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鹏飞没想到自己会被人看到。他躲不开了,只好走出来。
“出了什么事?!”他一边往涧底走,一边煞有介事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炊事班长和炊事兵是不想回答;程明和司务长则从这一声喊中听出指导员明知故问。程明浑身哆嗦得厉害:这个梁鹏飞,什么都看到了,却装着不知道,躲在林子里看炊事兵和司务长出我的丑!瞧他这声喊,多得意,多响亮,怕是想把全营的人都喊过来,瞧我挨揍!程明觉得自己今天早上是彻底“栽”了,炮击时让梁鹏飞和连部的兵们看到了他的恐惧,现在又让几乎全营的兵看到了司务长要打他他却无计可施!程明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红,脖子也涨成酱紫色,一把甩开于得水的手,不再理会司务长,转身循一条与梁鹏飞不同的路向坡上林子里走,一边回头气急败坏地喊:“好!好!……我领导不了你们!谁能领导谁来领导!……
司务长,咱俩的事没完了!“他的话是冲着梁鹏飞说的,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没有听出来,又红着眼睛恶狠狠地冲他吼了一声:”老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等着你哩!“
司务长却梁鹏飞下到涧底时程明已经走远了。他想自己必须不等连长走进林子就明确表一个态,让程明知道他并不像他那样小肚鸡肠。他的脸阴沉下来,高声训斥司务长和炊事兵:“你们搞什么名堂?!……连长就不能批评你们几句?……你们还想动手打人,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司务长转过血红的眼睛,凶凶地看了他一下,让梁鹏飞心底打了个寒颤,话也戛然而止。他忽然害怕起司务长来:这个老实人今天正在火头上,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他不怕程明,当然也不会怕他!司务长被怒火扭歪的嘴角可怕地动了几动,终于没有把涌到喉咙口的几句话骂出来:你他妈也不是好东西!他没有把话说出口的原因是:自己刚调到一个新连队,总不能同时跟两位主官都彻底搞僵啊!
梁鹏飞又简单地向炊事班长交代几句“抓紧时间把饭做好”
之类的话,没有再看司务长一眼,就走回坡上林子里去了。今天涧底炊事班的马蜂窝是连长捅的,他犯不着跑来替别人挨蜇!
程明一回到连部掩蔽部就后悔了:今天早上他又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事情确实不怪司务长,是他对司务长做得过分了!程明痛苦地想他哪儿是对司务长有意见,归根结底,充满了自己心间的不愉快还是由那个老问题引起的。“我不适合当这个步兵连长,我也不愿打仗,这场战争和我的实际生活风马牛不相及。”
那些一直萦绕在心的思想又悄然浮上来了,“至少,让我和梁鹏飞一道打仗是不公道的,他和他们那样的人比我享受的国家的恩惠多得多,理应由他们来为国家打仗。”他还想到了:让他当这个步兵连长是别人的一个错误,但事到如今,他却因为这个错误不能不当九连的连长;昨天夜里,刘副团长又用“军事法庭”四个字堵死了他的退路,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加凶险和绝望了。战争今天早上已经开始,他随时要带连队上战场,可他对于自己能否完成战斗任务仍旧没有一点把握。这场战争已把他逼上了一座悬崖,他形单影只,绝望无援,灵魂愤懑而悲凉。他必须认真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办,无论如何,目前这种精神状态是不能再持续下去了,再持续下去,他在连队就更没有一点威信了!更根本的问题是,不管你是胆怯还是英勇,你都不可能不带着这个连队去打仗了!
一种壮烈的感情第一次在程明心里升腾起来,让他的眼窝里涌满泪水。“……如果撇开老婆孩子不论,如果撇开同个人利益有关的一切不论,我程明即便不是一个合格的步兵连长,难道连一个勇敢的人也算不上吗?……说到底就是一个死,大伙一样上战场,炮弹和子弹也不会专打我自己,”他激烈地想道,忽然冲动地盼望敌人现在就打炮过来,或者副团长命令他们马上去攻打一个山头,“那时我就要做个样子给他们瞧瞧,让他们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一个胆小鬼!……”他这样想着,直到手指间的一支烟悄悄燃完,自己内心中一点什么东西坚定和硬朗起来。
梁鹏飞离开涧底后没有马上回连部。这个时候他特别不想见到程明。今天早上他并不为程明跟司务长发生冲突高兴。战争已经开始,拂晓我军炮击期间程明感觉到的恐惧在他心中也是存在的。司务长刚才居然要对连长动拳头,炊事班八九个兵干站着不动,末了靠一个满口河南土话的新兵拦住才没有打起来,此事固然再次证明程明缺少能力和威信,却也给他敲响了警钟:这儿是战场,兵不是那么好带的,他们和你一样处在生死未卜之际,闹不好什么情况都会发生。身为连队主官之一,他和程明的处境并无多大不同。连长是个不称职的连长,兵又对领导怀有潜在的敌对情绪,马上就要去打仗了,……想到这一切,他猛然觉得自己的实际处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危险更可怕了!
