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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作者:朱秀海 当前章节:152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43

此刻,634 高地上确是寂静的。‘’九连一排长林洪生带着一排在632 高地西侧灌木丛生的洼地里快速奔跑着。他半弯着腰,长途跋涉后汗淋淋的军帽被掀到头顶,高而圆的脑门上趴着豆大的汗珠,胸前的衣扣除最后一个全部解开,冲锋枪背带吊在右肩,左手紧握枪的下护木,右手掌心攥紧枪托,食指虚虚地抠住扳机,两条长腿灵活地在岩石和草丛间跳跃,一双深凹的眼睛瞪得老大,一眨不眨地注意着东南方向的634 高地,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动静。

不仅留在631 高地南方大山腿上的刘宗魁认为634 高地上没有敌人,眼下林洪生也认为634 高地上没有敌人。全连干部中只有他一个人参加过几年前春季的边境战争,那场战争不仅给了他许多难忘的记忆,还给了他许多战场经验。在他看来,今天第一因为七连和八连已占领了632 和633 高地,如果634 高地上有敌人,是很难不被发现或者自我暴露的;其次634 高地位于632 、633 高地之后,天子山和翡翠岭敌人的双重火力俯瞰之下,对方不派兵扼守上述两座高地而孤立地守卫后面这座小高地,在战术上是没有意义的。奔跑中他与其说担心本排会遭到来自634 高地上的敌人的狙击,不如说更担心占领高地后将会在天子山和翡翠岭敌人心中引起的反应,以及其后在上述这两处敌人的火力夹击中是否能守得住!

林洪生28年前出生在滇南某市一个铁路职工家庭,父亲是一名扳道工,没什么文化,性情正直而刚烈,从小到大教育林洪生的方式就是一条宽达十公分的牛皮板带;母亲是个没工作也没文化的家庭妇女。林洪生是七兄弟姐妹中的老大,父亲的“教育方式”让他吃苦头最多,—同时也使他很早就潜移默化地承继了父亲的大部分脾性:刚正、直率、倔犟、嫉恶如仇,暴躁的外表下却又很深地掩藏着一颗慈软、善良、有时甚至是优柔寡断的心。

18岁那年他参军的目的与其说是为了保卫祖国,不如说是为了逃避父亲,在外部世界找到独立的生活和人格尊严。林洪生在同批入伍的新兵中提班长最早,入党和提干却最晚。每次党小组开会;他的问题都是:“不团结人”:“看不起领导”。

大家清楚这两句话什么意思:他太爱认死理,不能容忍任何人的哪怕很小的一点无耻行为,于是就不能不经常和连里甚至营里的首长直接发生冲突。

林洪生直到那场边境战争才人了党,提升为排长,原因是他和他的班表现得很优秀,战前对他抱有成见的营连首长又调离了。林洪生战后胸前佩戴着三等功奖章,衣锦荣归,很快同一位青梅竹马的姑娘结了婚。姑娘芳名竹音,是父亲同事的女儿。

婚后新娘子第一次来队探亲,她那如同乍开的山茶花一样的美丽让全团都轰动了。

以后林洪生没有得到继续提升。和平环境下的生活与战争环境不同,人们要过得好必须具备更多的心机与心计,林洪生做不到。家庭生活也开始折磨他,他和竹音也遇上了婚后没房住的问题。女儿没生下竹音可以打游击式地娘家住三月,婆家住俩月,女儿生下来这种状态就持续不下去了,他回去探亲,竟要带着孩子到旅馆开房间。林洪生找竹音的领导,领导说应该解决,但是没房子。林洪生认死理:既然不转业就分不到房子,他就要求转业。转业报告刚送到连长手里就被退回来了:提也甭提,你是上级文件明令保留的“战斗骨干”,哪能让你走?

两年后他可以走了,妻子却在单位分到了房子。

分到房子是好事。林洪生却意识到女人生活中出现了另一个男人。

查清那个男人的姓名和单位后他没有做出暴烈的举动,这在别人看来是狠奇怪的,仿佛他变了一个人。不久后他又做出了另一件使自己身败名裂的蠢事——同驻地附近一个名叫钱桂芬的风流寡妇搞上了。

没有人了解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除非他对人生的奥秘有深刻的洞察;:使这个性情刚烈的汉子咽下最不堪饮啜的苦水的原因是:、一、他抓不到妻子同那个男人的真实把柄;二;如果接受那个男人在妻子生活中存在的事实,他就必须承认自己的无能一竹音是因为找不到房子才有了另一个男人的。这件事竹音有错,他的错就更大些。他从来都不能容忍别人的生活中出现丑恶,现在丑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当然就更加难以容忍。,他想跟竹音离婚,竹音却不答应。糊里糊涂之中,他便做了那件蠢事,并被部队发现了。首长非常恼火,给了他警告处分;让他去百里外的农场种菜,等候转业处理。

到农场后林洪生便给妻子写了信,要求离婚。他过去没犯错误,竹音不愿离婚,现在他犯了错误,竹音就没有理由拒绝他了。在内心深处,他已把犯了错误的自己看得异常下贱丑恶,竹音还会有什么借口不离婚呢?他没有料到事情并不按他的想象发展:竹音带着女儿来了,大哭了一场,什么也没解释,只简单地给了他一个答复:不离!无论你犯了什么大罪,你都是我们的亲人,我们就是不跟你离!

