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我军在公母山一线的防御阵地终于稳定下来,L 师的部队奉命与另一支部队换防,陆续撤下山去。
一个很平常的清晨,太阳尚未出山,乳白色的雾团还在莽莽丛林间翻涌,又有两辆披着迷彩伪装网的吉普车驶上猫儿岭,在A 团指挥所的营地里停下了。
第一辆车里走下了军长和师长。,第二辆车里下来了军长和师长的随员和警卫兵。
今天师指挥所的通知来得太晚,尹国才接到电话时,军师首长的车已上了猫儿岭。A 团参谋长慌忙扔下电话,快步跑出二号岩洞,举手敬礼,报告:“军长同志,A 团参谋长尹国才向你报告:我团自昨夜23时奉命陆续撤出阵地,与K 师换防,目前一切正常,请指示!”
战争并没有结束。从南方公母山方向,紧一阵慢一阵的枪声仍清晰可闻。一发炮弹十分钟前刚从天子山飞来,打在岭脊线上的树林子里,燃起一道灰黑的烟柱,软软的带子一样升向青白的天空。但这一切无论对于军长和师长,还是对于尹国才,都完全习惯了。
同半个月前那个清晨相比,军长今天换了一套新军装,领章帽徽也是新的。神情中的沉重与悒郁也不见了,却多了疲惫。师长的神情是兴奋和愉快的,但不知为什么,脸上却又藏有一点模糊的困惑;尹国才的变化也很显著,他明显地老了些,军装皱巴巴的,尽是汗渍和污垢,眼角边出现了细密的鱼尾纹,唇上有了半寸长的胡子。在这个全团已基本从战场撤出的清晨,他认为自己比过去成熟和老练多了,这当然得益于战争。譬如说现在站在军长师长面前,他就觉得自己比半个月前那个清晨更镇静和从容了。
军长没有回答他的话。军长像上次来猫儿岭一样,匆匆抬起沉重的眼皮朝营地里扫视了一遍,目光才回到他脸上来,问:“你们团长呢?”
“报告军长,团长不在!”尹国才心里又有点慌了:第一天的战斗过去,军党委就做出决议,以后严禁A 团团长江涛和B 团团长柳道明进人一线阵地。可是昨天夜里,听说二营的一个排在342 高地南方谷底的前进阵地上撤不下来,团长又亲自赶去了。
但他不敢把这件事说出来。
军长脸上的阳光一瞬间仿佛被一片乌云遮没了。他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明显地不高兴了。老头儿不再理会尹国才,他半转过身子向着师长,不满地问:“陈师长,你到底有没有把军党委的决议通知给江涛同志本人?啊?”
师长红润的、胖鼓鼓的脸上现出一点难堪。他没有解释什么,看了一眼尹国才,就迈步去了二号岩洞。尹国才知道他去做什么,可是有军长在这里,他却不能走开。
师长一个人进了二号岩洞,过了好大一会儿,才重新走出来。
“他去了342 高地南方谷底的前进阵地,”师长生气地说:“估计眼下还在那里!”
军长突然发火了:“你再打电话到342 高地去,让他们派人下到前进阵地上传达我的命令:要江涛同志把一切都扔掉,先撤回来!……你告诉他们,我就在这儿等着,江涛同志什么时候撤下来了,我什么时候走!”
师长脸上现出更加生气的表情,重新回到二号岩洞打电话去了;营地里的气氛因为军长发火明显紧张起来。军长一动不动地站着,尹国才也只好站在那儿陪着。
忽然他想到让军长这样站下去毕竟不妥,就朝一号岩洞洞口的警卫排长示意。后者很快搬出一张折叠椅,放到军长身后。 .军长最初像是没有注意到这张折叠椅。后来两条腿大约支持不住了,还是坐了下来。
师长打完电话,余怒未消地从二号岩洞走出。尹国才又示意警卫排长,从岩洞里搬出了另一张折叠椅。 .一个小时过去了,342 高地方向,只隆隆传来一串长约十分钟的炮声。值班参谋报告说,是师炮兵群正在支援该高地南方谷底的战斗。
营地一侧的密林里,清脆婉转地传出了一声声鸟叫。太阳升高了,阳光斜斜地照在尹国才脸上,他觉得自己的脑门已经汗津津的了。军长还在那儿坐着,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神情越发阴郁。师长望着军长的脸,仿佛也更为不安和气忿了。尹国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慌得更厉害了……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342 高地方向,拂晓后一直很激烈的枪声听不见了。K 师S 团团长从该高地报告说:A 团团长江涛已率领该团二营四连一排安全撤上骑盘岭大山梁,目前正顺着山梁北大坡的小路继续回撤!
军长听了报告,睁开眼睛,手扶藤条拐棍,慢慢地站起来,不看任何人,朝自己的吉普车走去。尹国才以为老头儿不会再向自己讲一句话了,不想到了车门前,军长又回过头,直视着尹国才,说了一句话:“下午两点,让江涛同志到军指挥所来一趟!”
