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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魏巍 当前章节:154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6:54

地球的红飘带 序

聂荣臻

我从《当代长篇小说》杂志上看到了魏巍同志的新作《地球的红飘带》,兴奋不已,接 连十几天,一口气把它读完了。《地球的红飘带》是用文学语言叙述长征的第一部长篇巨 著,写得真实,生动,有味道,寓意深刻,催人奋进,文字简洁精练,读来非常爽口。读完 全书,我仿佛又进行了一次长征。

长征是人类历史上的奇迹,是我党我军和中华民族的骄傲,永远是我们宝贵的精神财 富。碰到了困难,人们就想起长征,想想长征,就感到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作者抓住这一 伟大的历史题材,搜集了大量史料,两次到长征路上探胜,又经历了几年的精雕细琢,小说 写得非常成功。它高屋建瓴,着重从敌我双方的最高层活动来反映长征壮举,艺术地再现了 这段历史。过去一写长征,就是雪山草地,这次则写了内部斗争,更充分地显示了党的力 量,使读者得以全面地了解长征。作品中出现的毛泽东、周恩来、朱德,以及王稼祥、彭德 怀、刘伯承、叶剑英等的形象,写得很象,很活,这些都是我非常熟悉的领导和战友,差不 多就是那个样子。他们在革命最危急的时刻,忠贞不渝,从容不迫,使红军每每绝处逢生, 不断走向胜利,情节真实感人。对于蒋介石、王家烈、杨森等敌方人物,同样写得有血有 肉,性格鲜明。对其他典型人物,也都刻划得细致入微。这就构成了一部史诗般的作品。它 必将对我们继承和发扬红军长征精神,起深远的重要作用。

魏巍同志是大家熟知和喜爱的作家。他的《谁是最可爱的人》、《东方》等作品,在人 民中广为流传。早在抗日战争时期,我就认识魏巍同志,他有文学天赋,又经过革命战争的 锻练,是位难得的人才。以后,他长期在文学战线上耕耘,成就卓著。今天,他以接近古稀 之年,又为我们奉献了《地球的红飘带》这样一部优秀作品,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是难能 可贵的。

一九八七、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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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卷首语

中国英雄们的长征,是中国人民的史诗,也是世界人类的史诗。这部史诗是中国人民和 中国共产党人用自己的脚步和鲜血镌刻在我们这个星球上的。它象一支鲜艳夺目的红飘带挂 在这个星球上,给人类,给后世留下永远的纪念。

长征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它的历史意义究竟是什么呢?现在回头来看,历史本身已经 显示得很清楚了:正是长征付出重大代价之后所留下的火种,孕育了抗日战争的胜利;正是 由于抗日战争中人民力量的壮大,才迎来了解放的曙光。这样来看,长征正是中国漫漫长夜 的第一缕躁动的晨曦。在中国黎明之前展开的这场惊心动魄的斗争,它与我们民族和人民的 命运有着多么深刻的关联!

而历史的昭示决不止此。长征留给后世的是无价的精神财富。中国红军战士在长征路上 所经受的艰难困苦,是人间罕见的;他们所显示的勇敢和坚毅,是人类美好品质最辉煌的范 例。这一点,对我们的后代,对我们的建国事业,对全人类争取进步争取解放的人民,都会 从中汲取取之不尽的鼓舞力量。

在我们民族的历史上,充满着波澜壮阔的农民战争,任何时期也都有令人感泣的英雄人 物。可是,那些成百上千次的农民战争,一次又一次地归于失败,或者为另一个封建王朝所 代替。为什么象长征这样以农民为主体的革命会取得胜利呢?历史已经作了回答:长征有近 代无产阶级的领导,它的体现者中国共产党具有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灵魂。

长征是我心中的诗。自我投身这支军队之日起,就一直倾慕着它,向往着它。可是由于 它本身非凡的壮丽,一想到从文学上反映它,就自愧才疏学浅,因而却步。现在随着岁月过 多地流逝,不得不提笔了。当这支英勇无敌的军队建立六十周年之际,我谨以此粗疏之作, 作为对培育我的党,培育我的军队和人民的报答。

伟大的长征,是由红军的三大主力——一、二、四三个方面军完成的。其内容极为丰 富,要全面反映这段历史需要多卷著作。这本小说,着重反映的主要是中央红军,想来读者 不会求全责备。

在本书写作之前,作者曾访问和请教了许多革命前辈,并两次在红军长征路上进行考 察,受到各地同志和群众的亲切接待。同时作者对当年红军战士的亲身经历是重视的,在写 作中曾认真研讨和汲取了他们回忆录中的素材,这里谨向他们致以深切的谢意。