竹音走后林洪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铸成了怎样的大错。竹音的痛哭让他明白了她对自己不得已犯下的过错的忏悔,她对他的没有改变的爱;还让他看清楚了,只有竹音真正看出了他堕落的原因。但他自己已经完全瞧不起自己了,他已经成了一个无耻的人,他不知道自己B.后还怎样跟妻子和女儿一同生活下去。

去年年底部队进行战前扩编,本没有谁想到他,他却自动打了报告,要求参战。

不少人感到惊讶:好好在农场呆着等候转业多好,去打什么仗!林洪生却明白自己这样做是厌弃了生命。与其转业回去,自己也瞧不起自己地活着,他宁愿到战场上去经历战斗和死亡!回过头来,入伍十年,也就是上次边境战争中的一段出生人死的日子,才不让他感到心胸压抑,觉得自己活得骄傲和有价值。,每一次呼吸都是舒畅的和自由的!

林洪生在632 高地西侧的洼地里奔跑着。自从来到九连当了一排长,他的心情并没因为能够如愿以偿地参战而高兴起来。他看不惯程明和梁鹏飞种种表现,尤其受不了他们对连从干部的怀疑与不信任,他仍然不能不时常与之发生冲突,但现在不伺了,他一边向前走,脑海里一边掠过这样一些意念:事实上今天无论在黑风涧待命的时候,还是奔袭632 高地地区的路途中,他的心境都是亢奋的。战场上空尖啸着飞过的炮弹,激烈响彻在广大空宇内的枪声,走在敌人雷区中扑面而来的异样的死亡的气味儿,都使他有了一种重归故乡的亲切感。这一切都是对军人胆量的挑战,林洪生不怕这些挑战,倒有充足的理由热衷于置身其中。

现在他带着一排越过632 高地和633 高地结合部的谷口,进入到633 高地西侧了。脚下的洼地逐渐陷下去,终于成了一道不足两百米宽的冲沟;冲沟里长着密密的矮树丛、蒿草和荆棘;西侧一条从天子山鹰嘴峰伸下来的山腿却升高为一道梁垅。

刚刚还半隐在633 高地东南的634 高地也一点点显出了自己的真面目:林洪生首先看到的是它西北侧山脚下的许多卧牛大小的卵石,卵石间一墩墩茂盛的、一人多高的茅草,茅草丛间一条条挑出的金银花的带刺儿的枝条,一串串雪白的花朵在春四月上午晴朗的天空下恣意地开放;再往前跑,他便看到了它那越向上越陡的山体,几乎没有什么树木,岩石和土层的表面只生长着些低矮的灌木和茅草;再往前跑一段路,他又在约有两百米高的山体顶端望到一座孤独直立的主峰,主峰十几丈高,四周全是陡直的悬崖,崖壁高处倒垂着野藤和别的蔓生植物,面积不很大的崖顶高高地突兀地矗在幽邈莫测的苍穹之下。林洪生心里“咯噔‘’响了一声,他觉得这座笔直地插在634 高地上的主峰就像一个巨大的警示性的惊叹号!出发时他认定634 高地没有敌人防守,此刻,他终于看清了634 高地的全貌,凭着敏锐的直觉,却意识到634 高地上有可能埋伏着敌人了!,他的脚步并没有放慢。这就是战争啊,他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念头。连这种时肘突然袭上你心灵的惊悸也是熟悉的和久违的啊,他又想。但是那种惊悸的感觉并没有像他期望的那样消失,反倒大大增强了:他是跑在全排最前面的,距离633 高地和634 高地之间的鞍部只剩下最后五十米,634 高地的重要性现在被他看得更清楚了:他脚下的冲沟向南经过634 高地西侧绕向东南,便是天子山和翡翠岭敌人的防御纵深,同时也是它们的结合部和最薄弱处,一旦我军从这儿突破并长驱直人,对方在天子山和翡翠岭广大地区的全部防御体系就有彻底垮台的危险。林洪生一闪念又想到了634 高地上那座直立的主峰——它在战术上是几乎无法攀援的,但若是敌人事先改造并利用了它,634 高地就会成为扼守敌人两大防御地区结合部的一扇难以敲开的大门! .还有——此刻他又想到了,——哪怕纯粹出于单纯的防御的目的,敌人也该在这条直通其防御纵深的冲沟里布雷,以防我军从此处渗透。战场防御中出现如此严重的疏漏是不可想象的!

于是他的意识中多了一点东西:不仅高地上可能埋伏着敌人,这条冲沟里也有可能埋设着雷场!

他的脚步放慢下来。此时他是有可能作出多种选择的:停止前进,‘将自己发现的情况和判断向后报告给连长,等候新的命令再前进;将跑步前进变成搜索前进,防止误人敌人的雷区;考虑到高地上可能有敌人埋伏,将跑步前进变成搜索前进的同时还要将部队展开,用机枪瞄准高地,掩护搜索前进的兵力,等等。所有这些选择仅仅在脑海里一闪,就被他全部放弃了,因为它们都是同副团长“火速抢占634 高地”的命令相抵触的;不仅如此,他们在前头停下,全连也就要跟着停下,目前西南方鹰嘴峰敌人的高平两用机枪还没有盯上他们,一旦它注意到这支直接威胁自己防御纵深的队伍,居高临下向全连射击,伤亡肯定是很大的!

