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意识到自己内心的目标转移了。毕竟,白帆也是他走下战场后必须面对的另一个问题。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能比较公正、客观地看待很多事情了。
“在你和白帆的交往中,白帆有过什么过错吗?不,……她只是有些单纯罢了,还缺乏同你这类男人打交道的经验,对你这样金玉其外的人一时生出了幻想。……但这不是什么过错。过错在于你不但不去消除她对你的迷恋,反而做出各种姿态,使她在迷恋中越陷越深。……白帆并不了解你和张莉的故事,至少在她刚刚到达猫儿岭的那个白天和夜晚对此知之不多,她在张莉之死中没有过错。你却因为张莉的死迁怒于她,有意在整个战争期间冷淡和疏远了她。……这场战争对于两位记者也是沉重和艰难的,由于你的过错,白帆在战争中的经历尤为艰难。……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让你现在再去接受她的爱是不可能的,也做不到。但你至少应当赶在她和肖群离开前向她道个歉,争取得到她的谅解。……”
他又在林间草地上躺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缓缓坐起来。
他知道自己内心的问题并没有解决,而是刚刚开始,张莉之死将成为一个永久的创伤,留在他的心灵上。但是,他到底觉得自己能够较为光明磊落地处理和另一个女人的关系了。
昨晚尹国才就告诉过他,今天中午肖群和白帆要离开猫儿岭回北京去,X 市的部队已为他们订好了今晚的火车票。江涛看了看表,距离中午十二时还有一个半小时。他没有再耽搁,站起身,走出林子,坐上车回猫儿岭去了。第六章
“肖群,我们非要等江团长回来再走吗?”
“你是想……?啊,那倒也没有十分的必要。”
上午十点的阳光灿烂地照着。公母山方向枪声沉寂。猫儿岭岭脊线上那柱由炮火打燃的黑烟已经熄灭。放眼望去,山上山下的亚热带雨林苍翠可爱,闪闪发光。两位记者并肩走在营地一侧的林子里,脸上的笑意轻盈如同微风,同样明净的眸子里各自沉淀着动人的情思。他们就要离开前线了,岩洞里,行装已准备完毕;岩洞外,一辆拆去伪装网的吉普车随时可以送他们启程。为了这次旅行,两人还都换了服装:肖群是一套蓝白相间的运动服;白帆则是一袭雪白的长裙,外加一件质地缝工都很考究的米色风衣。——后者还精心化了淡妆,像过去每一个日子那样娇艳动人,让能够重新注意到她的肖群心中泛起一丝柔情。在这最后的时刻,他们走进一片战区的林子,突然又都感到一点恋恋不舍。 .半个月的战争过后,肖群的模样也变了许多,他脸黑了,瘦了,却显得更有精神。战争打响的当天夜里他同江涛去了634 高地,第二天便详细报道了头天发生在632 高地地区的战斗。从这一日起,他几乎天天泡在前线,白天采访,夜里写作,战争尚未结束,一大批报道战况和英模事迹的新闻作品已在全国范围内引起了重大反响,肖群这个名字也和那些英模的名字一样,受到人们的广泛注意。某一天深夜,报社的一位同事通过电话告诉他,有关方面已有意将今年中国新闻界的“普利策奖”授给他。自从走出校门当记者,肖群就把获得这个新闻界的“终生成就奖”当作自己的奋斗目标,又觉得它可望而不可及,今天他有希望得到它,却猛然意识到它对自己已经不再重要了。
像许多人那样,对于自己内心深处发生了怎样深刻的变化,肖群并不十分清楚。这场战争给了他太多的东西。半个月前他是带着各种功利的目的来到猫儿岭的,一旦战争打响,面对着每日的厮杀、眼泪、鲜血和死亡,他的全部身心不由自主地投入进去,经历和体验的就完全是战争本身了。他为前沿的胜利而兴奋,为每一位烈土的牺牲而悲痛,常常一边写作一边泪如泉涌,像一位真正的战壕里的士兵那样完全进入了战争状态,那些附加在战争之上的东西就一点也不挂在他心上了。他并没有意识到,就在他经历和体验着战争的庄严和壮丽、士兵的英勇与忠诚的同时,也还经历与体验了战争的沉重和残酷,从而不自觉地改变了对战争的全部认识;他自己也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同今天能活下来相比,战前他渴慕的那些“成就”根本不值一提;以往他总认为战争生活才是激动人心、可歌可泣的,和平的日子既平庸又琐屑,毫无意义和价值,现在却觉得;即使和平年代的一个最普通的日子,也是无比美丽、充满诗意、可歌之舞之的了!现在他和白帆的使命已经结束,他就要返京与家人团聚,内心里涌满的不仅是欢乐,还有同每一个参战军人一样的疲惫和感动。回头再想战前的自己,竟然那么浅薄、幼稚而又自以为是,他不能不感到脸红!
