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穿越死亡》作者:朱秀海【完结】 > 穿越死亡.txt

   第一章.4

作者:朱秀海 当前章节:127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43

“……一个人无论做了什么,都不会也不应当受到这种倾城倾国的欢迎,人们为之感动和尊敬的只能是军人这个整体。……

军人这种古老的职业同任何别的职业都不同,人们对它的敬意不仅来自军人们建树的功勋,更来自他们对军人要遭遇的苦难和牺牲的同情与理解。正是在这种同情与理解的基础上,军人职业才变得崇高、庄严、令人敬仰。……“再后来他对接受各地的欢迎就比较自然了,一旦某处热情程度稍差一点,还会敏锐地生出一点不愉快的感觉。事实上随着时光推移,战后这又一次的宣传高潮正低落下来,报纸、电台和电视上出现了新的新闻与宣传热点。考虑到这种情况,军区首长决定提前结束报告团的活动,让他们做完最后一场报告就回去。

这最后一场报告是在某大型矿山的礼堂里做的。正是在这场报告之后,上官峰精神上受到了一次相当强烈的刺激。因为一家外资企业要同该矿山签订投资意向书,会场上只来了一名宣传部长作陪,而且报告会结束时,竟无人想到请他们去就餐,矿山的大小领导全去陪那个高鼻子黄头发的外国人了。等宣传部长和他一起在酒桌旁找到厂长,说“还有一伙战斗英雄没吃饭”(部长原话),厂长竟不耐烦地说了一句:“下点方便面打发了他们算了!”大家又等了一个小时,才每人吃了一小碗方便面,启程时才知道矿山根本就没有为他们准备车票,他们不得不自己去挤本已十分拥挤的硬座车厢。带着明显的怨气上了车,赵健很快因为一个座位同两个四川的烟贩子吵起来。尽管车长后来了解到他们的身份,将他们安排到餐车坐下,旅途中又一一补了卧铺,赵健的气还是没顺过来。回到部队后,他不想再去上什么军校了!、“他妈的,老子在公母山打过一仗了!……上完军校还不得回来带兵打仗?够了,本人不想再给火车上那些王八蛋卖命了!”

结果九月上旬,上官峰到火车站去送往军校的就只剩下吴彬、于得水、赵光明和赵光亮了。将这件事做完,上官峰觉得自己的心又被深深地刺疼了。

“赵健这件事做的是有毛病。……不过那座矿山的领导做得对吗?还有火车上跟赵健抢座位的烟贩子,他们做得对吗?还有那满车厢的人,知道赵健是位参战军人,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指责那两个没道理的烟贩子。……刘有才他们尸骨未寒,军人在他们跟里又一钱不值了吗?……最重要的是,我们不久前受到过的那些欢迎和敬仰全是虚假的,仅仅出于宣传的需要吗?……”

正是这时新任团长刘宗魁找他谈话,询问他是否已就去陆军学院和留部队工作做出了选择。上官峰心境不佳,他觉得在他尚没有对那个刚刚从心底生出的新问题找到满意的答案之前,无法给团长一个回答。这个新问题是:和平环境下的军人的命运是否就是如此,有了边境战争便去流血牺牲,战争一结束就被视如敝履?无论是去陆军学院还是留部队,他都仍旧要做一名军人。但那个新问题却给了他一个必须深思的问题:不是到哪儿去做军人,而是在和平时期继续做一名军人是否真有意义?

他想了一想,对刘宗魁说:“团长,我还没有最后决定。……现在我只想回家休假,假期中间再好好想一想。”

刘宗魁同意了。

火车开动时他没有再去考虑刘宗魁让他做出的那个决定,而是栩栩如生地想起了柳溪。战后他和柳溪只通过两封信,知道今年夏天她考上了市师范学院的艺术系,却没有涉及到彼此的感情。打完这一仗,上官峰对许多事的看法都改变了,在信上谈情说爱已是一种小孩子式的可笑行为。但是在这样一个日子里,他对战争和军人这个职业给他的一切再次失去了兴趣,柳溪便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了。火车离故乡越近,上官峰的内心就越是激动。行前他没有给父母打电报,却给柳溪打了电报,让她去火车站接他。“我很快就要和柳溪见面了,”他冲动地想,浑身燥热,“作为一个男人,我已经历了许多事情。我上过大学,参过军,打过仗,九死一生。……我也有过热烈缠绵的爱情,虽然那时我和柳溪显得幼稚,可那仍然是爱。”“这次我要和柳溪结婚,”

