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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作者:朱秀海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43

一团缓缓游动的巨大的蟹状云吞没了西斜的月亮,公母山广大地区的夜色晦暗下来。

在猫儿岭背后的大山峡北侧、老爷岭山腿顶端一座半地下式的、土木结构的前沿观察所里,军长面对一个向南的长方形晾望孔站着,没有把手里的电话听筒放在耳边,而是将它远远地擎在一旁,于是,他同L 师师长的通话便清晰地响遍了这座因实行战前无线电静默而气氛沉闷的野战工事的每一个角落。

“陈师长吗?”

“军长,是我!”

“你那儿的情况怎么样?”

“报告军长,自昨晚二十时我师各部队开始按预定方案行动,目前除B 团柳道明的迂回部队尚在运动途中,其余部队均已到达指定位置,完成了战斗准备。眼下一切顺利,请军长指示!”

由于军长的前沿观察所距战区直线距离不足三公里,师长的前沿指挥所就被压至更前的猫儿岭西侧的反斜面上。如果月光一旦明亮,师长的指挥所和军长的观察所可用肉眼遥遥相望;但月光一旦黯淡下去,军长透过睐望孔看到的就只是最南方的骑盘岭和001 号高地的黑魁魑的轮廓了。

师长的话讲完了,军长仍一动不动站着。电话那端的师长意识到军长的沉默,像昨天早上去A 团指挥所时一样,他又把握不住军长的思想了。

“军长,你还有什么指示?”隔着宽阔的大山峡,他又问。

军长像是被人从某种幽微难测的思考中惊醒了,两只脚动了动。警卫员将一把折叠椅挪到他身后,他却仍然站着。

师长终于从电话里听到了军长苍老的声音:“陈师长,B 团的情况怎么样?”

“柳道明刚才发回的一个电报讯号表明,他们已到达作为折转点的秃鹫峰435 号界碑,准备越过界碑向东北方的m1号高地迂回!”

“A 团呢?”

“刚才我打电话问了一下,情况正常!' 军长又沉默了。师长觉得自己的呼吸也沉重起来。

“你的预备队在什么位置?”

“报告军长,C 团——欠一个营——目前已进至B 团原来的集结地侗家冲。我让他们暂时休息几个钟头,拂晓战斗一打响,立即向前推进,随时听命令支援B 团的战斗尸军长这一次沉默时间很久,师长拿不准他是否应当把电话放下。峡谷北侧的观察所里,人们感觉到的是另外一种沉重:军长仿佛正在对自己的某些部署下最后的决心。

果然,军长再说话时,语气明显果断而沉重了“陈师长吗?”

“是我!”

“下一个联络时间,你向柳道明传达我的命令:如果不暴露目标就无法按时到达攻击出发位置,我准许他不惜暴露强行前进!如果全部兵力不能同时到位,就分散成数路开进,只要其中一路按时到位,我就算他完成了迂回任务!”

“是!”

“我还要告诉你,在你师的背后,我已命令D 师两个团前进至C 团和A 团原集结地待命,这是我为公母山地区收复战斗准备的第二梯次的部队。我希望我能不用这支部队。此事除了你和你的政委之外,不得让第三个人知道!”

师长觉得喉咙发干。

“明白!”‘。

“最后一件事:从现在起,我们俩——我和你——”他特别在后面三个字上又加重了语气,“除非有特殊的、非如此不可的理由,不得再干预A 团和B 团的作战指挥。……我的话你明白吗?”

“我……,”师长迟疑了一瞬间,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明白!”

“我不想做任何解释。我只要你执行命令!”

“是!”。再见厂“再见,军长!”‘峡谷南侧的电话首先挂断了。军长过了一会儿才把手中的话简交给一直站在他身边的何晏。这以后他既投有从瞭望孔前走开,也没有坐到身后那张折叠椅上。他依然站着,凝神眺望峡谷南方夜色笼罩下的崇山峻岭。

月光到底没有再在这道林木森森的大峡谷间皎洁起来。一直陌老头儿站着的何晏猛然生出一种想法:军长做出最后一个决定是不容易的;自从他做出那个决定,直到明天全部战斗结束之前,军长都不会离开这个晾望孔了。第二章

……天黑后全团开始向攻击出发地域运动,江涛才乘车返回猫儿岭。

同下午出发时相比,现在他的心境又像和刘宗魁会面之前那样镇定、自信和亢奋了。不仅由c 团副团长刘宗魁带给他的那点对于战斗前景的疑虑得到了消除,这最后的视察还愈发增加了他的信心。现在江涛认为:明天他和他率领的A 团不是能在骑盘岭一线打胜仗,而是—定能照他的计划打一个漂亮的胜仗!