他心情恶劣地在林子深处的草地上坐下来,想抽一支烟,烟盒却空了。他气忿地将空烟盒揉成一个纸团,远远地扔到林子外面去,那种在生活中一切盘算都错了的念头又袭上心来:他不是为了打仗下到九连,却上了战场;以为留下程明当连长,九连就不会有仗打,现在发觉那也是靠不住的。过去总以为自己聪明,却正是这种小聪明将自己送进了今天这样的境地!西南方向001 号高地上下的枪声越来越激烈,战争正在进行,他们随时会被拉上战场,然而透过林间的空隙望出去,对面涧坡那茂密的森林上方,被朝霞染上了一派桔红色的天穹却依然高远、明净、安详,一团白得耀眼的蘑菇云一动不动地浮在半空中,似乎世界上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他就要死了,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静静地坐在草地上,仰望苍穹和云朵,它们却依然故我,无忧无虑,美丽闲适,他真受不了这个!
一直远远跟在他后面的号兵赵健悄悄走过来,无声地将自己的烟卷抽出一支递给他,梁鹏飞没有拒绝。他找出火柴点上烟,贪婪地吸上一大口,思绪也跟着流畅起来,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坐到这里来了。战斗行动可能马上开始,他对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还没有认真思考,做出最后的决断。“……不,我不能死。我不是为了被子弹打穿身体、被地雷炸断腿、让炮弹皮削去半个脑袋,才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一个声音抖抖地在他心中清晰起来。“无论为了老婆孩子,还是为了我自己,我都要活下去,”那个声音又说。“现在我已经置身战场,但是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要想办法活下去。”他并不清楚如何让自己“活下去”,但“活下去”
三个字却有力地撼动了他的心,使他的精神从惶恐、焦灼、不知所措中走出,把握住一个明确的目标,人也变得又清醒又勇敢了,“人活着,世间的一切对你来说就存在着;你死了,一切也就消逝了。因此活着是第一位的,其它的事情都可以放到战后去考虑。……”
像程明一样,梁鹏飞也在这个清晨完成了自己精神上由软弱到坚强的过程。虽然具体走向大不相同,但对于双方以后的心理和行为却有着同样重要的意义。梁鹏飞在这片林间的草地上坐下去时还是原来那个人,站起来时已是一位目标明确、内心坚定的新人了。
他们谁都没有再去关心一下涧底的炊事班。实际情况是:梁鹏飞走后炊事班的工作节奏并没有加快,反倒更加拖拉了。司务长一肚子怨气没地方发泄,干脆远远躺到林子边的斜坡上抽起烟来;炊事班长觉得今天早上最后还是外来的人受了欺负,心里琢磨着只有让连长和指导员饿上几顿,才会知道炊事兵不是好得罪的,就故意怠起工来;炊事兵们看班长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也都心领神会,磨磨蹭蹭,竟让几口灶相继熄了火;惟有刚才主动挺身劝架的于得水,心想指导员要大伙加快做饭的速度,就应当加快速度,前后左右乱跑,哪里都要帮一把。炊事班长既嫌他刚才拍连长马屁,没让那‘架打成,又讨厌他现在的积极,想一想,就冲他喊了一声:“于得水,你过来!”
于得水手里掂一把大铁勺,颠颠地跑到班长跟前,问:“班长,啥事儿?‘”你小子很能干!大伙忙了一早上,都该歇歇了,你一个人照看这四口锅,把他们都换下来休息!“”是!“
于得水答应一声,又颠颠地跑到每一口锅灶前传达班长的指示。大伙明白是班长故意整他,却乐于被换下来。于得水对挨整浑然不觉,他是干体力活长大的,从小就形成了一种观念:多干点活儿累不死人!小伙子还高兴地想:班长看得起我,让我一个人烧四口锅!
他忙得一塌糊涂,结果却很差。等梁鹏飞吸完赵健递给他白烟,走出林子,于得水在涧底已将一锅菜烧得焦烂,一锅饭煮糊了,另外两锅饭则因好几次熄火,迟迟没有煮熟。 .于是在刘宗魁为各连规定的四十分钟内,九连就没吃上饭又因为炊事班在涧底拉开架式做饭给全连吃,战士们也没有接到应由连部发出的、可以吃自身携带的压缩干粮的指示。第十章
清晨五时,上官峰就被一阵尖利急促的哨音惊醒了。他以为,自己睡过了头,一翻身从猫耳洞前的草地上跳起来!
昨天深夜,在经过了漫长的三个月的艰难跋涉之后,他觉得自己终于从和平与战争之间的虚空里走进了战争。但是到了此刻,他还刚刚意识到战争就要打响,一种从没体验过的沉重,就猛地朝他的心灵上压迫过来……:他以为接下来会听到全线炮火的轰鸣,却只听到了连长在二排宿营的林子里的叫喊:“……妈拉个X 的,都给我起来挖洞!。…炮弹炸不死你们吗?!……”
林子里光线昏暗,冰冷的空气让上官峰打了个冷颤,头脑马上清醒了。战争还没有来,时间还没到!他的心一下又轻松下来然后从一排二排的林子里,传来了杂乱的声响:士兵们在骂人;十字镐、洋镐在“砰砰”地刨土……一个熟悉的、略带有一些慌乱的脚步声向他所在的地方传过来。他的头脑又冷静了一些是程明走过来了。在一片昏暗中,隔着很远的距离,程明就瞧见了他,粗声粗气地喊道:“是三排长吗?”
