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携手进了公园,走进一条光线阴暗的林中小道,它通向公园深处的舞场。舞会的音乐悦耳地飘荡过来,柳溪忽然又变得很快活,牵着他的一只手,蹦蹦跳跳,至少她是想让他觉得自己很勇敢,不害怕。但她到底还是开口说:“阿峰,瞧我们到—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鬼混来了!听说到这儿跳舞的都是些流氓!”
“别担心,有我呢!”小伙子说,握紧了将身子贴近过来的姑娘的手。一瞬间,他感到柳溪的全身正发热病一样剧烈地颤抖着。她沉默了一忽儿,又说:“阿峰,这林子里真黑,咱们唱歌吧!”
“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刚说完她先唱起来。
上宫峰投有跟着她唱。她是想用歌声来为自己壮胆。上官峰也觉得他们正在做一件荒唐事。他从小和大学期间受到的教育,一直让他认为跳舞不是正振人的作为。但他们已经买了舞票,只要柳溪还没有正式提出中断他们的行为,作为男子汉他当然不能小将这件事继续下去。
公园的露天舞场设在一座半废弃的、有围墙的圆形溜冰场上。舞场上空横悬着几排明灭不定的彩色灯泡,一支五六个人组成的乐队高踞在舞场深处的小平台上,;正在演奏一支快节拍的华尔兹舞曲。下场的都是些大人,多而拥挤,场外有更多的人围观,,音乐和人声汇融在一起,乱哄哄如同集市。他们进了场,找到一个灯火阑珊的角落,站住,他盯着一对对红男绿女看了一会儿,懂了一些门道,转过身子,向柳溪展开了双臂。:“来吧,我带你跳!”:他夸张地说。 .柳溪先是戒备地望了他一眼,红红的脸颊上现出两片苍白;忽然他又在她的眼里看到两点癫狂的光,她接受了他的邀请,嘻嘻哈哈地下场,似乎变成了一个轻佻的、可以和任何男人逢场作戏的女孩子,浑身却抖得更厉害了。他们跳得不好,不是你踩了我的脚,就是我踩了你的脚。渐渐地柳溪不笑了,音乐、节拍、舞步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自己。他们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靠在一起,手挽着手,胸脯向着胸脯,眼睛望着眼睛。这是陌生的,不习惯的,让人惊慌的,于是从最初起,彼此就听到了对方心脏狂跳的声音,呼吸骤然紧张、急促起来的声音,看到了对方脸颊上飞起的红晕,连同羞涩的、躲躲闪闪的目光。渐渐地他们大胆起来,不再避开对方钟情的顾盼。这是人生中意义全新而又头晕目眩的新境界,他们正冒冒失失地进入这种境界,并为此感到恐惧和幸福。舞场上空的七彩灯光明明灭灭;。上官峰便从不同角度不同侧面逼近地看清了姑娘美丽的脸庞,她那大而宽的眼窝,细弯的眉,长长的、灌木丛般茂密的睫毛,。一汪清水似的眼睛;薄而柔嫩的唇,饱满的、戏剧性完美的下巴,看到了她那瘦削的脖颈探处迷人的阴影。有那么一闪念间他飞快领悟了为什么今晚一件式样老气的连衣裙会有那么大的魔力,竟让一个灰姑娘变成了白雪公主:这件连衣裙剪裁得非常合体,它紧凑的、无可挑剔的和人结合在一起,将姑娘发育中的躯体的每一处起伏纤毫毕现地显露出来。柳溪的身材仍是单薄的少女型的,但胸前那对小巧的苹果状的乳房已发育得非常完美,它们虽被一袭新衣压迫着,又处于那道斜加的白色抽纱花边的掩遮之下,仍旧形态完整而鲜明地凸突出来。柳溪还不到带乳罩的年龄,他甚至透过单薄的衣料隐隐看到了那两点小小的乳蕾。啊不,。他不该再去看它们,不能再去想它们!