战争爆发前的最后一个下午和黄昏,江涛的情绪所以会发生如此大起大落的、戏剧性的变化,原因是深刻的。

一个人的内心有多么深邃,往往是外人难以猜度的。即使像江涛这样一个将战争视为自己终生职业的人,一场真实的而非虚拟的战争的来临,对他仍显得突然,并会于最初一刻在灵魂深处引发深深的震惊。震惊的原因又是极为复杂的:江涛多年来一直在渴望战争,但认真想起来,他渴望的其实并不是战争,而是在战争中建功立业,成就父亲当年那样的功勋与盛名;但尽管如此,他毕竟也和别人一样长期生活在和平的天空之下,他以为自己已经为战争和在战争中履行军人使命做好了准备。其实却像所有生活在和平中的人一样,当战争真的到来时,蓦然发觉自己不但没有做好充分准备,甚至没有做好起码的准备,他更适应的是和平的军营生活而非战争。江涛从没想过自己会死在任何一场战争中,这一点是他和许多基层官兵心理上最大的不同之处,但他即使想不到自己会死在这场刚刚到来的战争中,却不能不想到自己要在战争中负担的责任。数年前他虽以参谋军官身份参加了一场持续时间只有二十七天的边境之战,但那时他基本上是同师长‘起呆在指挥所里,并没有过以现在的身份指挥一个团作战的经历。江涛从不怀疑自己作为一名军人是优秀的,。出类拔萃的,但大战在即,他对自己是否能够带一个团完成上级交给的任何作战任务,内心隐秘处仍不能没有那么一点点小的忧虑(他不愿意承认这就是对自己能力的怀疑。只承认它是人在面临重压下自然而然生出的一点点焦灼)。江涛是沿着下面一条心灵的小路走进战争的:最初的震惊过后,他就比全团甚至全师任何一个人更快地明白了这场事变对于自己和每一个别人的全部意义。首先他想到的是:作为一名团长,即使他承认对自己的能力有一点隐忧,却仍然要责无旁贷地带这个团走向战争,去完成任何一项作战任务。既然如此,这一点担忧和焦灼的存在就是没有必要的了;其次,这次战争不只构成了对他实际带兵能力——也包括运气——的严峻考验,也为他在军界建树功勋迅速成名提供了不可多得的机遇。江涛内心的目光这时已转向周围:固然他没有带一个团投人实战的经验,可是和其他也要投入战争的团长——譬如柳道明——相比,他相信自己又是优秀的了。柳道明也会想到这场战争对他意味着什么。在考验和巨大的机遇之间,柳道明会像自己一样首先想到如何抓住和利用这个机遇。如此一想,江涛不但觉得自己不该让那点自我怀疑和焦灼在自己心中留存,而且还在与柳道明能力的对比中相信了它们的存在是完全没有道理的。柳道明都不为自己的能力担忧,他有什么理由怀疑自己?江涛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到战争准备之中,他带部队向前方移动,然后展开大规模的战前适应性训练,研究一场新的边境战争可能会给他和部队带来的难题并一个一个具体地解决它。他全身心地沉湎到这里面去,以为自己已在经历战争,可这一时期他经历的只是日复一日的沙盘作业和实兵演习,竟没有注意到随着这些战前的活功,正在走来的战争的真实感和沉重感正一点点被某种新的游戏式的紧张和激动所替代。战争准备活动本身就具有某种游戏性质,这种游戏式的战争准备活动反过来又强化了他那天之骄子式的自信,也使最初的一点怀疑和焦灼不再出现。有一阵子江涛以为它已经完全被消除了,其实没有。等部队有一天真地开进到公母山战区,游戏式的战前准备活动结束,战争的真实感突然沉重地回到他心里,原有的那一点隐隐的自我怀疑和焦灼,就又悄悄从心底冒出来:战争就要打响,江涛却突然对自己亲手制定的骑盘岭地区进攻战斗方案生出了一点新的不安。这个方案是他反复考虑敌情、地形、任务诸方面的情况后制定的,并经过了军师首长的批准,作为一个自认为是一流军事专家的战地指挥员,他无法接受来自任何方向(包括自己的内心)的怀疑:但同样是由一流的军事素养造就的敏锐的直觉,却也在悄悄提醒他注意到这一方案其实并无过人之处。之所以如此,则又似乎因为制订方案时他的思绪不是自由的,而是囿于别人划定的框框之内的。所有那些敌情、地形、任务都是不可改变的,仗也只能那么打。朦胧中,他觉得在自己的这种无可奈何之中,就可能隐藏着天才军事家应该能够意识到的更深一层的危险。至于它是什么危险,他又不清楚了。江涛处理这种心理矛盾的态度又是同他那高傲的性情相一致的,简单地说,那就是:既然他坚信自己的军事才能出类拔萃,并且看不出那种所谓“深一层的危险”是什么,他当然没必要再去理会它!“他带着这样的心境迎来了战前的最后一个早晨。他以为自己内心的问题已经解决,没想到仅仅是暂时被回避了。这一天他过得异常紧张和激动:先是军长和师长来到猫儿岭,差点将他从A 团的指挥位置上换下去;接着是刘宗魁,用自己的方式清楚地表达了对他的作战方案的不信任。来自上头的不信任他有办法对付(请来了两位记者,安了一条直达北京的专线),刘宗魁的不信任却让他心境大变,毕竟这是出自一个真正的军事专家内心的不信任,后者的实战经验比自己还要丰富!江涛当即决定撇下所有的事情,驱车到各营去:战事已迫上眉睫,他没时间也不能够再怀疑自己的作战方案,能够怀疑的只有执行该方案的部队了!