尹国才回答了一个“是”字,看着军长上车,又看着师长犹豫一下,也上了军长的车。
两分钟后,两辆吉普车已经驶离猫儿岭,在山下公路上盘旋起来。尹国才站在被烧毁的指挥帐篷前那块突出的岩石上朝山下望,心情一时间有些沮丧。其一,他始终没闹明白军长今天早上又来猫儿岭的目的何在。如果仅仅是通知团长下午去军指挥所开会,只要一个电话就够了;其二,他觉得团长违犯军党委决议重上一线阵地,着实让军长不高兴了,这对团长是不利的。但是,在接下来的时间内,他听着背后林中传出的清丽悦耳的鸟叫,望着远方郁郁葱葱的亚热带雨林,还是慢慢地咂摸出味道来了:可能军长什么目的也没有,他到猫儿岭来仅仅是要看一下江涛。第一天的战斗过后,团长就因A 团在公母山地区收复战斗中的重大贡献,成了这场战争的英雄和明星。战后时期即将到来,胜利者就要享受胜利的成果。身为江涛的“嫡系”,他的运气也绝不会太坏! .半个月来的疲惫、困乏和紧张情绪突然消失。
尹国才高兴地咧开嘴笑起来。他还想把军帽摘下来扔向五月清晨阳光明媚的天空,想放肆的唱几句刚在战区学会的壮家少男少女的情歌,可是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又忍住了。第二章
“……陈师长,今天早上我把你拉上骑盘岭,是有两件事要跟你谈。
“昨晚部队开始从公母山一线撤出,我打了个电话给刘司令。
你可能也听说了,早在这场战争开始之前,我就打了报告给军区党委,要求离休。刘司令的答复是:打完这一仗就让我休息。现在仗打完了,我要求他兑现自己的诺言。刘司令答应了,他要我提出下一任军长的人选,我提了你……“车轮的沙沙声响亮起来。后车座上师长的身子耸直了。他突然觉得心跳加快,呼吸也有一点急促。可他没说什么,因为前排车座上的军长并没有让他说话的意思。
“……老陈,这件事就说到这里。司令员让我以军区党委委员的身份同你谈一次话,要你先以副军长的身份主持军长的工作,等待军委正式下达你当军长的命令。司令员要我做的另外一件事是,提出下一步对江涛和柳道明两个人的使用方案。”
军长停下来。师长内心已经稍微平静了,他欠欠身子,试探地问:“军区党委对如何使用这两个人,是否已有了大致的设想?”
“是的,”军长说,“司令员的意思是让我们从这两个人中选一个接替你做L 师师长,另一个调到W 军做师长。……以后你就是这个军的军长了,我想在做出决定前听听你的意见。”
师长一时沉默下来。这种时刻,他宁愿先听听军长的看法。
老头儿见他不说话,便把他的沉默理解成另一种意思。
“老陈,我的倾向是把江涛同志留下来做L 师师长。……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江涛。不瞒你说开始我也和你一样。记得战前那个早上,我和你到猫儿岭视察,他却带着个女人打鸟去了。这个人还很狂哪,说什么我们用两个团的兵力打公母山是杀鸡用了牛刀,等等。我告诉你,那天在猫儿岭,我的心情其实是非常失望的。……不,不全是因为江涛,也因为自己。打完这一仗我就要退了,老了,不行了,还有你,也很快会老,日后打仗就靠江涛他们这一代人了。可那天早上我看到的却是一个明天就要打仗今天还在玩耍的孩子,他把战争看得如同一场游戏!
“那天早上其实我是打算答应你们师的请求,将江涛换下去的。可就在下这个决心之前,我犹豫了:如果我把江涛换下去,换上来的那个人就一定会比江涛更强、主要是更有经验吗?即使在那天早上,江涛也有他的长处,他那个沙盘弄得不错,他打骑盘岭的方案从教学的角度看也是可取的。他身上还有一些东西给我的印象很深,那就是他对战争具有充沛的热情,有强烈的事业心和功名心。他想成为他父亲那样的名将,并想让我们从现在就对他刮目相看。我发觉我面临着一种危险:我可以换掉江涛,但假若换上来的人像江涛一样既没经验,还缺少江涛那样的军事素养、热情和功名心,事情就更糟。
“那天早上我把江涛留在A 团指挥位置上,后来又命令你、也强迫我自己不去干涉A 团和B 团的战斗,还不完全出于上面的考虑。那一天我对我自己很不满意。我们就要离开军队了,却发觉自己并没有培养出可以信赖的接班人,作为一名高级指挥员,这不能不说是严重失职。我发觉这场战争其实是我弥补自己错误的最后一次机会,我们不能不把保卫国家的重任交给江涛柳道明他们,但在这样做之前,我仍然可以而且必须利用这场战争对他们每个人做出基本评价,以决定我们是否可以信任他们。我的决心对江涛并不是褒奖,他身上的毛病越多,他的思想、性格、行为越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他对战争的沉重和艰难越是精神准备不足,真正的战争对于他就越危险。如果他失败了,没有谁会原谅他的,不是我们不宽容,而是保卫祖国的责任不宽容。下定这个决心对我也是一个考验:江涛或柳道明打了败仗也就是我打了败仗,我个人首先要对军区、军委承担责任!”
“但是江涛打得不错!”军长的语调高昂起来,师长一时间甚至从中听出了激动,这在老头儿是罕见的。“江涛经受住了考验!
