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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莉愿意走,就让她走吧!第七章.3

作者:朱秀海 当前章节:152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43

连长的神情那么狰狞,一闪念间上官峰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回头朝全排宿营地一望,林子里早已不见一个人。他刚刚连滚带爬钻进猫耳洞,一发炮弹就跟屁股落到洞外不远的地方,炸翻了一棵碗口粗细的马尾松。这棵树轰然倒在洞口,他清楚地看到树冠青葱的针状叶上面,仍旧闪烁着生命的亮光。、一团团烟火在林间燃烧起来,炮弹落地的轰鸣一声接着一声。上官峰忽然又不注意它们了,他觉得自己心里有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要注意和思考,目光又投向了林子边缘那个弹坑。弹坑里飘扬着一道青烟,阳光斜斜地照耀着它,犹如照着一匹半透明的轻纱;坑沿的灌木丛中,黑红的火焰越燃越旺,不时发出噼叭的炸响,在他的感觉里比炮弹爆炸的声音还要恐怖。“……那个战士哪去了呢?”他心里又浮现出那个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是哪里人?他刚才正乐颠颠地从哪儿走回来?……他死了。”他突然想到。死不是血肉横飞,不是尸横草莽,竟是林子外面的一个深坑,什么也没有留下!

接下来上官峰的意识里出现了十分之一秒的空白,然后,他的生命深层蓦然起了一阵惊悸。他还不懂得它的意义,这个有着湛蓝的天空、美丽的白云、耀眼的阳光的清晨就在眼前化作一片昏黑!第十二章

黑风涧落下第一发炮弹时,程明仍在连部掩蔽部里坐着。他一下就听到爆炸声了;并且有了那样一种感觉:他在这里刚刚渴望敌人的炮弹飞来,让全连知道他不是懦夫,敌人的炮弹就到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便钻出了掩蔽部出口,凭借那团已经升腾起来的炸烟判断出炮弹大概落到了三排的宿营地里;他的心大大地抽搐一下,很冲动地向炸烟升起的地方跑去,此时他心里只有敌情了,要在全连面前表现自己的英勇的念头早忘光了!

这时又有几发炮弹前后左右地落到涧谷和两侧的林子里。程明远远地听到一个炮弹正在落地的啸声,脸色不知不觉就变白丁,早早地匍匐到了地下,将脑袋深埋在一块石头后面,浑身抖看,等待着炮弹落地炸开。这一刹那间他的生命意识里只剩下这一发炮弹;炮弹落到距他很远的坡下,爆炸了,他听到了一个沉闷的响声。——停滞的意识又流动起来:他应当赶快提醒全连隐蔽! .:再向前面林子里跑去,程明的腿还在发抖;但嘴里的响亮的哨音却给他壮了胆,使他想到自已是在做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有他提醒全连,不知有多少人会被炮弹炸死!他在三排宿营地里真地看到了一个听到炮弹爆炸声却没有躲进猫耳洞的人,三排长上官峰,这个学生官儿昨夜还顶撞过他,此刻却似乎被吓呆了,不知道干什么了;他冲他骂了两声,又朝二排宿营地方向冲过去;可是林子里早已空荡荡的了,他只看到一发炮弹在前面一排的宿营地里炸出一团黑红的烟火,马上一棵马尾松就噼哩啪啦地烧起来;一段裸露在地层外面的树根绊得他踉跄一下,他扑倒了,爬起来,恐惧在脑海中胀大,他决定不去一排了,回连部掩蔽部去!

现在他已不是在林间奔跑了;刚才那一跤将他顺着坡势跌下去,再爬起来他发现自己到了林子外面;在林子外面奔跑当然没有林子里那么多障碍物,速度快多了,但他又不能不担心炮弹恰巧落到自己面前来,那样他身边就没有了树干可做遮蔽物,这么一想他又改变路线,回到林子里去,——又没有进去很深,只在林子边缘树干稀疏的地方跑。跑着跑着,他的脚步和头脑中紧急纷乱的思绪同时凝固住了——两公尺外一块被阳光照耀得绿油油亮闪闪的草地上,出现了一个非常刺目的东西。最初他看清的只是一条同青草的颜色差不多的军裤裤腿,接着才发现它是一条完整的、从臀部被切割下来的人腿!

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腿,仿佛生命还滞留在其中一血肉模糊的一端他没有看到,看到的只是那只没受到任何损害的、套着大号步兵防刺鞋的腿;这只鞋的底部还粘着一块红泥巴,从泥巴绿得让人眼晕的四月的青草地!程明的头“嗡”地响了一下,浑身上下的血像汽油遇上火苗一样燃烧起来!他望了那条人腿两秒钟,赶忙绕开它走过去。距离连指挥部只有几步路,他的两腿却软得走不动了—!

他终于走进了掩蔽部,看到指导员梁鹏飞正龟缩在一个角落里,火气立即冒上来了!

“指导员,炮弹已把我们的人打死了,你还安安稳稳地在这儿呆着!……刚才我去看了一遍,就在三排那边的林子里!你该过去看一下,想一想怎么处理!”

