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必要了!
葛文义带着八班摸进了第二道堑壕;他撇下吴彬,匆匆赶到八班前面去。
高地上方,显然由于夜幕降临,敌人的火力重新猛烈起来。
乱纷纷的子弹划出无数道明亮的弹迹,织成了一面覆盖了整个高地北坡和东北坡的火力网。
“排长,我们上了!”葛文义在他身旁低低地喊了一声,便朝后面猛一挥手,弓下脊背,率先跃过山脊线,顺堑壕向东快步摸过去。
他有些性急了。刚离开排长,葛文义心中就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是刚才吴彬传达的连长的话让他陡然急躁起来的。程明的话里有一种让人一听就清楚的、对于排长和他们这支队伍的猜疑,其中也包括了对他的猜疑;此刻他对排长生出了那么深厚的亲情,连长对上官峰的不信任就比对他的不信任更让他难受。何况造成连长派吴彬上山来的原因就是天黑前他给排长提的那个建议,是他提议把攻击时间推迟到天黑之后的,因此他就觉得,是自己给排长和全排带来了一场不愉快。他必须马上带八班行动起来,让吴彬亲眼看看,再回去告诉连长,他们这个排所有还活着的人——从排长到士兵——有没有临阵怯逃的懦夫。
但开始行动前还是应当把自己想到的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向排长交代一下的。现在他一边猫腰在堑壕里奔跑,一边想道。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让排长知道,他和八班的行动是佯攻,执行主攻任务的是排长自己带的七班和九班,因此八班没打响之前,他们那一路千万不能贸然行动,将自己过早地暴露给敌人!
转回去将这番话讲给排长已来不及了。他不能也不想将正在进行中的攻击再停下来。“排长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会想到这件事情的。”他这样安慰自己,便不去想它了。
他的注意力已被高地上方的敌火力点吸引过去了。他自己带着全班剩下的七个人接近了第三道堑壕西端那挺轻机枪的扇面形火力区之下。敌人的弹道很低,一串串子弹拖着红红的弹尾落在第二道堑壕两侧的沟崖上,“吱吱”叫着钻进泥土。葛文义猛地扑倒在沟底,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堵到嗓子眼上。
“向后传,匍匐前进!”他朝身后发出命令,稳了稳神儿,带全班继续在敌人火力网覆盖下的堑壕底部向前运动起来。
凹分钟后他已将八班带进敌人火力网覆盖区的中心地段。
为此他在精神上做好了随时投入战斗的准备。令他惊讶的是:直到他们最终接近高地北坡东侧那道上通第三道堑壕的交通壕,敌人居然还没有发现他们!
他将脑袋在沟沿下微微抬起来,朝上方50米处的敌阵地张望。他望见了那挺枪口不停喷出一团耀眼火球的重机枪,它就位于交通壕顶端左边两米处的机枪阵地上,明明灭灭;右侧是那挺出发前曾经望见过的轻机枪;轻机枪和重机枪两侧,散布着十几个冲锋枪和自动步枪火力点,它们同轻重机枪一起,构成了第三道堑壕火力最密集的地段。他心里一喜:是敌人的稠密的射击声在山间造成的震耳欲聋的回响淹没了他们在第二道堑壕内运动时发出的响声,而敌人枪口闪烁不定的火光又晃花了射手们自己的眼睛,掩饰了他们在对方眼皮底下的行踪!
这儿有个机会可以利用!望着眼前这道一直通向敌阵地的交通壕——它的一半被夜色笼罩着,又不时为串串曳光弹映亮;一半却被敌人枪口喷出的火光一闪一闪地照耀着,——葛文义觉察到自己的心跳得又快又急!应该趁敌人毫无察觉,一鼓作气摸上去,突然出现在敌阵地上,打他个中心开花,措手不及!他想。
马上心里又感到惋惜了:他身后只有不足一个班的兵力,即便能冲上敌阵地,也不足以在一场混战中彻底制服敌人!
他的头脑略略冷静下来了。现在他想道,方才那个大半是由他出谋划策的“声东击西”的作战方案并不是无懈可击的。早知会出现目前这种机会,他该让排长把七班和九班也带过来,集中兵力从中央对敌阵地实施猛烈突击,确保一举登上敌阵地,将敌人拦腰截成两段,然后兵分两路向左右展开火力,肃清首尾不能相顾的残敌,或者至少把他们全部从第三道堑壕内赶出去——哪怕出现了后二种情况,高地上的局面也会发生根本性的转变!
应当派一个人回去,让排长把七班和九班全带过来!这个决心刚刚在脑海中形成,他刚才担心过的事情就发生了!
从西边那道交通壕下端,猝然嘹亮地响起了一串枪声!“哒哒哒哒哒——!”山上的敌人最初愣了一下,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伴随着一声声惊恐的喊叫,几乎所有的枪口都朝响枪的地方转过去。刹那间,七班和九班所在的那段交通壕和堑壕就被毁灭一切的火网罩住了! .葛文义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假如让敌人集中火力打下去,用不了多久,七班和九班就会丧失战斗力,而他们却是实施这次进攻的主要力量!
,排长他们还是在八班打响之前暴露了!他有责任,行动开始前他本应对排长交代清楚,却没有那样做!
必须尽快将排长和七班九班从绝境中救出来!为此他和八班必须马上发起攻击,将敌人的火力吸引到自己这边来!