他突然想到,并且明白那不是法律意义上的结合,而是心灵和肉体的结合,还觉得它也是柳溪所盼望的。“别的事情我都经历过了,再经历了这件事,作为一个人,我的生命中就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第十二章

第二天傍晚,上官峰回到了阔别一年的故乡。

火车缓缓进站时他一直伏在车窗上,心脏怦怦跳着,向站台上张望。细雨霏霏,接站的人不多,每人手中都擎着一把伞,他看不清伞下人的面孔,先后有两三个姑娘身影很像柳溪,后来发觉却不是。列车停稳了,他提起旅行箱下车,在出站的地道口前等候柳溪,希望能从人流中看到她。但是直到站台上重新变得冷冷清清,列车隆隆地启行,他也没看到柳溪的影子。

“莫非她没来?……不,不会的,我有整整一年没见她了,她也同样。我想见到她,她也会想见到我的。……我刚刚走下战场,她更应当热烈地盼望见到我。……”这样想着,心中的一点失望又不见了。“她或许没有接到电报,或许被什么事耽搁了。

……我应当先回家去看爸妈和小妹。“想到这里,他一个人出了站,跑步越过站前广场,挤上了一辆就要开行的公共汽车。

这座城市的一切都是熟悉的,亲切的:马路两侧枝叶浓密的法桐树;市中心高耸的电报大楼被雨水淋湿了,黑黢敷的如同一个披着雨衣的巨人……他在市公安局门前的停车点下车,冒着大起来的雨穿过马路,跑进父母任教几十年的市立重点中学的校门。校门两侧柱顶的球型灯一盏亮着,一盏是黑的,从传达室的小屋里飘出好闻的饭菜香……雨更大了,雨点“叭叭”地打在地下,激起片片水花儿。他提着旅行箱,加快脚步,跌跌撞撞地跑进学校宿舍区,一头撞开三号楼一单元二号门上的竹帘,浑身湿淋淋地出现在围饭桌而坐的父母和小妹眼前。

“阿峰——!”最先认出他来的是小妹。小时候对他一直直呼其名,今天一下瞅见他,目光一亮又喊出了声,忽然想到彼此都大了,匆忙改了口,脸也红了。“哥一!”她叫道。

“爸,妈,小妹——!”上官峰叫道。

部队撤下战场后,爸妈和小妹去看过他一次。即使如此,他的归来仍使一家人惊喜交集。妈妈眉头皱一下,像是没认出他,随即已有几分憔悴的脸就容光焕发了,眼窝里迅速溢满了明亮的泪水。她慌慌张张地丢下饭碗站起,上体和两只手的姿势表明她想隔着饭桌与儿子拥抱,忽然意识到儿子长大了,又成了战斗英雄,同过去那个毛孩子不一样了,就只用手抓住了儿子也向她伸过来的手,说一句“阿峰,你回来了——”,泪水就扑簌簌落下来。爸爸的处境比妈妈尴尬:他也像妻子一样激动,可儿子先把手伸向了母亲,他就只能深情而又有一点意外地望着儿子,用语言将自己的喜悦、感动连同一点谁也没觉察到的嫉妒表达出来:“阿峰,你回来了!…好!好!蕙芬,你这是干什么,孩子不回来你整天念叨他,孩子回来了你倒哭起来!你瞧阿峰这一身湿衣服,还不给他换换!……么姑,你还站在那儿笑!快去打点热水让你哥洗洗!……”

妻子和女儿被他支使得团团转:女儿没有去给哥哥打水,而是让他进家里的卫生间洗了手脸;妻子把儿子去年脱在家里的旧衣服找出来,穿时才发觉件件都小了,结果上官峰还是从旅行箱找出一套换洗的军衣穿上了。妻子去厨房给儿子做饭,父亲才觉得不那么激动了,坐下来,满意地望着/L 子,大声咳嗽着,试图掩饰过去,却让女儿看出了破绽:“爸,你还说妈呢!瞧瞧你,我哥回来,还不是高兴哭了!