“是我,连长。”
“你们洞都挖了吗?”
“都挖了。”
“我要检查!”程明走近了,不相信他的话,“你带我到各班看看!”
他并不想瞧不起连长。他受的教育是不应当瞧不起任何人。
但是从昨夜到达黑风涧以后,他就有点瞧不起连长了。……上官峰没有说一句话,就机械地带着程明,走向各班的宿营地,一个洞一个洞地让程明检查。
程明检查完毕,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上官峰回到自己的猫耳洞里o ‘蓦地,那种从没体验过的千斤似的沉重,又朝他心灵上压了过来。这次,他甚至有了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死。归根结底还是它。昨天夜里,他躺倒在猫耳洞前的草地上,进入梦乡之前,认为自己已经在走进战争的同时,理解和接受了它。现在它还刚刚成为一种迫在眉睫的真实,他便重新意识到:即使他已在理性的基础上接受了它,在感情的和现实的领域里却依然难以接受。
“死。……是的,在战前的日日夜夜里,我一直回避的不是战争,而是它。可是今天它还是来了。”他胡乱地想着,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点点刺疼了,“今天它不仅对于我,也对于我们全排、全连,都具有了一种根本无法再否认的真实性。……但我只有17岁,我只有17岁,却要死了。……”
“我会死在什么地方呢?过不了多久,敌我双方就要展开猛烈的炮击,那时我们这片树林子里就会变成一片火海。……我这个猫耳洞真能经得住敌人炮火的轰击吗?……啊不,我也许会死在骑盘岭一线的哪个山头上,或者被子弹击中,或者踏响一颗地雷。……我会倒在一条山沟里,倒在一面山坡上,身边长着一株青枝绿叶的小树……”
他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度过了战争打响前的最后一段时间。但这些想象无形中却让他内心中过分紧张的情绪松弛了一些。因为,一旦他的思想进入了关于死的想象,死亡本身就又变得不那么真实了。‘我军炮兵射出的第一发炮弹飞过头顶的林梢上空,他就听到了。顿时,他的心似乎被一支冰冷的铁手狠命地攥了一下!
那是一块烧红的铁“咝咝”地脆响地穿透广大无边、浓稠如液体般的空气的声音,它拖得那么长,让他顿时生出一种自己的肉体被灼烫被洞穿的痛苦感觉,全身跟着抖嗦一下。它消逝了,身下的土地跟着微微一颤;他以为第二发炮弹会接踵而至,但是没有,仿佛又熬过了许多时间,林梢上空才飞过第二个声音,一点也不响亮,却比第一个声音更低更近,爆炸时让他身下的土地更厉害地颤了一下。“炮兵在试射。”他突然明白了,心里一下冒出了二个“战争打响了”的念头。第三发炮弹发射的时间拖得比第二发还长,让他来得及悄悄地做了一次深呼吸。它爆炸了,他却没有听到它飞行的声音。上官峰忽然觉得自己不那么沉重和紧张了:炮弹飞行和爆炸的声音并不像想象的那样密集和猛烈,它们东一发西一发,让人惊心,却又微微有些失望!
炮弹飞行和爆炸的声音已经密集和猛烈起来。在又一发试射的炮弹落地之后,各种型号炮弹的啸音和爆炸音渐渐连成了恢宏浩大气势磅礴的一片,分不出彼此,辨不出先后,上官峰身下的大地剧烈地颤抖着,他的身体也剧烈地颤抖着。方才他已接受和适应了炮兵试射,现在接受万炮齐鸣并没发生太大的困难。但是随着思维能力的恢复,心里那种刺疼的感觉又强烈起来。
“这是迫击炮。……这是一发152 加榴炮弹。……这是又一发加榴炮弹。……敌人的炮兵马上就要反击了!……反击是正常的,同一般战争理论相吻合的。……只要敌人开炮还击,黑风涧就会有人牺牲,……”他想,一种紧迫的对死亡的预感随之而来。“我可能马上就死,可是我并没有做好任何准备!……”
炮击在继续。一分钟又一分钟过去了,敌人并没有反击。那种强烈的刺疼的感觉被另一种巨大的困惑代替了。“敌人为什么不还击呢?……敌人不还击是不正常的,同一般战争理论不相符合的。……敌人一定会还击,只是他们还没动手罢了!……”
他就在这种惊慌的、沉重的、心脏被刺穿的疼痛感觉里度过了炮击的大部分时间。渐渐地,他意识到炮弹飞行和爆炸的声音变得稀疏了。而在林子边缘,一群战士正七嘴八舌地叫着,欢呼着,引起了他的注意:“乖乖,真够壮观的!”
“这样子砸到342 高地上,够龟儿子受的!”
“火箭炮兵真牛X 啊!”
“……!”
洞口外的林间正被最后一批哗啦啦划破拂晓灰白色天空的火箭炮弹的火尾一闪一闪地照亮着。上官峰把头探出猫耳洞,借助火箭炮弹飞行的火光,看到八班长葛文义和排里其他十几名战士,不知什么时候早钻出了猫耳洞,站到林子边缘,兴高采烈地观看我军炮击342 高地的景象。那些欢呼声就是从他们口中发出的。上官峰心里一惊,想起了自己作为一个排长的职责。
“八班长,你们怎么回事——!”他将半截身子从洞口探出来,冲葛文义喊。敌人没有反炮击不说明他们不会那样做了,万一炮弹打过来,这些人往哪儿躲?!