所有这些念头都是很短的一瞬间从他脑海中涌出来的。他没有再迟疑,立即向全班发出了攻击命令:“副班长带机枪掩护!其他人跟我来——”
喊出最后一句话时他已一跃而起,奔向面前那道交通壕。他没有匍匐前进,只在奔跑中稍稍弯下了一点腰。最初一段路幸运仍伴随着他:山上的敌人只顾冲西北方坡下发现的进攻者射击,没能马上注意到由东边上来的这一支小队伍;使他能在不到十分钟时间内爬完三分之二的陡坡,运动到距敌人轻重机枪枪口下七八米远的地方。
按他原来的打算,是要带身后的战土们一直冲上敌阵地的。
他不得不停下来的原因是:敌人自第二道堑壕收缩上来时用许多空弹药箱堵塞了交通壕的出口,使他无法一鼓作气冲进敌第三道堑壕。又由于被堵塞的交通壕出口两侧各有敌人的一挺正在猛烈射击的轻重机枪,无论他想从哪一侧冲上去,都必须先打掉其中的一挺机枪!
他没有考虑就选定了敌人的重机枪做自己首次攻击的目标,因为它是眼下对排长和七班九班威胁最大的目标。葛文义也没有忘记交通壕右上方的轻机枪。他先是沉着地把身体反靠在交通壕东侧的沟壁上,从身后取出了两枚去了盖的手榴弹,,用眼睛大致估计了一下距离,同时拉响导火索,将它们投向重机枪后面的敌人堑壕里去,接着又迅速向右上方敌人轻机枪阵地一次投出了两枚手榴弹。投向敌重机枪阵地的手榴弹刚刚爆炸,他已经一个滚翻出了交通壕,在敌人重机枪阵地下方的坡上一跃而起,快步向上冲,胸前的冲锋枪也“哒哒哒”地向敌阵地扇面形扫射过去!
敌人的轻重两挺机枪还在他登上敌堑壕前就哑了;靠近轻重机枪的七八个步枪和冲锋枪火力点也在他随后的抵近射击中惊慌地停止了射击。三步两步跃上敌堑壕时葛文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发觉身后仅有的四名战士也跟着冲了上来。他胸前的冲锋枪一直没有停止射击,亲眼看到随着自己枪口的火光所指,敌重机枪东侧原先趴在壕沿上的三四个敌人丢下手中的枪站起来,然后前仆后仰地倒下去!他就要把枪口转向西侧堑壕了——终于没有转过去,猛地,他的左胸一次再次地被连发的枪弹狠狠地击中了!‘击中他的是一个刚才他以为被他打倒了而实际并没有被打倒、只是惊慌地摔了一跤的敌人。葛文义的枪口刚刚转过去,他便爬将起来,在惊慌中把冲锋枪弹匣里剩下的十几发子弹全打在了葛文义胸膛上!
巨大的疼痛是后来一瞬间感觉到的。葛文义浑身痉挛了一下,仰面倒在敌人堑壕前的草坡上!
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葛文义也没有真正相信过自己会死。
天黑前全排开始攻击行动时,他脑海里曾冒出过一个死亡的念头,随即就被他撵跑了。他当然明白他们进行的是今天全连的最后一次攻击,成功的机会可以说微乎其微,但在内心深处,要他承认自己年轻的生命将与这次攻击一起消亡,却是仍然不能够的。他相信上次战争后老兵们流传下来的一番道理:只要你不是老想到会死,死亡就会在战争中远远躲避着你。但他还是牺牲了,他率领的八班的英勇攻击也没有获得成功:随着他的倒下,跟在他身后冲锋的四名战士的速度也受到了影响,几个胡乱喊叫着从堑壕东端跑过来的敌人填补了那段差点儿就被他们突破的防御阵地。几支冲锋枪一同开火,不到一分钟,这四名战士也全部倒在距敌堑壕不远的山坡上。但是就这场战斗而论,他们能起到的作用已经起到了:八班的突然攻击打掉了敌人的重机枪和一挺轻机枪,使其阵地失去了最主要的支撑力量,大大减缓了位于西北侧坡下的七班和九班承受的毁灭性压力;他们的攻击还使第三道堑壕内的敌人乱了套,人人鬼哭狼叫,东奔西跑,没有注意到坡下50米处第二道堑壕内进攻者留下了一挺轻机枪。敌人尚未安定下来,这挺轻机枪就满怀悲愤地打响了,第一串子弹便击倒了几个试图去重新操纵重机枪的敌人!