……你们俩一样——重男轻女!“一家人忙乱了半夜才消停。上官峰吃了妈妈做的荷包蛋汤面,又围绕着自己的旅程和公母山之战回答了许多问题,才躺到厅里妈妈为他临时搭的床铺上睡下了,又久久没有睡着。这套一家人住了很久的两室一厅的单元房,低低的天花板,妈妈亲手绣的有松柏和仙鹤图案的窗帘,从爸妈和小妹的房间——小时候也是他的房间——分别飘出的只有家里人才能分辨出的温馨的气味,连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竹叶在雨点的打击下噼哩啪啦回味悠长的响声,都是他儿时熟悉的,习惯的。忽然,他觉得那场战争已经离他很远了。

“我真地打过仗,还带着另外五个人冒死冲上了634 高地吗?

……那一切是有过的,今天想来却如同一场梦。……是不是人的所有经历后来想起都如同一场梦呢?“他把双手枕在脑后,愉快地思考着,觉得一颗心完全松弛下来。

他明白自己睡不着的原因是柳溪,有些惭愧:说是回到了父母身边,心里想的却是那个今年刚满17岁的大学一年级女生。

然而傍晚她没去车站接他这件事带给他的一点不快已经不存在了。他怀着热烈的柔情胡乱想着她,真切地意识到:一年前柳溪在他的生命中还只是一种类似锦上添花的部分,今天却成了难以割舍的部分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迟,爸爸和小妹去了学校,只有妈妈一个人守在床前,含笑望着他,等着儿子醒来。

“妈,柳溪怎么样?”睁开眼望见妈妈慈祥的笑容,他一开口就问起了那个过去羞于对妈妈提及的人。

妈妈的眼睛里掠过一道不易觉察的阴影。转瞬就消失了。妈妈望着儿子的眼睛,什么事也没有似地说:“柳溪挺好的。……她爸调市教育局去了,家也搬了。以前她常来看你的信,最近倒不常来了。……人家上大学了,忙了,跑一趟不容易!”

妈妈向来不说任何人的坏话。但她试图掩饰心中的一点不安,被上官峰觉察到了草草吃过早点,他冒着毛毛细雨到马路边的公用电话亭,给位于北郊的师范学院打电话。他原以为不好找到柳溪的,但只耽搁了几分钟,他就听到她的声音。

“柳溪吗?……我是阿峰啊!我昨晚上到家的。”柳溪的声音里并没显现出预料中的兴奋,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也矜持起来。

“离开部队前我给你发过一封电报,你收到没有?”

“电报?……唔,收到了。”柳溪吞吞吐吐地说,“不过……

昨晚上学校有个舞会,有人邀了我。……后来又下了雨。……“她忽然换了话题,情绪也高涨了,”阿峰,咱们什么时候见面?

……今天晚上怎么样?还是老地方,行不行?“

上官峰的心又热起来。他知道她说的老地方是哪儿。

“好,晚上七点。我在老地方等你,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柳溪回答说,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晚上约好的时间到来之前他的情绪已完全好转:柳溪到底是个大学一年级生,做出昨晚那样的荒唐事儿并不奇怪。既然她邀他晚上老地方见面,就说明她没有忘记过去的一切。他七点差一刻就来到离家不远的小公园门前等候柳溪,并意识到自己为今天这个晚上激动起来。

天色依然是明朗的;一大片染有金黄色落日余辉的羽状云悬在瓦蓝的晴空里;公园门前的路灯亮起来;夜风热烈而清凉;马路上车流的噪音和街道两侧商店播放的节拍强烈的舞曲汇成一条汹涌雄浑而又缠绵深情的音乐之河,欢乐之河;…一切都是熟悉的,连公园铁栅栏门前那个卖冰淇淋的女人,售票窗前写有大大的“舞”字的海报,进出园门的双双对对的青年男女,都与去年秋天那个傍晚没有任何差别。只要柳溪穿上那件让他梦萦魂绕、使她更像一位成熟的大姑娘而不是个女中学生的粉红色连衣裙出现在这儿,这个夜晚就同去年那个夜晚没什么两样了……

他一直等到八点钟,柳溪才婿姗来迟地跳下一辆公共汽车。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身穿米色T 恤衫、鼻梁上架着方框金边眼镜、一付学者派头的青年男子。

“嘿,阿峰——!”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柳溪微微笑着,首先招呼他。

“嘿,柳溪尸上官峰回答。心里忽然疼起来!