“排长,出来吧,没事儿!”葛文义回头冲他喊道,“瞧炮兵打得多热闹,比电影好看多了!”
上官峰从洞里钻出来。自己排的士兵们违犯了战场纪律,他不能不出来将他们轰回去。葛文义的态度也让他不高兴:这个人,他对你的命令的反应老让你觉得他是你的大哥,不是他要听你的,而是你要听他的!。‘“你们都给我回洞里去!”来到林子边缘,他恼火地喊了一嗓子,同时不由自主地朝南方342 高地上一望,两只脚也跟着挪不动了。
炮击已接近尾声。灰蒙蒙的晨色里,342 高地就像一支大火炬,高高地燃烧着,把南方的半壁天空映得通红透亮。在他的感觉里,仿佛高地本身也向他们靠近了许多,一切都变得更清晰了。一发发炮弹仍在火炬中落地,炸开,随之便有许多泥土、石头和树枝随着烟尘腾空而起,又在火光的辉煌背景中缓慢下落。
炮弹的落地此起彼伏,烟尘、泥土、石头和树枝的升起和下落也此起彼伏。这样一副图景不仅仅是壮观的,也是惊心动魄的!
“排长,你看那是些什么物件儿?!”不甘寂寞的八班副秦二宝挤到他身边来,朝342 高地一指,惊惊咋咋地喊。
上官峰凝神望去,使秦二宝高叫起来的是火光中高扬的一些既不像石头也不像树木的奇怪的零碎儿。他还没有做出反应,葛文义就用肯定的语气说道:“”那是炮兵卖烤肉哪!……不过火也太大了!“几个战士随着他笑起来。上官峰明白葛文义话中的含意了,心里那种被刺疼的感觉又强烈了!‘”都给我回去!……敌人可能会报复!八班长,你先带头回去!“他真的恼起来,大声命令这些岁数差不多都比他大的士兵。
他用了整整五分钟才将他们赶回了各自的猫耳洞,自己也重新回到洞里。炮击已完全停止,在随后来临的巨大沉寂中,他听到了从342 高地上传来的枪声。又紧张不安地等待了一会儿,他忽然看到秦二宝兴冲冲地从连部方向的林子里跑过来,大声地喊道:“排长,弟兄们,快出来!342 高地已经打下来了,整个骑盘岭也都打下来了!”
他的第一个感觉是不相信秦二宝带回来的消息,它来得太突然了!但是林子里已经响起了一片喧哗,不仅周围林子里的战士纷纷钻出了猫耳洞,涧溪对面的林子里,他看到七连和八连的战士们也纷纷跑了出来!战士们又像刚才那样聚集在林边,高兴地跳着,叫着:“嘿,这狗日的A 团动作怪快嘛!”
“人家是甲种团!”
“敌人怎么忘了朝我们这边打炮?!”
“他们哪有啊!当兵的穷得连裤子也穿不上!”
“!' 上官峰从猫儿洞里钻了出来。他还是不能相信上面那个消息。但是,从拂晓前被惊醒后就一直压在心头的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连同那种被锋利的东西深深刺疼的感觉,却一下就消逝了,另一种温热的、感动的、欢乐的情绪,水一样在心胸间涨满起来……
“……骑盘岭上的战斗真地结束了吗?秦二宝的消息似乎是可靠的。……如果A 团真把骑盘岭全打下来了,我们不就没有仗打了吗?……假若事情真是这样,岂不更好?……”他这样想着,心中那种正在高涨的欢乐和感动,突然化作更深沉的激动与欣喜,在生命中泛滥开来……
他来到林子边缘,三个班长正在那儿兴奋地议论着。一个早上都没怎么露面的刘有才此刻也站在那儿,眼里闪烁着湿润的明亮的光,问他:“排长,你说说,要是骑盘岭的仗全给A 团打完了,上头还会要咱们参加战斗吗?”
“我还是那句话:不一定!”隐隐有些不满足的葛文义不等上官峰回答,就抢过了话头,“要是江团长同情我们,给我们营留下三两个山头打一打呢?”
“他妈的我可不想让他同情!”九班长李乐很激烈地插进话来,“让A 团把山头全承包了才好呢!” .“那要你干什么?”葛文义反唇相讥,“光叫你来吃压缩干粮7 刀口还不女口用它喂猪哪!”