程明击中梁鹏飞的要害了。‘战前连队党支部开会,曾对他们两个人的职责作过划分:程明主要负责作战指挥,伤员烈土的事儿由梁鹏飞负责。既然出了这种事儿,当然梁鹏飞不能继续在掩蔽部里躲下去了!、,“你不是才去过?趟吗?怎么不处理!”梁鹏飞还是顶了他一句;一发炮弹落到近处爆炸了,借助进出口外泄进来的天光,掩蔽部里的朋1 都看到了他那一脸惊恐到歇斯底里程度的表情。

梁鹏飞等到敌人的第二批炮弹全部落下来,外面听不到爆炸声,才从掩蔽部里钻出来,朝三排宿营地跑过去。第一批炮弹落到黑风涧,他还以为是我军的炮兵打错了方向。一早上敌人的炮兵都没有反击,。此刻突然打过炮来就显得不可思议了;‘等他明白不可思议的事情已经发生,也便意识到自己回到了坡上林子里;以后他的意识的流程是与程明相似的,流去的方向却大相径庭:梁鹏飞那一瞬间想道,自己刚刚暗中下定了活下去的决心,真正的考验就来了!就像程明听到炮声丝毫也没犹豫就跑出了掩蔽部,他刚刚想到这里就什么也不顾了,连滚带爬地跑回了掩蔽部!

但是现在他不能不走出来了;程明刚刚在全连的宿营地里走了一遭,又是敌人炮火打得最猛烈的时候,让他多少对此人居然还会如此英勇感到诧异,再说又发生了死人的事,再不出来就是失职。梁鹏飞明白战前有关政治工作的每一条规定,其中的一条规定就是:部队隐蔽或运动过程中出现了伤亡,应立即处理,并尽可能地保密,以免影响全体指战员的战斗情绪!

他还刚刚向前走了十几步,第三批炮弹就“呜呜”地叫着,刮风一样飞过来;他想折回连部掩蔽部去,双腿一软就倒在脚下地面上了;炮弹似乎过了好几秒钟才东一发西一发地在涧底和林子里炸开,让他的自拂晓以后屡遭折磨的耳膜一次再次撕裂般地剧疼;忽然他发觉自己卧倒的这片地面地势很高,周围可做掩蔽,物的树干也很稀疏,又忙忙地爬起,三步两步奔向坡下一片树木密集的洼地,又发现自己到了林子边缘;一个人正冒着炮火匆匆从营部指挥所方向向北跑过来。是刘副团长!梁鹏飞犹豫了一下,没有卧倒,浑身颤抖地躲到一棵大树背后;又没有完全躲掉,——躲到大树背后是为了防炮,没有完全躲开则是为了让副团长看到自己!

刘宗魁一脚高一脚低地跑着,满脸通红,‘双目仿佛要燃出汰焰来,他朝涧谷两侧林子里打量着,试图发现什么让他不放心的事情。一发炮弹“啾瞅”地拖着长音,落在他下方的涧坡上,他慌忙伏地一个侧翻滚,到了一个还冒着青烟的弹坑里。抬头朝上面的林子里一望,发现树后竟然还有一个人站着! .“那是谁?!”他吼起来,很快看清对方是谁了,“怎么?…”

是你?!你站在那儿干什么?!“刘宗魁严厉地、几乎是怒不可遏地冲梁鹏飞喊道,脸上还残留着刚才那发炮弹带给他的惊恐),—它随即就消逝了,那儿只剩下一个处在危机状态中的指挥员特有的紧张、冷峻和冲动的表情。

梁鹏飞没有马上回答他,因为又有一发炮弹在他上方的林子里爆炸了;待那阵剧烈的眩晕过去之后,他才抖抖地开了口:“报报告副团长,我出来看看看部队的隐蔽情况!……还有三排死了人,我我来处理一下!”,刘宗魁有些惊讶:没看出来,九连这个昨夜给他印象很坏的指导员还是个有些胆量的人!但出来检查部队的隐蔽情况应该是连长的事!……想到这里,一句话从刘宗魁嘴里脱口而出:“你们连长呢?!” .“连长在掩蔽部里呆着呢!”梁鹏飞回答,头朝背后林子深处示意性地一点。刘副团长这句话隐藏的对程明的不满以及对自己的欣赏,他意识到了,于是就想道:自己这次出来还是对了,刘副团长可以证明敌人炮击时我没有躲起来!, -“你也赶快回去躲着!”刘宗魁发觉心中的秘密还是被梁鹏飞察觉了,生气地哼了一声,恶声恶气地喊。尽管九连指导员今天表现不错,他还是无法让自己喜欢这个人,“死人的事等会儿处理也不晚,你不要把自己也赔进去了!”, .刘宗魁跌跌撞撞地向前跑过去了;又一发炮弹尖叫着落下来,梁鹏飞支持不住,猛然扑倒在地下。那发炮弹的炸点离他很远,可他还是在扑倒的时候被自己震起的沙尘呛了一嗓子。恐惧迅速在心底扩大了。他忽然想道:自己方才站着跟刘副团长讲话是非常冒险的,特别是同他刚刚下定的活下去的决心相违背的!

他没有回到连部去。他离连部掩蔽部已经很远了,害怕回去的路上有炮弹恰好落下来。炮弹还在左一发右一发地爆炸,他本能地觉得趴在这里比走动更安全!。 第三批炮弹落完了,黑风涧暂时恢复了平静。梁鹏飞稍微放心一点了,站起来,朝三排走。没走几步,他也在方才程明骤然停住的地方停住了!、。———他也看到了那条完整的、仍旧穿着绿色军裤的人腿!

