在惶恐与疑惑中,我度过了一天又一天。也许直到寒冬真正降临到京城的时候,一切才会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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