上官峰没有参加他们的争论。天色已经大亮,342 高地上的大火熄灭了,它化作一柱灰褐色的浓烟,直直地升向高邈的天空。他仍然不能相信战争已经结束,但是林子内外弥散开的轻松、欢乐的气氛,还是越来越强烈地感染了他的心。
接下来他的事情不少:一会儿连长派人通知他们排给炊事班拣柴禾烧火;一忽儿营长由指导员陪着来排里检查战斗准备(这件事让他的精神重新紧张了一回,但营长走后连队并没马上出发投人战斗,他的心情又松弛了);再后来他们就坐在林子边缘等炊事班通知开饭。上官峰回到猫耳洞前坐下,他已经认同了林间弥漫的那种似乎战争已经过去的轻松气氛,但每隔三五分钟,某种他不能忘却的担心仍使他一次次地走到林边去,朝342 高地眺望。
——他还是不敢相信战争的结束!几个月来,他为进入这场战争经历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的痛苦煎熬,终于做好了承受最难以想象的艰难和牺牲的准备。如今却有人告诉他,战争在他一枪未放时就结束了,他怎么能够相信!;:“排长,坐下吃点干粮吧?”林边一片草地上,三个班长席地而坐,正就着从涧底打来的冷水吃自身携带的压缩干粮。刘有才看到他,就招呼了一句。…
“谁让你们吃干粮的?”上官峰看到他们,心又有点慌了。压缩干粮和子弹一样,是战斗准备中必须妥善保管的物资,连里没有命令,是绝对不能吃的!
“排长,你就叫大伙吃吧!”八班长葛文义轻描淡写地说。
“瞧今天这阵势,咱们很可能打不上仗,留着它也是行李!”
上官峰就没有再管,葛文义也许是对的。司务长刚同连长干了一仗,看样子早上这顿饭怕是吃不好了;从昨晚到现在,大伙一直水米没打牙,一旦突然来了任务——意识的惯性作用让他觉得连队还是有可能去打仗——不啃点干粮是支撑不住的!
于是在刘副团长规定的四十分钟时间内没有吃上饭的九连,只有上官峰的三排违反规定悄悄地吃了点儿干粮。‘上官峰没有吃干粮。他还是没有吃干粮的心境。——此时他的情绪基本上平静了,但不知为什么,他依然无法让自己相信仗已经打完了!第十一章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终于让上官峰的内心完全松弛下来。
还在342 高地之战胜利结束的时候,就有一行人迤逦走在骑盘岭北大坡A 团二营新开辟的安全通道上了。一个小时后,他们已经不声不响地到达了黑风涧。
这是三个同样身穿草绿色军服的年轻人。走在中间的是一个大块头的,领章帽徽鲜明的战士;他身后是一个身穿无符号标记的夹克式军便服的参战民工;最前面走着的则是一个十几岁大小的男孩子,由于他也穿一套与参战民工式样差不多的、没有任何军衔符号的单军衣,这三个人沿黑风涧东侧林子边的小路由南向北穿行时,并没引起人们过分的注意。
直到他们走近了九连三排的宿营地,坐在林边草地上的秦二宝才最先发现了问题:“喂,排长,你们瞧,那个小家伙怎么回事?”
经他一喊,上官峰和战士们都从草地上站起来,朝那一行人看。很快,他们也从这三个表面上平静行进的人中间看出了破绽。虽然他们都从342 高地上下来,每个人的情状和神态却不大相同:最前面的男孩子光着脚,蓬头垢面;衣服又脏又破,左边的裤腿还划开了一道一尺多长的口子,迈步就露出半截光腿来。
他右脚的趾间还在渗血,走一步,路面上就留下一点暗褐的血印。不久前他肯定哭过,此时泪痕还可怜兮兮地留在脸上。意识到林边有不少人看他,男孩子抬起头,上官峰便从他那对深凹的眼窝里看到了两只小小的、乌黑的、惊恐而茫然无措的眼睛;他后面的大块头兵足有一米八O ,身板宽厚,健壮有力。尽管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一身崭新的军装却是整洁的,在清晨明媚的光照里显出喜气洋洋的亮色,一支冲锋枪很潇洒地倒挂在右肩后+ 右胳膊肘自然有力地曲起,向后牢牢顶住枪身,右手大拇指将枪背带在肩前挺出一个钝角,很神气很满意的样子,仿佛他不是来打仗而是来接受检阅的。虽然如此,他的注意力却是异常集中的,眼睛不时会警惕地瞅一下前面的男孩子,似乎怕他会突然跑掉一样;至于他身旁那个体瘦脸长的民工,明显是一位战前临时征调来的乡村青年,三个人中数他最轻松,一付置身事外的神态,边走边左顾右盼,好像他不是来参战,。而是来游山玩水。
再走近过来几步,上官峰和战士们就从男孩子那深目凸额鼓唇塌腮的面容上,他身上的军衣与我军参战民工身穿的夹克式军便服的细微差别中,发觉了某种陌生的异国情调。
“哎,老乡,你们是哪个单位的?”秦二宝最先从林子里迈出去,同三个人中间显然是临时负责者的大块头兵搭讪。‘、“A 团二营的!”大块头兵一边走,一边大声地、底气十足地回答。
“这……是怎么个意思?”秦二宝用目光指指走在最前面的男孩子,问。
“俘虏哇!”大块头兵回答;意识到自己这句话马上在林子边缘引起了惊讶与震动,很满意地停下来,炫耀似地瞅了一眼男孩子,又看了看秦二宝及正从林边向自己围拢过来的战士们,脸上出现了这样的表情:他们一行三人走到这里才被人们注意到是不应该的;不过既然已被注意到了,他还是乐意同他们聊上几句,让这些连战场还没上的人开开眼界。大家都是兵嘛!