于是在葛文义带八班实施的英勇冲击失败之后,主要是由于这挺轻机枪投入了战斗,第三道堑壕的敌人才从中间给切断了,对进攻者威胁最大的重机枪也没有再响起来;它刚刚打响,就成了敌人的心腹大患,使其不得不把被分割成两段的大部分火力集中起来,向它倾泻过去!第十一章
八班的机枪手在山下狙击战中就牺牲了,最先打响这挺轻机枪的是副射手万全河;半分钟后万全河牺牲了,接替他据枪射击的是八班副班长秦二宝。
无论在九连,还是在他先前呆过的团直高射机枪连,秦二宝都是个惹人议论的人物,原因是他总有办法跟连队两名主宫中的一个打得火热而让另一个非常讨厌他。至于在战士们眼里,他则被看成是一个专走上层路线的“马屁精”。
秦二宝有时称自己是陕西潼关市人,有时又说自己是西安市人,实际上却来自豫陕两省交界处一个偏僻的小山村。秦二宝参军前的经历相当复杂,造成这种复杂的根本原因是家里太穷,直接原因则同一种他没向别人吐露过的、故乡特殊的婚嫁风俗有关:似乎是根源于山里人世代解决婚姻问题的困难,这儿的人家流行着男娃与女娃幼年订亲的习惯与种种规矩。订亲之后双方的身份和关系就确定下来了,女娃成了男家的人,只是暂时寄养在女方家里,每年冬夏,男方要两次向女方家庭送纳相当数量的口粮、衣服和钱款,名曰“养身钱”,一旦有一年没能按时送纳,女方照习俗就可以另配他人。秦二宝九岁时就由父母作主,同15里外一山村某姚姓女娃订了亲,为了一年两次付给女方“养身钱”,十岁就跟父亲去深山里背炭,稍大一点儿便在板车前头拴上一头毛驴,自己驾着车把,山里山外跑长途运输。年复一年,一到农闲,秦二宝便套上毛驴车出发,哪儿有活就到哪儿干。他给铁路工地拉过石头,给火车站送过煤。大冬天实在没活儿干,就顶风冒雪去山里拉炭。为了把“媳妇”养大,17岁之前他吃过不少苦,也见过不少世面,年纪小小就到过潼关、洛阳、西安,一次还爬火车去了宝鸡,关于人生很早便有了自己的一番不同于父兄的见解。基于这种见解,是年冬天他做了一件令全家痛心疾首的事:下决心抛却差不多已被他养大、来年便可论及婚嫁的媳妇,应征人伍了。
积多年在社会上流浪之经验,秦二宝认定自己从小受苦的原因就在于是一个山里人而不是一个城里人,比方说是一个潼关市人或西安市人;当兵的目的也正要完成一个山里人到城里人的历史性蜕变。因此从他来到部队的第一天起,就和一切同“山区”、“农村”有关的事物绝了缘。他说话撇京腔,走路穿皮鞋,结交的是昆明、上海、北京的城市娃儿,遇到连里种菜或是出茅粪之类的活儿,他不是头疼就是腰酸,结果别人便不再喊他“秦二宝”而喊他“娇二宝”。没有人知道他不是怕苦怕累,只是不愿同那些“农村活”沾边儿。秦二宝的最大嗜好是跑连部,有事‘跑,无事也跑。他没读过几天书,不能指靠真才实学考军校,阑个军官干,他瞄准的是连里仅有的一个志愿兵位置。普通连队的:志愿兵一般是炊事班长或给养员,在司务长手下管钱管物,最合÷秦二宝的胃口。秦二宝刚当兵便开始了钻营:先是连里两名主富的宿舍都跑,后来发觉连队的大事是连长说了算,就只往连长宿:舍跑而冷淡了指导员,结果不知不觉就得罪了指导员;秦二宝伞;年时期拉板车拉出了一付油嘴,撒谎成了习惯,在连长面前亦是如此,他的档案就在连部文书的柜子里,他仍说自己是潼关人或;西安人,一会儿家在潼关西安有老亲,一会儿颠倒过来,家在酉安潼关有老亲。偏巧连长并不看他的档案,半信半疑中就让他给自己买便宜彩电,买名牌自行车。秦二宝一概满口应承,还把写好的“家信”给连长过目。事情当然办不成,尽管他找各种理由解释和拖延,连长还是慢慢觉得自己受了骗。秦二宝也有自己的收获:他在同连长的过从甚密中掌握了后者家庭的所有背景材料连同其中的细节。一次连长的农村老婆害病住院,连长囊空如洗,他一下拿出入伍后的全部积蓄,又向老乡借来一百元,凑足整整三百块,以连长名义寄了回去。此事让连长大为感动,他也是农村娃,知道秦二宝这么巴结他想得到什么,暗暗发誓一定让秦二宝转成志愿兵并当上给养员。这时秦二宝发现世路并不那么平坦,以往为他忽视的指导员现在却成了他实现夙愿的障碍。气量狭小的指导员可以在别的事情上顺从连长,惟独此事毫不通融。他不通融连队党支部就形不成决议,于是秦二宝就一直没有转成志愿兵。
战前部队扩编时秦二宝本可以不调到九连来。尽管指导员和全连战士对他印象不佳,连长却一直是庇护他的。问题是秦二宝犯了一个不该犯的错误:部队接到预先号令之后,一天深夜,一直和他不对脾气的班长在营院后面的竹林里,发现他正跟村里一个女孩子“幽会”。
秦二宝是在下面一种情况下犯了“错误”的:过去他就和那个女孩子“挂”上了,只是因为秦二宝想转志愿兵,怕闹出秦香莲之类的麻烦毁了前程,才一直不敢来“真格儿”的。现在要打仗了,模糊地想到牺牲的可能,他就忍不住了。此类勾当是部队的大忌,秦二宝本会身败名裂,始终没忘记他的情分的连长却在关键时刻拉了他一把:连长不知怎么竟说服指导员,将事情压了下来。不过高射机枪连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呆了,恰好团里正向各连抽调战斗骨干支援新编的连队,连长指导员就把他“支援”给了九连。‘秦二宝到了九连,从发生过的事情中吸取的却是另一番经验:倘若不是自己与连长关系特殊,这次准会“栽”得头破血流,看来当务之急还是要再搞一把“保护伞”。秦二宝没往连部跑几趟就认定,与司务长出身的连长比,指导员才是过硬的靠山。粱鹏飞初到一个连队,两眼一抹黑,喜欢主动靠近自己的老兵和战斗骨干。秦二宝又是西安或潼关人,有亲戚可以买到各种紧俏商品,这对家在省城却一无权二无势的梁鹏飞也有诱惑力。
出于战后可能会让秦二宝“帮忙”的考虑,连队研究配班长副班长时,他就提议让秦二宝当了八班副。
战前训练期间秦二宝一直是愉快的。在高射机枪连干了四年他也没当上副班长,刚到九连就当上了,此其一;其二他不止一次听指导员私下讲,他们连是预备队的预备队,打不上仗,战后他这样的“战斗骨干”却有可能不经考试被送进军校培养成军官。从小受苦、一心想做城里人的秦二宝心潮澎湃地想:谁知道呢,也许改变命运的机会真到了,用不了多久,他真能以一名军官的身份成为城里人了!