柳溪今晚没有穿那件粉红色的连衣裙。柳溪头上的长发和金黄色的蝴蝶结都不见了。现在她剪了个男孩子一样的运动头,裸露着瘦长的脖颈,上身穿一件短仅及脐的白底蓝道的针织汗衫,肩部故意留出两个大窟窿,让黑黑的膀尖露出来,下面一件只能包住臀部的小小的牛仔裙,大腿和小腿全部暴露着。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她今天的打扮,更不喜欢那个年龄比他们都大、显得成熟和自信的男人对柳溪的态度——他们刚刚在他面前站住,那个男人就伸出一只手,很随便地揽住了柳溪的肩。而柳溪对他的这个似乎是习惯性的动作丝毫没感到不自在。

他没有也不能把自己的不快表示出来,那会在他们面前损害自己的形象。而且,对方已经主动地、落落大方地将另一只手向他伸过来。

“你好,解放军!”年轻男人用一种调侃的、却并非不友好的态度开口说:“李执一。认识你很高兴。”

上官峰同他握一下手,松开了。

“我的名字柳溪可能告诉过你。因此我就不用自我介绍了,”

他说,内心强烈要求自己朝这个男人大方地一笑。他成功了,让对方眼睛为之一亮。

“阿峰!李老师,咱们去吃冰淇淋吧!”柳溪忽然挣脱了年轻男人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蹦蹦跳跳地去买回了三个冰淇淋。

“阿峰,这一个给你!……李老师,这个给你!剩下的这一个给我!”她天真无邪地笑着,把冰淇淋分给身边的两个男人,让上官峰一时下不了离开他们的决心。

也不能马上离开,虽然这个年轻男人用刚才的动作明白地向他暗示了自己和柳溪的关系到了什么程度。柳溪是他打电话约来的,就是这个李执一,也是冲着他来的,不能让对方觉得他缺少风度。他还可怜柳溪。她看上去很轻松,实际上却紧张得厉害。

应当把这次重逢变成一般的聚会。

“柳溪,这位李……啊,李老师,咱们去跳舞吧!”他很随便地说,仿佛他们三个原本就是为跳舞聚到一处的。

另外两个人赞成。他买了三张票,三个人一起走进了公园深处的露天舞场。舞场上的人仍像去年那样多,灯火依然那样迷人,但他的感觉已完全异样了。

深夜11点钟,他在公园门外送他们上了回学校的末班车,到家后发现爸爸妈妈还在等他。他们什么也没问,让他吃了点夜宵,就躺下休息了。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柳溪和那个李执一;但是不行。这一夜,仿佛有一把很钝的锯子,一点一点地将他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割碎了。

星期天晚上他还是和柳溪在公园里见了面。两个人找到去年秋天的那条长连椅,坐下来。这一忽儿,他明白最痛苦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他是谁?”

“去年分到我们学院来的,省艺术学院的高材生。画画得很好,还出国展览过,舞也跳得好。”

“你爱他?”

“嗯。”

“他也爱你?”

“我想是的。”

' ……“”阿峰我对不起你。“

内心深处又刀割地疼起来。他克制着自己的感情,站起跟姑娘告别。

“再见,柳溪!我祝你们幸福!”他说,握一下她的手,马上松开了。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这可能就是永别。而他像那天夜里在634 高地上坐等黎明一样,到底坚持住了。

一个星期后,他的生活中出现了云霞。

云霞是妈妈当年最得意的学生,大学毕业后分到市教育学院教音乐。上官峰一天晚上从外头回来后在家里见到了她。他惊讶地发现,四年不见,云霞已经出脱成一个成熟饱满、无论相貌还是风度都无可挑剔的丽人。