“……我在这场战争中的真正收获是什么呢?”有时他心中也会涌出这样的思想,“真正的收获不是我已经取得了事业上的成功(虽然是一时的成功),也不是我有了那么多新鲜、沉重、难以为外人道及的战争经历,而是我突然明白了一件最本质的事情,明白了战争与和平其实是人类生活和历史中最主要的两部分,两支主要的歌曲。……人类生活和历史中每天都会出现许多事件,有些甚至是戏剧性的,丰富多彩令人眼花缭乱的,但真正重要的事却只有两件:战争与和平。你只有从这里去把握,才能真正把握住历史。……半个月来我已经讴歌了战争,以后我要讴歌和平,讴歌它的每一个日子,讴歌劳动、爱情和发展。……我也不会拒绝讴歌战争,在需要这样做的时候。……但我不会像战前那样怀着功利的目的讴歌每一位自认为能够推动历史进步的人了,我不再会那样浅薄和虚荣了。……”想到这里,肖群的心就被更深地感动了。
同他相比,半个月的战争带给白帆的变化更多是内心的而不是外貌上的。战争的第一天夜晚她没有随肖群去634 高地,此后便一直没有勇气走向战场。余下的日子里,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一线阵地后方的几个包扎所,尽管也写了一些作品,但与肖群比就逊色多了。白帆收获到的是另外的东西:战前她是带着一颗浪漫的心来到猫儿岭的,战争给予她的却是真实的厮杀、流血和死亡。她在意识到自己承担不了战争的全部沉重的时候已被动地承担了它,也就在这时透彻地看清楚了自己:无论做一名战地记者,还是做一名普通记者,她都是不会获得很大成就的,她缺少的是肖群那种为职业宁愿献身的精神和勇气!
一旦认清了这一点,白帆也就平静了,不再在职业上对自己有过高的要求。剩下的问题便是江涛。最先这也是肖群的问题,在战争第一天深夜江涛粗暴无礼地对待他们之后。然而不久后她就发现,肖群同江涛已经和解了,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的肖群不再记恨江涛,江涛也因肖群的英勇和勤奋而对他明显地持一种敬重态度。江涛成了她一个人的问题。很快她就从别处听到了他和张莉的故事以及张莉的死,当即就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心中对江涛的感情不仅是鄙视,还有深深的憎恶了。莎士比亚的每一部剧作都告诉人们:,爱情不仅应当是浪漫美丽的,还应当是忠贞不渝的。江涛不该那样对待一个痴爱着他的女子!
她以一种对江涛深怀憎恶的心情度过了战争的大部分日子,没有想过有一天还会以一种新的态度思量江涛。战争的日子拖得越久,她对它压在这个男人身上和心灵中的沉重体察得越深刻,对战前那个夜晚发生在江涛和她之间的事就越是会生出另一种看法:江涛那样做并不是有意轻薄她,而仅仅是战争在他心灵上的压力太重,他想用那种方式把压力分散开去。他那样待她不是他坏而是他心灵过于脆弱。这种新看法改变了她对江涛的憎恶,使她对这个男人生出一点同情,但也仅仅是同情而已。白帆心里再次对江涛生出温柔的感情是近几天的事。战争明显地深刻地改变了江涛,使他变得疲惫而憔悴、苍老,神情和目光却变得宽厚、温和、谦逊。虽然他还没有正式向她表示过歉意,他看待她的表情和目光里却有了这种含意。它们当然不是爱,却也再次让白帆那颗敏感的心微微颤跳起来!
但她到底不是战前那个白帆了。战争将近结束的日子里,她觉得自己差不多已完全原谅了江涛。不是原谅他对张莉犯下的大错,也不是原谅他对她有过的无礼和冲动(它让她极不情愿地卷进他和张莉的故事中,成了个无辜的第三者),而是那颗女性的温情脉脉的心,使他在自己的想象中不那么难堪了。顺着江涛重新投向自己的目光远远望去,她悄悄地发现在人生的或近或远的一处驿站,再次出现了她和他重逢的可能。江涛不会很快忘记张莉,或者说不会忘记张莉之死带给他的痛苦和愧疚,但他战后毕竟还要生活,这样一个男人不可能永远地孤独前行。别的女人或者很难进入他那突然荒凉起来的视野的中心,她却仍有这种机会。战争期间她对他内心的全部洞察和理解,那已经在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在战后的岁月里都可以成为他们彼此走近的秘密小径。她这样想并非只为了江涛,更是为了自己。她已经不可能成为一名有成就的事业型妇女,能够渴望的就是建立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江涛今天已是闻名全国的战争英雄,哪怕他曾对张莉和自己做过那样的事,一场战争过后,你仍不能不承认他是一位优秀的男人,男人中的精华。然而这只是她的问题的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是:除了江涛,她是否还有更好的选择?如果她终于选择了江涛,也就再次选择了她无法承负的战争的沉重。她真地愿意永远过一种战争威胁下的家庭生活吗?