但他看到的毕竟不是二十分钟前程明看到的那幅景象了:由于不久前附近落下一发炮弹,打燃了地下的草丛,火焰蔓延过来,人腿四周的绿得闪亮的青草已被烧得东一片西一片,失去了原先的生气。粘在烈士鞋底上的那朵粉白的小花也不见了,它在炮火中急剧地枯萎,被震落到草丛中去了。于是梁鹏飞看到的就‘不是一条生气勃勃的景色中的人腿,而是一条躺在死气沉沉的景色中的人腿。后面这幅景象虽然对梁鹏飞内心的震撼也是很厉害的,可他觉得它毕竟不是一条活生生的腿,而是一个丑陋的死物,了!’梁鹏飞怀着既恐怖又怜悯又恶心的感觉在这幅图景前度过了自己人生中重要的一刻;他是尽力要除掉恐怖和恶心的感觉的,但理智和思想毕竟不是万能韵,他越是努力抑制它们,这两种感。

觉就越是强烈地控制。了他;他越是想让自己认定那不是‘条人腿,而是烈士遗体的一部分,他就越不能不想到它仅仅是一条人腿,一条同烈士没有任何关系的人腿!;他就带着这种恐怖和恶心的感觉跑过三排和二排的宿营地,到一排那儿喊来副指导员和一个民工担架小组(他们同一排一处宿营),。找到了烈士遗体的另外几部分,确认了牺牲者不是三排的人,’而是二排的六班副;梁鹏飞让民工把尸体包裹起来,抬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让二排长岑浩和连长都来看一下,算是正式同烈士告了别,然后一分钟也没有耽搁,就让民工们把烈士抬走了!梁鹏飞没有让二排长离开,他告诉岑浩:六班副牺牲的消息绝对不能让全连任何人知道!‘从一排宿营地回连部掩蔽部的路途中,梁鹏飞和程明一起遭到了敌人又一批炮弹的袭击。卧倒之后梁鹏飞才发觉,他们恰恰趴在了刚才躺着那条人腿的地方!一直没有被忘却的恐怖和恶心的感觉再次清楚地涌上来,让梁鹏飞喉头抽搐,几乎要吐出些什么了。他心中第一次冒出了下面的念头:他不会再活着回到掩蔽部了!尽管他已经下定了活下去的决心,但战争却不理睬这切!你的生存和死亡是你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左右的!第十三章

黑风涧落下第一发炮弹,刘宗魁坐在营部掩蔽部外的坡地上,刚刚端起饭碗吃饭。营部本来在八连搭伙,但七连开饭最早,七连连长胡志高就让司务长给营部十几个人先送过一份饭菜来。刘宗魁让肖斌他们先吃,这在他是老习惯了,一旦上了战场,部下不吃饭他是不会动筷子的。至于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他并没有认真想过,也许可以找到一些可以说得清的解释,譬如打起仗来以后能吃上一顿热饭的机会是不多的,他既然要靠战士们同他一起作战,似乎就应当先让他们吃饱。

肖斌知道他的脾气,就没有再推让,命令大家先吃。十几分钟后所有人都吃得差不离了,刘宗魁才掐灭手中的烟蒂,接过魏喜递上来的饭,胡乱朝嘴里扒拉了一口。

那发炮弹就在这时飞来,落在九连三排宿营地外面爆炸了。

刘宗魁还是把那口饭咽了下去,然后站起来,踮起脚跟朝炮弹的落点望去,那儿已有一团灰褐的烟雾冲天而起。最初一瞬间刘宗魁脑海里也闪过我军炮兵打错了目标的念头——自从黎明时分A 团二营轻松地占领了342 高地,没有遭遇敌人反炮击,他就认定对方像那年春天的边境战争中一样没有足够的炮火,尤其是没有可给予我军严重威胁的重炮,而刚才落下的却恰恰是一发122 加农炮弹或152 加榴炮弹;——但是转眼之间,。第二发炮弹又飞来了,这一次他清晰地听到了它飞行的声音,于是也就辨明了它飞来的方向——不是我军炮群分布的北方山群,而是骑盘岭南方的天子山地区!

“敌人开始反炮击!……快通知各连隐蔽!”他朝身后的肖斌和陈国庆大吼一声,脸色陡变,腮部肌肉明显的颤跳起来。忽然他意识到手中还端着饭碗,一扬手就把它扔了七八尺开外!,又一发炮弹在营指挥所附近的林子里爆炸了,刘宗魁本能地趴倒在地。一棵茶杯口粗细的水杉在他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匐然倒下,扬起的沙尘迷了他的眼。他呼吸困难,意识也在这一刻跨过一条线:342 高地之战结束后他就有一种感觉,战争没有打完,A 团轻松拿下骑盘岭决不是战争的结束,现在他的预感被证实了——真正的战争还没有开始,它刚刚拉开序幕! .‘还有另一种意念更急迫更清醒地袭上了心头:敌人不但有炮,还有几年前那场边境战争中没有使用过的大口径火炮。,在敌人的兵力火器编制表中,只有师属炮兵才配有122 加农炮和152 加榴炮!这就是说,今天他们面对的不是骑盘岭和001 号高地地区一个营的敌人,而是包括天子山方向在内的一个,师的敌人!——他昨天下午离开猫儿岭时的另一个预感又被证实了:敌人并不在乎那道绵延于公母山和天子山之间峡谷里的国境线,他们既然占领了公母山地区,就不会把它从自己的整个边境防御体系中割裂出去!

今天的事情要麻烦!