“俘虏?……你们是怎样抓住他的?”几乎全排都围上来之后,秦二宝绕着小俘虏,像看一个稀罕物件一样走了一圈,眼里射出兴奋的光芒,抬起头来问。。 “打扫战场时抓的!”有这么多人围观,大块头兵更神气了,大声地、又略微有些不屑地说,仿佛不满意一样,“我们营就抓了这一个俘虏!……据说全团也只抓了这一个!……山头上没几个敌人,光炮就把他们消灭了!我们上去只好朝天放空枪!……
打扫战场时才找到他,“他说着,用左手指了指已在草地上畏缩地蹲下来的小俘虏,眼睛并不朝后者身上看,”原来炮弹一响他就找了个石缝躲起来了,我们硬是从一堆土里把他扒出来的!“围观的战士们嘴里发出”啧啧“的惊叹声,让大块头兵眼睛更亮,心情更愉快了。一时间大家都不再注意他,而去注意地下的小俘虏。今天是战争的第十天,他们平生第一次见到抓来的俘虏,自然觉得又惊奇又新鲜。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孩子最多有十五!“
“他们咋能叫这么小的孩子来打仗呢!”
“瞧他怪可怜的,脚上连双鞋也没有!”
“身上没穿衬衣,只有一件军装!”
“瞧他是不是冷啊!' 一早上大家都没看到的赵光明兄弟俩也挤到人圈里来了。同样一副孩子相的赵光亮一眼瞅见小俘虏,就怜悯地叫起来,他发觉小俘虏瘦骨嶙峋的双肩正微微打颤。
小俘虏先是在地上蹲着,后来坐下了;两只小胳膊叠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脏污的小脸支在上面,一双害怕人的目光躲着四周的眼睛;他先前还讨好地对凑近过来看他的秦二宝咧咧嘴角,。似乎想笑一下,却没有笑成,忽然把脸朝下一低,埋到了两只胳膊弯里,没发育成熟的小肩膀不停地、无声地抖起来。
“你们有没有问过他到底有多大年纪?”秦二宝不再注意他了,抬起头,同押送小俘虏的大块头兵拉起来。
那位站在大块头兵身边,这段时间内仍在朝整个黑风涧左顾右盼的民工插上话来。原来他是A 团二营的战地翻译。‘“我在仙(山)头向(上)新(审)问过他,他今年习(十)
戏(四)岁,当兵切(才)一年,开过三次小茶(差)。“翻译饶有兴致地用一口难懂的普通话说道,”他雪(说)他不能开小茶(差)了,再开小茶(差)政府就不给他们家欺(吃)粮了!“不知是因为多少听懂了一些翻译话中的意思,还是仅仅因为对自己的处境充满恐惧,小俘虏突然哑着嗓子,”啊啊“地哭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哭声使林边围观者中间唧唧喳喳的谈话停顿了。大家不再注意大块头兵和翻译,目光重新转向小俘虏。又过了一忽儿,每个人脸上原先存在的好奇渐渐变成了难以掩饰的怜悯。
“他是不是饿了呀?”还是赵光亮,提出了又一个幼稚的问题,并且抬起眼睛,征求同意似地望了望九班长李乐和上官峰,看到他们没有什么表示,才放心大胆地用手轻轻碰碰小俘虏的肩膀,一边将一包刚撕开包装纸的压缩干粮递过去,“喂,你吃吧!”他对小俘虏说,忽然想到对方听不懂自己的话,抬头求援似地望了望翻译,“同志,你给他说说,叫他吃点儿干粮吧!”
翻译用一种类似鸟鸣一样又急又快的语言大声地对小俘虏说了些什么。小俘虏不抬头,哭得更厉害了。
“你这是干什么嘛!”一直很傲气的大块头兵感到有些难堪了。几分钟之前,他还是这块地方的英雄和明星,现在小俘虏这么一哭,他却从周围人们的目光中体会到一种于自己不利的气氛。“你们看,又没谁难为他,”他说,目光在人群中顾盼着,似乎要找一个人出来帮自己证明一下,刚才行进中他确实没有难为小俘虏,既没有用绳子绑住小俘虏,也没有用冲锋枪在后面逼着小俘虏走路。但他没有找到这样一个人。“……想吃干粮你就吃吧,咱们干脆在这儿歇一会儿再走!”他又气恼又无奈还有点儿怜悯地对小俘虏说道,没有意识到后者同样听不懂他的话,索性从肩头上卸下冲锋枪,坐到地上抽起烟来。
最后是翻译俯下身子,趴到小俘虏耳畔,又用那种鸟鸣一样轻快急脆的语言对他说了几句什么,小俘虏才止住哭声,抬起再次被泪水弄得脏兮兮的小脸,怔怔地望了望四周的人们,似乎受到了某种鼓舞,怯怯地从赵光亮手中接过压缩干粮,没有把塑料包装纸完全剥掉就大口大口啃起来。他饿急了,吃得太快,。没吃几口就噎住了。赵光亮一直看着他吃,这时忙把自己的水壶拧开盖递过去,‘大哥哥对待小弟弟一样,说:“喝口水,慢慢吃!”’:。小俘虏这次没有通过翻译就理解了他的意思,接过水壶,小心地将干裂的嘴唇在壶口上碰一下,就大口大口喝开了,因为喝得太猛,又呛起来。还给赵光亮水壶时,他那茫然无措的目光里,第一次模糊地现出一丝孩子气的感激之意。,围在他四周。的人们不约而同地缓了一口气,气氛重新变得轻松了。 .,上官峰也在这围观的人群中,不过他一直没有挤到前面去。
最初一会儿,“俘虏”两个字曾在他心里鲜明地唤起了一种敌意的情感和思想;及至亲眼看到小俘虏,某些新的情感和思想便在脑海里出现了,使他忘记了一直在想的战争到底是否已经结束的问题。眼前这个小俘虏同他过去从书本上读到的对俘虏的所有理解都是不大契合的。在过去的理解中,俘虏虽然是应当获得优待的+ 但它的含意毕竟是同“敌人”联系在一起,因而在情感上首先就是令人厌恶的;眼前的小俘虏给予他的感觉和思想却不同,:小俘虏首先让他想到的不是一个来自敌国的人,而是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孩子,一个可能根本不懂“敌人”、“俘虏”这些政治——军事概念的人;在他那惊恐和茫然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并不是不共戴天的敌意和一名士兵应有的强烈的国家和民族意识,而仅仅是一种深刻的本能的绝望与悲哀,以及另一种更现实也更单纯的对于周围环境的恐惧。拂晓我军炮击时那种仿佛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刺痛了心脏的感觉又一次在他的生命中强烈起来。
“……他只有十:四岁。他怎么只有十四岁呢?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呢?……他们那边为什么要让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来打仗呢?