他先是带A 团15分钟内拿下了骑盘岭,然后又在天子山、翡翠岭敌人的围攻中守住了它,并收复了632 高地地区。这样讲尚不能正确评价江涛和A 团在第一天的战斗中对战争胜负所起的决定性作用!当B 团攻击001 号高地严重受挫、有可能被敌人南北夹击全部歼灭的时候,是江涛派往632 高地地区的C 团三营的大胆行动,改变了B 团全体被歼、我军在公母山地区彻底失败的命运——B 团一旦被歼,骑盘岭也是守不住的。敌人大概以为我军在632 高地地区突然出现并顽强地向南楔进,是想更纵深地分割天子山和翡翠岭,除了攻占公母山地区外还有更大的作战企图。为此他们匆忙停止了对001 号高地守敌的增援,还将已去增援的一部分兵力撤出,调头去对付634 高地的C 团三营九连,又命令翡翠岭之敌倾巢而出,与我争夺632 、633 高地,并在骑盘岭东段630 高地下对A 团实施牵制性攻击。这样一来,敌我在战场上争夺的焦点不再是001 号高地而是632 高地地区,造成的后果是B 团从腹背受敌的绝境中解脱出来,得以重整旗鼓攻击得不到援助的001 号高地之敌,并最后拿下了这座高地,于是我军在整个公母山地区的胜利也就有了根本保证。毫不夸张地说,没有A 团在632 高地地区的顽强战斗,就没有战争的胜利!最让我惊喜的是:江涛以一个加强团的兵力抗击天子山、翡翠岭两个方向的敌人,我曾认为他会坚持不住,但他坚持住了,没有向你我要求增援,即便632 高地地区的战斗进行得最困难的时候,他也没有使用他在164 、342 高地地区的力量,使骑盘岭一线的防御没有出现敌人可以利用的空虚。对他的表现,我非常满意,太满意了!“军长沉默下来。师长抓紧时间动了动身子,换了一个坐姿。
他明白这不是谈话的结果,在长长的一番铺垫之后,老头儿就要讲出自己真正要说的话了。
“老陈,一场战争过后,当我们要挑选一名师长而不是自己最喜欢的人的时候,许多事情早巳被决定了。作为一名军人,一个指挥员,最宝贵的品质就是精神上的坚定。战争——尤其是未来更大规模的战争——在物质技术条件确定之后,对指挥员的最高要求就是精神上的坚定。江涛在公母山前线的作为表明他是能够经得起考验的。我想留他当L 师师长的真正原因是:从井冈山时期起,我们这支部队就是全军的主力,L 师又是我们这个军的主力,过去几十年里发生的每一场战争都没有漏掉它,将来大概也是如此。当我们今天要为它选择一名指挥员时,只能选择江涛!……我选择他的另一个原因是:以后你就是他的军长了,对他身上的弱点毛病知道得最清楚,他在你的领导下会成长得更健康,也更快!”
军长的话讲完了,沉默很突然地出现在吉普车里。师长一手抓住前排车座背上的扶手,僵直地坐着。军长接下来没让他开口讲自己的意见,他就没有主动说什么。他有一种印象:军长刚才与其说是为了说服他,不如说是为了最后说服自己。军长今天早上正是为了最后说服自己才又去了一趟猫儿岭。是江涛再次上前沿阵地的行动说服了军长。师长想军长根本用不着像方才那样说服自己,自从江涛带A 团漂亮。地收复了骑盘岭地区,他对此人的看法就已经大大改变了。师长想今天早上他和军长都竭力回避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江涛战前的“作风问题”。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早已解决:第一天的战斗过后不久,军师党委就接到了师医院为女军医张莉请功的报告以及同报告一起送达的烈士事迹。
张莉是整个公母山前线牺牲的惟一的女军人,而且牺牲在战斗最激烈的634 高地地区,师长自己的心当下便被打动了。不知不觉间,他对战前江涛和张莉的关系有了新看法:江涛是个单身男子,张莉是个离婚待嫁的女人,二人之间交往甚至恋爱都是正常的。江涛今天已成了公母山战场的头号英雄和明星,张莉也成了一位被师政治部大力宣扬的女英雄,师长心中对他们拥有的只有欣赏和爱,他不可能再反对江涛接替自己做L 师师长。实际上,军长刚刚提出这个问题,他马上就想到了:将江涛留下来!