一件发生于来战区之前的事频频地出现在她活跃的意识中心了。那是一个星期六的夜晚,她去一位大学同窗家参加聚会,被介绍给一位来自澳大利亚,名叫何家骝的侨商。过不了几天,这位何先生突然通过同窗,正式向她求婚。随后的一天晚上,何先生专门请她到自己下榻的酒店的吧厅里,面对一支红蜡烛,动情地讲述了自己的一切: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本想做个诗人,却继承了几千万美元的家产,一个面积达十万英亩的牧场。
这次回国他一是同有关方面洽谈羊毛生意,第二就是想寻觅一位如白帆小姐一样年龄相当知书达理而又美丽温柔的姑娘做自己的太太。他不想和异族的女孩通婚。何先生讲他的选择是严肃而慎重的,他已在北京住了好久,直至见到白小姐,才意识到自己找到了意中人。他请白小姐答应他的求婚并随他去澳大利亚,他惟一的许诺就是让她终生富裕和幸福。白帆一直把此事看做一场玩笑,却回答说事情太突然,她必须好好想一想才能做出决定,心里其实已拒绝了他。她是一位大报记者,一位有事业心和理想的知识妇女,又马上要和肖群一起奔赴战场,名记者的前程正在前面等待她,她怎么会到遥远的异邦(说不定那儿还很荒凉)做一个牧场主的羊毛太太呢?白帆明白自己今天为什么会重新想起那位眼下仍在北京等待她的最后答复的何家骝先生:如果她不再幻想有朝一日事业有成,只想退回到一个爱情美满生活富裕的家庭里做一名主妇,又下不了决心选择江涛,成为何家骝先生的羊毛太太就不再是一种非常可笑的事情。
但她毕竟还是难以完全弃绝江涛。越是到了要离开的时刻,她发觉自己越是难以做出最后的决定。于是今天上午,启程的准备做好之后,她又拉肖群一同走进了这片林间。
……他们在林子里越走越深,一直走到了林子的尽头,就在那儿站住了。从这里向南,他们又一次望见了蓝天下横亘的骑盘岭大山梁。碧空高远,阳光明亮,骑盘岭山梁上飘动着一道乳白色的美丽的雾岚,更南方的天子山诸峰在雾岚中若隐若现;雾岚下是越近越显得鲜明、生动、闪闪发光的绿色雨林。但就在这样一幅完美的大自然的画图中,一道斜斜地自164 高地附近升向天空的灰褐色炸烟将它应有的迷人情调全部破坏了。
正是面对着这样一幅被战争损害的画图,白帆留下来再见一次江涛的信念动摇了。江涛日后必然还要经历那种极为沉重的时刻,他会不会也像对待张莉那样对待你?!……
“肖群,我不想再见江团长了。我们现在就走,好吗?”有过本节开头她和肖群的两句对话之后,白帆又说。
肖群用不甚明白的目光望着她。肖群是聪明人,他不知道在江涛和白帆之间都发生了什么事,却又不是完全想象不到此刻白帆为什么做出了上面的决定。
“好吧,我同意。”他还是一副什么也没想到的样子,回答说。‘十几分钟后他们回到岩洞里。白帆坐下来,用五分钟时间给江涛留下一封信,交给尹国才转达。然后两位记者就上了车,一路尘烟离开了战区。
这样,江涛中午十二时赶回猫儿岭,就没有见到他们,只见到了一封白帆留给他的信。
他在“卧室”里拆开了这封信。
江团长:当你回来看到这封信时,我和肖群已在回京的路途中了。
请原谅我们没有当面同你告别。肖群和我本来打算这样做的,但是后来我改变了主意。
对于这些难忘的日子里你我之间发生过的事情,我并不感到羞愧。无论何时何地,人们的爱只要是真诚的,它就不应当受到责备。
我本来可以不这样走的。我甚至可以一直在你身边呆下去。真正的原因是:我发觉自己是个很弱的女子,我承担不了爱你必然会带给我的沉重和牺牲!
我很快就会远嫁异国。我们也许终生不会相见。但我既忘不了这场战争,也忘不了你。日后一定会有比我更勇敢的女子走进你的生活,我想对你说的一句话是:你要珍惜她对你的爱!
最衷心地祝你幸福!。自帆X 月X 日行前匆匆草就尹国才走进来,发现江涛神情凝重地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目光呆呆地注视着前方。
“团长,白帆信上写了些什么?”他问。
“没……没什么。”江涛艰难地回答了一句,站起身,将宽厚的脊背转向参谋长。
他是没打算再与白帆建立那种关系的。但白帆的这封信,为什么又让他觉得是对自己的一次沉重打击?!