但一点事情不做,继续像刚才那样一窝蜂地朝前奔跑也是不行的,假若高地上真有敌人或者冲沟里真有地雷,一样会造成很大伤亡。林洪生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一个对自己最有威胁、却觉得最能展现他的个性风采的决定:让后面的部队慢下来,与他拉开一段距离,他要一个人英勇向前,看看高地上到底有没有敌人,冲沟里是否真有地雷!

他就在这时停下了,朝身后的一班长微笑一下,打了个手势,让他们等一下再继续前进,。然后迈开大步,徜着草丛,一个人走到前面去了!

高地上依旧一片死样的寂静!只有山风一波波地翻动山脚的草叶和金银花。这一片寂静和最初几步路的平安无事对林洪生的精神起到了镇静作用。“也许冲沟里根本没有雷,”他想,“高地上也没什么敌人。……战场上是常出现此类怪事的。

本该重兵防守的山口要道却被指挥员忽略了;工兵本应在山沟底部埋雷,却把地雷埋到了山腰间的小路上……“。他的跟睛倏尔被前面一步远的地面上舶几丛茅草吸引住了。

在它们四周,所有的草叶都青翠欲滴,只有这几丛茅草的叶片发了黄,蔫蔫的下垂着,没一点儿精神。跟在他后面十几步远的一班长注意到他此时不知为何要抬起头来警觉地朝高地一望。他觉得排长这一眼完全是下意识的,却即刻引来了一声清脆的枪响!

林洪生的上体摇晃一下,右脚猛地朝前踉跄一步,终于倒了下去;恰在此时,在他的脚下,两颗地雷相继訇然炸响了!:林洪生是脸朝前扑倒下去的。他的最后一个意念是:敌人还是惊慌了。他仅仅意识到地雷就在前面叶片枯黄的茅草下面的土层里,再朝高地一望,敌人就沉不住气,朝他开了枪。两声地雷炸响之后他已翻转身子,脸朝上躺着,瞪大眼睛,无神地眺望着峡谷上方的天穹b 他的生命已经消失,因此再也感觉不到肉体的痛苦,脑海里残留的意识却如同稀薄的云团,丝丝缕缕地飘浮着。“……我到底还是为胜利做了些事情我发现了敌人的雷区,别人就不会踏上雷了。……我让敌人提前暴露了,今天全连的战斗就是另一种打法了。”忽然这一切变得不重要了,妻子的脸庞重新浮现出来。“—”—我到底解脱了……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解脱……我解脱了,竹音也解脱了我用这种方式从耻辱中解脱,这很好……“第二章

第一声枪响过后,634 高地西北侧腰部的岩石、草丛和矮树丛中,又有十几支步枪、冲锋枪和一挺轻机枪,“哒哒哒——”、“叭叭叭——”、“嗵嗵嗵——”地叫起来!

飞蝗般的子弹拖着条条青烟,凌乱地扑向林洪生倒下的地方和距他十几步远的一班。几名战士相继中弹,其他人仓促卧倒,就地还击,后面的部队则一窝蜂地退了回去!

这猝然而起的枪声,立即在天子山和骑盘岭乃至于翡翠岭诸峰间引起了连绵不绝的回垧。鹰嘴峰上敌高平两用机枪受到指引,很快把枪口向东北方调转过来,一串串枪弹呼啸而下,立刻在九连队形中造成了更大的混乱[ 冲沟前面的战士们没命地朝后面涌,后面的人们纷纷自动涌向632 、633 高地间一道“U ”字形岭谷,躲避来自鹰嘴峰的打击!

一排遭遇伏击时程明刚带连部几个人尾随二排前进到这条岭谷谷口、块突起的山体背后。前面枪声一响,他那本来就绷得很紧的心弦就“嘣”地一声断了!他快步登上前面的山体,伸长脖颈朝634 高地方面望去。林洪生倒下的地方,两团灰褐色的炸烟升起来还没有消散;一排和高地西北侧的敌人已经接上火了!程明觉得自己的心又被什么人用重锤猛击一下,一个念头随即冒出来:“坏了,高地上真有敌人!”

有几秒钟时间他脸上一直现出一种极端惊诧的神色,从631 高地南方大山腿西侧冲沟里出发时他想的还是634 高地上没有敌人,现在敌人出现了,通向高地的途中还有地雷!那种大难临头的感觉让程明浑身的血往脑袋上涌,脑袋一阵阵眩晕,眩晕过后第一个清醒的意念是:“今天的菜要坏大发了!”

很快鹰嘴峰上敌人的高平两用机枪就将他从这种脱离现实的精神状态中拉回到眼前来:第一串枪弹自鹰嘴峰上啸叫着落地,其中一发“砰”地一声击中了他身后的一棵水杉,齐齐地将水桶粗细的树身切去三分之一。—程明一刹那间听到了子弹穿过木质时那犹如烧红的铁钎穿透皮肉一样“吱吱”的叫声,想迈步跑下山体,两条腿却失去了知觉,目光一下落到正从前面冲沟里退回来的二排和一排的队伍里!‘’“一排长!……一排长哪儿去了!”在一阵阵别人无法觉察到的颤栗中;他大声喊道。此刻他的头脑并不是很清醒的,却是急迫的和为惊恐与慌刮充满的,对于连队的指挥也全是条件反射式的。一排是尖刀排,现在全连受阻且处境危险,他当然首先要想到一排长林洪生。方才他看到一排有人倒在前面冲沟里,却不知道牺牲者是谁。朦朦胧胧的,他想到林洪生以前既然打过仗,就应当有办法制止眼下全连尤其是一排的混乱——全连的混乱恰恰是由一排的混乱造成的!