吉普车再往前走,军指挥所暂时驻扎的、一派南国旖旎风光的S 县城就出现在眼前了。第三章
这个时候,从342 高地北方那被阳光照得苍翠欲滴的大山坡上,正有一支队伍迤逦走下来。
这是一支不大的队伍,一支饥饿疲惫、军衣破碎、形容憔悴的队伍,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其中几名伤员还被别人搀扶着,远远地望去,他们的步态极像一种奇怪的舞蹈。但他们又是一支轻松、欢乐的队伍,走下骑盘岭大山梁时,不知谁带头吼了一嗓子,其他人也跟着参差不齐地唱起来。于是,这面虽经炮火洗劫依然郁郁葱葱的大山坡上,就长时间地回荡起了青春的欢笑和生气。江涛就走在这支队伍中间,同半个月前相比,他的变化是显著而深刻的,以至于很难让以前的熟人一眼认出他来。他瘦了;一张原本光滑细腻的脸变成了一张表皮粗糙坚硬的睑,脸上胡子拉碴,左太阳穴上方趴着一块铜钱大的擦伤,异常醒目。他身上没有了夹克式迷彩上衣,将军呢马裤,嵌满子弹的漂亮的腰带和麂皮枪套的小手枪,而是一套普通的、被战争揉皱的、一身汗碱臭味的军衣,外加一支士兵用的冲锋枪。长时间翻山越岭过后,他像队伍中每个人一样大汗淋漓,湿透的军衣在阳光下一片片闪着亮光。他显然是累坏了,每走一步都要大口大口喘气。然而,。
真正惊人的变化却是精神方面的:过去那种天之骄子式的孤傲、冷漠、目空一切的神情不见了,一种新的、内在的沉思的光辉,压倒其他的神情,悄悄地从他的面部和目光中显现出来……
自从那天黎明在634 高地上下与刘宗魁、程明、上官峰会师,半个月来,江涛的经历是这样的:那天黎明,他站在634 高地主峰上向师指挥所汇报了C 团三营九连昨夜收复该高地的消息,然后就向师长请求了一个营的增援,代替一营在164 高地地区组织防御,而让副团长赵勇带一营来632 高地地区,换下了伤亡太大的C 团三营。这次换防完成之际,他已回到猫儿岭A 团指挥所,从何晏那里听到了军长对A 团在昨天战斗中所起作用的极高评价。还是这一天的晚上,师长亲自来到A 团指挥所,向他传达了军党委的决议,不准他和柳道明再上一线阵地!这一刻江涛明白了许多事情:在昨天的公母山收复战斗中,由于刘宗魁和C 团三营在632 高地地区的浴血奋战,他和A 团不再是B 团的配角而成了主角;刘宗魁和C 团三营最后拿下634 高地不仅帮助他完成了在骑盘岭地区的全部作战任务,还使他成了公母山战争中的头号功臣和明星!
江涛内心的困难时期就是这时开始的。战前他便渴望通过这场战争,使自己成为部队内部一颗耀眼的新星,现在这个目标实现了,战后时期一旦到来,荣誉、奖赏、晋升都将接踵而至,他的人生将获得一次质的飞跃。然而,自从有过昨天夜晚的一番经历,他却不仅不能再对上述的一切充满热情和欣喜,相反还突然为自己获得和即将获得的东西痛苦了。
真正的问题是昨夜他带着自己那支队伍越过骑盘岭,来到634 高地之下发生的:此前在631 高地北方大山坡上经历了雷区、炮击和刘二柱的死亡,他已经接受了一个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的观念,承认了自己就失败在不懂得珍惜别人的生命上,同时也就认定了,让C 团三营今夜再去收复634 高地是不可能的事情。但他们到达634 高地下时,却遇到了令他更为惊讶的事:昨夜已经负伤的刘宗魁并没有停止向634 高地攻击,正是他冒死在633 高地西侧冲沟雷区里开辟出的一条通道,使江涛能一直走上634 高地。随后他又在高地主峰望见了上官峰等六人。江涛一时激动万分,他认为自己亲眼看到了奇迹。直到亲自来到634 高地上,他才明白昨天这里发生了多么惨烈的战斗:在这样一座面积不大海拔也不太高的山头上下,竟交相枕藉着敌我双方二百多名土兵和军官的尸体,再加上鹰嘴峰山腿上下的敌尸和高地东侧谷底松树林中死去的双方的援兵,他估计死去的总人数不会少于一个完整的步兵营!但真正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仍是高地主峰上发生的事!这座主峰四壁断崖,上面架着敌人的一挺重机枪,只有一道裂沟可以上通,在这样的情势下,昨夜上官峰他们是怎样攻上去呢?后来他派人到已撤出战场的C 团三营去了解,听到了各种互相矛盾的说法。其中的一种说法是:上官峰他们所以能攻上主峰,原因在于高地主峰上没有敌人,残敌在他们上去之前就杀死自己的长官逃走了。江涛恍然大悟,但心中的疑问并没有解决,他发现真正让自己心惊的还不是这次攻击行动的结果,而是行动本身:在全连伤亡殆尽、进攻停止、明知主峰地形险恶,且有敌人重机枪守卫、去攻击就是死,不攻击就能活下来的情况下,上官峰他们为什么还是冒死去进攻呢?难道上官峰就不懂得珍惜自己的生命吗?!‘还有刘宗魁。正是从军长对第一天战斗的评价中,他更加明白了C 团三营在632 高地地区进行的战斗的意义。没有这个营在该地区出现,或者这个营在天子山和翡翠岭之敌的夹击下一触即溃,B 团在001 号高地地区被歼的命运就难以改变,骑盘岭就会受到正面攻击,他不能保证自己真能守住那么长的一条大山梁。
不仅刘宗魁带的这支队伍是一个谜,刘宗魁本人更是一个谜:假若不是他亲自用一挺重机枪瓦解了天子山方向的援兵对634 高地下C 团三营九连的威胁,九连当天下午就会全体覆灭,上官峰他们也就没有机会去攻击主峰,这样不但拿不下634 高地,633 、632 甚至631 高地也马上会受到敌人的连锁式攻击,后果不堪设想。这个其貌不扬、文化程度不高、说话又不中听的人,怎么就带出了这样一支能打恶仗的队伍呢?怎么就能带出上官峰等等六人那样的排长和士兵呢?还有,这天深夜,他不让部队去攻击634 高地,自己脖颈上又负了伤,为何还要奋不顾身地去634 高地西北侧冲沟雷区内开辟通路,走向高地呢?他没想到只要稍有不慎,就会死在雷区或者634 高地上吗?他这样做的目的何在呢?江涛找不到答案,就不能不接受下面一个令他震惊的答案:刘宗魁和上官峰他们好样的,都是要在自己最后的行动中英勇赴死。不是为了胜利,而仅仅是要最后一次履行军人职责,是去英勇赴死!