难道再没有比这个男孩子更合适的人了吗?……“在小俘虏哭泣和后来大口大口吞吃干粮的时间里,上官峰脑海里一直激烈地翻腾着上面这些思想,那种被刺疼的痛苦感觉越来越强,”。…。这个小孩子即便做了俘虏也还是幼稚的,对自己将要遭遇什么二点也不明白,……可是他的目光里为什么又有那么深的悲哀呢?
……也许他虽然什么都不明白,心灵深处却知道自己年龄小小就被送上战场是不合理的,不人道的;而他又没有力量反抗这种命运。……他不明白的仅仅是战争这种事物,而对自己的处境是明白的。……“所有这些答案都是他刚刚想到的,它们又似乎同走进战争以来他自己一直思索的某个更深奥的问题有着重要联系;使他无法不继续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他已经模糊地意识到了,除开彼此的处境不同,他和小俘虏面对战争思考的应该是同一个问题。‘” . .,::就在这时梁鹏飞从连指挥所方向的林子里走了出来。
梁鹏飞是要去涧底看看炊事班。在林子深处抽了赵健一支烟,想通了那个对他至关重要的问题,他再次想起了全连的吃饭问题。程明一直在连部掩蔽部里不出来。,此事还得由他来收场,副团长规定的四十分钟‘吃饭时间就要到了。走出林子,远远看见一群人聚集在一起而不是按规定进猫耳洞隐蔽,其中还有三排长上官峰,他的刚刚好转一些的心情又变得恶劣了:谁也没说敌人不会再朝这儿打炮,三排的人都跑到林子外面来,一旦出了事怎么得了! .“三排长,你们是怎么回事?!”距离人群还有二十多米,他就严厉地朝上官峰喊。,八班副秦二宝抢在排长前面回答了指导员的话。秦二宝今天早上格外高兴,因为他第一个从342 高地上走下来的一行人中发现了那个小俘虏,于是也似乎应由他而不是上官峰向指导员报告此事。秦二宝还有些别的意思:排里都知道指导员和他的关系非同一般,他要抓住机会在大家心目中巩固这种印象!’“指导员,你快来瞧!A 团二营已经抓到俘虏了!”他用一种炫耀的高声向梁鹏飞喊,让别人觉得他不仅是梁鹏飞的“亲信”;甚至可能是他的亲戚!
既然秦二宝代他回答了指导员,,上官峰就没有再说什么;原来围在俘虏身边的战士们纷纷散开,回到林子里去,他们并不喜欢这个装腔作势的指导员;秦二宝没有走,他想等待时机把自己发现俘虏的经过更详细的向指导员“汇报”一遍。;看到来了兄弟部队的一位“首长”,押送小俘虏的大块头兵扔掉手指间的烟蒂,从草地上站起来。,梁鹏飞没有走到小俘虏跟前就停下了;他已经听懂了秦二宝的话,这时又因战士们散开看到了林边草地上坐着的那个脏兮兮的男孩子。梁鹏飞也是第一次见到俘虏,最初一刻未免有些震动,但多年做政治工作已在心中形成的根深蒂固的敌我意识马上就使他想到了:连队还没有投入战斗,就让战士们看见这样一个俘虏,对于他们的战斗情绪肯定是有害的,危险的;三排居然允许俘虏在本排宿营地休息,看上去个别人还向俘虏表示了温情,又给干粮又送水,这种事情一旦传出去,。谁敢担保上级不会来查九连的立场和倾向?他是政治指导员,到时闹不好就会跟这帮兵一起倒霉!想到这里,‘他脸上的颜色就不仅是愠怒,而且是惊慌的了。,,:于是他就凭本能做了一件目前最要紧的事:把俘虏从黑风涧撵走! .,。
“你是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他严厉地逼视那个押送俘虏的大块头兵,大声喝问i “你怎么让俘虏呆在这里!……
出了问题谁负责!……还不赶快把他带走?厂、大块头脸上变了颜色,忙把冲锋枪重新在右肩背好,气恼地对小俘虏瞪圆了眼睛。大块头心里也有一肚子火:并不是他要坐在这儿休息的,都怪这个俘虏兵,走着走着娇气起来。他一叠声地冲着地下的男孩子喊:“起来!起来!走!……谁让你坐在这里的!连饭都没得吃还打什么仗!……走!”