“一排长牺牲了!”从前面冲沟里涌到山体下的人流中,不知谁回了他一句。程明急切中没看清那个战士的脸,后者就被别人裹挟进了632 、633 高地间的岭谷。程明并不理解这句话的全部意义,一排长牺牲了,顺理成章的,他想到了二排长岑浩和分工带主攻排二排的副连长姜伯玉!

“副连长和二排长在哪里?……让副连长和二排长到我这儿来!”他又冲山体下的人群喊,动了动麻木的双腿。又一串高平两用机枪子弹“啉啉”地在他面前人土,他的腿重新失去了知觉!

副连长姜伯玉和二排长岑浩转眼间已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山体下,仰起通红的、汗淋淋的脸望他。

“副连长,一排长牺牲了,你把一排带起来!……二排长,你带二排和副连长一起,绕过这道岭谷,从632 高地东侧山脚下向南插过去,对634 高地发起攻击…明白了吗?!”

“明白了!”山体下两个人望他一眼,又互相望一眼,,回答一声,转身消失在“U ”字形岭谷里程明随后在人流中瞥见了三排长上官峰——上官峰大孩子一样的脸比他在骑盘岭大山梁上看到时还要苍白,他还根本没有接到命令,就自动带三排跟随二排和一排进了岭谷。 . .因为一排被打散了,要找个人重新带起来,副连长姜伯玉最先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就把一排交给了姜伯玉;又由于前面的路被敌人的雷区堵死了,退回来的一排和二排在鹰嘴峰敌人高平两用机枪的打击下躲进了632 、633 高地间99岭谷,他才一闪念想到了全连应从这道岭谷向东运动到633 高地东侧,再折转向南朝634 高地进攻。上面的决定全是出于战场情势所迫,是被动的和没加思考的,却无疑是对的——它至少使刚才被来自两个方向的敌人火力打乱了的连队重新有了一个明确的行动方向。

一发小口径炮弹落到632 高地半坡的草地中,炸翻了一棵小小的马尾松;这一刻程明双腿的知觉恢复了。他正要顺山体而下,尾随全连进入632 、633 高地间的岭谷,又停住了,高度警觉地朝鹰嘴峰下的一条裂道望去——那儿正有一些黑点点似的人儿冒出来,顺着鹰嘴峰伸向634 、633 高地西侧的大山腿,。没命地奔跑着!

程明脑瓜“轰”地一声响:是天子山敌人增援634 高地来了!

在新敌情出现之前,程明对于634 高地方向敌情的估计还仅限于前面听到的枪声和地雷爆炸声,它们在他心中造成的威慑并不比鹰嘴峰上那挺高平两用机枪更大,因此几分钟前他才条件反射式地做出了让全连转移到633 高地东侧向634 高地进攻的选择。现在不同了,如果说做出上面那个决定时他认为全连还有可能战胜634 高地的敌人,夺取高地,天子山方向这股新冒出的敌人一旦上了高地,他就不敢相信他的九连能够完成抢占高地的任务了!

‘仇连!九连!我是刘宗魁’!听到了请回答!听蓟了请回答!

……“一直躲在他身后石缝里的步谈机员肩头的步谈机猛然爆炸一样晌起来。程明听出是副团长在呼叫他!

“我是九连!……我是程明!…。;。”他接过步谈机员递过来的送受话器,带着哭腔回答。;马上,刘宗魁变了调的嗓音更加响亮和急躁了:“程明,你看到天子山敌人的援兵没有?!”

“看到了!” .“赶快去抢占634 高地,一刻也不要延误!一定要赶在敌人援兵前头登上高地!误了事我杀你的头!”

“是!”:“、程明最后回答一声,将送受话器扔给步谈机员,没有想到自己的腿是否恢复了知觉,就一溜烟地跑下了山体。副团长的命令一下又把他心底的恐惧扩大了许多倍!现在无论是鹰嘴峰敌人高平两用机枪打下的子弹的呼啸声,还是越来越稠密地白天子山方向飞来的小口径炮弹落地爆炸的响声,他都听不到了。他的生命意识里只剩下一件事:赶快去占领634 高地!

——敌人的援兵到达前他们占领高地还是有希望的!一旦让这股援兵上了高地,他们连就只好向高地展开强攻,那时敌人居高临下,不仅他们占领高地异常困难,全连今天的处境也将不堪设想!