从公母山之战打响的第二天起,江涛的名字就开始在全国各大报上出现。但也就是这时,他的内心陷入了深深的自卑和自谴。过去他总认为自己是最英勇最杰出的军人,现在却发觉,不仅同刘宗魁上官峰相比,就是同C 团三营任何一个最普通的士兵相比,自己都不但谈不上英勇和杰出,甚至连一个合格的军人也算不上。他看到了别人的忠诚、勇敢和高大,同时也就看到了自己的自私、怯懦和渺小,而后面这些品质却是同他生命中的自尊、骄傲、英雄主义信仰相悖逆的,他自己不堪忍受的。战争并没有结束,敌人在短暂的喘息后又同我激烈纠缠起来,每天都有战斗在一线阵地上发生。这时江涛开始表现出一种令人惊讶的新作风:过去他喜欢在指挥所里发号施令,现在阵地上一有情况,他就要亲自赶去,同士兵们一起蹲战壕,喝生水,伏在掩体里参加战斗了。他早就不害怕上战场的小路两旁的红白小旗帜,也不害怕敌人埋设的地雷和炮火。他的新作风既是现实的需要——必须坚决守住每一寸国土,直接到阵地上指挥心里更踏实,——又是那颗自卑而又激烈自谴的内心中涌满的渴望。“你的生命并不比别人宝贵,”他常常狠狠地对自己说,用来抵御战斗中不时涌上来的死亡预感,“你即使做不到像刘宗魁和上官峰那样英勇,至少也不要被敌人吓个半死!……”他的新作风给他带来的收获是江涛意想不到的:每次他出现在阵地上,都会给战士们带来鼓舞,激发起他们的英勇和牺牲精神,从而赢得每一场战斗的胜利。江涛以前披阅史籍,常常不大明白一代名将马服君赵奢、伏波将军马援的一些做法:每次出征,他们总将国王或皇帝赏赐的金银尽数放在自家大门口,任士卒们捡取。而号称飞将军的李广行军宿营时则总是“士卒尽食方食之”、“士卒尽饮方饮之”。今天,他恍惚觉得自己有些懂了:这些名将的行为绝不是一句“笼络士卒之心”可以解释的,那是真正尊重士兵,把士兵看成作战和胜利的根本。忽然,江涛激动地意识到自己刚刚洞悉到一点为将之道的精微。
最大的收获却是:他终于能够理解刘宗魁和上官峰,也能够理解和他们一样的基层部队的官兵了。刘宗魁代表了他多年来在部队既难以理解、也无法把握的一大部分人,上官峰则代表了一大批与他有年龄差距又让他理解不了的新人,无论刘宗魁上次战争中表现出的勇敢精神,还是这次他和上官峰们在收复634 高地中的英勇行为,事后都成了让他心灵为之惊颤的谜团。然而当他日复一日地将自己置身于战场和普通士兵中间,他自己也在战斗中成了普通一兵,这些过去总也找不到答案的谜团便有了答案。
“……你不能理解他们,是因为你总是站在个人的角度思考一切,包括战争和死亡,离开这个角度,你便不能理解任何事情。刘宗魁、上官峰他们却不同,他们完全不是为了自己投人每一场战争,他们纯粹是在保卫祖国的意义上走进战争,并且承担了战争的沉重、苦难和牺牲。……他们表现出的不是个人的力量,而是民族生命体内那种深厚、伟大、永远不可被战胜的力量,正是这种力量使这个民族一代一代战胜内忧外患生存下来,并将永远生存下去,不断地创造着延续着自己的光荣。……你以为自己出类拔萃、与众不同,负有特殊的使命,以为战争是你施展才华、实现远大抱负的园地,其实你错了,战争仅仅是一个民族向另一个民族显示自己的力量和决心、维护自己的利益和尊严的特殊方式,你也不过是刘宗魁、上官峰们中间的一员,你的身份、你的使命与他们一样,都是也仅仅是在这个历史时代用自己的生命保卫祖国。这才是你做一个军人的真实命运,同时也才是你生命的光荣所在。……你不是你自己,你也只是民族的一个分子,只有像刘宗魁、上官峰们那样,完全将自己融汇进士兵的阵列里,你才有力量。……”
公母山地区的战争进行到第十五天,A 团正式接到了从战场上撤出的命令。而这时江涛无论外貌还是内心,都已被战争脱胎换骨地改变了:他不再认为自己天生就是英勇的,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英勇;他不再以任何方式表现自己的优秀,却比以前更加出类拔萃;更重要的是,原来在他生命中占据主导地位的浅薄、倨傲和暴戾消失了,他的内心变得宽广、深沉、柔和,他懂得了同情、怜悯,懂得了从一种全新的角度理解人和事,因而突然有了一种高级军事指挥员才会具有的风采。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江涛虽然没有死在这场战争中,像许多烈士那样,但原来的那个江涛,却永远地消失了。第四章
过去半个月里,还有一件事深深地撼动了江涛的心。这就是张莉的死。
张莉牺牲的消息直到第二天夜间江涛才知道。头天的激战过后,敌我双方都用一天的时间调整部署,这样第二天战场上的局势相对平静一些。天黑后江涛命令已负责守卫632 高地地区的副团长赵勇从一营抽调一支武装救护队,去634 高地东侧谷地杉树林子里,将C 团三营教导员陈国庆和他带去的战士与民工的遗体抢回来。任务执行过程中没有谁发现烈士中还有女的,但是深夜11点半,在S 县烈士陵园处理烈士后事的一位干事却把电话打到猫儿岭,报告说他们刚刚从新运到的烈士中发现了师医院女军医张莉!