正是在这最后一次对部队的视察中,他的心境又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无论他来到哪个营,看到的都是一片斗志昂扬的景象。干部战士对他此时的到来表示出了发自内心的热烈欢迎。他们一个劲儿朝他欢呼着:“团长!”

“团长来了!”

“团长你好!”

“团长来给我们送行了”团长有好烟吗,给弄一根儿江涛没有带来好烟,也不是来为官兵们送行,但视察却很自然地变成了送行,并且被眼前的场景深深感动了。他突然想到:战斗前夕,士兵们不仅没有丝毫沉抑悒郁之气,相反人人精神振奋,生龙活虎,大有“灭此朝食”的气概,有这样的部队,他还有什么理由怀疑明天的胜利!

“同志们,你们好!”他大声跟每个连的官兵打招呼,凭记忆叫出了一个个战士的名字,“我代表团党委和我本人,来看望你们,……你们感觉怎么样啊?”

“没问题,团长厂战士们大声回答,或说:”团长,你就瞧好吧厂“今天我没有给大家带烟来,你们知道我向来不抽烟,上了战场也一样厂精神受到很大鼓舞的江涛在出征的队伍前讲话,有力地做着手势,”可是我刚刚从师里领回一挂包军功章,正在那里叮当作响,就看明天你们谁能把它拿走啦!“”团长,我们连全包圆啦厂战士们回答。江涛的情绪也越来越高涨了。

除了战土们,他还在这些队伍中受到了更多的鼓舞。由于自己两年多的经营,今夜带部队上前线的营连干部全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无论名义上还是性格上都是他的“嫡系”。现在,他从他们那儿听到的也都是令人放心的回答:“团长,你跑这一趟多余!”

“团长,你安心睡觉,打完仗我们叫醒你!”

“' ”

“我不是不放心你们,我只是想来看看!' 江涛有些热泪盈眶了。部队已开始向骑盘岭方向运动,他站在路边目送一支支队伍没入丛林,再一次心潮澎湃地想:有这样的部下和部队,对于明天的胜利,他是丝毫也不应该怀疑的!

他就带着这种亢奋的、感动的心境回到了猫儿岭,马上,那种胜券在握的喜悦和激动又高涨了一个层次:原来,在这个战争的前夜降临之际,团指挥所也从里到外弥漫着一种和作战部队同样兴奋、轻松和喜洋洋的气氛!

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尹国才已按计划将指挥所迁入营地南侧崖壁下的另外两孔岩洞。这是比记者们住的岩洞更阔大、更深回曲折的两孔岩洞,其中的一号洞竟向山体内伸延进去一公里多,二号岩洞的纵深也有五百米。像所有的喀斯特岩洞一样,洞内到处耸着挂着石墙石笋石柱,将空间分隔成若干个“大厅”、“长廊‘、”单间“和”套间“。尹国才把容积最大、且有着许多小”单间“的一号洞留给自己和参谋勤杂人员住,把人口处便是一个”大厅“和一个”套间“的二号洞布置起来,”大厅“做团的作战指挥室,”套间“做团长的”卧室“。按照团长的喜好,他不仅向江涛的新”卧室“搬进了桌、椅、床、衣橱、地毯、酒箱、电话、外国女影星的剧照和吉他,还在一面石墙上顶天立地挂了一幅大型军用拼接地图,以代替无法同时搬进洞来的作战沙盘。

做完这一切后,尹国才站在洞内打量一番,觉得即使按照江涛的标准,这间“战地卧室”也堪称“豪华型”的了江涛走进二号岩洞后是满意的。新作战指挥室高敞轩豁,灯火明亮,参谋人员全部按战时要求展开工作;自己的“卧室”深邃紧凑,空间不大却不给人压抑感。在一盏三百瓦的白炽灯泡的照耀下,所有的陈设虽都是他熟悉的,却因换了地方而多了一种单纯摆放意义上的新奇。“卧室”的四壁嶙峋巧怪,穹顶大大小小的钟乳石森然杂陈,给人一点神秘莫测和置身梦境的不真实感。最让他满意的还是那幅顶天立地的拼接地图,它呈现出一种纵览全局的恢宏气势,让他的躯体和思想在自我感觉中高大伟岸。望着这幅地图,他不能不油然生出一种新的感受:在整个公母山战场上,只有他才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然而,真正让他愉快的还是此时指挥所内外充斥的兴奋、轻松、喜洋洋的气氛。它们仿佛从另一个角度验证了他从部队视察归来后得出的结论——既然所有的参谋军官(也包括尹国才在内)都认为明天的胜利毋庸置疑,他还有什么理由怀疑它?!

“同志们,看样子你们过得不错嘛!”在这种愉快的心境下,他觉得应当同部下们开个玩笑。这在他是不常见的事。“当年齐天大圣也不过住在这样的神仙洞府里吧?……如果明天的仗打不好,咱们对不起这么好的住处啊!”

参谋们七嘴八舌地、热烈地叫喊起来“团长说哪里话!”

“有团长在,打胜仗还不是手拿把攥的事儿?!”