他又想到了张莉。这些日子里,他一直没有机会去看看张莉的墓。下午,他无论如何也要到那里看一看她!第七章
但是,在其后的一个半月间,他的这个愿望一直没有实现。
他本来打算下午两点到军里见过军长,就去S 县城西的烈士陵园的。然而一到军指挥所,才发现一个来前线采访的大型记者团正等着他;他详细地给记者们介绍了公母山之战的经过,军长才开始同他谈话:一是晚饭后连夜出发,代表L 师到军区机关做公母山地区收复战斗的全面汇报,司令员急等着他去;二是正式通知他,军区党委原则通过,由他接替L 师师长,这次去军区汇报归来就要上任。已到军里工作的师长还向他交代了另一项任务:由于他和柳道明均要调任新职,C 团刘团长已内定转业,L 师三个团的团长全部空缺,他必须在这次进行作战汇报期间考虑好三个团长的人选,报到军里审批。
谈话结束就是晚上了。吃过饭江涛即乘车出发。他以为一两天就可以回来,没想到一去就是十五天。在军区机关,他先是受到首长接见,进行作战汇报,然后又被军区各职能机关留下,配合他们对此次战争的胜利进行方方面面的总结。十五天过后,北京方面又来了指示,总部首长让他去做同样的作战汇报。江涛只好再次启程,回到了阔别一年多的京城,住进别人事先安排好的宾馆,按照要求将公母山地区的作战经过一次次讲给各级首长听。这期间,军委正式下达了任命他为L 师师长的命令。等他终于能离开宾馆回到家里休息几天时,一个月时间已经过去了。
在这样一个月里,江涛自己内心的情感也发生了很大变化。
首先,他得到了战争期间异常渴望得到的休息,体力和精力都有了很好的恢复;其次,从战争走进和平的日子越久,战争留在他内心的激烈情绪就越是被松弛,战后经历的新的生活图景和感受开始渐渐地清晰地浮上心头。这些感觉是:虽然他率部队取得了骑盘岭之战的胜利,被前方后方的人们一律当成英雄看待,但事实上除了他和他的战友们,别人是很难理解这场战争给予他们的全部考验和思想的;不仅如此,回到北京的日子里,他还先后在不同场合听到人们用“打了一小仗”这个短语称呼这场边境战争,江涛最初不习惯,觉得刺耳,在别人也许是“一小仗”,在他却投入了生命的全部,甚至是生命本身,但后来还是不得已习惯了,因为即使同建国以后有过的大大小小的战争相比,公母山之战也只能算做“一小仗”;再其次,多年不在北京生活,这次回来发现它竟大变样了,变得更漂亮更开放更时髦,对他来讲则显得陌生而嘈杂,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北京人而像个外地人了。虽然报纸上对公母山之战进行了大量报道,但在这里并没引起很大反响,人们更关心的是政局变动、体制改革、三资企业、经济特区,以及一部名叫《阿信》的日本电视剧。日复一日地感受着这一切,公母山之战也不知不觉在他心中渐渐淡去,似乎它真的已成为历史,相反战争留下的那些只同他个人有关的东西,却越来越清晰地痛苦的凸现出来。
但是,真正在灵魂深处引起震惊、并完全改变了他对公母山之战看法的,却是一次他等待许久后才实现的、和一位高级首长的会见。
回到北京的当天,先是听他汇报的一位总部首长,然后是自己那位在上层有着许多“关系”的母亲,都暗示他:这次所以要他到北京来一趟,真正的原因不是别的,就是因为这位高级首长听过有关方面的汇报后,说过想亲眼见一见他。
出于这个原因,向总部首长做过汇报后有关方面就没放他回家,母亲也不让他回去,要他继续在总部招待所里等待首长接见。母亲的心思他明白:多少人都是因这位首长的一次垂青开始了自己辉煌的前程,母亲认为儿子眼下虽已是公母山战场的英雄,但也只是一位英雄而已,若是首长能单独接见他一下,他就不是一般的英雄了,以后他在军界的前程很可能是无可限量的。
母亲还在电话里说出了一桩秘密:江涛的父亲和她自己在战争年代与这位首长有过相当亲密的关系,只是后来首长身居高位,‘两家人的交往才在江涛父亲去世后中断了。她要江涛在首长接见时替自己向首长问好,也许由此首长就能回忆起一起度过的战争年代的艰苦岁月。江涛有些不耐烦,下决心不照母亲的话做。但既然首长说过要接见他,以后又没有谁接到通知说首长又取消了自己说过的话,他就只能在招待所一天天等下去。
一个星期无所事事之后,江涛认定首长肯定已把自己随口说过的一句话忘了,他刚想打电话向有关方面说出自己的看法,要求回家,却接到了正式通知,说这天晚上首长要见他。
江涛激动起来。母亲说过的话虽然他听着不大顺耳,但首长真要接见他,他马上又明白这在自己是一桩多么巨大的荣誉。
这个白天从早到晚他都准备如何向首长汇报公母山之战,不是汇报自己如何英勇善战,而是要向老人讲634 高地之战,讲刘宗魁和上官峰,讲C 团三营那些死去的和活着的英雄们的事迹。
晚饭后六点他上车出发,仍觉得自己没有准备得更好。不;他是太激动了。