脑海里冒出最后一个结论性的念头时又有一批炮弹在他周围的林子里爆炸了。炸烟没落,就有两个人迅速从掩蔽部里钻出,一左一右将他拖了进去能够在昏暗的光线中辨别出人脸后他才认清他们是肖斌和自己的警卫员魏喜。掩蔽部不大,十几个人全挤进来只好人靠人蹲着,彼此能听到呼吸声,看到别人的目光。

刘宗魁定了定神,感觉到这呼吸声有些不对头,紧张、慌乱、急促,透着惊骇;刘宗魁生起自己的气来——他是这儿的最高指挥员,肯定是他有什么不镇静的表情和举动了,不然掩蔽部里的气氛不会如此!

又一发炮弹在不远的地方爆炸了。整个掩蔽部为之一震,泥土哗哗地从顶层横木间下落。刘宗魁命令自己镇静,手不自觉地从军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火抽起来。 .正是这支烟,使掩蔽部里的紧张情绪明显地缓和下来!这支烟也使刘宗魁自己的心情镇静了许多,开始想这突然出现的敌情变化会给C 团三营带来什么,想想这支部队今天会有怎样的命运!

——敌人这样大规模炮击黑风涧,肯定也会炮击骑盘岭上A 团刚刚占领的164 、342 、631 高地,乃至于B 团正在攻击001 号高地的部队!敌人不可能有别的目的,在001 号高地那儿会是为了阻滞B 团的进攻,在骑盘岭地区,则极有可能是向164 ;342 、631 高地反扑的前奏!,一骑盘岭一线易攻难守,对于我军如此,对于敌人也是如此。A 团今天有可能与敌人在骑盘岭上展开一场相当激烈的攻防战。骑盘岭岭脊线有六公里长,A 团一个团进攻164 、342 、631 高地时兵力绰绰有余,但用它守卫骑盘岭上下大大小小几百个高地和突出部,兵力就不敷分配了,这样作为预备队的C 团三营几乎可以肯定要被江涛拉上战场!

炮弹还一发一发地在掩蔽部周围炸着,他已经在掩蔽部里坐不下去了1 342 高地战斗结束之后,他的部队一直处在半解除警戒的状态里,干部战士并没有很好地隐蔽,更没有做好打大仗的准备,而且它还是一支完全没有经验的部队,他必须马上到各连去,到战士们中间去!。: .“肖营长,你和陈教导员留下等A 团指挥所的电话,我到各连看看去!”他把手中的大半截烟卷扔到掩蔽部外面,态度生硬地对肖斌说,同时猫腰钻出掩蔽部,没有让肖斌和陈国庆来得及做出反应。敌人的反炮击一开始江涛就会想到他们的,这是他的一个非常清醒的直觉,。至于让陈国庆也留下来,则是因为这位教导员同样没有一点战场经验,他不能让他出去挨炮!

走出掩蔽部他心中就只有部队了,这支部队猝然遭遇敌人炮击,没准儿就会乱套;而不时在前后左右林中落下的炮弹,又在他心中增添了更现实也更强烈的危机感:任何一发炮弹都有可能飞向自己,将他撕成碎片。刘宗魁不让生命意识中充满这种单纯的恐怖,可后者有一阵子还是紧紧地抓住了他。他是在同它的顽强搏斗中奔出林子,沿林边小路向北方跑去的,但还是被一发炮弹落地前的啸声逼倒在眼前的弹坑里。炮弹爆炸了,他猛一抬头,在坡上林边一棵大树背后看到了九连指导员梁鹏飞!

刘宗魁洋溢到脸上和眼睛里的愤怒就是这一刻从心底升起来?

的:同样是面对一发即将落地的炮弹,梁鹏飞没有卧倒自己却卧倒了,自己的举动还被前者看到了眼里,一个耻辱的念头马上涌上脑际,“你是怎么啦?怕死吗?……如果怕死,你出来干什么,躲到掩蔽部里好了!……”于是这一瞬间,梁鹏飞看到副团长脸;上短暂的惊慌被愤怒完全取代了!

同梁鹏飞谈过几句话后他继续朝前走;无论如何,这时他觉得自己比方才镇定多了“炮弹没有长眼睛,不会那么准地打到你的,因此你没有必要随时卧倒,”他愤怒地对自己说,下决心不再随便卧倒;现在他也能集中精力注意涧谷两侧的景象了。他走出掩蔽部就是为了这个:涧谷的沙滩和涧溪里已没有一个人影儿,两侧林子里也看不到一个没有隐蔽的人,他稍稍放了心;整个黑风涧都处在敌人炮火洗劫之中,一团团烟火正从涧底、从林子里升起,直上晴空,涧溪内不时有一条粗大的水柱笔直地窜起,又缓缓落下,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样,而在那些没有落下炮弹的水面上,阳光依然灿烂,明亮,两旁的青草地和灌木丛照图绿得生机勃勃。刘宗魁忽然想道:,虽然他的部队在敌人的炮击中没有乱套,但炮击造成的伤亡却不会微不足道;伤亡一旦发生,士气就必然受到打击。身为这支部队的最高指挥员,现在他更需要让全体指战员看到自己的一个镇定、从容、处乱不惊的形象!