江涛的头顶上犹如猝然响起一个霹雳!他不敢相信事情是真的,反复追问干事之后,竭力抑制住浑身的颤栗,他将电话打到631 高地北方的师医院第三包扎所,然后又打电话给631 高地上的三营营部,很困难地查清了:张莉昨天下午真的去了632 高地地区!这时他想到应当再问一下C 团三营——张莉最后去了他们那儿,该营应当了解她到达后的情况——手却拿不住话筒了!
他已相信了那个噩耗:张莉是牺牲了!
张莉,曾经给了他那么多爱和欢乐的张莉,前天清晨还愉快地奔跑在洒满阳光的林间,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和美丽的张莉,竟然死了,不存在了!不,这不可能!他决不相信这件事!
他坚持把最后一个电话打到C 团三营——这支部队已撤至猫儿岭待命——该营营长肖斌证实了他依然怀疑的事情:昨天下午,是有一位女军医随该营教导员陈国庆去了634 高地东侧谷底的杉树林子!至此,他的最后一线希望也像风中之烛一样熄灭了!
张莉是死了!放下电话听筒,江涛僵直地立在原地,那种可怕的颤栗正在全身剧烈地蔓延着,持续着!他的内心已不得已接受了这个突然来临的可怕现实,最初的震惊、怀疑就变成了更深层次的恐怖。他之所以震惊,是因为他可以想到任何别人的牺牲,决想不到张莉会牺牲,因为她完全可以不牺牲(只要不上战场就能做到);他所以感到恐怖,是因为在张莉的牺牲中,他已经朦胧地意识到了自己应负的责任!由此引起的更深层的痛苦是:张莉已经牺牲,他再也没有机会也不可能改正自己的错误这是一个漫长的、不寻常的、令江涛心惊魄动的夜晚。先是张莉的死讯猝然来至,接着是632 高地地区的赵勇,向他报告说634 高地前又发现了新的敌情!前者让他陷人了巨大的痛苦,后者又将他从痛苦中唤醒:战争并没有结束,骑盘岭地区的每一座山头、每一条山腿、每一道沟壑、每一片看似平常实则可能藏匿着敌人的小树林,都还沉重地压在自己肩头,不能再丢失。至少是目前,他还不能让张莉之死分散自己太多的精力!
他用电话指挥赵勇和师团炮兵群,击溃了天子山之敌对634 高地的新反扑。这一夜他没有让自己再去想张莉,同时却也明白了自己不去想张莉的原因:你害怕承担你应当承担的责任!江涛不允许自己往那个方向想,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另外的事情:张莉牺牲之后,他应当为她做些什么?他很快就明确了:张莉之死肯定会让一些人重新忆起战前他和她的“关系”,今天哪怕仅仅为了死者自己,他也不能对张莉的死表现出太多的悲痛。让那些关于他和她的流言自己消失吧,让人们只记得张莉是个主动要求上战场的女英雄!事实上她也确实是这样一位女英雄!
他明白自己这样想是为了什么:他想竭力避开张莉的死。他想使自己和张莉之死保持一段距离。以后的日子里,即使在知情者如尹国才等面前,江涛也没有主动提起过张莉,反过来也一样,尹国才等人似乎明白他的心,从不在他面前提及张莉的名字和她的死。江涛什么事也没有为张莉做,却为她做了最重要时事:战前那些桃色传闻没有人再提起,张莉的姓名和事迹受到了各级首长和部队越来越大的敬重,江涛自己的名声也得到了洗雪:许多人今天不但把他看成一位战争英雄,还把他看成一位战前蒙受了不公正舆论、形象更具魅力的战争英雄!