“团长的情绪不错嘛,”一个名叫马虎臣的炮兵参谋用调侃的声调对江涛说,“团长现在想的是战后的庆功会了吧!……我们这些人鞍前马后跟你跑,到时候可得赏一瓶‘人头马’喝喝!”“这个要求可以考虑!”江涛高兴地说道。

他没有忘记自己该做什么,在电话机前坐下,先正式向师长报告了全团开始向攻击出发地域运动‘的消息,接着又打电话到军作战处,以私人身份向何晏通报了本团的进展情况,顺带询问了一下B 团的消息。何晏的回答又一次把他的思想引向B 团团长柳道明:B 团刚刚开始运动,今夜柳道明要走的那条路吉凶未卜,明天的战斗对柳道明更是胜负叵测。他自己却不一样,骑盘岭之战已基本胜利在望。想到此处,他内心的兴奋情绪就涨得更高了……

身为一名战地指挥员,又处在这样一个不寻常的夜晚:参加过几年前那场战争的江涛如果能冷静地做一番思考,或许就会明白此刻出现在部队和团指挥所内的普遍的亢奋情绪,既是战争给参战者心理上造成的沉重感的歪曲反映,又是进人战区后他的自信、坚定、胜券在握等等精神特征在全团官兵心理上引起的折射。但他今晚迫切渴望从心底去除掉那最后的一点怀疑和不安,头脑并不清醒,因而不仅没有看清事情的本质,还以欢欣和激动的态度认同了它,将它视为自己认识明天战争的出发点。这样,以后的时间里,这种盲目的乐观情绪就不会不随着战斗行动的进一步展开愈来愈高涨,并对他的感觉、思维和决策产生直接影响。

+ …。再从“大厅”回到“卧室”,江涛的内心已完全放松;战斗行动已经开始,部队正在运动途中,十点钟各营进入攻击出发地域之前,他基本上没有任何事情可做;即便十点钟后部队进入了预定位置,只要战斗没有打响,除随时同各营保持联系,每小时向师指挥所汇报一次外,他也基本上无事可做。刘二柱把饭端进来,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吃晚饭。坐下来随便吃几口,却发觉自己一点胃口也没有,“拿走拿走!”他对自己的警卫员说。刘二柱把饭端走了。他站起来,无目的地在“卧室”里踱步。他是怀着高度紧张和沉重的情绪从黄昏走进这个长夜的,没想到首先遇到的竟是连续几个小时的空闲时光,这是他不习惯的。“我应当去睡一会儿,”他用一个团长的严厉声调对自己说,马上发觉现在让自己睡觉是不可能的。“……或者去看看张莉,早饭后一直没见到她了,”他又想,但立即就有另一张更漂亮更迷人的面孔在他眼前一闪。“……不,还是去看看记者们,为他们明天写的文章做些铺垫。”他明白自己其实真想见的是新来的女记者。

“你的内心仍是紧张的,在这个临战之夜。”一个声音突然从心底冒出来,“你想在她或她那儿得到情绪上的松弛,让内心的压力减轻。……你当初把张莉留在猫儿岭,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刻。‘’”但是又有哪一位名将会在大战之前心静如水?“又一个声音高亢起来,”拿破仑在土伦之役前心境平静吗?库图佐夫在莫斯科郊外的大战之前先跪下来向他那东正教的上帝祈祷。……不,我并不紧张,只是有些过于兴奋罢了。“他得出结论说,思绪回到白帆身上,并且一闪即逝地想道,上午他所以不把白帆安排到张莉的帐篷里去住,其实是不愿让她和张莉接触。在内心的深层,他甚至觉得最好能让白帆不知道猫儿岭上还有张莉存在,因为那对他在记者们心目中的形象多少总是不利的。”白帆。……白帆是可爱的,她到底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一个心理正常的男人见到这样的女人,不感到愉快是不可能的。“但是他明白自己没有爱上白帆,就像他从来没有全身心地、忘我地爱上任何一个女子一样。他真正挚爱的只是事业的成功,他那成为一代名将的梦想。”明天我会成功吗?……当然。骑盘岭之战将会成为一个漂亮的歼灭战,我的‘土伦之役’,战后我将成为军队天空中一颗冉冉上升的新星。……“他愉快地想下去,觉得这样天马行空地思考是一件惬意的事。但是他要到记者们的岩洞里去,为了明天的成功,今晚他还要在记者们那里做些什么,”肖群有些书呆子气,即使为了自己写出好文章,他也不会拒绝颂扬你的。…。,。白帆与张莉有许多不同,有一点却是相同的,她们都是些单纯的女子。一般单纯、热情的女子心地总是善良的,因此也总是容易打交道的。今夜我应当给他们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一些让他们可以作为名人轶事去写的东西。‘’至于他怎样才能给记者们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他并没有认真去想,就怀着车到山前必有路的自信,迈开大步出了岩洞,愉快地向记者们住的岩洞——三号岩洞——走去了。第三章

“喂,肖群,你觉得这位江团长怎么样?”中午,江涛刚刚离开,岩洞里只剩下她和肖群二人,白帆就迫不及待地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肖群的心情这时是异常愉快的:虽然有过一些曲折,他和白帆仍赶在战争打响前在A 团前沿指挥所安顿下来;方才他已用江涛为他们安排的电话同总编通了话,用他的话说就是“进入了工作状态”,那篇就战争论述改革的大块文章也在他心中进入了构思阶段。听到白帆的话,他抬起头,心里“咯噔”一下,想:哎哟,她这不是爱上这人了吧?