他还刚刚想到这里,从涧溪西侧的林子里,就飞快地窜出一个人,一路斜着奔向涧底,水花四溅地涉过溪水,没命一样朝这边跑来! .“那是谁?!……你往哪儿跑?!”刘宗魁勃然大怒。他已经认出那人是八连副连长,怒气更大了,因为这个被炮火吓懵的人是干部。“你他妈的给我站住——!”。

八连副连长被他的喊叫震住了,停在坡下草地上。他的帽子丢了,右腮被树枝划破一个长长的血口子,脸白得像张纸,眼睛里除了茫然无措和恐怖的光亮之外再无其它。望着刘宗魁,小伙子张了张嘴,哭也似地嚷出一句话来:“副……副团长,那边打死人啦!”

“你的部队呢?!”刘宗魁高声冲他叫喊,嘴角因愤怒抽搐起来,“你是个干部,怎么一个人丢下战士乱跑!……。你这是失职!

……你赶快回去给我照管部队!“‘小伙子仿佛陡然清醒了,眼睛一亮,脸上现出畏惧和惊慌的神情,回答一个”是“宇,忙忙循原路往涧谷西侧跑,涉过涧溪时再次蹦起大片大片的水花,在阳光的照耀下亮如粒粒珍珠。

刘宗魁一直望着八连副连长消逝,才向前挪动双脚。炮弹仍在他周围一发发落下,炸出团团烟火,但他不仅没有卧倒,甚至也不再关心它们了;他关心的是会不会还有人像八连副连长那样惊慌失措,并,由此引起全营的惊慌和狂乱奔突。绝对不能允许这种情景发生!

他已经听到我军炮群向敌炮兵大举反击的声音了。拂晓时他和全营许多人都亲眼看到过的拖着火尾的火箭炮弹又一排排呼埔着划破晴空,。飞向比342 高地更远的南方。敌人的炮群受到了打击,炮火马上变得稀疏了!

这天上午,C 团三营的许多战士都透过自己的猫耳洞口,在涧谷东侧的坡上看到了一个人!他立在敌人的炮火之中,一动不动,足有二十分钟之久!炮弹一发发地在他四周爆炸,他却依然活着,就像一个奇迹!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一个人,他们中的许多人才平安地度过了参战以来最恐怖的时刻!

直到确信部队不会再出乱子,刘宗魁才离开站立的地方,回营指挥所去。现在有许多事要他去做:抓紧A 团没有下达具体作战任务之前的时间召开一次连以上军官会,明确形势,动员全营指战员,做好打大仗打恶仗的准备;让副教导员迅速组织救护‘小组和民工担架队把伤员烈士运下去;尽量将敌人的炮击给部队造成的心理挫伤减轻到最低程度,。大战在即,恢复和保持高昂的士气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没有躲开九连三排宿营地附近林间草地上横躺的那条人腿。由于要绕开两个正在噼啪燃烧的弹坑,回营部掩蔽部的途中他走进了坡上的林子,就在那儿看到了程明已经看到、梁鹏飞后:来也要看到的景象。那发注定会将这片草地打燃的炮弹还没有飞来,于是刘宗魁不仅看到了这条人腿,也看到了粘在步兵防刺鞋底的一朵粉白的野花;它的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被阳光穿透着,显出一种震人心魄的娇媚。这条蓦然闯入眼帘的人腿没有给他带来深度酌惊骇,却一下子让他生出一种意识:战争已经开始,死亡也已经开始!,一旦死亡开始,战争就不是一般的战争了!

,走出林子后他仰头向南,望见了被一团巨大的黑褐色烟雾笼罩着的342 高地。另有一团团黑红的火焰在烟雾中腾起又熄灭很明显:;敌人对黑风涧的炮击似乎要结束了,对342 高地的狂袭滥炸仍在继续。刘宗魁的思想又回到对敌人作战行动的猜度。上。

有这么强大韵炮兵做后盾,对方试图夺回342 高但是正常的,向可能隐蔽有我军预备队的黑风涧实施炮击也是正常的。种种迹零表明:今天战争的规模会比他的想象更木!

他回到营部掩蔽部,肖斌已通过电话把伤亡数字统计上来:全营伤亡十七人,其中亡四人,伤十三人,重伤员中有七连的副指导员。刘宗魁命令各连主官用十分钟时间处理烈士伤员,然后到营部开会。

不到十分钟时间,敌人又向黑风涧发射了第四批炮弹。在剧烈的爆炸声中,刘宗魁终于有了一种感觉:所有这些炮击、伤亡、躺在林间草地上的人腿、步兵防刺鞋底的一朵粉白的野花……才是战争中应该发生的事情;以后就是作战命令、向战区运动以及投入战斗。这都是他熟悉的,不应该感到诧异和沮丧!

但他还是有些诧异和沮丧,在内心深处;342 高地战斗结束后他曾暗暗认为这支小队伍今天会有一种较好的命运,此刻这点侥幸心理消失了。一种阴暗的、不可测的预感沉甸甸地压上心头:他和他的部队决不会轻松地熬过今天的战争,他太熟悉江涛,也太熟悉一场战争是怎么回事儿了!…“搁在掩蔽部角落的野战电话突然响起铃来。教导员陈国庆拿起了电话听筒。‘”副团长,A 团参谋长找你!“,望着陈国庆那张迅速变了颜色的脸,刘宗魁脑海里只闪出一个念头:它来得太快了!他站着不动,厌恶地蹙紧眉头,对肖斌说:”你去找!“第十四章