;上面的念头也许只在他脑海中一闪,但由它们带给他的恐慌与急迫却成了决定和推动他以后一段时间思维与行动的主要力量。- 这时他对战斗的指挥仍是条件反射式的——不久前他让全连通过岭谷向东运动到633 高地东侧,:再向南对634 高地发起攻击,想到的仅是鹰嘴峰敌人高平两用机枪对全连的威胁,没想到全连运动到633 高地东侧后同样会遇到敌情—于他在岭谷间超过了三排和二排的队伍,赶到岭谷东端的出口,才一眼望见那道将翡翠岭和骑盘岭由西北向东南切割开的大峡谷,以及峡谷东侧翡翠蛉由北向南排开的东一、东二、东三高地。东二高地正对着632 、633 高地间的岭谷,东三高地则越过峡谷居高临下地俯瞰着633 高地伸向东南山峡里去的一条山腿和整个634 高地。东一、东二、东三高地自清晨一直分别用一挺重机枪对骑盘岭东端的629 、630 高地实施火力袭击,奇怪的是他们这支队伍从脚下这条岭谷里涌出来,东二、东三高地的两挺重机枪便停止了射击。程明的心猛地揪紧了:东二、东三高地的敌人已经发现了他们!如果他们沿633 高地东侧山脚开阔地向634 高地运动,。很可能遭到上述两高地敌人的火力拦截!

但刘副团长的命令必须执行!全连如果滞留在这道岭谷间,马上也会遭到东二高地敌人的火力打击!程明脑瓜一热,冲动起来:“全连必须火速通过这段约有八百米之遥的开阔地!

“向后传!全连加快速度,跑步前进——尸他朝行进速度明显减缓的队伍大喊一声,率先出。了谷口,顺633 高地东侧山脚下的小路,往634 高地方向奔跑起来。

一排二排的队伍跟着他撒开腿朝前跑,全连的运动速度加快了!

从离开谷口的那一瞬间起,程明的喉咙就仿佛被+ 只手紧紧卡住了;现在全连都暴露在东二、东三高地敌人的枪口之下,敌人随时都可能开枪!‘但敌人没有开枪。敌人沉默着,眼睁。睁地望着他们接近634 高地!

他们不开枪只可能有一个解释。这个解释肯定与一个阴谋有关系,程明蓦然想道。这个念头刚刚在心里一闪,他脚下的步子就放慢了,副连长姜伯玉和二排长岑浩带着一排二排跑到了他的前面! .但他已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阴谋了。程明抬起头,634 高地连同那座陡直的有着四壁悬崖的主峰已经毫无遮挡地出现在他前面了。副连长姜伯玉和二排长岑浩的速度更快,他们和一排二排的队伍已到达633 高地伸向东南峡谷的那条大山腿,越过山腿南侧的棱坎便是633 高地和634 高地结合部的洼地。——这一刻,程明的心又为634 高地的特殊地形猛地缩紧了!。 无论是地图上还是刘副团长的命令中,都没有事先说明634 高地上有这样一座主峰,此刻它却高高地矗立在程明的面前!

然而他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前面副连长和二排长已带部队越过最后一道棱坎,进入了634 高地东北麓的洼地,全连既已到了这里,停下来是绝对不可能的!东二和东三高地上的敌人仍没有开枪,634 高地东北侧也没有任何动静!他朝前紧赶了十几步,带着连部几个人尾随全连过了那道棱坎。

回头一看,发觉最后几名士兵——其中就有背上背着一只行军锅的炊事班新战士于得水一也跃过了棱坎。高地上方和东二、东三高地上,依然没有响起枪声!程明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也许只是634 高地西北侧腰部有十几个敌人—那儿仍响着激烈的枪声——北侧和东北侧却没有! .这个念头让他胆大了一些,却没有削弱心中原有的警觉。刚刚跨过棱坎,他的目光便对四周围的地形迅速搜索了一通;无论高地上是否还有敌人。连队接下来都要立即发起攻击,他必须首先为自己找一个可以藏身的指挥所。他马上找到了这个地点:633 高地最南端是一壁断崖,有七八丈高;断崖下的草地上横躺竖卧着数十块卵石,大者如屋,小者如牛,散漫圈成一个不规则的圆。这一忽儿他又想到了将会从高地西侧出现的天子山方向的敌人援兵,于是就不自觉地朝卵石圈的西半边多瞅了几眼:那儿的卵石块特别大,排列得也很紧凑,石缝间还长着几棵茶杯粗细的松木和杉木。正是这几棵在阳光下显得生机盎然的树,使他下了决心:就把连指挥所设在这儿!

他只来得及将身子迅速在卵石圈中卧倒,头顶上就响起了枪声!它最初来自高地上方,第一串子弹噼里啪啦打在他面前的卵石上,没对他的生命造成直接威胁,却让他透过卵石间的缝隙看到了前面洼地里的景象:二排的几个战士正准备朝高地攀登,猛地像被定身法定住了,成各种古怪的姿势僵在那儿,才前仰后俯地倒下去。一自从今天早上起他就认为自己是英勇无畏的了,可是这一瞬间,面对着近在目前的死亡景象,那种强大得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死亡恐怖又让他浑身哆嗦起来!

他把头深深地埋到地下土层中,过了好几秒钟,才能够稍微镇静一点,抬起头来朝高地上方一望,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不仅只是高地西北侧腰部有一道防御阵地和十几个敌人,东北侧、北侧和西北侧原来一共埋伏着敌人的三道防御线,它们分布在高地腰部、腰部上方五十米处,以及主峰下方的平台棱线上。?从密集的枪声中他听出了步枪、冲锋枪、轻机枪的啸叫,末了还在最上方第三道防御阵地那儿发现了一挺重机枪!它们交织成的火网铺天盖地而来,转眼之际就把全连打趴在高地东北侧和北侧的山脚下了!敌人只有连以上的建制单位才配备重机枪,于是他也明白了:他们在634 高地上遭遇的是一个连的守敌!