已经长眠在长征途中的烈士们与健在的长征英雄们,他们的精神和伟业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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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一)

湘江,是一条宽阔的碧绿的江水,今天却成了血的河流。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的最后几天,从江西苏维埃区域过来的中央红军,在桂林以北的湘江 边被阻止住了。在此以前,他们已经冲破了三道封锁线,转战了两千三百余里。不消说崇山 峻岭间的崎岖道路,林莽荆榛,早已将他们的草鞋磨穿,军衣挂得破破烂烂;而连续的转战 奔波,敌军的穷追不舍,难免使具有钢铁意志的人也感到疲惫。中国当时的统治者,也是中 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反共人物蒋介石,又一次看到消灭红军的极好机会,于是调集了四十万人 的兵力,企图将八万之众的红军消灭在湘江之滨。

而红军却必须拼死突过湘江。这不仅因为,他们的战略意图是要进入湖南,与红二、六 军团会合,以求新的发展,而且在此时此刻,任何的后退甚至犹豫就是死亡。于是,红军的 统帅部将它的最有力的一、三军团置于两翼,以五军团殿后阻止追击之敌,决心掩护中央纵 队和军委纵队迅速渡江。位于右翼的第一军团,本来要抢占全州,由于何键指挥的湘军已先 期占领,只好占了全州以南三十里脚山铺一带小山。这时何键将军被蒋介石委任为追剿军总 司令,这等厚恩岂可不报,于是日夜督促他的四个师实施突击。这样,脚山铺一带小山就日 夜笼罩在浓烟烈火之中。位于左翼的第三军团,这时正与桂军激战于灌阳,也杀得难解难 分。红军总部选择的渡河点,是南起界首北到凤凰嘴的几个渡口。因时届冬初,有些浅水处 可以徒涉,要过起来本不是难事,但是由于中央及军委纵队,负载甚重,行动迟缓,所以掩 护部队不得不坚持苦战,付出沉重代价。

昨天,十一月三十日,两军的激战进入高潮。扼守在脚山铺一带小山上的红一军团,在 优势敌军连续的冲击下,伤亡惨重,米花山、美女梳头岭、尖锋岭等阵地先后失守,不得不 退入夏壁田、水头、珠兰铺、白沙,构成第二线阵地。整个看,这一带地形相当开阔,从湘 江两岸直到西面一带大山,几十里内,全是坡度很缓的起伏地,高处满是幼松,低处尽是稻 田。稻田已经收割完毕,原野显得十分空旷。加上一连几天都是响晴天气,这就给敌人的空 军以极好的机会。从早到晚,几十架敌机大显身手。它们飞得只比树尖高一点,得意洋洋地 轰炸扫射着渡江的红军。那些从浮桥上行进的和在江中徒涉的红军战士竟无能为力,成批地 倒在江水里,漂在江水上,把碧绿的江水染成了红色。

按红军总部命令,今天,是突过湘江的最后一天,也是何键将军作最后努力以求一逞的 一天。这样,战斗就比昨天还要激烈。从一早起,隆隆的炮声和稠密的枪声,就象海水起大 潮似地一阵高过一阵。尤其北面白沙、夏壁田一带显得激烈。飞机也从微明时分出现,沿着 湘江盘旋飞翔。所幸的就是红色指战员望眼欲穿的中央纵队和军委纵队,终于踏上了在界首 镇搭设的湘江浮桥。

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天空只有几片薄云。这时可以清楚看到中央纵队从东山里出来, 越过湘江,正向西面一带大山急促行进。他们多数着灰布军衣,缀着红领章,戴着有红五星 的小八角军帽,身后背着斗笠,脚下穿着草鞋。还有不少穿着便衣、头上缠着黑布的农民羼 杂其间,他们是长征前的那次“扩红”到部队来的。如果细看,很容易看出,这是一支非战 斗部队。行列里骡马多,担子也多,还抬着一些笨重的东西。看样子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一 夜,脸色发青,显出相当疲倦的样子。但早晨的冷风一吹,加上盘旋的敌机在头上不断光 顾,把瞌睡都赶跑了。他们只在敌机轰炸扫射时,稍稍躲避一下,飞机刚刚越过头顶,就又 紧张地向前赶去。