他已经迷乱了,并且知道自己的迷乱,却不能够自已,而她的迷乱尤甚‘但恐惧并没有消逝,相反越是迷乱,恐惧也便越发膨胀,控制着他们的思维,窒息彼此的呼吸。忽然,柳溪停下来,拉上他的手快步从舞场跑了出去。
舞场外面已经泛起了灰白的月色,照亮了林梢,却将林间甬路遮没在黑暗之中。舞曲悠扬地飘荡着,听起来又有了那么多亲切动人的意味儿,离开舞场忽然成二件值得遗憾的事。他们没有回去,却走向了公园另一侧的林间。‘今晚他们进入了新的人生。,并不想马上离开它。林子里原来并不安宁,每一条长椅上都拥挤着依偎着一对两对甚至三对情侣,他们从暗处发出的声响每次都使两个年轻的夜行者大吃一惊。柳溪先前还朝一条长椅的方向唾了一口,。悄声骂一句“流氓”,忽然就闭上嘴,二言不发了。
最后他们走进了公园西北角一座僻静的竹园。脚下的小路到了尽头,月光朦胧地照着园中空地上一张无遮无掩的长椅。长椅空着,四周竹林密围,人声寂然。稍稍走在前面的柳溪惊慌地站住了,转过身来。这一瞬间,上官峰突然意识到整个晚上他们都在等待的时刻到了:柳溪望着他,苍白的脸庞上现出了害怕的和听大由命的神情,眼睛里却清晰地涌现出了和他同样的激情与渴望。她在无言地呼唤他。她被这个月夜彻底地迷醉了。
他也迷醉了。向她走近一步,伸过手去拥抱姑娘。他感觉到她的身体抖得如同身边的风中之竹……‘她以一种宿命的态度闭上了眼睛……
再后来他在那条长椅子找到了自己仿佛渴慕了一生的温湿的唇和舌,找到了它们之间以命相搏似的纠缠。一个含苞欲放的美丽生命全部包容在他的怀抱里,他的颤抖的手和激情便开始了自己在这造物恩赐的天国里旅行。它们走过山岗,越过高原,触摸到无花果的果实和娇嫩的花蕊,在每一寸平坦的或不平坦的、丰腴的或贫瘠的处女地上蹒跚和停顿。柳溪一直静静地闭着她那如同日月一样明亮的眼睛,唇间偶尔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她的激情已经同他的激情合在一起,伴随着后者于陌生的荆棘丛生的原野里前行。他们都不再是自己,而是两个已经长大的陌生人,是世界上仅有的一男一女,亚当和夏娃。他们与其说是在体验幸福不如说是在经历痛苦。他就要最后走向那道青草繁茂炊烟缭绕的山谷了,那儿有成群的牛羊,有长年流淌的清泉,有盛开的百合花,有乳香和没药,……那是你的天堂、故园和归宿,教堂的钟声响起来了,它在召唤你,你却在谷口的山岗上站住,犹豫着不知是否应该归去。你突然又成了一个17岁的少年,体会到面对一个完整的世界和一种完美而尊严的人生时的恐惧。……那山谷不再等待了,它等待过了,幻觉从你的眼前消逝,姑娘像一头机灵的小鹿,从小伙子怀抱里跳出去,慌乱地理着衣裙和头发,笑着,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说:“阿峰,咱们……咱们还是去吃冰淇淋吧!”
…。;。在对往事的长久的咀嚼与回味之中,上官峰也明白,柳溪的形象已被他添加了许多诗意的浪漫的成份,至于最后的细节,或者真地发生过,或者根本没有发生。战前三个月间,生活、理性、感情的分裂仍然投能使他跨越和平和战争的虚空,战争和死亡——尤其是死亡——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仍是难以理解+ 无法接受、缺乏足够的合理性的,因而是不真实的;但伴着战争车轮的前行,他毕竟还是承认和接受了它以外在物方式存在的真实性。他关于柳溪的回忆正是这种接受的一种形式,他正是通过它向生活和生命做了最后的告别,并为自己的一生感到了莫大的遗憾:他生命中只有柳溪。作为一个人他甚至没能来得及体验全部的人生。他或者永远没有机会去地方大学研究毕达哥拉斯、牛顿和爱因斯坦了。每当想到这一切,上官峰便会深深地懊悔:去年秋天那个夜晚,他本可以响应钟声的召唤,走进那道白云瑗琏、牧草青青、牛羊成群的山谷里去的。没有走进那道山谷,作为一个人的一生就是不完整的。他失去了那一次机会。第十八章
三排上来了,上官峰插进队伍中去。 .,只有回到排里,同跟他年龄差不多的战士们在一起,离开副团长、连长这些“大人”,他的自我感觉才会好一些。
部队在一条上坡的小路上困难地攀行。林子密而复疏,疏而复密,月光也随着亮起来暗下去,暗下去亮起来。腕上的表针已指向深夜11点,4 小时急行军过后,战士们疲劳到了极点,低头默默地走路,能听到的只有吃力的喘息。有过方才那次干部碰头会,上官峰忽然意识到自己心里已发生了意义重大的变化:自从进入战区以来,他关于战争的思考基本上是纯个人角度的,生命之光烛照的只是自己的生与死,此刻他却发觉个人的生死不仅不是事情的全部,甚至也不是最重要的。蕞重要的是他还必须首先想到他人,特别是自己作为一个排长应负的责任。这是一种涌进他内心的全新的思想,他意识到了;剧团长和连长两人说过的诂还给了他另一种内心为之强烈震动的感觉:战前他无时不在沉思的个人的生死,在他们眼里竟不是一件值得重视和严肃对待的事情,比起你的存亡与否,更重要的、他们更为关心的是你是否称职,以及你一旦失职会给全连、全营乃至战争全局带来的损舌。你不再是一个独自存在的人,而是那只已隆隆向前滚进的战争年轮上的一根辐条,一个小小的组成部分。“个人的生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战争的胜利。”他一下就把这种感觉抽象成了+ 句明确的、格言式的思想,心里“咯噔”响了一下,觉得自己对事情的实质突然看得透彻了许多。