一辆黑色的本田轿车无声地在穿过一条条寂静的街巷,将他送进一所似曾相识的院子。所以会这样,后来他想这类院子是他童年时就熟悉的:院子外面的墙是灰色的,没有特点的,车子驶进去后,你会发觉其实里面空间很大,有着外貌同样是灰色的楼、一些皇家气派古色古香的庭园与花木。车子在楼门外台阶下停住,一名参谋军官引他下车,经过一条长长的铺着旧地毯的走廊,他被引进首长家的客厅。值班参谋让他坐下等一会儿,就走进客厅另一端的一扇门,不见了。
江涛坐下来,努力让激动的心平静,看首长家的客厅。客厅很大,但除了地下铺有一块覆盖了全部地面的紫红色新地毯外,和他家当年曾经有过的大客厅没什么区别。和下面许多首长家的客厅比起来,这位在国内外享有巨大威望的首长的客厅未免过于简朴了。
一位女服务员无声息地走过来,给他上了茶,点一点头,又无声地消失了。
江涛等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在他的感觉里比二十年还要长,还要难熬。他是怀着激动的心情来的,长久的等待让这种激动打了折扣。他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去又站起。有一忽儿,他都怀疑自己会一直被扔在这里,不但见不到首长,甚至也不会再有人想到他,走出来招呼他了。 .首长就在这时走出来了。他是突然从客厅另一端的门里走出来的,事先没一个人提醒过江涛,事后也没有谁跟着首长走进客厅。江涛此刻已是第二十次站起来了,一眼瞅见这位几乎每日都会在电视要闻中出现的首长就远远地站在自己面前,他竟然有一点不知所措了。到底很快地反应过来了,他“啪”地一声立正,举手敬礼,大声说:“报告首长,陆军L 师师长江涛奉命来见!”
首长没有回答他,他分明刚吃过饭,脸红扑扑的,眼睛明亮。走出那扇门后,一眼瞅见江涛,他像是吃了一惊后又想到了什么,站在那儿,用那双仿佛被蒙了一层水光的湿润的眼睛直视着江涛一会儿,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然后,他放松地在靠近门的一张单人沙发里坐下了,很随意地、像是大人招呼孩子一样朝江涛招了一下手,说:“过来。……你就是XX的儿子?是有点像。……好了,别站着,坐下吧。”
江涛走过去,在一张比想象中离首长更近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位首长面前表现得如此紧张和拘谨。
首长几乎立即抽起烟来。
“到了几天了?”
“两个星期。”江涛坐直身子,从作战图囊里拿出自己准备的汇报材料,“首长,我是不是现在就汇报?”
首长轻轻摆了一下夹烟的手,仍注意地望着他。
“嗯。……不。我要你来,就是想看一看你。……你不知道,你妈生下你那一年,你爸还让我帮他给你搞过奶粉哩。那时候,奶粉可不容易搞啊。” .江涛的眼泪猛然湿润了。他本不想和首长“套近乎”,但首长主动提起了旧事,他不由自主就感动了,说出了妈妈让他说出的话:“伯伯,妈妈让我代她问你好。国事繁忙,你要多保重身体。” .首长“哦”了一声,微笑着,眼睛里的水光越发明亮了。江涛一刹那间想道:老人正处在饭后常常会出现的愉快、温柔、怀旧的心境里。这时的他根本不像是一位以威严闻名全军的首长,而像是一位普通的长者。他的另一个感觉是:今晚他不需要汇报什么了,对于公母山地区发生的战争,首长可能早就清楚了。老人要他来,真的可能只是想见见他这位在公母山之战立下功勋的XX的儿子。
“你妈妈还好?”
“她很好。”
“你们弟兄姐妹几个?”
“就我和妹妹。”
“唔。……”
一场愉快的、叙旧式的、江涛以为时间会持续很久的谈话刚开始就被打断了。一个级别相当高的参谋军官——后者也经常在电视要闻上出现——突然走进客厅,一步也不停地走到首长面前,俯下身子,悄悄地在老人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首长的面容没有变。他的神情本来就是大气的,国家世界的大事都在掌握之中的,现在他还是这样一种神情,但是方才和江涛谈话时悄然浮动在他脸上的那一点轻松的油彩似的亮光却消失了。现在的他又像人们在电视上常见的那样平静、威严,不动声色中潜隐着一种只有肩负天下大任的人才会有的简单、冷峻、令人望之生畏的精神力量了。
“通知外交部发表声明,XX地区发生的事态与我国的国家利益密切相关,我们绝不会听之任之!”
参谋军官简捷地回答了一个“是”字,转身走出客厅。首长刚刚把目光转回到江涛身上,又一名文职人员匆匆走来。
“首长,我来了。”
“外电有什么报道?” .“他们怀疑我是否真有能力维护我国在XX地区的利益。”
首长眉头微皱,沉思有倾,直视他。一眼,目光明亮:“通过有关渠道,向海外报纸透露一条消息,说我国潜艇正在XX海区出没!”
文职人员望着他,停了一瞬,问:“外国记者询问此事,如何回答?”