他的这种愉快的心情直到今天早上全连奉命自黑风涧奔袭632 高地地区时才消失掉。不过从那时起无论他的精神和行动都是被动的了:他被动地跟随全连翻越骑盘岭大山梁,到达632 高地地区,被动地投入6N高地西北侧的狙击战,又被动地跟随班长葛文义对高地上方的敌人发起了最后一次攻击。
这是一个感觉上艰难而漫长的过程。最后的攻击开始时,他也像进攻队伍中的绝大多数人一样,不再想到生而仅仅想到死但全排到达高地上方后进攻却被推迟了。天黑前秦二宝背靠崖壁坐在裂沟里,所有被忘却的往事都被他想起来:故乡,童年,莱一年冬天为“养媳妇”拉驴车走过的一条被冰雪厚厚覆盖的山间公路(一整天他没在公路上看到过除他之外的第二个行路人)、差不多是以乞丐身份到过的潼关和西安、战后被保送军校做一名军官的梦想,最后是今天一整天的战斗和天黑后就要开始的攻引击。死。不,他想道,并为脑海里冒出上面那个念头感到惊讶他已经走过很远的路,差不多遥遥望见了那座应该属于他的城市,他怎么能死呢!
天黑后随全班摸进第二道堑壕中段,葛文义带全班发起冲击时没让他一起去,只是命令他留下带轻机枪支援战斗,曾使他高度绷紧的心弦稍稍松弛一些。但葛文义他们相继在敌堑壕前中弹牺牲了,秦二宝“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边悲愤填膺地对机枪副射手万全河喊出了一个“打”字! .他之所以喊出这个“打”字,是因为葛文义的牺牲也最后毁灭了他生还的希望,而他原先是指望班长他们能顺利冲进敌阵地,打一个漂亮的“中心开花”,将第三道堑壕夺过来的。葛文义在敌堑壕内进展得越顺利,他和万全河就越不用挪地方,只需用火力支援一下全班和全排的战斗就行了,这样他就不必去冲锋,死亡的可能性大大减小。葛文义的死一刹那间给他带来的是巨大的惊恐和失败感,他不能不喊出一个“打”字,于是就喊出了它!。他没有想到,一旦喊出这个“打”字,他和万全河连同轻机枪就一起暴露了,原先他们却是没有暴露的!敌人集中火力对他们实施第一轮打击后,万全河就牺牲了!秦二宝不哭了,他瞪圆双眼,紧咬牙关,从万全河怀中接过机枪,继续向敌人猛烈射击!此刻他对死亡的恐惧化成了一个非常简单和强烈的意念:不‘能再让敌人的重机枪和重机枪右侧的轻机枪响起来!它们就在他的正上方,一旦响起来,他马上就得死!
秦二宝用那挺轻机枪坚持了整整十分钟。十分钟过后弹仓里的子弹打光了,他被一发子弹击中了头部,身子往后一倒,蜷缩在堑壕底部了!
对于这位生于遥远的豫陕交界处的大山区的21岁的青年来说,生命的最后十分钟无疑是一生的高峰。此前他从没有想过要在战场上如何履行自己的军人职责,这段时间却以生命为代价履行了它;以前他从没想过要在生活中扮演主角,这十分钟却让他成了左右634 高地战斗局势的英雄。他虽然没能帮助排的主力从刚才陷入的绝境中完全解脱出来,却做到了以下事情:继葛文义之后将敌人大部分火力吸引到自己身上,避免七班和九班遭受更大打击;将第三道堑壕内的敌人从中间一分为二,使其难以互相照应,心理上出现了崩溃之势;无意中掩护了另一个战士悄悄从高地东北侧上山,趁敌人惊慌失措之际摸进了第三道堑壕,由东向西开火,突然扭转了高地上的战斗局面。
秦二宝没能看到这戏剧性的一幕。还在那个战士登上第三道堑壕之前他就牺牲了。以后一分钟里,听不到他那挺轻机枪的吼叫,山上山下所有还活着的人心里,都最后涌满了绝望和黑暗。第十二章
八班长葛文义带八班开始行动之后,上官峰正要带七班跟上一个人就猛然从后面冲过来将他拦住了。昏暗的夜气中他听到九班长李乐激动地说:“排长,我们班先上!”