肖群冒出这样的念头不是没有原因的:江涛离开好一阵子了,白帆仍一动不动地坐着,胳膊肘支在桌面上,。手托着腮,脸颊绯红,眼里放射着钟情的和梦幻般的光芒。肖群熟悉白帆的这种表情,更清楚它意味着什么:大学期间他所以没有把写好的一封诗体情书寄给白帆,害怕的就是她这种随时会被任何一个年龄相当、风流倜傥的陌生男性所迷惑、轻易地就向人家投射出爱慕的目光的性情。

今天到了A 团指挥所,她的老毛病又犯了,肖群想。联想到她目前这种待嫁的境况,他也没有感到过分的惊讶。但是,多日同行途中悄悄在心底泛起的一点对于白帆的眷恋之情突然消失了。

“江团长这个人嘛,当然是优秀的,在同龄的指挥员中出类拔萃的,”他应着白帆的话,给自己的茶杯中加了些水,一边利用这段时间飞快地整理着上山后江涛给予他的许多新鲜和强有力的印象,他意识到这也是他要写那篇文章所必须做的工作之一。

“江团长出身军人世家,受到良好教育、天资聪慧、志向远大,又没有挫折感,世间所谓‘吞吐宇宙之志,包揽八荒之心’者,即此类人也。也许在不很远的将来,五年,十年,十五年,我们这支军队就会由这样一批人来统帅。”他停了一下,以便将自己散乱的思绪集中起来。“……但就目前而论,江团长和他的同类人或者因为年轻,阅历有限,或者因为读书不足,暂时还处在不完全成熟的阶段。”这种感觉也是他上山后从江涛身上得到的,不将它说出来,自己的思考就不完整和不周密。“江团长这类人还太喜欢标新立异,用惊世骇俗的言行与社会的一般思想、道德、伦理规范发生冲突,以引起注目和称赞。往深处看,他们就是还太喜欢制造剧场效果。……江团长今天对我们讲了那么多,固然有不少精彩之处,但也让人觉得,他对自己还不像他讲的那样充满信心,他还处在渴望别人赞扬的阶段。老子曰:”大器无形,大音希声。‘《吕氏春秋》上说:“大匠不斫,大庖不豆,大勇不斗,大兵不寇。’显然江团长距离这种真正中国牌号的深奥智慧还很遥远。他们这一批人差不多还不懂得历史尊重的仅仅是结果,而不是你曾经说过什么和做过什么。”他呷了一口茶水,努力将思绪从中国文化和历史运动的抽象思辩中回到江涛身上,态度也变得较为宽容了。“当然,尽管如此,江团长这类人仍是当代中国社会生活中最生气勃勃、最具创造精神、心胸最远大、因而也最有希望的一群。随着时间推移,他们一定会成熟起来,去扮演命运要由他们扮演的各类重大历史角色。至于我们,今天的使命就是为他们鼓吹。帮助他们更健康更迅速地成长,这样也就对推动历史进程发挥了作用!……”

他终于停下来,去注意洞内另一个人的反应。他的内心世界巳进入到那种激烈的可称之为自我辩论的状态,他的话虽是随内心意识的流动而说出的,却可以看成是他为那篇大文章酝酿的一些思想支点。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个,于是就希望白帆能对他的话做出痛快淋漓、哪怕令他十分难堪的反驳,以便在争论中把它们磨砺得更准确更锋利。但是白帆没什么反应。她那一动不动的坐姿,她脸上依然灿烂如霞的红晕,眼里那两点水光迷蒙的亮点;都表明她早已不再注意肖群讲了什么。肖群明白自己同这个人进行严肃思想交流的可笑了,白帆根本不是个适合做这种交流的人。但他却被方才自己的思考激动起来,不能也不想中断它们。

“……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和江涛都是负有特殊历史使命的人,我们都处在自己事业的起跑线上,明天将是一个极重要的时刻,江涛的成功也将促成我的成功,江涛的失败也会使我前线之行要实现的计划破产。……”:他不再关心白帆了。来时他就没有在完成任务方面对她寄予太多的期望,此时更加明确了这种认识。不过白帆方才的问题仍是有意义的,它促使他对江涛及同类人进行了一番思考,现在他就应当把这些可做那篇文章思想支点的思考记到采访本上。没想到一发而不可收,整个下午他都陷进这件事里去了,文思如涌地勾勒出了整篇文章的思想要点和框架轮廓。