“‘无可奉告’。”
首长已经站起来了。一名女服务员走来给首长穿上一件外衣,又有两名军人——首长的警卫和秘书走来,一左一右站在老人身边。文职人员将首长的话记在随身携带的一个很大的簿子上,抬头,说:严我马上去办!“首长点点头。文职人员走了。首长站立,江涛也跟着站起。
这一忽儿,首长重新把目光移到他身上来。
“好了,七点钟我要去见一个外国代表团。你眼下刚到L 师当师长?……那个部队好,是红军的老底子。要好好干。……回去问你妈妈好。哦。……?
首长边说边向门外移动脚步。江涛跟着他走到门外,看他上车,车几乎一下就开走了。
……这天夜里,因离家太远,江涛仍是在总部招待所里度过的。躺在柔软的席梦思床上,江涛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回忆首长接见他的全过程,惊讶地发觉公母山之战带给自己内心的、如同岩浆一样一直在沸腾的激烈与感动,突然消失了。
他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正是首长接见他的几分钟里自己见到和听到的一切,使他不再只是用自己的目光、也仿佛能用首长的目光回顾公母山之战了。他第一次深切地意识到:事实上在这位肩负着国家民族前途命运的首长的目光中,在他的心里,他的生活中,国与国之间的和平与战争每日每时都在进行,战争是整个地球范围的战争,和平也是整个地球范围内的、由从没停息过的战争支撑或者掩饰下的和平。在这样一种目光下,无论公母山地区的那一块国土还是公母山收复战斗,都是地球上时刻都在展开的、巨大的动态的战争与和平棋局上的一个小小角落和小小事件,公母山地区的硝烟与战火,。只是人类占据的广大陆地、海洋、天空间燃起的一缕轻烟。对他来说,公母山战争现在没有、将来也永远不会过去,但对于这位首长和中华民族保家卫国的历史而言,它却早就过去了。首长接见他,或者就是想见见他本人——XX的一个因公母山之战名声大噪、引起了他的回忆和兴趣的儿子——而已。
第二天早上他回了家。
家里也发生了很多变化,年初妹妹和妹夫离开北京,到南方经济特区办公司去了,只剩下母亲一人,显得空荡荡的。自从婚后搬出这幢小楼,他很久没在自己房间里睡过了,床显得小,气味也异样了。等母亲也用“那一小仗”来称呼他刚刚经历的战争,江涛的心绪完全变坏了。
“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军人是不幸的,你可能因为一辈子打不上仗而无法建树功勋,更可悲的是你即使参加了一场战争,九死一生,仍然得不到过去年代的军人们得到的荣誉。……军人在这个时代变得不重要了,你可以沿着职业的阶梯升到最高一层,却依然是一位默默无闻的人物。……”夜里,望着一片漆黑的天花板,他这样想。
但就是这样思考的时刻也不多了,它们突然变得不重要了。
重要的还是走下战场后他躺在林间想过的那件事。“……你必须活下去。可是怎么活下去呢?”静静地躺在床上,他才想到,自己的战后生活真地开始了。
第二天晚上,:他放下碗筷,百无聊赖地走进客厅,坐下看电视,母亲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高个头女子引进来,微笑着对他说:“江涛,这是你费叔叔家的芳芳,你们谈谈吧。
江涛明白母亲的用意了。费叔叔是一位部长,曾在父亲手下干过,现在这女子就是他的千金。女子衣着人时,眉眼也不难看。但她既比不上张莉,更无法同弃他而去的白帆相比。
“请坐。”母亲走开后,他简单地、冷淡地对她说。
女子在沙发上坐下了,小心理了理翠绿底色描金图案的百褶裙的裙裾。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直截了当地说:“江涛,我知道你。……伯母给我讲过你的情况。我个人不反对咱们建立朋友关系。……我惟一的条件是:你要尽快想办法调回北京来!”
江涛的心被刺疼了。在这个女子的话语里,他清楚地听出了对他目前的军人职业的蔑视。他站起来,尽可能冷静、却仍旧生硬地说:“对不起,我并不想调回北京工作。……谁说我会调回北京工作?”
女子的脸红了。又坐了一分钟,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手包,说了声“再见”,就从客厅里走掉了。;江涛一个晚上没有睡好,第二天一大早便一个人去了西山,玩到天黑透才回家。一进门,又发现客厅里坐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
是那种小巧玲珑的女子,头发是新做的,服装很讲究,手上戴着名贵的钻戒,妆化得过分了点儿……看到他回来,妈妈从沙发中站起,女子也跟着站起来二下‘,脸越发红了,目光有一点慌乱。江涛跟母亲和客人招呼两句,走进卫生间洗手。妈妈跟进来,关上门。江涛发起火来:“妈,你怎么啦?难道我都困难到这种份儿上了吗?!”
妈妈止住了他,小声地、生气地说:,“你吵什么!—…。你总得再婚吧!她是乔老的小女儿,前年同丈夫离的婚,有一个女孩。是乔老主动跟我提起来的…。乔老这人也是的,什么事儿还没有,就说要给你们买一所房子了!”