但在内心深处,他这种做法却没有成功。他发觉自己根本不可能真正忘掉张莉。虽然他和张莉的关系并没有到谈婚论嫁的阶段,虽然他将她留到猫儿岭时也没有给予她什么许诺,而那天深夜她离开猫儿岭又是自己主动要求的,他还是不能不清楚张莉的走和牺牲与自己有直接的关系。在那些前沿阵地枪声沉寂的深夜,江涛一点一点地回忆两人间所有的往事,对于张莉的死和自己的责任就看得更清晰了。“……交往半年来,你心里其实明白,她是爱你的,虽然不要求与你结婚。你只是不明白她竟会把你的爱看得比生命还要宝贵。……战前是你将她留到了猫儿岭,可那天从中午到深夜你却一直在向刚来的女记者大献殷勤。……你和女记者甚至一起走进了指挥帐篷后的树林子,差一点干出更荒唐的事来。……张莉正是在那之后走出自己的帐篷,提出离开猫儿岭的。行前她想最后见一次你,也被你拒绝了。那种情势下,她无法不对自己的爱情做出不利的解释。……事实是:她是那样痴心地爱着你,一旦发觉你移情别恋,她便带着自己的绝望走上了战场。她是带着与爱情和生命告别的意念走上战场的……至于你自己,还在白帆到来之前,听了何晏的一番话,就有结束和她的关系,将她从猫儿岭撵走的意思了。正是这点恶意加上你的虚荣心,才让你走近了白帆。……你是造成她死亡的真实原因!”
这种思考和严厉的心灵鞭挞产生了两个结果:其一,正是在张莉离开猫儿岭英勇赴死之后,江涛才发觉自己其实仍然是深深爱着她的!张莉已经死去,关于他和她的传闻不再能成为他生活中的烦恼,对张莉的爱便清晰的完整地显现到他的意识里了,而张莉的死也加倍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如同失去至亲骨肉那样的痛楚。“……有过任何人像张莉那样爱我吗?没有。有过什么人像张莉那样给了我那么多的欢乐和心灵的慰藉吗?……不,真正的问题是,有什么人让我比喜爱张莉更喜爱她吗?没有!如果不是存在着那些功利的目的和虚荣心,我会真地不愿娶张莉做我的妻子吗?……不!”这些痛苦的思考导致的另一个结果是:江涛发觉今天他与女记者的任何接触都成了可怕而又可憎的事,而白帆虽然仍旧置身猫儿岭,却似乎也因为战前和战争第一天夜晚发生的事情不能原谅他,尽力回避与他见面。但江涛每天总还是要看到她,只要看到她,他也就不能不想到张莉,白帆的存在终于成了他每日内心的酷刑。“。…—你是应当受到这种折磨的,”他常常会怀着憎恶之心对自己说,“你的错误是,在这场战争打响之前,你既不懂得战争,也不懂得爱情,还不懂得珍惜别人的生命。等你懂得了这一切,张莉却已不在人间!”
战争给予他做这种思考的时间并不多。前沿阵地上的枪声时时会在他刚刚陷入激烈而痛苦的自谴时猝然炸响,将他带回到战场上去。仗还在打,阵地上每天都在死人。张莉牺牲了,我也随时会死去。“……在张莉那么好的女子死去之后,像我这样的人还活在世界上是不公道的,丑恶的。”他怒气冲冲地想道,注意力转移到前沿阵地发生的战斗中去,“我现在就要到XXX 高地上,如果我今天死在那里,我是不会感到遗憾的!……今天我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向张莉赎罪了!”
他就带着这样一种心理迎来了全团从战场撤离的一天。他没有想到,夜晚十时全团开始行动之前,政治处那位在陵园处理烈士后事的干事来猫儿岭汇报工作,又给他带来了一封张莉的信!
刚在信封上扫一眼,江涛的神情就大变了!
“这是哪儿来的?”他严厉地问。
“清理烈士遗物时发现的。”
“……还有别的遗物吗?”
“没有。就这样一封遗书。”
他挥手让干事走了,匆匆回到“卧室”
信,飞快地浏览了一遍,泪水立即涌流出来打开那封没封口的最近几天他没有过多地想到她。前沿的战事太频繁了!她好像还活着,并且知道这些,于是就在这个特殊的夜晚给他送来了一封信!
在他原来的想象中,她离开猫儿岭和走上战场时一定对他心怀怨恨;今天才发觉,直到最后,她向他倾吐的仍然是爱情!惟一不同的是:这次她说出了心里话——她想跟他结婚!
这一刻江涛坚强地站着,不让自己过多地想这封信具有怎样的意义。虽然全团就要撤出战场,但在这个夜晚过去之前,他仍不愿相信自己没有机会用死的方式从痛苦和悔恨中解脱。既然他仍有机会向张莉赎罪,他就不让自己多想这件事!
十点钟到了。江涛走进“大厅”,主持全团的撤离。夜深一点,各营基本从阵地上安全撤出,他松了一口气。凌晨三点五十分,二营营长突然从342 高地北方山脚下向他报告,四连的一个排还滞留在高地南方谷底的前进阵地上,没有撤下来,他的心重新缩紧,又一次想到:那种可能依然存在!江涛当即命令由二营长组织一支队伍,他亲自带着去接应四连的这个排!