“战争。死亡。责任。胜利。……这些都是我战前应思考韵问题,可我除了死亡,没想过别的。……”他默默地想着,觉得自己又能用理性的态度思考生命面对的难题了,不再为连长刚才带给自己的耻辱所困扰了。而连长的一番话为何会在自己心里激起强烈的羞耻感和愤怒,本身就是个需要用理性加以分析的问题。“我过去没有想过在战场上应负的责任,除了自己之外没想到过别人,原因就在于我一直没有走进战争,我的内心世界还踟蹰在和平与战争之间的虚空里。然而实际上今晚我已走进了战争,这是毫无疑问的,无法逃避的……今天我之所以感到羞驰是因为自己似乎平白无故地受到‘了怀疑,我的尊严和个人的荣誉受到了伤害。……。那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们这样做是因为他们也有自己的责任,明天的仗—旦打糟了也事关他们的尊严和荣誉。:…—从这个角度讲,我方才对战争的思考仍是不完整的。当你面对一场战争时,除了个人的生死之外,还有一个责任问题,一个格外令人敏感的个人的尊严和荣誉问题。……我愿意因为自己在战场上犯了渎职罪而在战后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吗?
…“,一忽儿间,他望着眼前层层林叶上浮动的白亮的月光,思绪一下跳到副团长不久前向全连干部提出过的话题上,并且不自觉地激动起来,”不,我的态度同一排长二排长融连长他们一样我也决不会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刚才我没有将这层意思说出口是因为还没有考虑清楚。但现在我想清楚了;与其接受那样的耻辱;还不如英勇地战死。“: h队伍已攀上刘宗魁方才走过的那一道光秃秃的、长长的蜂脊。月光溶溶,水一样滋润着从两侧谷底耸上来的林海的高高低低的梢层。远处的山峰像座座不起眼的小小土丘,排列出没于大团大团灰白厚重的云丛之中。有过上面的一番沉思,死的沉重的预感并没有从上官峰的心灵中消失,但它毕竟不再是惟一的存在了,责任、胜利、个人的尊严和荣誉成了同样真实、重要、沉重的存在。然而厉面的一切并不能减轻死亡的预感带给它的沉重压力,相反倒使这种压力更大而且更加逼近了。”无论如何,我明天不会让自己丢胜,这是一定的,……但它只是事情的一个侧面。另一个侧面是:我越是冲锋在前,英勇战斗,死亡的可能性就越大……“”排长,你在想啥子?“一个四川口音的战士开口问道,将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上官峰回过头,看清了那是七班长刘有才。
刘有才比他大;5 岁,X 岁,人长得瘦巴巴的、中等身材,只有48公斤体重(战前他们在驻地用磅秤称过),是那种一眼就能看透的朴实本分的农家子弟。刘有才战前是八连机枪手,扩编时才调来九连当班长,现在身上除了自己的冲锋枪,肩头还替别人扛着一挺班用机枪。上官峰没有哥哥,同刘有才相处觉得他就像一个心地厚道的大哥。他还注意到了:自己的真实年龄在全排传开后,只有刘有才丝毫投有改变原来对他的尊敬态度。
“哦,没想什么。”他含混地搪塞一句,不愿把真实思想讲出来。尽管平时他同刘有才一类的士兵相处比同江涛、刘宗魁、连长这些“大人”相处轻松得多,感情上却还是有隔阂的。自己跟他们不是一样的人:刘有才们文化水平普遍偏低,绝大多数是没有读完中学或没考上大学自愿来当兵的,是真正的军人和战士,他却是个受过高等教育、被人为地改变了生活道路、志向和趣味与他们完全不同的人。他不想同他们交朋友。
甚至进入战区,面临着战争和死亡,也没能改变他的这种心态。
刘有才的目光里有一种探究的意味儿。又往前走了几步,七班长长再次压低声音问:“刚才连里开的什么会?…。”是不是营里给了咱们连任务?“
队伍恰在此时站下了。大概前面又被堵住了。战士们听到七班长的问题,悄悄靠拢过来,关切地听他的回答。
“营里没有给我们连任务,”上官峰回答,“副团长和教导员是来检查战斗准备情况。”怕刘有才不相信,他又补了一句。
队伍又继续前进了。刘有才没有说话。上官峰也没有重新回到沉思的心境里去。他发觉因为自己刚才说了两句话,疲惫不堪的队列里气氛竟悄悄地活跃起来!