这天上午八时正,当第一批炮弹落到黑风涧里炸开,整个公母山前线我军——已占领骑盘岭一线的A 团、最先到达001 号高地南麓并展开攻击的B 团的一个营,以及位于猫儿岭反斜面的A 团和l 师前沿指挥所,再往北散开部署于猫儿岭和老爷岭峡谷地带的各炮群——都遭遇到了敌大群合成炮兵空前猛烈的攻击。

炮击开始前十五分钟,江涛已从岩洞外回到了“大厅”里。

早上的战斗打得那么漂亮,最主要的是敌人并没有炮兵可对猫儿岭构成威胁,江涛心情愉快地认为早饭仍应当像往常那样在指挥帐篷外面的空地上吃。这里视野开阔,空气清新,能让人体会到一种野餐式的愉快。由于大家心情都像他一样兴奋和欢快(女记者白帆除外,她似乎有些闷闷不乐,不过谁也没有特别注意她),这顿战地早餐就持续了半个小时还没有结束。七点四十分,值班参谋匆匆从二号岩洞里跑出来,俯在江涛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江,涛才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说:“诸位,失陪了,军长来电话,我要去接一下!”

十五分钟前早餐也被打断过三次,那是师长代表师党委对A 团在骑盘岭地区取得的胜利表示祝贺。现在军长又来电话,江祷觉得大约也是同样的意思——001 号高地那边枪声越来越激烈,愈发反衬出他的胜利是无可争议的。—今天他有资格享受这种胜利者的光荣!

他走进“大厅”,拿起搁放在桌面酌电话听筒,“喂”了一声。他是带着接受表彰的欢快心情同军长通话的,但军长一开口,他的欢快心情就大大打了折扣。…

“是江涛同志吗?”

“是我,军长!”

“你现在正做些什么?”

江涛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反应过来。他现在正愉快地为骑盘岭的胜利进早餐,这件事当然不能告诉军长。忽然他清醒了,大声回答: .“报告军长,我团各分队正在骑盘岭上展开构筑阵地,准备应付敌人的反扑!”,军长“晤”了一声。江涛听出老头儿对他的回答基本上是满意的。但同时他也感觉到了,老头儿的语气是严厉的,他并不是为了表彰自己才打来这个电话的。这使江涛的心警觉起来。

“我代表军党委对你团在骑盘岭上取得的胜利表示祝贺!”军长说,“你们的胜利我已正式报给军区前线指挥部和军委首长,他们也要我转达对你们的祝贺。但你们且不要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以目前的情况论,占领骑盘岭还仅仅是你团整个作哉行动的开端。军委首长有指示:既然我们能够收复失去的国土,就一定要牢牢地守住它,决不能再让敌人夺走!这也就是说,从现在起,骑盘岭地区就不准再丢弃一寸土地。不管谁丢了一座山头或一条山腿,每一级指挥员都要承担丢失领土、丧权辱国的责任!

包括你团长在内!“ .”是!“ .”江涛同志,我要提醒你一句,你在骑盘岭上消灭的只是敌人的一个排,并没遇到更多的兵力。骑盘岭地区易攻难守,看来敌人也是清楚的,所以他们才只在那儿放了一个排的警戒哨。你要警戒天子山的敌人,它们一旦向骑盘岭反扑,你就将受到很大的压力。……你听懂了我的意思吗?“ .”报告军长,懂了!“”那好,再见!祝你和A 团取得更大胜利!“

放下电话,江涛的内心惊惶起来。首先,他从军长的话中觉察到了,老头儿对黎明发生的骑盘岭上的一切都清楚,军长甚至能猜出他打的只是敌人一个排的警戒哨,这不啻是对因黎明的胜利一直处在陶醉状态中的他兜头浇了一桶冷水。既然军长这样看待他在骑盘岭的胜利,这胜利在军长心目中的真实分量可想而知,而他的兴奋和沾沾自喜也就显得可笑了。“你在这个人面前还嫩着呢,你做什么事情想瞒过他那双小洞似的三角眼是不可能的,”他对自己说;其次,军长的电话还完全改变了他对已完成的骑盘岭进攻战斗的看法:军长来电话前他以为由于骑盘岭进攻战斗胜利结束,A 团的战斗任务已经完成,军长的一席话却把这场让他飘飘然了一早上的战斗变成了另一场可能或者肯定要发生;的骑盘岭防御战的序幕。军长话中:的警告意味是明白无误的:你打下骑盘岭并不算什么,更重要的是你还必须守住它,不能丢弃任何一座山头或一条山腿!北京眼下已知道A 团收复了骑盘岭、一旦你再丢掉它——哪怕只是局部——也会被追究失土丧权的责:任,这种责任是任何一个军人都承担不起的!

江涛没有回到餐桌上去。军长的电话带给他一种与一早上的;欢乐情绪截然相反的沉重阴郁的意识,他的食欲完全消失了;;战争正朝一个他过去没有深思熟虑过的方向转折,某些他还没来得、及思考的东西再次让他的精神像昨天深夜那样高度绷紧起来。战前他思考得最多、计划得最周密的是如何拿下骑盘岭,而不是打一场骑盘岭防御战。任何一本战术教程都有这样的陈述:进攻战斗后的防御战是每一场进攻战斗的重要组成部分。江涛暗自承认自己忽略了这一点是受了几年前那场边境战争的影响。那场战争给予他的经验是:敌人总是将主力放到一线阵地顽强抵抗,一线:阵地一旦被突破,他们就再也组织不起有威胁的反扑,我军则可借势长驱直人。今天的情况却与那次战争大不相同。他在骑盘岭上打掉的只是敌人的一个排,柳道明在001 号高地方向遇到的也只是敌人的一个加强连。几个月前我军就在这一带大兵压境,敌人不可能只使用如此单薄的兵力组织公母山地区的防御。军长的估计可能不是杞人忧天。敌人这次应当有用于反扑的兵力(虽然他还不知道它们位于何处),一俟他们开始向骑盘岭反扑,A 团在骑盘岭一线长达六公里的防线就有可能被突破,他不能保证令天自己的部队一定不会丢掉一座山头或一条山腿!