从猫儿岭到342 高地南方谷底的全部路途中,他始终没有再想到张莉;在谷底阵地上指挥部队抗击敌人的袭扰时,他也没有让自己想到她和她的信。但是,当他带着部队平安地撤下骑盘岭,来到342 高地北方峡谷谷底,抬头望见面前那已对自己具有全新意义的郁郁苍苍的森林、森林上方的晴空时,却不能不再次想到张莉和她的那封信,并为之深深的痛苦了!
——直到最后,这场战争也只是让他九死一生,没有给予他向张莉赎罪的机会!
刚刚他还置身在战争中,现在却走进了和平的天空下!他还必须活下去,而这件事在他的感觉中不仅是困难的,还是战争期间从没有思考过的!第五章
他让二营营长带兵登上等在谷底的两辆卡车,先去A 团的新驻地,又让吉普车司机和警卫员在车里等他,一个人踏着厚厚的枯叶层,走进了很深的林间。
他在一棵巨人桉下站住。四周围静极了,只有一些地虫子在断续地呜叫;树下绿草如茵,草叶上洒着斑斑点点的阳光;一朵野花幽谷美人样艳丽夺目地开着;……巨大的生的气息如同翻卷的热浪一样涌来。江涛仰面躺下去,闭上眼睛。
张莉!我已经没有机会了!战争中的每一次幸运误了我!我还得活下去!;不需要再打开你的信了。只是昨夜匆匆浏览一遍,信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已融进了我的灵魂!
“……江涛,我爱你,我想跟你结婚,”一个熟悉的而又久违的女子的声音在整个林间回响起来,让江涛的眼窝里涌满了泪水。“……我的生命属于你,除了你我不爱任何人,连同整个世界。……你就是我的世界。”那个女声中已充满了含泪的颤音。
“……我真想和你结婚啊,哪怕过上一天名符其实的夫妻生活也好。……我不想仅仅做你的情人;”
信在这儿结束。一封没有头尾、也没有署名和日期的信。但它的主要部分已经写完了!
“这是你最后留给我的。……你没有嫉妒白帆的意思,也没有怨恨我的无情却更深的刺痛了我这颗流血的心!在你面前,我剩下的只有虚伪、卑鄙和残忍!
“张莉,你是惟一把对我的爱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宝贵的女人,而我却有眼无珠,很久都没有看清它。……那天深夜,离开猫儿岭之前,你为什么就不能反抗一下我强加在你命运中的粗暴呢?你为什么就不能冲进二号岩洞,斥责我一番呢?……甚至这封信你也没打算让我看到,因为你没有写完它,也没有将它留在猫儿岭。……你即使在走向死亡时仍是深深爱着我的,你是不想用这一封信妨碍我吗?……
“也许你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死。……你只是选择了战场。但结果是一样的。你牺牲了,我仍然是那个将你从身边推向战场和死亡的人!……
“我以为我一定会死在战争中。这样我的罪过或者就可以得到原谅。但我却活下来了。……我不知道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怎样面对关于你的回忆和自己的悔恨。你的爱,你的宽容,你的死,将会使我永远难以忘掉自己是一个丑类。”
他做了一个用手掏枪的动作。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的心是真诚的。但身边早已没有手枪了。自他经常上战场以后,手枪就换成了一支士兵用的冲锋枪,而冲锋枪方才也被警卫员接过去放进吉普车里了。马上他就对自己方才那个下意识的动作感到了强烈的憎恶。“……江涛,你不要再表演了。……张莉看不到这个了。
……今天你再这样做既无意义,又是一种怯懦和逃避痛苦与惩罚的行为。……你将活下去,遭受内心的长久的折磨。……你也只能用这种痛苦的方式为自己赎罪了。……“他又静静地在树下躺了一会儿,虽然仍旧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在战后的岁月里生活下去,但心灵里最痛苦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我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江涛了。那个江涛已经死了。”
一个不那么激烈的声音重新在他心里响起来。“……但我也不是别人宣传的那个战斗英雄。……我只是一个刚刚走下战场、身心都疲惫到极点的军人。我渴望的不是荣誉、奖赏、晋升,而是回家休息,什么事也不做,每天躺在一只摇椅里,望望天空,听听音乐。……”意识流淌到这里,他的眼睛又一次湿润了,因为他想象中的家不是北京母亲的家,而是战后他本来可以和张莉一起建立的那个自己的家。他的错误不仅使他失去了张莉,还失去了一个战后可以给他温暖、爱和休息的家。战后别的军人都可以回家休息,惟独他一个人无家可归!
“这就是惩罚。……你本来会有一个家的,可你却把它失去了。……”内心里不像刚才那么痛苦了,但他知道,一块病已在灵魂的深层土壤里种下了,遇到合适的时候就会作痛,不过他毕竟可以较为平静地思考了。“……你从来也没有真正尊重过张莉,你对她的态度一直是轻薄的,不严肃的。……即使没有这场战争,没有女记者白帆,最后你仍然会失去张莉。……你对白帆的态度也是如此。你看出了她对你的迷恋,便利用了她,在战前那个夜晚,与她一起走进了指挥帐篷后的林子,却又拒绝了她的爱。……白帆并不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女子,你既不是真心爱她,就已经用你的行为污辱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