妈妈让他们坐在一起谈起来,她去给上官峰弄吃的。原来云霞对他在战场上经历的一切都很了解。说到634 高地之战,姑娘眼里竟涌出了泪水。

他的心被感动了。沉默了一分钟,两个人的谈话变得愉快起来。

“阿峰,明天我们单位有包场电影。我这儿多一张票,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看。”告辞的时候,姑娘把一张天蓝色的入场券放到茶几上,不好意思地说,一瞬间双颊像火烧云一样红了。

一个星期后他们关系已明确下来,父母很满意地看着两人成双成对地在家里出入。云霞也许很小就悄情爱上他了,今天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显得非常满足和快乐;他对她也说不出什么不满意,云霞是那类小鸟依人的女子,漂亮,聪明,温柔,日后会成为妈妈那样知书达理而又贤惠善良的妻子。但不知为什么他们之间的新关系却一直没能激起他生命深层的热情。一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想明白了:这就是婚姻。‘“柳溪是一定要离开我的,”他想。“我几乎什么都经历过了,而她还刚刚开始经历。外面的世界很大,她只有走过长长的一段路才会理解和珍惜我曾经对她有过的感情。她需要的是经历,我需要的却是结婚。……云霞却不同,她读过大学,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与我具有同样的渴望。我对柳溪的感情是爱,对云霞的感情却出自结婚的愿望。后一种感情之所以显得平静,恰恰因为我们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并且能够得到它√因此从第一天起,我和云霞的关系就是牢固的,不容易被改变的了。”第十三章

一个秋雨沥沥的夜晚,上官峰的愿望实现了。

重新醒过来时,表针已指向凌晨一点。

首先他听到的——不,用全部生命被动地感觉到的——是一种深沉而博大的宁静。它来自这个辽阔的雨夜,又似乎来自那个使雨夜成为雨夜的本源之地;它既是空旷的,包容了一切的虚无,又为全世界的风声,雨声,为窗外风雨中树木的摇曳,为一辆刚刚驶回来的汽车马达的越来越响而后突然停息的轰鸣所充满。在这样一种无处不在而又渗透于一切之中的寂静里,他意识到了身边那个姑娘的存在。她半裸着脖颈和一只丰腴的肩,非常随便地酣睡着,红润的脸颊上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微笑,轻轻地均匀地打着鼾。上官峰猛然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

“我是谁?……我这是在哪儿?我身边躺的这个姑娘是谁?

……“他想起来了,身边的姑娘是云霞而不是柳溪,”我一直等待着这个时刻,今天我等到了。……我的生命中已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那个近来他一直回避的问题清楚地浮上了脑际。

“我应当选择去哪儿呢?……我已经成了云霞的丈夫,我对她的生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们不久就会完成法定的婚姻手续,不管如何我档案上的年龄都已经二十二岁了。……既然我已离不开部队,就应当从部队调到省城的陆军学院。我们将像别人一样有个属于自己的小家,一个儿子或女儿,日出而作,日没而息。我们的生活中也会充满锅碗瓢盆的交响乐,以及所有小家庭那样的呢呢喃喃的幸福,年复一年,安安静静。直到有一天,我发觉自己已到了耄耋之年。……”

他的思绪就在这里打住了,上官峰心中一抖。只要他选择了陆军学院,他的一生就被一只无形的手安排好了。

这很可怕。

“我日后的生活中会有许多个这样的夜晚吗?会的。……这淅沥的细雨,夜半三更突然的清醒,这充满整个世界的风声雨声树林的摇曳声,这睁开眼就能望见的一块被灯光映照出奇怪图案的窗帘布,这无边无际潮水般涌上心来的寂静和孤独。……这就是和平。”他一字一字地咀嚼着最后的结论,并不感到吃惊,“我的生活中不会再有公母山战争期间那样激烈的、动人心弦的精神活动,尤其不会再有634 高地之战那样的生死考验,我将混人世界上那些眉目不清的人们中间,消失掉……”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634 高地之战真正给了他什么:自从有过那场战斗,像今晚这样的和平生活他已经不能接受了!

不去陆军学院就必须留在部队,也就必须回答藏在心底的另一个问题:在和平环境下做一个随时可能去参加边境战争、过后又会被人们遗忘的野战部队的军人是否真值得?