翻译帮他用那种鸟鸣似的语言冲小俘虏喊。俘虏顺从地站起来,伸长脖子,困难地咽下了最后一口压缩干粮,:低着头,不看任何人,‘跟两位押解者一起,向黑风涧北方的大山峡走去。 .。
俘虏走出了一箭之地梁鹏飞才回头气哼哼地看了上官峰一眼,他本想训这个十七岁的小排长一顿:若不是他来得及时,不知道上官峰今天早上会捅出多大的政治漏子!转念一想又没有那样做:他是准备到涧底看炊事班的,由此想到了方才连长和司务长之间的冲突。今天不是昨天,既然上官峰也上了战场,他也不能再用昨天的态度对待他了。战场上的人际关系复杂而又微妙,他还是不要搞出一个有可能在他背后打黑枪的主儿才好!
这样他就没有理会上官峰,大步向涧底走去。
上官峰重新回到林中自己的猫耳洞前坐下来。小俘虏来到黑风涧之前,他对于骑盘岭上的战争还是按照一般的战争规律去思考的,一般的战争规律告诉他我军炮击后敌人会反炮击,现在敌人的反炮击一直没有发生,他心里也就一直不敢相信骑盘岭的战争已经结束了;小俘虏来到黑风涧之后,由于他亲眼看到了这个曾被他看成“敌人”的男孩子身上穿得多么破烂、肚子多么饥饿,精神上又是那么孱弱,对于敌人今天早上没有按照战争的一般规律朝骑盘岭和黑风涧开炮就有了新的解释:这是一个很穷的国家养的一支很穷的军队,他们不开炮可能仅仅同一个“穷”字有关系。——这一刹那间,他发现自己愿意相信骑盘岭上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一种真正的、深深的欢乐之情在他生命中漫溢开来。如果骑盘岭的战争已经结束,他和他们排就无仗可打了!三个多月来自己一直担心的事情一死——也就不会发生了!
他在猫耳洞前的草地上仰面躺下来,眼睛透过林叶的空隙,望着战区清晨那蓝得水洗过一样的天空。此刻他的心灵也像天空一样纯净,轻松,照耀着生的灿烂的阳光。“……我还活着,是的,”他热泪莹莹地想,“活着是多么美好啊,不是因为别的,因为康德,因为毕达哥拉斯,因为牛顿,你活着才是美好的。……
不,仅仅是活着本身,就是无比美好的事情。我过去可不懂这个一个奇怪的、细弱的、如同来自遥远的山林中的口哨似的声音,划破清晨美丽的天空,从哪儿滑翔过来,迅速化作一个尖利的下坠的啸音。他本能地一惊,挺直身子坐起,没有对它做出思考,眼睛却透过树木的间隙,看到了坡下的情景:二排一个个子很高的战士正在林边小路上走,嘴角斜咬着一根青嫩的、在阳光F 闪着绿色光泽的草茎,突然,一团裹在灰白色烟雾中的黑红的火光腾起,泥块、碎石、树的残枝断叶和一些粘糊糊的碎物,立即雨点般向林中打来。他心里只注意那个战土,并不接受已经想到的事实,也就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烟雾散开,他看到那个地方只剩下一个深坑,二排的战士却不见了。“他到哪儿去了呢?”一闪念间他纳闷地想,望着坑边哗哗喇喇烧起来的灌木丛,心陡然揪紧了,“他来得及躲开吗?……他死了吗?”倏尔他相信那人在炮弹落地前肯定逃到下面涧溪里去了,就把目光投向涧溪。阳光照得一部分水面明晃晃的,两道白亮的水柱正从炊事班野炊的场地附近高高窜上来;一口盛满白米饭的行军锅完整地斜斜地飞向对面的涧坡;几道灰黑的烟柱也从七连所在的林子里升上天空;猛然出现在他意识中的听觉障碍消除了,上官峰听到了一发又一发重磅炸弹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忽然他瞧见了指导员梁鹏飞,后者没有走到涧底就向林子里飞跑回来,脸色煞白,浑身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他他妈的这些炮兵!…他他他们往他妈的哪儿打!”
又一发炮弹落在林子中间,炸起来,梁鹏飞一转眼就消逝了。上官峰听到的是从连部那边传来的“D 瞿瞿”的哨音。连长程明满面青灰地跑过来,一边狠命吹着手里那个白亮的金属物件儿,一边惊慌地、气急败坏地喊着什么。他的叫喊使林子里外的战士们像被飓风刮倒的草棵子,纷纷倒向自己的猫耳洞。上官峰从地下跳起来,意识中仍没有接受已发生的事,程明跑到他跟前,瞪着血红的眼睛大骂:“妈拉个X 的,你聋了吗?!……还不赶快叫你的兵隐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