说完话,李乐就带九班跃过山棱线,顺第二道堑壕,尾随八班冲了过去。上官峰生出这样一种印象:同天黑前相比,九班长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没有多想也率七班跟了上去,心里却是欣慰的…… .九班长李乐1962年出生于赣南某中等城市一个普通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上海一所名牌大学的高材生,为了一位仅仅在火车站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中师毕业生,坚决要求回故乡工作。这位后来做了中学教师的女中师毕业生就是李乐的母亲。同许多具有浪漫气质的知识分子一样,李乐的父亲也没逃脱1958年的“反右”,儿子生下来的当年就死了。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母亲没有再嫁,决心一人将他们姐弟三人拉扯大。李乐是独子,也是她人生理想的寄托。这理想就是把儿子培养成丈夫那样的名牌大学的高材生,然后到外面的大世界里去,做一番父亲没来得及做出的大事业。从小学到中学,她对李乐的要求是严格的和苛刻的:无论何时,儿子的作业量都必须是同班同学的两倍甚至三倍;任何一次考试,只要儿子没取得第一名,她的优郁症就会发作,家里的日子就不再是日子。李乐幼时便懂得母亲的心思,为了让她满意,学习上一直格外努力。但是天长日久,他发觉想让妈妈真正对自己满意是不可能的,遇到最不重要的考试也会无端恐惧起来。高中毕业时,他的考试恐惧症已发展到很严重的程度,结果就出现了连续两年在考场上昏厥的事情。为帮助弟弟,也让极度失望的母亲从悒郁和痛苦中恢复过来,两位出嫁的姐姐请来了省城的精神病医生。医生建议李乐彻底放弃高考,离开母亲,过一种完全独立的生活,譬如当一当兵,这样做也是为了母亲——让她最后断绝望子成龙的念头,正视并逐渐接受生活的现实。
李乐带着对母亲的深深愧疚穿上军装。送儿子离家时母亲已经比较平静了,满头的青丝却在短短几天变成了白发。这幅景象刀刻般铭记在李乐心底,时间越长越清晰,越让他的灵魂不得安宁。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母亲的平静是可怕的,母亲的生命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躯壳,这躯壳也在迅速衰老,然后死去。母亲为他绝望而死。他知道自己可以让母亲活过来,那就是现在他哪怕能考上一所普通的陆军学院呢。然而一想到考试他又心慌起来,李乐尽管是个屡屡在考场上失意的人,却又是个异常敏感和爱面子的人。他害怕自己再昏厥到考场上,害怕在部队再受到嘲笑,一连三年也没敢报考军校。第三年快过完时他好歹下了决心:明年是服役的最后一年,死活要考一下,出洋相也不怕,反正离退伍的日子不远了。他还买了一大批高考复习书籍,制订了详细计划,闹得众所周知,以使自己找不到退缩之路。
他的计划刚开始,。部队就接到了作战命令。他发觉自己竟为此松了一口气,内心并不感到惊讶。归根到底,他对考场仍旧余悸未消,为了母亲明年他不能不在部队参加一下高考,现在出了一件他无法左右的事,他当然乐意将自己从中解脱出来。他也听到了那个经人反复证实的消息:战后部队要送一批战斗骨干去军校深造,不用考试!这消息让他先是喜,后则是忧。喜的是他发现了一条不考试也能上大学的道路,忧的是他所在的高射机枪连可能打不上仗(敌人飞机参战的可能性是极小的),战后选定战斗骨干时与自己无缘。失眠两个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调到步兵连去!绝对不能放弃这样一条进大学的道路!连首长从他手中接到请调申请后大惑不解:这种时候别人都争着从步兵连往相对安全些的单位调,他倒反其道而行之!迷惑归迷惑,李乐自愿去支援步兵连的事还是受到了嘉奖,一时他还成了全团的典型,申请被批准,他顺顺溜溜地到了九连。
战前李乐的心一直浸润在悄悄的欢欣和激动中。其一,有了这次调动,今生今世他都不会再进令他闻之色变的考场了,到九连后他当了班长,战后被选送进军事学院是没问题的;其次,九连是团的预备队,打上仗的机会微乎其微。他想得最多的是母:亲:战后母亲一旦听说他参了战并被保送进了军校,明白儿子不,像她想的那样是个窝囊废,她会不会喜泪飞溅,放声大哭?!
全营配属给A 团参加骑盘岭战斗后他的心情才紧张起来李乐想到了死,但事情还没到最坏的程度,他就不愿往深处想。;所以昨夜全营抵达黑风涧后,他还能与八班长葛文义一起,走到上官峰身边,平静地坐上一会儿,抽一支烟。然而他毕竟没有葛文义那样光明磊落,八班长本来指望他也对排长安慰几句,他却{ 什么也没有说。到了今天上午,全营奔袭632 高地地区,他才终于发觉,现在他每时每刻都正面对着一件事:死!
以前他从没认真想过自己的死,眼下却不能不在生命的每一秒钟具体地感觉到它了;以前他没想过死亡在吞噬他的生命的同时还会消灭他的大学梦,从而抹煞母亲重新活过来的可能,眼下他也想到了。这些情景让他颤栗,于是全排在634 高地西北侧投人狙击战时,李乐已经陷人下面一种精神状态:他的眼里和心里除了敌情威胁外便没了别的,除了一个高度畏怯的自己便没有了别人;他与其说在为打退冲沟对面的敌人而战,不如说是为了活命,尽量把脑袋在面前的岩石下藏着更严实些。
631 高地南方大山腿上那挺重机枪突然投入对鹰嘴峰山腿之敌的火力袭击,他才从心中那种压倒一切的恐惧中清醒过来,他抬起脑袋,马上发现俯伏在他身边的两个战土——孪生兄弟赵光明和赵光亮——正用异样的眼神光看他!他的脸经受不住这样的注视,马上火辣辣地红了!