同肖群相比,白帆这个下午的经历却是既幸福又痛苦的。她觉得自己来猫儿岭前并不想随便爱上一个人,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之后,她还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再轻易爱上什么人了。但是从她来到猫儿岭的第一秒钟,她就有些难过地发觉,自己还是被江涛的风采、言谈、故事完全吸引住了。等江涛结束自述,离开岩洞,白帆一时间甚至为之怅然若失、极为痛苦了。“我难道真的一见钟情地爱上他了吗?”她问自己,内心挣扎着,不愿承认这是事实,“不,不会的,我不想这样……”可是这种感情是那么美好,让人满心欢悦,整个灵魂都为之激动地颤栗。自从结婚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经历过了。大学期间白帆爱读莎士比亚,那时她就坚信,每一个天生丽质的姑娘——她自己就是这样的姑娘——都有一种宿命,不是因为美满的爱情得到辉煌灿烂的幸福,就是由于铭心刻骨的爱情得不到满足而在人生舞台上辉煌灿烂地死去,此外没有也不该有第三种——比方说介乎幸福和不幸之间的——命运。“……江涛为什么就不可能是我的宿命所在呢?”她用抖抖的心声喜悦地问自己,“我是一个待嫁的女子,他是一个离婚的男人;我走遍天涯海角,去寻觅那个白马王子,却在南部边陲的野战营地内看到了他,他也仿佛从第一秒钟起就对我投来了欣赏和赞美的目光。……我当然不会强求什么,但是如果一桩浪漫的爱情自己找到门上来,我又干吗一定要拒绝它呢?”

如果能将上述感情和思想隐藏在心底,白帆就不是她自己了。她在一桩爱情纠葛中陷得越深,就越需要得到别人的认同。

于是她就开口打听肖群对江涛的印象。肖群刚说到江涛聪慧英武前程远大出类拔萃,她就不再听下去了,有这样几句评语在她已经够了。接下来她的想象中只有江涛——他那闪闪发光、大胆而热情的眼睛;他的整齐洁白的牙齿;他身上每一块坚实的肌肉透出的男性的魅力;等等等等。这个男人身上的一切都是那么完美,让她止不住从心里泛起了一腔柔情:也许,她和江涛之间真的会产生点什么……

再往下想她的意识里便出现了另一个女子,那个名叫张莉的女军医。白帆将这个障碍排除掉的方式是简单的:以往她也常常成为此类谣传中的主角,明白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由暗生恋情发展到同床共枕,其间有着相当长的距离;其次江涛不是一般的男人,设想他会随便爱上一个山沟野战医院的名声不佳的小寡妇是荒唐的。这件事很可能只是他的“对立面”为了诋毁他的名声杜撰出来的!

……但是,等她终于从最初的激动和热情中冷静下来,想到与江涛终成眷属的可能,一种自卑感便悄然涌上了心头。

“江涛会爱上我吗?他是那么优秀的一个男人。如果他爱不上那个山沟野战医院的女军医,怎么就会爱上我呢?”一时间她自惭形秽地想。“……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女记者罢了,我结过婚,年龄也偏大了些。……江涛高干家庭出身,才华出众,前途无量,又那么会讨女人的欢心。”一刹那间她清晰地忆起上午刚见面时,一下看见江涛那双热情、明亮、有力的眼睛自己就脸红心跳的情景,心情更加沮丧了。“他这样的男人是千里挑一的,离婚后早该让一个比我更年轻、更聪明、更有家庭背景、也更机灵的姑娘拥有。他之所以至今还是单身,可能是他的择偶标准大高,他身边的所有可以成为他妻子的女性都没有达到那个标准。:她明白江涛”身边“的范围其实是很大的,”他看不上她们,当然也没有理由看上我。“她得出了结论,这个结论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可是他今天又为何对我显得十分热情呢厂她问自己,心中的绝望加重了,因为她已经找出了一个答案,“他对我显得热情可能仅仅因为我是一名记者,他想和我以及肖群建立起良好的关系——说穿了是要和我们所代表的舆论机构建立起良好的关系。”

然而她的内心是不能接受这种结论的,这个结论对她显得十分残酷,马上就招来了内心的愤怒而激烈的反抗。“……你为什么一定要那么自卑呢?!难道那些真正具有浪漫色彩的爱情故事能用世俗的标准来衡量吗?……难道我作为一个女人不是最好的吗?我漂亮,我温柔,我心眼好,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怀恶意。

……我名牌大学出身,有思想,爱生活,不传统,可以跟所有自以为思想深刻的男士讨论哲学、文学和艺术。……江涛经历了一次失败的婚姻之后当然要找一个更能与他相配的、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女性才肯与之结婚,而我恰恰就是这样一个女人!“不过这个新结论同上面的结论同样都是没有充分说服力的。

白帆不愿意放弃最后一个结论,因为她不愿意放弃这个让自己成为一桩美满的爱情故事的女主角的机会;但她也无法从自己内心驱逐掉江涛不可能爱她的念头,因为她越是找理由否定它们,越发觉自己的理由并不很多。她就在这种越来越显得痛苦的内心搏斗中度过了下午剩余的时间。黄昏时分,尹国才让炊事员来岩洞请他们去吃饭,肖群从自己的采访本土抬起头,惊讶地注意到她脸上竟是一副苍白的、病恹恹的颜色了。