这时,在湘江东岸,从队伍里出来两个人,一个骑着红马,一个骑着黑马。他们岔上一 条江边小路,似乎要赶到前面的样子。后面还跟着十几个人。骑在红马上的那个人,面容消 瘦,神情严肃,颔下飘着长须,实际上不过三十八九岁的样子。从他那充满着聪颖、智慧、 坚毅的炯炯有神的眼睛,很容易看出,他就是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副主席、中国工农红军总 政治委员周恩来。骑在黑马上的那个军人,年纪大一些,完全象个老农民,满脸都刻着皱 纹,就象赤铜雕刻一样,显得十分坚实。他的神态虽然也相当严肃,但从他的嘴角,甚至从 那些皱纹,都可看出他本性的慈祥。这正是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中国工农红军总司令 朱德。他俩的眼睛都布满红丝,仿佛有几个晚上不睡觉了。今日凌晨一时半,他们给一军团 下了紧急命令,要求一军团“无论如何,要将向西的前进诸道路保持在我们手中”。紧接 着,又在三时三十分,以中央局、军委、总政的联合名义,指令一、三军团严格执行。直到 凌晨五时,他俩做了最后布置才从后面赶来。尽管中央纵队和军委纵队正在渡江,但随着北 面一阵紧似一阵的枪炮声,两人的心情仍然十分沉重。他们在马上不时转首向北,望着炮弹 掀起的一片浓烟,判断着战场的形势。

前面不远处就是湘江。红军沿路丢下了不少笨重东西,愈往前走,丢弃的东西愈多。在 一处稻田里,他俩看到有好几架铅印机和石印机歪倒在那里,上面还缠着粗绳,插着杠子, 附近却是一摊一摊的血迹,想来是刚才飞机轰炸,抬机器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就把机器委 弃在这里了。他们很熟悉,这正是中央苏区印刷厂的东西,许多印刷品,包括《红色中华》 和中华苏维埃的钞票,都是这些机器印制的。他俩皱了皱眉头,谁也没有说话。

在前面一行柳树下,燃着几堆大火。旁边站着几个红军干部,神色黯然。周恩来和朱德 下了马,走到近处一看,原来他们正在焚烧书籍文件。秋风卷着火舌,一本本《共产党宣 言》、《反杜林论》、《国家与革命》、《两个策略》、《“左派”幼稚病》等等他们平日 奉为珍宝的书籍,正在化为灰烬。

周恩来忍痛问道: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我们是中央党校的。”一个干部答。

几个人见是周恩来和朱德,神色十分激动,纷纷说:

“周副主席,朱总司令!你们处分我们吧!这些东西我们实在背不动了… ”

“许多同志都负伤了… ”又一个说。

他们说着,难受得哭起来了。

周恩来看见文件已经烧完,书籍还要烧很长时间,就挥挥手说:

“快走!再晚就过不去了!”

说过,就和朱德一起来到江岸上。往下一看,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触目惊心的场面,使 他们的脸色立刻变了。面前,在二三百公尺宽的江面上,星星点点,不断漂过红军战士的尸 体,死亡的骡马,以及散乱的文件,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钞票,还有红军战士圆圆的斗 笠… 红色指战员的鲜血已经染红了江水。

这种场面,使久经战阵的人也不免痛心疾首。周恩来不禁低下头去。朱德那张农民脸绷 得象铁板一般。他们竟好半天没有说话。

“快走吧,飞机又转过来了!”周恩来的警卫员小兴国尖着嗓子喊道。

周恩来和朱德这才转过身来,沿着江岸向南面界首渡口走去。警卫员为了减小目标,隔 了一段距离,拉着马走在后面。

界首,坐落在湘江西岸高高的河岸上,南距兴安三十余里,是一个约有三五百户的小 镇,一色青砖瓦房。红军用许多小船相联接,在这里搭了一座浮桥。浮桥上正川流不息地通 过红军队伍。周恩来和朱德从队伍旁边走了过去。桥头上一片人声,骡马的嘶叫声和杂乱的 脚步声。在高高的江岸上,有一座高高的祠堂式的房子,两边翘着风火墙,门上刻着“三官 堂”三个字。房子前面,有一个颇为粗壮的军人,在那里背着手踱来踱去。他不时地看看浮 桥上行进的部队,向旁边的人说一两句话。周恩来立刻认出,那是彭德怀,他正同他的参谋 人员在这里指挥渡江。

彭德怀也看见了他们,停住脚步,不无埋怨地说:

“你们怎么现在才来呀?”

“拖不动哟!”朱德一面说,一面同周恩来上了江岸。“带这么多东西,象打仗么?” 彭德怀带着一股气,又说。

“这问题要解决,代价确实太大了。”周恩来深有感慨地点了点头;又望着彭德怀问, “博古同志过去了吗?”

“过去了,还有那个李德。”彭德怀扭扭脖子。

“毛主席呢,过去了吗?”周又关切地问。

“没有看见,”彭德怀摇摇头,“也许还在后面。”

“还有稼祥同志、洛甫同志呢?”

“也没看见。”

这时,周恩来眼睛暗了一下,添了一层愁容。朱德也不免有些着急,问道:

“老彭,现在情况怎么样?”