“喂,老七,你还担心打不上仗吗?”这是八班长葛文义在说话,同时粗鲁地在刘有才扛机枪的肩头拍了一下。葛文义战前来自一营一连,身材粗壮,说话高声大气,是排里三个班长中最心直口快、敢做敢为、而又喜欢在上官峰面前摆老大哥姿态的一个(上官峰因此有些不喜欢他)。经过四小时的夜行军,全排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像出发时那样浑身是力,兴致勃勃。
“他哪是怕打不上仗,他是怕没仗打就立不上功,立不上功回去就娶不上媳妇!”不知是谁在后面挪擒地说,引起队列里一阵哄笑。,“唉,老赵,你总共摔了几跤?”前面,八班副秦二宝不甘寂寞地开了口,用调侃的声调问本班新兵赵光亮。今夜虽然有月光,最初一个小时部队却在漆黑的林间行走;一脚脚在湿滑的苔藓上,每个人都摔了许多跤。
“我开头摔了12跤,后来再摔没有记。”赵光亮老老实实地回答。这是一个年龄在18岁上下的小伙子,一米七二的身材像是个大人了,脸上的神情和胆怯的目光却仍像个孩子。“你呢?”
他问秦二宝。
' 哎哟哟,那你是冠军!“秦二宝得意地叫起来,”我只摔了两跤。“秦二宝长得矮墩墩的,有一张圆圆的娃娃脸,除了一双表情丰富、转动灵活、不在想坏事别人也以为正在想坏事的小眼睛,脸上还有一些模模糊糊的疤痕。秦二宝战前是从团直高射机枪连词来的,还带来一个绰号:”娇二宝。“据他自己私下讲,他之所以能当上八班副班长,是因为到了九连就成了指导员梁鹏飞的”亲信“。
“你也太谦虚了吧!”他的话音没落,就受到了从后头走上来的九班长李乐的抢白。李乐战前也从团直高射机枪连调来,知道秦二宝的底细。“光我瞅着你就摔了不下15回,你他妈还两跤呢!”
队列里响起了一阵哄笑。秦二宝有些尴尬,想同李乐理论一番,又觉得自己占不了便宜,便说:“老九,你咋就恁关心我哩!
你是我的贴身警卫兵吗?!“这一会儿的兴奋很快过去了,队列里又只剩下了‘粗重的喘息。上官峰走着,走着,渐渐又回到那种沉思的心境中去了,不过现在占据意识中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身前身后的士兵们。
“他们为什么那么兴奋呢?……他们只不过听我说了一句营里没有给我们任务的话。……副团长今天夜里没有给九连任务不等于明天就不给九连任务了,他们不应该想不到这个。……那么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高兴呢?他们兴奋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听到/一个好消息。可他们为什么会认为那是一个好消息呢?”他刨根问底地想,意识到自己沉重黑暗的内心里透进了一缕阳光。“……他们之所以认为那是一个好消息是因为他们愿意认为它是一个好消息,而根本的原因则是他们也像我一样走上了战场。”
他为自己的这个发现惊讶了,仿佛它刚刚发生一样,“他们既然像我一样走上了战场,就同我一样有个生死问题要考虑。……真止的秘密是:他们虽然上了战场,心里却不想打仗。”
正是最后这句格言式的思想让他那闭塞的内心的视野开阔」,他现在不仅注意到天空中的一团白云和一团黑云,还能眺望到J —大的田野、村庄和远景中的一棵独立树了。“……这个简单的事实过去我怎么没有注意到呢?”他问自己,并且为上面的发现激动起来,“我投有注意到是因为我只注意到了我自己而投有注意到别人,没有注意到我和他们一起面对着同一种命运。……
那团黑云意味着死,另一团白云却代表着生,它们分别笼罩在我们大家的生命之上。……战后他们中间有人愿意上军事法庭吗?“
一个念头冷不丁地跳出来,横在他的思绪面前。“不,那件事情对他们来说也是耻辱的,可怕的,难以想象的。同我相比,他们更是真正的军人和士兵。既然他们会像我一样思考生死问题,就一定会像我一样看待军人职责、个人的尊严和荣誉。他们和我一样,除了英勇作战去夺取胜利之外,别无其它选择。”
公母山脉的峰岭梁崖越来越近地突出在西南方的云海深处。
月光此刻愈发皎洁,像是要把夜晚真的变成白昼一样。黑风涧就要到了。那团死亡的黑云仍在上官峰心灵的天空中沉郁地飘浮着,但是因为有了方才的一番沉思,那一团生的白云也第一次强大了许多,有了同黑云抗衡的力量。“…‘我不是我自己,我是整体的一部分。过去我为什么老是走不进战争呢?……原因就在于我对阵亡深怀恐惧。我以为只要不承认它,它对我就不存在。