乔老是与父亲相熟的一位大艺术家,听说银行存款已到了八位数。江涛洗完手脸走进客厅,他忽然对自己有了一个要求:你应当试一试,看你是否还能走进今天北京的生活? .看到他进来,女子又站起来一下,想轻快地笑一笑,目光中却显出了更多的紧张和慌乱。江涛可怜起她来:这是个被已经有过的婚姻吓坏了的小女孩。他问自己:你真能接受她吗?回答是:不。爱应当是自然的,发自内心的,就像张莉对他和他当初对张莉。这个夜晚对面前的女子和他来说完全是在受难。
他客气地同她寒喧了几句。最后,尽量用平缓的语调说:“我母亲对我的情况不了解。……这次返京之前,我已经有朋友了。”
女子的脸白起来。她低下头坐了一分钟,让自己稍微平静一些,就告辞走了。
江涛在家里一天也呆不下去了。第二天上午,他便去买了火车票,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张莉的音容笑貌再次鲜明地生气勃勃地从心灵深处浮上意识的表层。现在他似乎才真正懂得自己的生活中已经发生的全部事情:他不能接受费芳和那位艺术家的女儿不仅仅因为他对张莉的死心怀愧疚,难以忘记,更重要的是,就在他并不过分看重张莉对他的爱、。并不理解她给予他的幸福的价值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于接受这种爱和幸福了。张莉的爱就像来自山野的熏风,携带着阳光,裹挟着泥土、青草和野花的芬芳,,热烈,温暖,朴素,自然,让你心旷神怡,生命中充满了激情和对未来的遐想,费芳和这位艺术家的女儿有的只是些虚饰的、做作的美,或者只有些工程设计图一样的婚姻计划;同张莉在一起,你会觉得无忧无虑,仿佛她就是大自然的化身,是上天给予你的恩赐,你能体验到的只是幸福,费芳和艺术家的女儿让你首先感觉到的却是婚姻锁链的沉重。在张莉给予过他那样的爱和幸福之后,后一种婚姻生活他无论如何也是接受不了的了。
三天四夜后他在X 市下了火车。公母山地区的战火仍在燃烧,L 师没有马上撤得距战区太远。尹国才亲自带车来接站。他上了车,没有回部队;‘就去了S 县城西的烈士陵园。
他在陵园临时用松柏枝搭成的“大门”外下了车,在一位陵园工作人员的指点下,顺山坡上刚开凿出来的甬道拾级而上,从许多烈士墓间找到了张莉的墓。
张莉墓前冷冷清清。、自从L 师撤下公母山战场,牺牲者的家属便一批批地来到烈士陵园,祭奠自己的亲人。在张莉长眠处周围的墓前,都摆列着各式各样的祭品:香烛、酒瓶和斟满酒的酒杯,打开盖的罐头、拆了封的香烟、去了皮的水果……惟独张莉墓前空空无物。张莉牺牲两个月后,点点青嫩的草芽已从墓碑四周钻出来。江涛想到了:张莉只有父母的家,并没有自己的家,而父母去世后,那个家对她来说早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家了!‘似乎不是因为张莉的墓,而是那一点点触目惊心的墓草,江涛的胸膛突然被潮水般的悲伤涌满了,无法控制的泪水夺眶而出。他疏忽了,来时竟没有给张莉买一些祭品!。,“张莉,我来了,我看你来了,—…,虽然晚了一些,我还是来了,”他在墓碑前蹲下,像对一个活人一样喃喃细语,一边从军衣口袋里掏出烟,一根根点燃,插在墓前草地上。“你生时没有家,没有真正的亲人,死后还这么孤单和凄凉…你只有我这一个亲人,我却不知道珍惜你。…—如果你地下有灵,就来享用这几支香烟吧。
“为什么直到今天,生活才告诉我,每个人能够拥有的东西都是有限的,我能够拥有的只有你呢?……我愧疚,:我悔恨,因为我的过错,你走上了战场和死亡。可现在说这个又有什么用呢?……痛苦没有用,惩罚也是办不到的。实际上生活已为你的牺牲惩罚了我。……我活着走下了战场,试着要走进战后的生活。……我已经试过了,可是不行。……
“张莉,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人的生命——你和我的也包括在内——其实都是脆弱的。……不仅生命是脆弱的,人的幸福更是脆弱的。幸福和成功并不是一回事,你成功了,可不一定就会幸福。……过去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其实什么都不懂。……
人生中有许多朴素而深刻的道理。正因为它们朴素,人们才会对它们熟视无睹,而等你理解了它们的深刻,却已失去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张莉,现在我才明白我在战争中失去了什么。我失去了你,就失去了战后的生活,失去了家和自己的幸福。……。?我还明白了,真正的战争创伤是很难抹平的,你就是我心灵上难以抹平的创伤。……我的心告诉我,从今以后,我是很难遇上一个像你那样的人了。别人不可能像你一样爱我,我也很难不拿你做标准衡量别的女人,因此我要再爱上谁是不容易了。……我的心已因自己的过错撕裂了,你地下有知,一定能听到它撕裂时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响声。