还有一个防御时间问题。战前他对此事想得轻松:进攻战斗一结束,部队在岭上展开,构筑一下阵地,做出一个转入防御态势的样子,敌人也不再反扑——那是难得发生的——照常规就该有二线部队上来接替,正式组织下一阶段的防御作战。但今天假若真有敌人白天子山方向对骑盘岭实施反扑,或者仅仅由于B 团迟迟拿不下001 号高地——这是可能的,到目前为止B 团的部队也没有全部到达攻击出发位置——他们在短时间内被接替的可能性都不大。江涛想军长昨天清晨曾把他们团和B 团完成战斗任务的最后时间定在今天午夜二十四时,从这一点考虑;即使军长打算派部队接替他,也只会是在那个时间之后,最大的可能是明天拂晓。江涛由此又明确了一件事:哪怕出于最乐观的估计,A 团也必须在骑盘岭上坚守一个白天和一个黑夜!

至此他的头脑基本上还是镇静的和清醒的,对问题的思考和处置也是敏捷的和正确的,江涛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片刻也没有耽误,就把电话打到各营,先了解了他们在骑盘岭上展开的情况——一营二营已展开完毕,三营还在继续展开,——然后简捷有力地向赵勇和二营三营营长传达了军长防敌反扑和“不得再去弃一寸土地,违者以丧权辱国论处”的指示,命令他们立即一层层向下贯彻,同时全团即刻转入防御作战;此后他又专门强调,各营指挥员务必现在就将本营守卫的每座高地、每条山腿、每块山体突出部的情况完全搞清楚,把防御任务具体落实到连、排、班和战斗小组。江涛要各单位逐级向自己的上级立下军令状:人在阵地在,谁的地方出了问题,谁就要承担责任!

做完这一切还不到八点。江涛松了一口气,想到自己对军长电话的反应是否有些过分。他的好心绪完全被破坏了,他非常不愿意相信军长的预见会成为现实。然而刚刚离开“大厅”,回到卧室“,面对洞壁那幅顶天立地的作战地图,他又不能不相信它了!他的目光第一次越过公母山地区投向地图下端的天子山,就立即获得了一个重大发现。从地图的下端向上看,而不是如过去一直做的那样从上往下看,他突然明白敌人为何只在骑盘岭上放置一个排的警戒哨了:骑盘岭上无险可扼,兵力太多易遭炮火杀伤,兵力太少则不敷使用。将天子山地区和公母山地区合在一起纵览,真正值得守卫的是天子山而不是骑盘岭。天子山地区等高线密密麻麻,峰岭林立,海拔高程不仅超出骑盘岭一大截,对001 号高地也持居高临下之势,其主要山峰距骑盘岭大山梁和001 号高地的空间直线距离最近处只有五百到一千米,许多条山腿更是相互靠近,犬牙交错。江涛此时清醒了:如果他是敌人的指挥官,最可能选择的防御方案是:使用主力坚守天子山和001 号高地,同时对骑盘岭实施自高而下的火力封锁。如果进攻一方上了骑盘岭,那在他也是不足惜的,因为它反正要丢掉,只消把重机枪和上次边境战争中大量使用的高平两用机枪架上天子山诸峰,就可使骑盘岭山梁线及前坡表面阵地上的我军遭受重大杀伤,以至于无法立足;倘若兵力充裕,他还可以在强大炮火支援下随时从天子山方向发起反击。敌人地形熟,夺回骑盘岭当更加容易。江涛再次注意绵延在公母山和天子山之间大山峡中的国境线,使用的却已是全新的眼光。”国境线是一种历史的、流动的概念,“一个外国名将在自己的书中写道,”战争没有国界,它总是为了重新划定国界“。江涛突然有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战前他一直对自己的作战方案有一点模模糊糊的怀疑,今天他终于看出那是为什么了!如果说战前他和军师两级首长考虑作战方案时都有漏洞,漏洞就出在这条国境线上!敌人的作战地图上国境线肯定是另一种划法,他们是不会把公母山和天子山割裂开来思考的!

一发炮弹就是这时在猫儿岭岭脊上“轰隆”一声炸开了,震得“卧室”桌面上一只酒杯“叮当”跳了一下;接着,又一发炮弹的炸音从164 高地方向沉闷地传过来,江涛觉得自己脚下的地面猛地为之一震。他尚未从紧张的思维活动里回到现实中来,外面“大厅”的电话铃声就急促地响了!

江涛三步两步跑出“卧室”,尹国才已经接了电话。炮弹的爆炸声在整个公母山变得密集了。江涛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时脸色煞白!:“一营赵副团长的电话!”尹国才把电话听筒递给他,神情也变了。江涛接住电话听筒,还没来得及放到耳边去,“咣一咚”

一声巨响,一发重型炮弹就在二号岩洞外落下来,炸开了!“大厅”内每一样东西都大震了一下,一团团灰土和碎石从穹顶纷纷下落,合成呛人的尘雾,在岩洞内漫开。尹国才和几个参谋很自然地向洞口涌去,又被浓烟呛了回来!