……但它是存在的,我心中有过的绝望恰恰说明我知道这一点。
可是我为什么那样绝望呢?……因为那时我心里只有自己,明白自己的力量是渺小的,在战争的车轮面前,我的生命甚至没有一株小草那么坚韧。……可现在不同了,我和刘有才、葛文义、秦二宝、李乐在一起,甚至也同连长和副团长在一起,我们是一个整体。如果说我们每一个人单独战胜战争和死亡是不可能的,那么作为一个整体要战胜它们就不再是一件完全没有可能的事情了。“前面传来连长的口令:下了山就是黑风涧,行进中要绝对保持肃静。上官峰的沉思中断了。他明白自己心灵里许多问题并没有解决,不过因为有了上面的沉思,他的心胸变得敞亮和轻松了,一种阳刚的英勇的感情悄悄地泛滥开来。毕竟,自从三个月前走进战争,今夜他是第一次不再为明天注定要遭遇的那个陌生、巨大、可怕的事物恐惧了。第十九章
战前的最后几小时上官峰过得并不安宁。部队到达黑风涧已是深夜十二点,随即散开在涧溪两侧森林中,转入隐蔽待命态势。九连被安置在涧溪东侧一片马尾松林中。按照战斗条令的一般要求,上官峰命令全排立即动手构筑俗称“猫耳洞”的单兵隐蔽部。他先在各班督促检查了一阵子,然后回到自己选定的一个周围林木稀疏的地点,也奋力挖起洞来。
不大一会儿,草草在三排南边不远的林子里安顿下来的九连连部接到了营指挥所的电话。营长肖斌向程明传达刘副团长的指示,说:“抓紧时间让部队休息!临睡再检查一遍战斗准备情况。干部要一支枪一支枪地看,子弹一律不准上膛,绝对禁止走火!哪个连队出了问题,暴露了我军企图,哪个连的主官负责!”
程明坐不住了。三排离连部的隐蔽点最近,三个排长中他最不放心的是上官峰,便先到了三排。看到上官峰正带领全排下力挖猫耳洞,火气就窜上来了,对三排和他们的排长大加指责:“一个破猫耳洞你们这么认真干毯!又不让你们在这儿驻防!”…。还不赶快睡觉!离天亮就只剩几个钟头了,不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你们怎么打仗!“他所以觉得三排不该认真费力地挖猫耳洞,是因为刚才营长传达的副团长的指示中没有挖洞这一条。但三排没有他的命令便开始挖洞又提醒他模糊记起了早已被淡忘的战斗条令的某一条款:预备队在战斗第一阶段的任务是隐蔽待命,保存实力,主要是防敌炮火袭击。程明骂完上官峰,忽然想到黑风涧位于342 高地正北方,明天拂晓战斗打响后敌人的支援炮火首先就会被用来打击我军进攻部队并拦阻后续部队,届时炮弹就有可能落到这儿来。但是让三排继续挖洞不仅会使战士们瞧不起他,也同副团长的指示相抵触。他想了想,决定还是派人为连部挖一个隐蔽部。
“三排长,我命令你们排抽一个班,去为连部挖个隐蔽部,”
他对上官峰说,“马上就去!' 上官峰惊异地看了看程明。连长不让他们挖洞,却又指派人去为自己构筑隐蔽部,一个基层指挥员做出这种自相矛盾的事,不能不让他吃惊。七班长刘有才明白排长心中的思想,走上来息事宁人地说:”排长,我们去!“程明向前面林中的二排走去。
班长葛文义走过来,赌气地问:“排长,还挖不挖?”
接着刘有才也带七班走了。
“继续挖!”上官峰说。行军途中指导员找他说连长不懂军事,他还认为不大可能,就刚才的情况看,他觉得指导员的话或许是真的。预备队到了待命地点,第一件事情就是挖个洞钻进去躲着。他心里有点儿瞧不起连长了。‘一小时后程明又从二排那边回来了。他忘了在三排落实刘副团长的另一条指示。他让全排在林子里列队,一个一个地检查大家的战斗准备情况。检查过程中,他吹毛求疵,对每个人都发火。
“三排长,你过来,看看你的兵!”他气忿地朝上官峰嚷,“这怎么行!要是走了火,还不把全连、全营都暴露了?!……出了事故你们谁能担起责任!……”
原来八班新兵赵光亮子弹上膛的步枪没有关保险。赵光亮头一次挨连长的训,抽抽搭搭地哭起来。程明住了嘴,转过身又责怪九班长李乐没有按规定携带水和干粮、却多带了子弹和手榴弹。八班长葛文义看不下去了,悄悄地扯了扯上官峰的衣袖,小声说:、“排长,你该去讲一下!连长太过分了!' 若是在过去,上官峰是不会照葛文义的话做的,连长毕竟是连长。现在不同了,他已对程明生出一点瞧不起,觉得后者实在小题大作。他走到程明面前,绵里藏针地、稍稍提高了一点声调说:;”连长,今晚干部碰头会上你不是让我们对自己的排负责吗?