望着那块被路灯光映照出奇怪图案的花布窗帘,他觉得自己的内心正被一支渐渐燃起的烛光照亮了。

“和平时期的军人。……你惧怕的是什么呢?不是战争和死亡,而仅仅是被人们遗忘。……其实遗忘是很自然的。你们用青春和生命保卫了这个民族的和平生活,也就使人们忘记战争和军人有了前提和可能。你能让他们遗忘你,你就有了了不起的价值。这似乎是荒唐的,却是真实的,因为被遗忘和牺牲一样,都是和平时期军人的命运。……不仅刘有才和葛文义他们会被遗忘,634 高地之战会被遗忘,我们这些活着的军人——军长、师长、团长,还有我自己——也是会被遗忘的。你活着,就已经知道已被遗忘了。……然而你和那许多人一样,是被遗忘在这个民族的历史中,你就是构成历史的骨骼、筋肉或者血液。于是,只要这个古老的民族还在这块国土上骄傲地生息、繁衍、发展着自身的文明,你就没有被真正遗忘。……”

四个月之前,全营从黑风涧奔袭632 高地地区时,他在敌人的炮火下没有解决的一个问题,也清楚地浮上脑际,并且突然有了答案。

“战争和死亡。……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事物呢?在当时的环境下,我是不可能找到答案的。……今天我才明白,战争和死亡并不就是它们自身。战争和军人的牺牲代表的是它们自身之外的另一种事物:一个民族的和平和对于和平及其尊严的渴望。……

正因为渴望和平,你才必须进入战争,走向和穿越死亡。

“我会再次走向战场。……我可能牺牲在下一场边境战争中。

……但我今天是异常清醒地决定回到战场上去的。……真正的原因是,即使牺牲和被遗忘加在一起,我也不能不承认,在当今社会的多种职业中,军人这种古老的职业仍是最崇高的和动人的一种。…“这一刻,他意识到,这不仅是他的最后决定,还是他终生的决定。

一个星期后,他的假期结束,就简单地收拾了行装,回到部队去了。尾声

八年后一个春日的中午,又有一小队军人登上了位于南部边陲的634 号高地。

领头的是某集团军军长江涛。其水是L 师师长刘宗魁。再其次是该师工兵营营长上官峰。

他们在荒颓多年的主峰上停下来,久久地凝视着国境线两侧广大的、被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覆盖的土地。

他们身后的山下,是整整一个营处于待命状态的工兵。他们的任务是,等高地主峰上的军长一声令下,便开始运用各种机械,在公母山、翡翠岭、天子山地区排雷。使它们成为一个两国边民可以自由行走、进行贸易和交往活动的安全地域。

八年过后,江涛鬓边已有了几根臼发,神情中却多了将军的沉着和威严。他终于从公母山和天子山地区收回视线,转身看了一眼刘宗魁,说:“老刘,开始吧——!”

八年过后,刘宗魁明显地发胖了,原来塌陷得厉害的两腮鼓起来、红通通地像是要喷火。以至于江涛每次见到他总要想道:这几年刘宗魁过好了,自从公母山之战后他与那位烈士家属结婚,有了妻子和女儿,好像成了另一个人。

刘宗魁身边站着上官峰。八年后上官峰完全长大了,不仅出人意料地成了个彪形大汉,还长了一瞬乱蓬蓬的络腮胡子。当年攻下634 高地主峰的那个上官峰连影子也瞧不见了。

“通知部队开始行动!”刘宗魁对上官峰说。

上官峰回答了一个“是”字,转身用电台向山下发出了行动开始的命令。

很快,山下的十几台压路机此起彼伏地轰鸣起来;接着,从这些轰鸣声中又传出了无数地雷在碾压下爆炸的细碎的、如同除夕的鞭炮一般激烈的声响。

一团团火焰和炸烟也在山坡上、沟谷间燃烧缭绕起来。

高地主峰上,开始时那种严肃、沉重的气氛缓和了许多。江涛回头看了刘宗魁一眼,掏出烟递过去一支。刘宗魁用打火机点上,两个人都长长地抽了一口。

江涛的目光又投向了这块当年曾战火纷飞的土地。

“老刘,你觉得今天的行动意味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沉思地问。

“化干戈为玉帛呗。”刘宗魁回答,脸上的神情沉郁了。作为一名公母山之战的参加者,今天军长让他主持这一地区的扫雷工作,心情并不是很轻松的。

江涛沉默了一会儿,说:“还不仅仅如此。今天咱们的行动标志着两国关系发生了历史性变化。战争时期结束,和平时期开始。……它既向对方显示了我们对于和平的真诚,也还显示了我们的力量——我们既然能把国门口的地雷打扫干净,放心地让别人进来,就能牢牢地守住它!”