马上他又不能再去注意高地上方的敌人了;,几乎在高地上方枪声响起的同时,从翡翠岭方向,一直没对他们展开火力狙击的东二、东三高地的两挺重机枪也疯狂地叫起来。程明立即意识到的是东三高地的那挺重机枪:方才他选择指挥位置时顾虑的只是南面的高地和西面鹰嘴峰大山腿上将要出现的敌人,没有注意这堆卵石恰恰位于那道从634 高地斜斜下伸的、将高地东北坡和北坡一分为二的棱线的下端,在洼地中央地势最高,东三高地敌人的重机枪子弹正好能直接打到圈内来。第一串子弹落在地下,程明心中便又一次灌满了对死亡的恐惧:他刚刚看到别人的死,死神就来到了他身边,连让他定定神的工夫也没给!

他本能地将身子朝卵石圈东侧靠了靠,蜷缩在一块卵石下面,躲避继续从东三高地方向打来的子弹。但马上又有几发子弹“吱吱”叫着落到右侧地面上,卵石圈西半边的松树和杉树也响起一阵“咔咔”的断裂声,残枝断叶纷纷而下。程明明白过来了:这一阵弹雨是从洼地西方鹰嘴峰山腿上飞过来的!

——天子山方向敌人的援兵到了,正试图从高地西北侧登上高地!

程明永远忘不了这一刻——不是高地上响起枪声的一刻,也不是东三高地敌人的重机枪把子弹打在他身边的一刻,而恰恰是天子山方向的敌人就要登上634 高地的一刻——自己心中遽然升起了一种落人陷阱的感觉。原来他们连从633 高地东侧向634 高地运动时东二、东三高地上的敌人没有开枪,就是为了让他们进入634 高地东北侧洼地这口陷阱,原来敌人早就打算在这口陷阱里将他们全连一网打尽!现在他明白敌人的阴谋是什么了,可是已经晚了!身后是633 高地南端的断崖,西侧是天子山方向的敌人和处于敌人火力控制下的雷场,东侧来时走过的道路又被东二、东三高地敌人的重机枪火力封锁,退路是完全没有的!

又一阵弹雨尖叫着打到卵石圈内,程明下意识地将头和脸埋进草丛和泥土里,无法仔细分辨它们到底来自何方。他就要死在这堆卵石中间了,无论往哪儿躲,都会有子弹找到他。但是死亡的预感没有让他趴在卵石圈里束手待毙,相反倒使他重新清醒和振作起来! .——既然没有退路,那就打吧。!

——跟他娘的敌人拼了!

——+ 天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一让一排二排向高地展开强攻,把三排派到洼地西部去狙击天子山方向来的敌人援兵! .他的内心是悲凉的,思维和行动仍是条件反射式的,却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如果一任三个方向的敌人火力继续对他们猛烈打击下去,这个连的覆灭是用不了很久的!程明的头抬起来,两肘撑起上体,向前面两块卵石缝隙中爬过去,然后掏出小喇叭,用一串长长短短的号音向被打散在洼地里的各排分别发出了进攻高地和狙击天子山敌人的命令!

这号音很快得到了响应。先是从高地北侧山脚下一道石缝里,副连长姜伯玉和二排长岑浩的身影闪现出来,一左一右向两边散开,各自打手势招呼一排和二排的战士跟上自己,向高地上方攀登。与此同时‘,三排长上官峰也带着三排,,从位于卵石圈后方的洼地里冒着弹雨向洼地西侧匍匐前进,。迎击来自天子山方向的敌人!

接着就从高地东北侧、北侧和西北侧坡下响起了步枪、冲锋枪和机枪的射击声!这是他自己的部队由下向上射击敌人的声音!程明绝望的心为之一震,眼睛马上被泪水弄得模糊了!他并不相信一排和二排能够攻上高地,也很难相信上官峰能堵住来自天子山方向的敌人,但这些枪声毕竟扰乱了高地上方和洼地西侧鹰嘴峰山腿上的敌人,使落到卵石圈里的弹雨明显稀疏了。程明并不相信自己今天还能从死亡的陷阱中逃脱出来,却忽然想道,过去他对全连和自己作战指挥能力的评价并不是完全准确的;无论如何,当这个连队就要全体覆没的时候,司务长出身的他没有坐以待毙,而包括他在内的全连每一个人的表现也都是英勇的!

想到这里,他的泪水就止不住涌了出来。

九连沿633 高地东侧山脚下的开阔地向634 高地运动时,东二、东三高地上的敌人没有实施火力拦截的真正原因是:最初敌人没有弄清楚这支突然从632 、633 高地间的岭谷中涌出的队伍的真正意图,而且翡翠岭和天子山又各为一个防御地区,互相联系要通过更高一级的司令机关,在他们将发现的新情况报告给该机关并得到明确指示之前;东二、东三高地的敌人做不出适当反应是正常的,九连恰恰利用这段时间进入到了634 高地东北侧的洼地。这时那个更高一级的司令机关已对东二、东三高地的敌人有了明确指示,634 高地的守敌也开始了对高地下的九连的火力打击,上述两高地投入这场火力袭击并封锁了九连来时的道路就成了很自然的事情。“。

至于天子山方向来的敌人也从鹰嘴峰大山腿上对九连实施了第三个方向的火力袭击,同样并非出于事先策划的阴谋。九连既先于这股敌人到达634 高地北部和东北部洼地,敌人从洼地西侧鹰嘴‘峰山腿上越过冲沟登上高地的行动就必须置于自己的火力掩护之下。而这种很正常的战术措施恰恰最后完成了九连在634 高地下的绝境。第三章

,程明的号音透过密集的枪声传到姜伯玉和岑浩耳中,两个人脸贴在地下,会意地相互望了一跟。他们谁也没说一句话,却已在心灵里交谈了千言万语:“伙计,上吧!”