每个人的精神品格中都有些初看上去互相矛盾、从更深的生命底蕴看去却是一致的东西。李乐上考场也会昏厥,打仗时把脑袋藏起来,战斗过后却不能忍受别人——尤其是身边的两个新兵——的注视了!事实上,他的考试恐惧症就同这种爱面子又敏感的心性有很大关系。怕考不好,怕让母亲失望才让他对考试满怀恐惧以至于昏厥,现在,又是这种心性使他怀疑自己的懦怯行为被全排特别是距自己不远的排长看到了,他认为全排特别是排长已瞧不起自己了!
这样一个年轻人,他的心是深深自卑的,现在又多了一种由自我怀疑引起的耻辱感。于是全排向高地上方做最后一次攻击的途中,上官峰才在他脸上看见了仿佛为什么事生气的表情。随后李乐的自我怀疑又被天黑前发生的两件事强化了:一件事是全排向上运动途中排长大声命令九班跟上,他觉得这固然是排长对队伍最后尾的赵光明赵光亮不满,也是以隐晦的方式对自己提出了警告;另一件事是战斗准备会中间,排长听完葛文义的建议,突然转过脸,用明显不满的目光望着他,要他发表意见——李乐慌忙避开上官峰的视线,又想到了自己在山下狙击战中的表现:天黑后全排就要投人最后一次攻击,排长是用怀疑和轻蔑的目光拷问他这次行不行?!
没有人知道,在全连官兵中,李乐暗中真正敬佩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比他年轻五岁的上官峰。他是站在自己独特的人生经历上对上官峰生出这种感情的:李乐是高考战场上的败军之将,上官峰却于12岁便跨进了大学校门。在他的想象中,这几乎是难以置信的。与之相比,他无法不感到自卑。连里不少人把上官峰看成乳臭未干的大孩子,他却知道排长其实比全连任何人都优秀,更有前途。现在就是这个为他敬佩的人,面对死亡毫无惧色,却为他的可耻的懦怯投来鄙夷的一瞥!
不,他可以忍受全连任何人的轻蔑,惟独受不了这个年龄比自己小、又比自己优秀得多的人的鄙视!上官峰活下去比他更有价值,他有什么理由比前者更害怕死!
不,如果今天命定了大家都要死,他也要死在排长前头!他不能让上官峰比自己先死,他要带九班走到排长和七班前面去,让排长看到自己不是一个懦夫!
李乐猫腰奔跑在第二道堑壕里,不时回头朝身后的赵光明赵光亮看一眼。他是攻击行动开始前一瞬间决定把二赵兄弟调整到自己身后的。向高地上方运动时排长就对二赵兄弟产生过不满,现在他要亲自掌握他们,。也让这两个人亲眼瞧瞧自己还是不是一个听到枪响就朝卵石下钻的人!:他还是很快就把赵光明赵光亮忘了。刚接近敌人的扇面形火力覆盖区,听到子弹急雨般从头顶耳畔呼啸而过,“吱吱”叫着钻进堑壕两侧的泥土,他的内心又再次被那种简单的、不可名状的恐惧充满了!
李乐的生命深处,有一种他的亲人和战友都没有发现的悲剧性的东西。还在青少年时代,他的自信心、他的正处于生长中的独立人格、他作为一个人面对困难应有的坚定、沉着与勇气,都被母亲过高的、永远难以满足的期望摧毁了,从那时起,他在生活中习惯和期待的就只有失败而不是成功了。他的性格的另一面——爱面子和敏感——在特定的情境下,会使他蓦然热血拂腾,为某个他其实知道自己无力实现的目标下一份决心,但一遇到严峻的考验,性格和心理上的怀疑自然就会重占上风,将他的决心和理智一同淹没掉。这种时候——过去是在考场上,今天是在战场上——他除了无端的和巨大的恐惧,心里就没有别的什么了!
他的脚步放慢了,却没有停下来,是战斗行动开始后作用于他的惯性的力量推动着他前进;他到了位于第二道堑壕西端那条向上的交通壕的入口处,还是这种惯性的力量,让他带九班拐了进去。刚刚在交通壕里跑了几步,转一个弯,下意识抬头向上一望,他忽然在这条几乎笔直上去的交通壕的顶端看到了敌人轻机枪喷出的一大团火光。没容他反应过来,几发子弹就“啪啪”地打在他右侧的壕壁上。李乐心中的恐惧一下无限膨胀起来,身体向左侧壕壁上一靠,本能地做了一个出枪动作!
随即他便听到了枪声!枪声是他身后的赵光亮打响的!看到班长在前面做了个出枪动作,始终处在高度紧张状态的赵光亮以为班长要向敌人射击了,也迅速在壕壁上出枪,匆忙打出了一串子弹!
接着,跟在他们身后的其他人以为战斗已经打响,也伏在壕壁上向第三道堑壕内的敌人“噼哩啪啦”地打起枪来!