“今天的行动对于军长也不轻松,”刘宗魁想到了。他看了江涛一眼,本来要接着说下去——真正的军人眼里没有和平;和平只能被认成两次战争的间歇;纵览人类文明史,你会发现没有一个民族是在和平中自行灭亡的,而都是战争中灭亡的;地球太小了,今天的地球尤其小,而人类又太多,各个民族生存的意志和愿望太强烈;等等——但他没有说出口。军长的内心也许比他更痛苦,为了死在公母山的张莉,军长现在还是独身一人生活。做一个军人是不容易的,走进战争你会感到痛苦,走进和平你仍会感到痛苦。

“军长,受领任务前我在军区见到了咱们的老师长,”他换了一个话题,对江涛说,努力使气氛变得和缓些,“陈副司令员对我说,邱老的夫人从北京又来了电话,询问你对他们家邱雯的态度。”

江涛默然不语。

“陈副司令员说他是被别人硬抓来当差的月老,”刘宗魁瞧了瞧他的神情,继续说下去,“但他又说他还是要尽到责任。……

他让我转告你,要是你没有太大的不满意,他就给老太太回电话,说你答应了这门亲事。“江涛回头瞧他一眼,目光中的含意与其说是要制止这个话题,不如说是恳求他别往下讲了。今天,只有刘宗魁敢于这么深地进入他的私生活。公母山之战以后,上上下下的人们都知道他们俩是一对最亲密的朋友。

“老刘,这件事……你容我再想一想,”江涛说,在警卫员铺在地上的一块雨布中坐下来。刘宗魁意识到自己转换话题的努力起了作用:军长分明已从关于战争与和平的沉重思考中解脱出来了。

一时间江涛想到了那个名叫邱雯的女人。他是去年冬天回京办理母亲丧事期间和她认识的。邱雯的家庭背景不错,本人又长得漂亮,一年前与出国不归的丈夫离了婚,没有子女,许多人都认为他们非常般配。

不过他心里仍旧忘不了张莉。公母山之战后他曾在张莉墓前发过誓:今生不会再爱上另一个女人并与之结婚了。如果他答应了同邱雯的婚事,就等于又一次背叛了张莉。

再说他仍然觉得像张莉那么好的女人再也遇不到了。而不如张莉的女人则很难使他获得幸福,对方也同样不会幸福,那种凑凑合合的婚姻他不敢问津。但事情也有不得已之处:母亲去世前妹妹随丈夫出国定居,母亲殁后,他在北京乃至于整个中国,竟没有一个休假时可以回一回的家了。

同邱雯结婚他就会在北京重新有一个家。障碍在于婚后他实在不能保证自己会爱她。同一个女人结婚却不爱她,无疑是一种欺骗行为。

不过他有时也真想答应这桩婚事。岁月荏苒,生死隔绝,八年过后,最初的痛苦已慢慢淡了。只是一想到自己要彻底与张莉诀别,心脏才会再一次刀割似地疼起来。 .今天早晨向公母山地区出发前,他又去了S 县城西的烈士陵园。战后几年,每年清明节,他都要到张莉墓上看一看,当军长后事儿太忙,好几年都没来了。重新站在张莉荒草萋萋的墓前,他又一次痛苦地想道:自己是无法忘记这场战争的,它使他付出的代价太沉重了。

“老刘,回去后我想打一个报告,提请地方政府在S 县烈士陵园里立上一块纪念碑。”他对刘宗魁说,接着又沉吟了一会儿,“碑文就是——‘公历纪元一千九百X 十X 年X 月X 日至X 月X 日,中国军队为收复公母山地区同X 国军队进行了一场边境战争。双方投入兵力XX万,中方阵亡者XXX 名,X 方阵亡者X XX名。’……边境贸易还会扩大,双方人员来往会更多,不仅我国人民,连同对面过来的人,都能看到上面的碑文。……这样做不是为战争,而是为和平。”