“没有退路了!”。“你带二排从右边上,我带一排从左边上!”

“今天咱们俩要一块儿报销在这儿了,倒也挺好!”

“咱们同他们还有一拼呢!他们别想占太多的便宜!”

‘' ——“两个人最后互相留给对方一个微笑。这一笑是诀别,也是鼓励,然后一左一右跃出藏身的石缝。姜伯玉全身贴紧山体表面,敏捷地翻过那道由高地上方延伸下来、将东北侧山坡和j 匕侧山坡分割开的山棱线,到了高地东北侧山坡上,岑浩则向西跃进到高地北侧山坡下。两个人几乎同时向卧倒在自己身后洼地里的一排和二排挥出一个向上进攻的手势。 .姜伯玉和岑浩是一对好朋友。他们的不同寻常的友谊是少年时代结下的。

姜伯玉和岑浩的故乡同在皖北淮河流域一个名叫姜岑集的大村子。村里姜岑两大姓氏世代为仇,孩子们也长年结成对立的两大集团。姜伯玉和岑浩曾是这不共戴天的两群孩子的首领,他们都长得壮实,拳头上有力气,还各养着一条凶猛的大黑狗。,,他们从光屁股时就开仗,直到五年级还互不理睬,谁也不跟谁说一句话;这年盛夏的一天中午,太阳火辣辣地烤炙着广袤的黄淮平原,一丝风也没有,耐不住酷热的姜伯玉和岑浩没有喊各自的同伴,各自到村西的河里去洗澡。那是一条宽约百米的小河,河上架着一座有八孔桥洞的旧砖桥。由于连年干旱,村里人不停地把河床往下挖,希望河里多储些水,以利灌溉,结果使桥洞越来越深,夏天涨水时期往往能没过大人的头顶。为了保护旧砖桥,村里人向下挖桥洞时在每座桥墩下都留了一块椭圆的桥基没有挖去,他们称它们为“桥爪子”。到了后来,这些“桥爪子”有了新的作用:他们可以给下到河里洗澡的男人和女人提供一个立足之地。

河里有水的时候少,干涸的时候多,因此村里孩子们的水性都很差。岑浩家住在河边,还能勉强来几个:“?狗刨”,姜伯玉连“狗刨”也不大会。

‘但那个溽热蒸人的中午他们都没能抵挡住清澈的河水的诱惑。根据争斗划定的势力范围,姜伯玉到了河的西岸,。岑浩到了河的东岸。,下水前一霎间他们互相发现了对方,长时期在心中形成的争斗的习惯与热情马上又主宰了他们。两个人不去洗澡,反而玩起了一种叫做“抢占桥爪子”的危险游戏:授在水中的。“桥爪子”

有七座,往常的惯例是,。‘他们中无论哪一方先“抢占”了河道中央那座“桥爪子”,就算是让对方吃了“瘪”。

往日因为河水较浅,不会游泳的他们“抢占桥爪子”的方式很简单:先在前一个“桥爪子”上站稳,然后奋力朝桥洞另一侧“桥爪子”扑过去,利用水的浮力和身体运动的惯性使自己到达后,立即抓住桥墩上的砖缝,站稳了再向下一个“桥瓜子”作新的一扑。今天却有些不同,河水因连日大雨悄悄涨高了,到了他们的肩头。姜伯玉下到水里先就有点悚,但看到对手投有“露怯”,便顾不上害怕了;同样,河对面的岑浩也被他的、“英勇鼓舞着,。毫不犹豫地扑向眼前的河水。

:最初他们都很顺利,几乎同时平安到达了自己一方的第三个“桥爪子”,不过此刻姜伯玉心中原有的一点恐惧已被放大了,最后一扑竟没能完全站稳,慌慌地喝了一口水。将身体稳住后再朝前看,…发现岑浩就要向最后一个“桥爪子”扑过去,心里一急。

身体不由自主地朝前方倾倒,四肢没有使上劲儿,人一下子落到两个桥墩间的深水里。他即刻呛了一口水,手脚绝望地挣扎起来。

刚刚抢占了最后一个“桥爪子”的岑浩恰好看到了姜伯玉落水的情景。他害怕起来,意识到四周一个人也没有,那一声惊恐的“救命”的呼喊就没有从口中发出。一闪念间他已认定自己的宿敌要死了,可是姜伯玉却又奋力把脑袋挣扎出了水面,用濒死的目光朝他望了一眼。岑浩心中一动,连自己“水性”不好也忘了,身子向前—倾就下了水:,要去拉姜伯玉一把。他的脖子随即被姜伯玉搂住了。岑浩沉下去,喝了一口水,猛地想到自己今天也要死了。他努力一挣扎,脑袋冒出水面,冲姜伯玉喊出了一句话:“快松开我‘!”。

也许多年形成的敌对意识还在起作用,喊出这句话时岑浩想到的是:姜伯玉不会放开他。但对方却听懂了他的话,把两只手从他的脖子上松开。岑浩一个“狗刨”到了姜伯玉站立过的“桥爪子”上,一只手扣住砖缝,回头向水里伸过另一只手,向姜伯玉喊:“快抓住我的手!”