“白帆,你怎么啦?……是不是病了?”:他关切地问。

“没有……没有什么广她简短地、不高兴地回答。

江涛去各营视察还没有回来。饭后尹国才派人带她和肖群在整个背地转了转,又顺着一道交通壕登上了岭脊的观察所。此时,望着暮色中的公母山群峰,白帆觉得自己一点也不爱那个男人!——她已经让自己跟那个男人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但是,从观察所回到岩洞里,一眼瞅见那束依然鲜艳妖媚的野花(白帆已将它移到自己床前的桌面上),她的心又猛地疼起来。江涛很可能是她人生旅途中实现美满幸福的婚姻梦想的最后一次机会。既然她没有充足的理由证明他们绝对没有终成眷属的可能,这种可能性就仍是存在的。夜的降临使白帆变得勇敢和热情奔放:她是真的爱上了江涛,既然如此;就要抓住自己在猫儿岭的机会,努力让江涛爱上自己。白帆渴望的、此时又止不住让她激动得悄悄颤栗的一种结局是:等公母山地区这一场规模不大的战争结束,她和江涛就能一起收获到爱情和婚姻的甜美的果实!第四章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好!”一脚跨上三号岩洞洞口,江涛就找回了往常那种威武、镇静、从容不迫的感觉,大声招呼洞内每一个人。

除了两位记者,此时三号岩洞里还聚集着另外一小批人。他们是黄昏时从团基本指挥所被政委派来陪伴两位记者的团政治处主任;几位没参加作战值班的参谋,两个团指挥所的炊事兵。一脸络腮胡子的政治处主任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一十笑话。他一眼就注童到了:虽然每个人都做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倾听着,但洞内的气势却表明,他们真正关心的仍是那场正开始的战争;政治处主任所以要讲、他们所以要听那个笑话,都是因为到目前为止。

他们还都不知道应如何度过这个令人格外紧张不安的夜晚。

他的问候一时间让洞里每个人都朝洞口回过头。主任的笑话停住了,坐着的人站起来,站着的人转过身来望他。两位记者也从各自的座位上站起。大家的目光也立即变得明亮,纷纷同他籽招呼:。江团长来了!“”团长!“

‘团长,你怎么还有时间到这里来I “政治处主任一边说,一边将自己坐着的折叠椅让出来。 -”我来看看今夜两位记者过得怎么样!“江涛很豪爽地说。迈着沉稳的步于走进来,目光已被洞内发生的另一种变化吸引住了。:女记者已不是上山时那个女记者了。不知什么时候,白帆脱去了来时那身旅行服装,换上了一条新的、闪光蓝色的丝绸无袖长裙。长裙下摆宽大。腰身细窄,将她腹部以上的女性曲线完美流畅地凸现出来,又将那以下的身体夸张地笼罩在—片闪光的深蓝之中;长裙的领窝很低,使她的颈、肩、臂和一大部分胸窝祖露出来,在灯光下悄悄地反射起丰润晶莹、撩人心魄的光泽,胸前的一挂银白的珍珠项链似乎要掩饰什么,却只让人觉得欲盖弥彰。白帆的头发新做过了,乌黑发亮,尤其是前额和鬓边几十晕心旋制的小发卷,使今晚的她猛然成厂一个新人,比白天更年轻,更明艳照人,风情万墙,她就为那样一片闪光的探蓝和白皙共同烘托着,簇拥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美丽的脸颊白里透红(这红由生命深处透出,如同点脂一般鲜艳),大眼睛明亮而湿润,明显地因他的到来显出了特殊的喜悦和激动。今晚她的整个生命就象两扇嗅到了春天气息的窗子。充满激情地、无保留地向外部世界敞开了!

白天的白帆是美丽的,但是今夜的白帆却是一幅名画,一个突然出现在战前之夜、转瞬即可能消逝的奇迹。——江持还有另外一种感觉,今晚这个奇迹之所以出现,正是为了给他的心灵一个竟外的惊喜和震动,让他再也不能忘记她!

今晚的白帆是美丽的。今晚的白帆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美丽、最有风采的女人。今晚白帆的每一个体看都在召唤他:来吧,我是爱你的,今晚我要与你在一起,做一件大胆的、热情面浪漫的事情!

江祷不是为这个来的。他是带着战争前夜的沉重和亢奋走进这孔岩洞的。但是刚刚童识到白帆形体和精神上的重大变化,伯的内心就被扰乱了!

这样一个时刻,如果有谁告诉江祷,他对白帆的迷乱并非因为爱情和其它与此有关的情感,面仅仅因为战争,他是不会同童的。战争行动已经展开,骑盘岭收复战斗的沉重责任连同他要通过这场战斗实现的人生目标,仍像大山一样压在他的生命中,他竭力要忘掉它们并且以为自己已经部分地做到了,但事实上它们并没有真正被忘掉。他性格里那种自信和天黑前得到的胜券在握的感觉不但不允许他承认它们存在,而且还要江祷通过某种方式显示出自己的这种心理,以对抗这种存在,走进三号岩洞、和两位记者尤其是女记者在一起,就成了一种惬意的选择。这个夜晚的江涛是脆弱的,他需要获得力量对抗这种脆弱,面对抗它的最好办法就是暂时忘却战争以及与它关联的一切。白帆的美丽、从那里发出的爱的召唤,都在极短一瞬间改变了江涛内心。江祷无法不让自己接受这种召唤,因为接受它,也是今晚他自己生命的需要……

所有这一切都迅速地、不由自主地影响了他的神情和目光。

它们又被女记者敏锐地感觉到了。白帆的心“怦悍”地跳起来!