“张莉,生前我对不起你,死后决不会让你太寂寞。我会常来看你,坐在这儿陪伴你的。我对你只有一个请求,我想在心底认定我们已经结婚,你就是我在公母山前线阵亡的妻子,今天就是你我的婚礼。……你是那么好,那么爱我,是不会不给我最后这点小小的安慰的。……” .‘他在张莉墓前一直从中午坐到夕阳西下,内心的悲痛之情才渐渐低落下去。来到刘二柱墓前时他的心情已经平静了许多,但那却是一种深秋时节树叶落尽后的平静。他向南方望去,枪炮声仍从那儿断断续续地传来,战争尚没有结束。从这一刻起,他便明白自己的生活里不会再有幸福,有的只是战争和军人职责的沉重了。第八章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江涛驱车去了X 市的野战医院。
上次离开部队前,军长曾让他为L 师的三个团物色团长。出于各种原因,江涛意识到,他真正要认真考虑的是A 团团长的人选。‘、A 团是他亲自带出的部队,这次在公母山打得很响,作为L 师的新任师长,他有一种强烈的渴望,即让该团在以后的年月里成为自己手中的拳头,并以它为标准带动全师其他部队。为此,就必须为这个团精心选配一位团长。
如果从熟悉情况和过去的“小集团”的观点看问题,未来的A 团团长自应从该团的在职干部中挑选。半个月的公母山战争中,副团长赵勇、参谋长尹国才和三个营长都有上乘表现,让他们中的谁当团长他都可以放心。
但是站在一位师长的角度看问题,结论就不一样了。公母山战争给他的一个最深刻的教训是:虽然你生活在一个歌舞升平的时代里,战争仍旧随时可能爆发。L 师是军委的拳头部队,A 团又是L 师的拳头,打仗的机会就更多,而且一打就会是些硬仗、恶仗、关系全局的战斗。这样无论赵勇、尹国才和A 团的三个营长,都不如C 团副团长刘宗魁合适了。
刘宗魁是他在这次战争中认识的一个特殊类型的军人。此人粗朴无文,性格怪僻,并且一直在感情上与他格格不入,但正是他把C 团三营带成了一支敢于死打硬拼、作风顽强的部队。如果江涛希望未来的A 团也成为这样的部队,显然就应让刘宗魁来做A 团团长。至于赵勇、尹国才他们,他可以在B 团、C 团和师司令部机关做出另外的安排 .去北京前他就将自己的意见报告给了新上任的军长,回部队后却得到了另外的消息:至今仍在X 市野战医院养伤的刘宗魁坚决拒绝出任A 团团长,死活要求转业,并且不准备接受组织上给予的任何奖赏。此人还扬言,如上级不答应他的转业要求,他就一直呆在医院里不出来。这种态度自然引起了军长的反感,昨天半夜打电话给江涛,让他重新考虑A 团团长的人选。
江涛沉吟了一下,最后说:,:“军长,明天我到X 市去一趟,跟刘宗魁同志谈谈。我的意见不变,仍想说服他留下来做A 团团长。”
军长等他做出解释。江涛却没有再说什么。模模糊糊地,他意识到刘宗魁如此激烈地拒绝留部队工作,很可能与他、与634 高地之战有关。那天下午,C 团三营在632 高地地区陷入敌人重兵包围,刘宗魁向自己呼叫增援,他由于虚荣心作祟,只象征性地派去了一个排,几乎等于置C 团三营的死活于不顾。发生了那天的事以后,他今天不信任自己这个师长、不愿留在部队工作、甚至仍然为那些牺牲在632 高地地区的战士恨他,都是不奇怪的。
早在634 高地之战的第二天中午,刘宗魁就在撤出阵地后突然昏倒,。被送进了X 市的野战医院。战后江涛自己也很快离开了部队,一直没有机会当面对刘宗魁做出能让对方接受的解释。今天,他终于明白他的过失已给了自己最严厉的惩罚,假若他当时向师长申请增援,有效地帮助C 团三营,张莉或许就不会随该营教导员孤军深入敌阵并因而阵亡。他应当去X 市一趟,,当面向刘宗魁认错,以真诚换取真诚,消除对方心底的怨恨,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支部队,留住一个宝贵的战斗骨干。
从S 县到X 市近郊,江涛的吉普车走了四个小时。这时车出了故障,司机修车用了一个小时,等他们赶到市中心的野战医院,已是午后一点钟了。,刘宗魁颈部缠着厚厚的绷带,不是在病房,而是在医院花园式的庭院里与江涛见了面。这样做的惟一原因是:他相信自己肯定会同江涛吵起来,那样就会影响同室的伤员们休息。
刘宗魁是在634 高地之战的第二天上午带C 团三营撤下战场途中昏倒的i 颈部的贯通伤没有影响头天夜里他去高地西北侧冲沟雷区中开辟通路,没有影响早晨他向赶来接替他们的A 团一营移交阵地,因此就没有谁注意它一直在悄悄向外渗血。这个疏忽差一点要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