就是这一阵枪声过早地暴露了进攻意图,导致敌人将全部火力向他们倾泻下来。以后十几分钟,彻底丧失了理智的李乐把脑袋埋在壕沿下,浑身簌簌发抖,既没有看到八班长葛文义带人发起的英勇攻击,也没有注意到八班副秦二宝用一挺轻机枪同敌人进行了坚韧顽强的搏斗,这挺轻机枪的射击声只起到了下面一种作用:它让李乐生命中最后一根还勉强维系着的自制之弦越绷越紧,最后终因它的猝然消失而完全绷断了!
于是,秦二宝的轻机枪射击声停止后一分钟,从李乐隐身的交通壕里,人们猛地听到“哇——”地一声大叫!随着这声非人的长长的叫喊,李乐一跃而起,爬上壕沿,身体摇晃一下,站稳了,又“哇哇”地叫着,狂乱地向高地上方的敌阵地扑过去!
战场就是这样让人做出了他们自己和别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李乐因面对死亡而恐惧;但当恐惧本身的沉重压垮了他的生命意志之后,他却会为摆脱恐惧扑向死亡! .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正扑向死亡,狂乱之中他只是要扑向那使自己的生命承受不了的沉重,他想在此一扑中获得最后的解脱!
随着他的这一声叫喊,九班其他两名战士以为班长发出了冲锋的命令并带头冲锋了,也从交通壕里跃出,“哇哇”地叫着,冲锋枪口“哒哒哒”地射出一串串子弹,向敌阵地猛扑过去!
刚把秦二宝的轻机枪打掉的敌人显然被新的一次攻击吓慌了,堑壕内再次“呀呀”地响起一片鬼哭狼嚎,所有的子弹马上向李乐和他身后的两名战士飞泄过来。山坡上被夜色和一丛丛火光弄得半明半暗,他们弄不清楚向上冲击的我军有多大兵力,密集的弹雨就先把李乐后面的两名战士打倒了!第三道堑壕西端敌。
人的轻机枪手开头没看清大步冲上来的李乐,等阵地前的一团火光将后者从昏暗中突然映现出来,他像是给吓傻了,忘记了射击。他望见的是一个完全疯狂的人,褴楼的军衣上三处着了火;二目圆睁,脸上涂了一层污秽的油彩一样狰狞可怖,手握冲锋枪却不射击,只是“哇哇”地叫着,跌跌撞撞地向自己冲来!敌射手遏止不住心中骤起的恐怖,也“哇哇”地叫起来,直起身子想跑,又像是忽然明白过来:跑是跑不掉的!他没有停止口中的嗥叫,伏下身子,几乎冲着跑到自己眼前的李乐的腹部“啪啪啪”
地扣响了轻机枪!
李乐摇晃了一下,倒在敌人阵地前沿;然后向下滚了两三米,被一些半燃的灌木挡住了。他昏死过去,旋即又被伤口处的剧疼和坡下传来的冲锋的呐喊声唤醒了!
这新的呐喊声是上官峰和他率领的七班发出的。九班过早地暴露目标后,上官峰也被敌人的弹雨压制在壕沟底部了!接着他亲眼看见了八班的英勇冲击和他们的覆灭!以后秦二宝的轻机枪给他带来了一线希望,但它也很快被敌人打掉了!九班长李乐刚刚带两名战士疯狂地跃出交通壕,向敌人发起的攻击,上官峰的眼里马上涌满了悲忿的泪水!他明白这可能是全排攻上敌人阵地的最后一次机会,没有再迟疑,立即从壕底跃起,向身后喊一声:“冲啊——!”带七班顺九班空出的交通壕向上冲去!
由于他是在交通壕里奔跑,敌人的火力只注意山坡上的李乐他们,最初并没受到打击。但他跑了几步,就被壕底两团黑乎乎的东西绊倒了!
“谁——!”他大喊一声。
两张变了形的脸从壕底抬起来,被山坡上的火光照亮了。是赵光明和赵光亮!一股怒意直冲上官峰的脑门,他爬起来,一脚踢在兄弟俩不知谁身上。“你们怎么躲在这儿?!”他大喊,“给我冲——!”
赵氏兄弟先是“啊”地一声哭起来,然后才抓紧枪,踉踉跄跄朝前冲去!但由于刚才的耽搁,山坡上李乐他们的冲击已经失败,交通壕正上方敌人的轻机枪又调转枪口来打击他们了!赵光明赵光亮慌忙卧倒,上官峰也被从上面斜射过来的猛烈火力压制到壕沿之下。一个悲怆的意念从他心中冒出来:最后一次攻击失败了!一切都结束了!……
九班长李乐是黎明之前死去的。意识到排长带七班展开的攻击又一次被遏止,他再次昏死过去。重新醒过来时已是深夜,高地上下静悄悄的。李乐朦胧地想到自己没有死,还想到如果他能忍住口中烈火烤炙般的焦渴,不去喝岩石缝里潺潺流出的泉水,甚至还有活下去的希望。但想到此事时他也明白,自己是没有力量抵御泉水的诱惑的,他短暂的一生中还从没有战胜过任何一次真正的考验,这次也不例外。他将干裂的嘴唇朝身边的一线泉水靠过去,喝下了比想象中更多的生水,引起腹部伤口第二次大出血,又一次昏过去,再没有醒来。第十六章
晚上十一点钟,631 高地南方大山腿上的战斗也停止了。夜色遮没了山腿上下的大部分狼藉:炮弹坑东一个西一个地张着大口;一棵棵被拦腰炸断的树,一团团树的残枝,横七竖八地躺在裂沟里;远远近近,一丛丛灌木还在不死不活地燃烧,点点火光明明灭灭。自从敌人的夜间值班炮火开始射击,这儿还成了它袭击的目标之一,一发炮弹刚落在山腿东侧腰部,距离那挺下午让鹰嘴峰山腿的敌人闻声丧胆的重机枪不到20米,虽没有伤到人,却打燃了一棵茶杯粗细的松树,来自西北方峡谷的风将浓烟一团团向东刮过去,僵直地坐在重机枪后面的那个男人的毫无生气的脸一忽儿被隐没掉,一忽儿又显现出来……
从阌3 高地上赶回来的肖斌带着通信员匆匆走上山腿,在重机枪前面站住,叫了一声:“副团长!”