原来那发炮弹把指挥帐篷打燃了!

江涛的脑袋被震得“嚎嚎”响,他极力让自己镇静,大声喊道:“慌什么!……不就是敌人开始反扑了吗?这有什么奇怪!

……都给我回到自己位置上去!“ .洞内的混乱被制止了。江涛这才把听筒放到耳边,”喂“了一声。马上,他听到了赵勇紧张而兴奋的嗓音:”团长!“团长吗?…—我是赵勇!报告团长,我营突然遭遇敌人猛烈炮击!”- ‘。 : -“我这儿也遭到了敌人炮击!”江涛高声回答说,嘴唇哆嗦起来。惊魂未定的尹国才这时发觉他肥大的鼻尖上开始渗出一种油腻光滑的液体,“你那儿还发现了什么情况?”

“团长,”,赵勇的声音高起来,肯定是又发现了新情况,“从我正前方天子山一号峰二号峰之间的山谷里,出现了大批敌人!

他们正朝我们这儿奔来!“江涛心中”咯噔“一下!‘”赵勇!你给我听着,。你现在要做好准备,。打垮敌人的反扑!“他冲着话筒大喊,声音又凶又狠,”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快向我报告!“ .;’”报告团长,我营各连已在164 高地周围诸高地、山腿、突出部全部展开,工事也大体构筑完毕!……团长你放心,敌人来了我要他好好吃点苦头!“赵勇喊道,忽然又叫了一声:”团长!

天子山的敌人先头部队下到我们前面的谷底了,他们没有奔我们这儿来,都斜着向西奔001 号高地去了!“江涛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有多少兵力?!“他问。

“两个连或者一个营!”

“001 号高地那边情况如何?”

“报告团长,B 团进展得很不顺利,现在他们还在山腿下运‘动。他们也在挨炮!”, .,,:;’内心中刚刚降低了一点的危机感又重新提到嗓子眼上。B 团;形势的岌岌可危让他再次想到骑盘岭,尤其是紧靠001 号高地的164 高地。“赵勇你听着!你。一定要警惕敌人对164 高地实施反扑!……你要好好给我守住你的阵地!你要记住军长刚才的话!”

“放心吧团长,”赵勇回答道,“我与164 高地同在!”、尹国才正在旁边接二营营长的电话。342 高地上也正遭遇敌人炮击,天子山方向尚未发现敌人,但架在对面两座山峰——天子山三号峰和主峰鹰嘴峰——上的两挺高平两用机枪却朝他们阵‘地上打得很凶。二营也赶在敌人炮击前完成了防御部署。江涛结束了同赵勇的通话,。走过去同二营营长讲话。他再次命令对方密切注视天子山方向敌人的行动,坚决打退敌人的反扑,保证不丢:失一寸土地!二营营长朋显紧张起来,一连严肃地说了好几个“团长放心!”’:三营却出了麻烦。五分钟后,三营营长向他报告:该营的防御体系还没有完成,主要原因是原定负责占领631 高地东侧山体中部630 、629 两高地的‘九连没能迅速将它们控制在我方手里;而自从敌人炮击开始,’骑盘岭东侧翡翠岭地区与629 、630 高地相近的三座高地——因没有正式列入编号而暂时被由北向南地称之为东一、东二、东三高地一上的敌人,也用密集的火力对629 、630 高地实施打击。尤其是东一高地上那挺高平两用机枪,它刚刚打响,就封锁了从631 高地东下630 高地的大山坡,使九连无法前进。这一情况还使他们兵力不够使用,没有力量去占领631 高地东南一线排列过去的632 ;633 、634 高地。三营营长提醒江涛注意,上述三个小高地与骑盘岭主阵地相距甚远,且深深嵌入天子山与翡翠岭敌人防御纵深的结合部,位置突出而孤立;特别是633 、634 高地,‘东临敌东二、东三高地,西南面和西面是天子山主峰鹰嘴峰伸向北方峡谷的一条大山腿(后者与633 、634 高地之间只隔着一道底部平缓、不足百米之遥的冲沟),极易受敌两面夹击。如果我军的作战意图仅银于收复骑盘岭,占领不占领上述主个小高地其实无关大局。不过三营营长又说:从拂晓他们登上631 高地到现在,一直用望远镜朝这三个小高地搜索,没有发现敌人的一兵一卒。

江涛手拿电话听筒,,走到一幅摊开在桌上的地图前。现在他心中又多了一个危机点:翡翠岭!他看清楚了:不仅天子山方向的敌人从南面对骑盘岭构成了威胁,翡翠岭方向的敌人也从东面和东南对它构成了威胁!

“喂,‘你听着!”他厉声对三营营长说道:“'632、633 ;634 高地的事你先不要管!你们目前的任务是收复629 、630 高地,决不能让敌人占领了它们,变成向骑盘岭大山梁反扑的立足点!我再次给你明确一下任务,从现在起到明天早上,你绝对不能让天子山和翡翠岭方向的敌人从你们那儿窜上骑盘岭!”、、 ,“明白!”三营营长回答。不知为什么,江涛从他的话中听出了某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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