……你回连部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做!“这是上官峰第一次在他面前说出如此硬气的话,程明不由愣了一下,认真地看了这个半大的孩子似的排长一眼,觉得短短的一段时间里他像是成了另一个人。意识到队列里暗暗升起的幸灾乐祸的情绪,程明恼羞成怒,气哼哼地喊:”好,好,三排长,我让你们自己查去!……咱们还是那句丑话:哪个排出了问题,哪个排的排长负责!“
他怒冲冲地走了。自从行军途中刘副团长粗暴地把军事法庭推到他面前,程明就觉得,从今天夜里开始,全连每个干部和士兵稍有不慎,都会给他的前途和生命带来直接危险,因此他无论如何也对他们每个人放心不下。现在好了,你三排长既当众说你愿对全排负责,那你就自己负责去!
程明走后,上官峰又仔细地把全排——也就是八班和九班,七班去连部出公差未归——的武器装具检查了一遍,没有再发现问题,便把队伍解散了。他检查了哨兵,也钻进挖好的猫耳洞蜷缩下来。已是凌晨两点,再过几小时就要打仗,他想今夜无论怎样自己都不会入睡了。他心中还有一些极重要的事情要思考,如呆现在不思考,过了这几个小时就没有机会了。
但他还是没能马上回到沉思的心境中去。猫耳洞外面,九班长李乐带着方才被连长训斥过的八班新战士赵光亮来了,后面跟着九班新战士赵光明。赵光亮还抽泣着,瘦削的肩头一耸一耸。
他只好从猫耳洞里钻出来。李乐不高兴地说:“排长,有这么个事儿,你瞧——”他回头指了指那个哭泣的新兵,“八班赵光亮非要调到我们班!”
“调班?……为什么?”上官峰不懂了。马上就要打仗,还有人要求调班!
“排长,我们哥俩求求你了!' 当哥哥的赵光明抢在双胞胎弟弟前面开口说,”光亮是想跟我呆在一堆儿。“赵光明无论是身材还是相貌都是另一个赵光亮,只是眼睛里多了点儿精明。上官峰想道:这个人才是赵氏兄弟中的灵魂,调班的主意说不定就是他出的。
“你们俩为什么要调到一块呢?”他问赵光明。
“俺是一胎生的哥俩儿,”赵光明壮着胆子说,忽闪着眼睛,看样子也要哭了,“俺哥俩自小一块长大,娘死时俺们才八岁,她死前跟俺说好的,不管到哪里,俺和光亮都要在一堆儿。……
明天要打仗了,俺哥俩还想在一堆儿。“上官峰仍旧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调到一个班里。李乐插进来,说: .”排长,你就答应吧,也不是大事。反正他们在哪都是打仗。
……让他们俩在一起,他们心里头可能觉得踏实些。“。”好吧,“上官峰同意了,李乐的话也有道理。”那就让赵光亮到你们班。“李乐却不高兴了,赵光亮是个新兵,班里分一个新兵,战斗力自然要受影响。但他还是答应了。”我无所谓,“他说,”赵光亮愿意就来吧,“一边望着排长,”那意思是我还必须给八班送去一个人?“
“你和八班长商量吧。”上官峰说。
李乐带着赵氏兄弟走了。上官峰没有再进猫耳洞,他背靠一棵大树,在洞前草地上坐下来,接着又半躺下去。林子里彻底静下来。耳畔树根草丛深处,一只雄性蟋蟀兴奋、响亮、持久地叫着,同前后左右远远近近的虫鸣连成一片;顺着树干的间隙朝坡下望,涧底一道弯曲的溪水被月光照得白花花的,哗哗的流淌声异常清晰地送进他的耳膜,却让他愈发真切地感受到了夜的岑寂。一串杂沓的脚步声从南边林子边缘由轻而重地响过来,他听出是去连部构筑隐蔽部的七班回来了。他们没有到他这儿来,径直走回了本班的宿营处。很快传来了十字镐和圆镐刨土的响声。
七班是在继续挖掘出公差前没有完成的猫耳洞。
最后连这种动静也消逝了。夜声复归于岑寂。他想七班战士们也钻进猫耳洞睡着了……俄顷,又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在林子里喑哑地响起来,笔直地向他靠近。借助泄进树干间的条条缕缕的月光,上官峰看清楚了,来人是七班长刘有才。
“排长,你还没睡着?”