他用泪光闪烁的眼睛直视着刘宗魁,脸上的神情是庄重的,严肃的,让刘宗魁的心一瞬间内也热辣辣起来。他刚才并没有把军长引出关于战争与和平的沉重思考,而这一刻,江涛则正等候着他的回答。

“我同意。”他迎着对方的目光,点点头,说。

随后两个人把眼睛移开,到底有些激动了……但是刚才下山去的上官峰又重新上了主峰,并让通信员从挎包里掏出了酒、三只酒杯和几只可做下酒菜的罐头食品,放到军长和师长面前,高兴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今天我请两位首长喝酒。……早上刚接到我老婆来信,说她给我生了个儿子!”

“儿子?!”江涛和刘宗魁几乎同时叫起来,眼睛放光,他们都为上官峰高兴,后者结婚多年,云霞一直不生育,到处求医,今天终于报来了喜讯!

上官峰脸上闪烁着兴奋的笑容,将通信员斟满了酒的酒杯分别递给两位首长。三个人“咣当”一下碰了杯。

“上官,祝贺你!”江涛大声说。

“我要祝贺云霞和上官的儿子,”刘宗魁大声说,“不是云霞有办法,他哪来的儿子!”

上官峰的脸红得厉害了。三个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对坐在地下的雨布上,慢慢喝起来。

“起了名字没有?”刘宗魁问上官峰。再婚以来,刘宗魁生活中惟一的不满意就是没有儿子,于是他就非常喜欢给别人的儿子起名字。

“今天咱们来扫雷。我想就叫扫雷算了。”上官峰说。得了儿子是最重要的,起什么名字在他是不重要的。

“不好不好,太土气了!”刘宗魁反对道,“咱们不是为了扫雷而扫雷,咱们是为和平而扫雷。……我说干脆就叫和平吧!”

“叫和平的人太多啦!”江涛慢声细语地插进来,反对刘宗魁,“再说军人没有和平。既然是当兵的儿子,……干脆就叫备战广”不行不行,你那名字一听就像是个战争贩子,“刘宗魁喝下一杯酒,激烈地反对道,”还是叫和平!“”叫备战!“

“叫和平!” .‘三个军人将一瓶白酒喝得只剩一半时,决定将他们给婴儿起的三个名字写成三个阄儿,寄回去让孩子自己抓,他抓到什么名字就是什么名字。

“这样比较民主,”刘宗魁最后做了结论,“人家自己的名字,要用一辈子的,自己应该表示意见!”

有了这一番争执,江涛痛苦的心情改变了一些,望着刘宗魁和正沉浸在幸福中的上官峰,他忽然有些嫉妒。刘宗魁有个女儿,上官峰有了儿子,他身为军长,却连个家也没有。

“……孩子的名字应当叫做历史,”喝下一杯酒,用叉子叉起一条酒糟风尾鱼,慢慢地放在嘴里嚼着,江涛想道,“无论战争,还是和平,都是历史。……即使我回去让人在烈士陵园里立上一座纪念碑,公母山之战连同张莉他们这批牺牲者还是要被时光湮没的。不仅死者会成为历史,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连同上官峰的刚刚生下来的儿子,都会成为历史。……人类的历史就是人类的战争与和平史,一个民族的历史就是她与周围民族以及民族内部的战争与和平史。我们被时光湮没了,可恰恰因为被湮没,而成为了历史的主体。我到现在还没有一个继承人,这不好。刘宗魁有了继承人,上官峰有了继承人,我也应当有一个。……这样,在民族历史的主体里,就会有我的一线生命世世代代延续下去。

他觉得自己的心胸开阔了许多,一些过去看得很重的事情顷刻间变淡了。爱情不算什么,生活幸福与否也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必须有一个儿子或女儿,让他或她以及他们的子子孙孙代替你永远活在民族和人类历史的长河里,那样你今天的痛苦和牺牲就有了真正的价值。于是这场酒没有喝完,他已决计跟远在首都的邱雯结婚了。

(全书终)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