结果不是姜伯玉抓住了他的手,而是他的手在水中找到了姜伯玉的手,用力将后者拉到了自己身边。姜伯玉在“桥爪子”上站稳后,好大一会儿都在紧张地喘气,用呆滞的恐怖的眼神望着流速迟缓的河水。

终于缓过气来,两个大难不死的冤家对头相互尴尬地笑了一笑。

后来岑浩一直把姜伯玉“护送”到河的西岸:每过一个桥洞,岑浩都先浮过去,在' 桥爪子“上站稳广再回头将一只手伸向水中,等姜伯玉朝水里一扑,马上抓住他的手将他拉过来两个人在河边分手时仍没好意思说话,姜伯玉只是感激地望了岑浩一眼,就低下头匆匆跑走了。

整个暑假期间他们没有再见面。暑假结束后第广天去上。学,岑浩发觉姜伯玉正在村外路口上等他。姜伯玉从书包里拿出两个一模一样的铁皮文具盒,将其中一个送给岑潜。岑浩犹豫了一下便接受了,这在过去是很难想象的。姜伯玉一家是1960年从县城返乡的,他父亲仍在县银行上班,家境比岑浩宽裕,要是过去姜伯玉拿一个这样的文具盒送给他,他准会认为是对自己的羞辱;于是两个人都笑了。

从这一天他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孩子们中间发生的友谊时常是成人无法理解的:姜伯玉落水的一刹那曾认定岑浩不会救他,这回他死定了,但他想错了,正是岑浩不顾生死救了他,于是他内心里就一下对后者萌生了深切的感激——过去他对不起岑浩,现在岑浩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今生今世他也要做一件同样的事情报答岑浩;岑浩记住的则是自己落水后被姜伯玉搂住脖子那一瞬间的恐怖,如果姜伯玉不松开自己,他也一准被淹死了,可姜伯玉还是听他的话松了手,虽然明知自己会被淹死,这样事情在他心里就有了另一番解释——不是他救了姜伯玉,而是他们俩互相救了对方。从他个人的角度讲,还是姜伯玉救了他,不知不觉也对后者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感激而且,由于发生了这件事,还让他们朦朦胧胧地觉得,彼此生命间已经存在着某种神秘的联系了,他们互相需要,谁也不能离开谁!

从这一年起到高小毕业,上初中和高中,最后是当兵,他们都在一起。在部队他们分开了;姜伯玉到了团直特务连,岑浩去了二营六连,但两个人在长久的亲密无间的岁月里建立起的某种心灵感应并没有受到损害,只要一个人遇到不顺心的事,隔十凡里山路,那个人也马上会不愉快起来,星期天保准要请假去看望。姜伯玉和岑浩到部队后发展都很顺利,第一年入党,第二年一前一后当了班长,第三年秋天又被同一纸命令提起来当了排长。—这中间姜伯玉还成了小有名气的特等射手,时常随军射击队去全国各地参加比赛。姜伯玉对留在部队当军官并不热心,他全家已迁回县城,父亲当了银行行长,复员回去跑不掉一份合适的工作,但岑浩不离开部队,他就不能下决心走。从十一岁那年起他就决心做一件事报答岑浩,先是想有朝一日也跳到河里救一回自己的朋友,为此还专门去水库找人教会了自己游泳;后来当了兵,便想着等复员后让父亲在县城为岑浩安排一份工作,不再回农村,岑浩提干又使他的打算落了空。岑浩愿意当军官他也不能拒绝排长的任命:他们俩不是一对不能分离的朋友吗?何况他报答岑浩的夙愿还没有实现!

姜伯玉就这样在部队留下来了。23岁那年,他同县城一位局长的千金“门当户对”地结了婚,比他小两个月的岑浩66爱情之船却因家境的贫困加上有一位瘫痪在床的老娘“搁了浅”。姜伯玉得知一位女乡邮员来信与岑浩“断交”的当天晚上便请假回了家,不几天就带来了自己刚从省医学院毕业的大妹姜萍与岑浩“见面”,并撺掇他们以闪电般的速度结了婚。

这样他们就不仅是朋友而且是郎舅了;新添的一层关系使他们感情上更加亲近,却又脱去了少年时期的稚气,完全变成了男子汉之间的忠诚、心心相印和责任意识。姜伯玉模糊觉得自十多年前那个夏日的中午以来,自己到底还是报答子岑浩一回,同时却又感到自己已在道义上扮演了某种大妹终生幸福的担保人的角色,他只有在人生旅途中处处关心和照顾好岑浩,才能对得起大妹;婚姻给岑浩带来的最大喜悦是姜萍用针灸治好了自己母亲多年的半身不遂,让老人重新站立起来。岑浩是个孝子,他感激妻子,更感激把姜萍引进家门的姜伯玉。于是不管是为了对得起妻子还是哪怕出于报恩的心理,他都可以为姜伯玉赴汤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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