“没有。”上官峰回答,将身子从草地上坐直。
刘有才在他旁边草地上坐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烟支递给他。
“不,我不会。”上官峰拒绝了。从小父母就告诫他一种恶习,直到今天也没染指过。
“拿着。”七班长的声音很轻,却很固执,还让上官峰听出了某种并非班长对排长,而是长兄对幼弟才有的感情。这种感觉令上官峰的心温热起来,他不好意思不接那支烟了。
刘有才将另一支烟叼在嘴里,给排长和自己点上火。上官峰试着吸了一口,马上连连咳嗽起来。
有一段时间刘有才一直默默地抽烟。上官峰感觉到他想对自巳说什么,却迟迟没有开口。一支烟抽完了,刘有才好像要说了,却又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向他们走过来。
是八班长葛文义和九班长李乐。
“我知道他们俩没睡。”葛文义哈哈笑着,对李乐说,话音里有几分不加掩饰的高兴。他们也在草地上坐下,拿出烟和刘有才互相让着抽。‘后来还是葛文义先开口对上官峰说:“排长,明天就要打仗了。今儿晚上是最后一夜。咱们几个人能走到一块儿也是缘分。既然都睡不着,不妨凄到一起说说话儿。”
上官峰微微有些感动,一时又找不出话来回答。从葛文义的话和身边三位班长对他的态度中,他心里陡然增添了某种亲切感和安全感。
没有人说什么。刘有才依然低头沉思。李乐仰面躺倒在草地上,嘴角嚼着一根草棍儿。……还是葛文义接上来说道:“排长,我们班弟兄们还行,就副班长秦二宝娇气些。……
九班是‘二赵’,“他征求同意似的看了看李乐。”当哥的赵光明机灵些,赵光亮多少有点儿怯战。不过跟大伙在一起,也出不了大问题。“他停下来,等候别人接他的话碴儿。可没有人接上来。他等了一会儿,又接着说:”连长说的那些话你甭当真!咱们营到底是预备队,咱们又是营里的预备队,三排还是连里的预备队。就是真有仗打,弟兄们也不会装熊。……七班长,我说得对吗?“
上官峰突然激动起来,他明白葛文义他们到他这儿来的原因了。……他想说一声“谢谢”,可又张不开口。……他注意到,此刻三个班长都在回避他的目光。
“排长,你在想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李乐从草地上坐直,问道。
“我嘛,……我在想明天的战斗,”一霎间上官峰有些慌乱,他没料到九班长会提出这个问题,细想才发觉李乐这么做是很自然的。今晚这三个几乎和他素昧平生的人主动走到他身边,坦诚地向他交心,安慰他,他心里这么受感动,觉得他再对他们掩饰什么是不道德的,然而此刻他确实没有想任何与自己有关的事情。“……哦,刚才我在想我的父母,还有我的老师,朋友,”他改了口,一时冲动得差点儿把柳溪的名字也说出来,后来又止住了,不是不想说,而是害羞。同身边的三个班长比起来,他的年龄还太小。
他的话里透出了诚恳和信任,其他三个人都感觉到了。
又过了五分钟,气氛终于没有再活跃起来,葛文义有点失望地看了一眼李乐,站起来,扔掉烟头,搔了搔后脑勺,竟没能想出还应说些什么,笑了笑,说:“排长,我和九班长来,就是想对你说,不要怕能行!……现在我们回去了!”
“谢谢你们!”上官峰还是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葛文义和李乐走了。上官峰站起来,忽然意识到跟这些将生命无保留地交给他的人说刚才那句话还是不合适的。今晚他们来了,只坐了十几分钟,他的心里就再次体会到那种置身于集体中的安全感和温暖,一直压在生命中的沉重也变得似乎可以承受了……七班长刘有才也从草地上站起,跟着葛文义和李乐向前走几步,待八班长和九班长走远了,又折身走回来,眼睛不看上官峰,望着旁边什么地方,低声问道:“排长,你……你写了遗书吗?”