自从天黑前下定丁那个决心,在~番精心的妆扮后,她就一直坐在岩洞里,等候江祷的到来,准备给他一个惊喜。她生命中最丰裕的财富就是美丽,今晚她就要在那个白马王子面前展现这种财富。但是对于江俦今晚是否会来,她却把握不住。战争行动已开始,江涛已进入了战争,想象他今晚扔下一切到三号岩洞里柬是不现实的。不过白帆心里还藏着另外一个百试不爽的念头:一个男人如果一见钟情地爱上了你,就是有天大的事,他也会走来看你的。江涛今晚要是不来,那就是说,他并没有从第一眼起就爱上你。白帆相信~种很动人的理论:两个人相爱,总是从第一眼就开始了的;如果第一眼设有爱上,以后即便成了夫妻,也是不会产生真正的爱情的。

但是现在江涛来了!刚刚与他四日相视,白帆就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欣赏和赞美,以及另一种让她心跳的渴望与期待。在白帆的感觉中,这无疑就是他明确给予她的爱的许诺!,“他会爱上我的!……不,他已经悄悄地爱上我了,只是不愿说出来罢了!男人都是这样的!……”一股幸福的热流漫上白帆颤跳的心,她暗暗地叫道。从这—刻起,她也情不自禁地、主动地、一厢情愿地将自己融化在这种爱的热流中了。这使她在以后的时间里变得更加容光焕发也更加勇敢。‘“江团长,你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好消息呀?。别人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就枪上来,用一种随便的、让人们微微感觉出了激动的声调问道。;岩洞里已经出现了一种新气氛,那是由江涛和白帆的目光、声音、他们之间明显的互相吸引,连同猫儿岭上这两个最漂亮的男女在岩洞里相互映照所构成的美丽本身引起的。这使得人们的情绪也不由自主地变得大胆和兴奋起来。 .”本团长没有坏消息!“意识到洞内出现的新气氛,又意识到白帆精神中的进攻意味,江涛挥一下手,用一种不失威严的、却又有几分玩笑意味的语气回答道,一边将一双明亮而热情的目光转向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到肖群身上。、…—肖群同志,我怎么觉得你们过得不怎么样啊厂他又用那种大方的、豪爽的浯调说,同时感觉到因为洞内那双火辣辣的目光的存在,内心里的游戏热情突然高涨了。

肖群的眼睛亮起来。

肖群这个晚上也在等候江涛的到来。天黑之后,他关心的就仅仅是今夜已经开始的作战行动了。他曾想到二号岩洞去,同江涛在一起,以便随时掌握情况,却被尹国才以江团长指挥作战时不喜欢别人打扰为理由拒绝了。这以后他就一直呆在岩洞里,想到部队已开始行动,自己还一无所知,心情就十分焦躁。现在江涛亲自到三号岩洞里来了,肖群自然高兴。

“江团长,我们都很想知道,部队的进展情况怎么样了?”他没有绕任何弯子,就单刀直入地把自己——也是刚才岩洞里每一个人——最关心的问题提了出来。

江涛咧开嘴笑了。一场战争即将来临,所有人的心情都因此紧张不安,此时你越是表现得潇洒从容,越能赢得别人的敬佩。

他这一笑的效果是良好的,不仅笑出了临危不乱的大将风度,还使洞内原有的紧张气氛松弛下来。

“我到这里来,就是要向诸位通报一下部队的进展情况。”…。啊,你们完全可以把它看做本团长的第一次新闻发布会。“他缓慢地说,庄重地微笑着,镇静、从容,多少还有点漫不经心,”我现在正式宣布:从今晚二十时起,我团已从各集结地向预定攻击出发地域隐蔽运动!目前一切顺利。“他停了一下。

“……啊,对了,我还应当介绍一下B 团。目前B 团也已兵分两路,向001 号高地南北两翼运动。我估计他们的行程会比我们更艰苦。”

同刚才那一笑一样,他这番话的效果也是极好的。从洞中人们的表情可以看出,如果说不久前他们还在为今晚已经开始的作战行动担心,现在由于团长的神态、语气而不是语言本身,这一点担心完全不存在了。‘:肖群飞快地伏下身去,在桌面上摊开的采访本上记着什么。

江涛的话里没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他记下的是自己脑海中突然冒出的又一个关于那篇大文章的新思想。但他的动作却让江涛更加兴奋了。女记者那双火辣辣的目光仍在,他意识到自己现在可以把注意力转向她了。‘“白帆同志今天晚上很漂亮嘛!”他转过身,将一双闪亮的眼睛向着白帆,用一种夸张的、又有几分玩笑意味的语气说道(这种玩笑意味也是洞内新气氛的一部分,他不知不觉就顺应和利用了它),随即,一个更大胆、更吻合他心中高涨的游戏热情的主意突然在脑海里冒了出来。“白帆同志,今天是一个难得的夜晚,”他说,“明天就要打仗,今天你来到前线,同我们这些军火相聚,让我们感受到了女性的温柔和愉快。……为了感谢你的光临,也为了纪念这个难忘的战前之夜,我们应当为称做些什么才对。”他把目光转向政治处主任,“……诸位,咱们这里有很好的红葡萄酒,我们一起为白帆同志和明天的战斗喝一杯,办一场战地PARTY 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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