重机枪后面的男人没有回答。顺着他那在昏暗的夜气中显得呆滞的目光望去,肖斌望见了东南方夜幕中若隐若现的634 高地!
一个小时前,633 高地的防御战结束,肖斌草草部署了八连的夜间防御,就往631 高地山腿上的营指挥所赶。下午和晚上,他在633 高地上,对634 高地上下发生的一切都很清楚,之所以要急着回营指挥所来,就是想向副团长通报一下情况,看看是否能对该高地采取一些补救措施!
但是副团长已不是原来那个副团长了,甚至也不是他下午离开时那个副团长了!随着整个战场枪声渐渐稀疏,尤其是自从634 高地方向再也听不到枪声,副团长胸膛里那颗沉甸甸的心像是最后破碎了,他的神智也仿佛进入了一种极不清醒的状态,似乎生命已离他而去,留在这儿的只是一具空壳!
“303 ,303 ,我是3041请回答!请回答!……”他没有惊扰刘宗魁,自己通过步谈机向九连呼叫起来。他希望事情不像他想的那样坏,九连或者还有人活着,后一种消息也许能使副团长从目前这种悲惨的精神状态中复活过来!
可他还是失望了!足足有十分钟之久,他一直没有听到来自634 高地上的回答!
放下送受话器,肖斌才看清副团长脖颈上缠着厚厚的脏污的绷带。副团长受伤了!副团长听到了他对九连的呼叫,却又像什么也没听到!
“渭水!渭水!我是黄河!我是黄河!请回答!…。刘宗魁同志,我是江涛,我要求你,不,我命令你与我通话!……”步谈机员身旁,那台放置在沟崖上的电台猛然响起A 团团长焦躁、愤怒、嘶哑的叫喊。从包括电台报务员在内的所有人的无动于衷里,肖斌意识到江涛已不是第一次向副团长发出这样的叫喊了。
他本能的伸过手去,却听到重机枪后面那个人猝然一声断喝:“别动!——不准跟A 团指挥所通话!”
“副团长!”肖斌叫了一声。他想提醒刘宗魁注意:上级指挥所没有明令关闭电台之前,拒绝回答对方的呼叫,是一种严重违反战场纪律的行为!
“我是副团长!我不准跟A 团指挥所通话,你就不要跟他们通话!”像是猜到了肖斌的心思,刘宗魁勃然大怒。隔着十几米深长的夜色,肖斌还同时感觉到了副团长那冷若冰霜的目光。
“我命令,把电台关掉!”他又说。
关掉电台等于自行脱离上级指挥所的指挥,是更严重的违反战场纪律的行为,副团长战后要为此受到严厉处分的l 肖斌想到这里,没有执行刘宗魁的命令,但他也从刘宗魁的勃然大怒中意识到:副团长的精神并没完全崩溃!他的决定里甚至还有深思熟虑的意味儿!肖斌既没去回答江涛的呼叫,也没有关掉电台,只是伸手去把电台的音量旋钮调到最小的刻度上。
现在山腿上下听不到江涛的叫喊了。 .肖斌抬头向东南方634 高地望去,他觉得自己理解刘宗魁:634 高地没拿下来,副团长无法回答江涛的责问。眼下惟一的补救办法是:从七连、八连各调一部分兵力,由他自己率领,去攻击634 高地!他还具体想到了沿哪一条路线接近高地最好:633 高地东南侧山腿眼下又被东三高地的重机枪封锁了,新的进攻队伍应从633 高地西侧冲沟的雷区中开辟出一条通路来,接近634 高地——夜色会掩护他们的行动,成功的可能性比白天大得多!
他走近刘宗魁,将自己的意见讲出来。马上,他听到了一声沉沉的、斩钉截铁的回答:“不!”
午夜24时来临之前,肖斌始终没弄懂这个“不”字的含意。
他想过多种解释,譬如七连和八连经过一天的战斗,伤亡率也超过了三分之一,按照一般的军事理论,伤亡达到三分之一的队伍就很难进行艰苦的战斗了;还譬如哪怕副团长同意了他的意见,天亮前他想带队伍既从敌人雷区中开辟出通路,又拿下那座高地,也是困难的,A 团为他们规定的结束战斗的时间是下午14时,军长规定的结束骑盘岭地区进攻战斗的时间是午夜24时,无论怎样他们都不能在上述两个时间内完成作战任务了。但所有这些解释都没能完全说服他,肖斌越来越清醒地感觉到,促使副团长做出上面的决定的理由很可能非常简单:他不让自己带兵去攻击634 高地,是因为他不想再去攻击634 高地。肖斌不敢相信这个解释是真的:A 团指挥所没有正式命令他们停止进攻,副团长这样做等于擅自放弃战斗,战后是要被追究渎职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