“遗书?……什么遗书?”上官峰说完这句话有才的问题,心“咯噔”一下缩紧了。
“排里不少人都写了遗书。”刘有才继续急切地说,不转眼睛地盯着左边一棵被泄进林子里的月光照得明亮的小树。“排长,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我也写了遗书,藏在衬衣口袋里。明天我要是被打死了,你就把它掏出来交给上级领导。……这件事只告诉你一个人,希望你能替我保密。”
上官峰听到了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死亡的黑云在他刚刚明朗一些的心灵的天空里翻涌汇聚起来。“你都在遗书上写了些什么?”沉默了一秒钟,他问。
“这会儿我不想说。”刘有才不好意思地看上官峰一眼,欲言又止。“排长,我家里的情况跟你、跟葛文义和李乐都不同。我这样做是为了预防万一。……当然明天我不一定会死。连长怀疑我们能不能打仗,说明他不懂士兵的心思:既然上了战场,你怕死不怕死还不是一样,孬种也得变成英雄才行。……好了,我该回去了!' 刘有才走了。他的话中有一种知心朋友之间的真诚,一种视死如归的坚定和激烈,上官峰听出来了。他又在猫耳洞前的草地上坐下,意识到心里正发生着新的微妙的变化,并且急切地盼望着什么。
林间和洞底的月光黯淡了下去。他盼望它们重新皎洁起来。
“战争。”他想,“……是的,过去我一直不能理解的其实不是死亡,而是战争。死亡没什么不好理解,从一开始我就懂得了它的全部含义。……死亡只是战争的结果。但是战争到底是什么呢?”他在心底问。“战争让我们走上战场,让刘有才、葛文义、李乐和我今天夜里走进这道荒凉的山谷,做好了死的准备。……
‘战争是政治的继续’,克劳塞维茨这样说,“一个声音回答了他。
“……但是战争并不是一般的政治。战争是一部分人类和另一部分人类进行的以毁灭生命为目的的活动,而这件事本身就是难以理解的,因为任何一个生命个体,本性都是乐生而恶死的。……
也许自古至今的人们都没有彻底弄懂它,没有从感情上真正接受它,却一直用它争夺土地、水、食物、异性,或者纯粹用它彰扬部落和民族的骄傲,、为此甚至产生了军人这种古老而悲壮的职业。……“他冥想着,明白上面那个问题并没有被他真正搞懂,思绪却小溪一样向另一个新的兴奋点汩汩流去。”军人,……是的,我是军人。“这个忽然袭来的思想让他热泪莹莹。”过去我所以无法接受战争和死亡,正因为我从没把自己看成一个军人。刘有才、葛文义、李乐、连长、副团长他们所以能很简单地接受它们,也恰恰由于他们明白自己是军人。“一忽儿间他脑海里涌满了许多与军人有关的诗句,”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等等。”但是军人又是一种什么职业呢?“思绪在这儿连贯起来,内心却因刚才的诗句变得悲凉,。军人是这样一种职业,他们为战争而存在,以生命为代价去获取战争的胜利和民族、国家以及个人的光荣。……
是的,“他肯定着脑海里抽象出来的思想,觉得自己对自己看得更清楚了。”军人,“他热辣辣地想,”从你穿上军装那天起,你就不会再是一个地方大学的候补考生,一名未来的数学家或天体物理学家,不再是12岁或者17岁,战争从那时起不仅成了你的职业,还成了你的命运。你明天的死亡在别人眼里也不会显得奇怪,因为它本是你职业范围内可能发生的事情,它同别人没有多大关系,只对一个民族的历史具有或大或小、或长久或短暂的意义。……我明白了,“他想,觉得自己真的明白了,思绪没有再深入下去,却流向了一个非常表层非常明亮的点。”生活对我已变得如此简单:好好做一名军人,现在是等待打仗,明天拂晓后。听令带自己的排投入战斗,争取把仗打胜并且活下来,或者战死在随便哪一座山头或哪一条无名的峡谷里。……眼下呢?“他问目已,”眼下的事情就是睡觉,别无其它。“然而他却明白自己今夜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内心里多了一个温柔缱绻的声音。”……你不能睡。这将是你在人世间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一个明丽的月夜,你应该珍惜它。“月光真地重新皎洁起来了,林间被它照亮的树叶和草叶变得薄而透明,并笼上了一圈毛茸茸的光晕。涧底的月光更浓更白,将那道曲折的溪水照得水银似的。他不想回到猫耳洞里去,就把双臂枕在脑后,仰面躺在坡度低缓的草地上。”明天就不会有你这个人了,可今夜你还活着,躺在这儿,“一时间他漫无边际地想,”世界并不知道它将失去一个数学家,一个天体物理学家,一个诺贝尔奖获得者。……但这没有什么,会有人拿那份奖金的,“奇怪的是想到这些他心中已不再悲伤,反而有了一种平静和轻松,特别是轻松。自从刘有才讲过那一番话他就突然轻松了。死是真实的,并且逼近了,他能感觉到它,却不再诧异了。他仍然没有承认它的合理性,而是对它习惯了我要不要也写一封遗书呢?……不‘没有必要,”他嘲弄地笑起来,“人们很快就会把你忘掉的,包括柳溪在内,她会上大学,恋爱,结婚。永远忘不掉你的只有爸爸和妈妈。不过连他们也会渐渐淡忘你,把你放到一个心灵的隐密的角落,而把全部的爱心移向小妹,……这也是很正常的,不该责备谁。但你今夜最好不要睡着,你要一分一秒地体会你的生命正在走向消失,这很重要,并且他妈的有点儿激动人心。”很长一段时间他大睁着眼睛。他说粗话了,第一次像士兵那样说了粗话,却没有为此感到羞愧。林子里万籁俱寂。涧底溪水的流淌声单调而响亮。他的眼睛不自觉地合上了。“我不能睡,我……不……会……睡,”他心里念叨着,同睡魔斗争着,但到底还是忘掉了战争、死亡、责任、尊严、荣誉,躺在猫耳洞前的草地上睡着了。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