“就是北面何键攻得凶,这个狗娘养的!”彭德怀狠狠骂道。“刚才我还同林、聂通过 电话,他们打得苦哦!有一个团被敌人包围住了,后来突出了两个营,又钻到敌人堆里去 了。伤亡很大!有好几个团的干部负伤、阵亡!我再同他们联系,电线断了… ”

“南面呢?”

“灌阳也打得很激烈。伤亡也不小。”彭德怀指了指西南方向,“兴安这边缓和一些。”

“白崇禧这家伙很狡猾。”周恩来微微一笑。“他就是要保住广西,既怕红军入境,又 怕蒋介石的中央军进来。”

这时,忽然响起防空号声,接着下面一片惊喊:“飞机过来了!飞机过来了!”说话 间,几架敌机已经擦着地皮猛袭过来。“轰”、“轰”几声巨响,浮桥两侧的江水里,立刻 腾起高高的水柱。桥上顿时人喊马嘶,乱做一团。由于人们争着过桥,拥挤不堪,有许多人 和马掉到江水里。后面的敌机紧跟着发射机关炮,射杀着桥上和落水的人们。红色战士的圆 圆的斗笠,顷刻又在江面上星星点点,漂起了一层。

“你们快到那面去!”彭德怀一面推着朱德和周恩来到北面一带柳丛里,一面对着下面 高声喊道:

“不要拥挤!不要停止!不要管天上,它抓不了人!”

周恩来和朱德也站在江岸上,挥着手喊:

“同志们!快走呵!这里停不得!”

那些趴在地上和乱藏乱躲的人们镇定了。他们从地上爬起来,在机关炮“咕构构”的射 击声中站起来,继续前进。伤员们也挣扎着站起来,互相搀扶着,一拐一拐地走着,在他们 走过的地方,洒着斑斑血迹。轰炸的烟尘过后,江面上又是一片片红军战士的尸体,圆圆的 竹斗笠,缀着五星的军帽,文件和中华苏维埃的钞票… 

彭德怀偏起头看了看低飞的敌机,骂道:“好个狗娘养的!”一面对参谋吼道:“防空 哨怎么还不打呀!快打!”

三声长号音过后,隐伏在江岸上的轻机关枪猛烈地对着敌机射击起来,敌机眼看着飞得 高了。渡江的红军更加沉着地向前行进。

而这时北面的炮声却愈来愈近,枪声也响得更加繁密,这是阵地有可能南移的征兆。

彭德怀望望周、朱二人,不安地说:

“总司令,我看您和周副主席快走吧!”

“恩来,你先走。”朱德说,“我还要到一军团看看。”

“算喽,我看不要去吧!”周恩来说。

“不,情况可能有变化。”他谛听着炮声。

周恩来还想劝阻时,朱德摇摇手,诚恳地说:

“恩来,你先到油榨坪去吧,赶快把电台架起来,掌握全盘要紧。”

“好,那就听你的。”周恩来说过,转向彭德怀郑重地说,“老彭呵,无论如何,你们 要守到下午五时,掩护全军渡江完毕;一定要等毛主席他们过了江才能撤退;撤退前还要向 军委报告。”

彭德怀点点头,以一个老军人的风度接受了命令。周恩来同朱、彭握手告别,率领着他 的一行人向西去了。

西面是一带大山,全笼在紫郁郁的云霭里。这里进入广西有三个山口,一个是青坪界, 一个是三千界,一个是打鸟界,都是巍峨的崇山峻岭。中央和军委纵队正是通过开阔的起伏 地向三千界前进。周恩来随着前面的队伍走着,走至高处,可以清楚看到北面炮火掀起的滚 滚浓烟,已经逼得很近,最多不过二十里路;南面隆起的一带小岭,正是三军团与桂军对峙 之处,近在目前,不过二三里路。就是这么一条窄窄的甬道,千军万马向西急驰。最可怜的 是那些伤兵,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得那么艰难。

周恩来登上三千界的顶峰时,已将中午。他往西一望,远远近近,苍苍茫茫,真是一片 山海。山都是那样高,在江西数年间走过不少山,也没见过高得那样出奇。他回首东望,方 圆五六十里的战场,仍然炮声隆隆,硝烟弥漫。湘江象一条带子,弯弯曲曲地伏在脚下。他 取过望远镜凝神观察,界首渡口,中央纵队和军委纵队的大部分似已过完,只是后面还有一 小批一小批的零散人员。再看看凤凰嘴和太平渡两处渡口,也是这样。他心里觉得稍稍轻松 一些,但是殿后部队——五、八军团,是不是过来了,还是疑问。想到这里,心里又沉重起 来。至于湘江,从望远镜里仍然可以看到水流里星星点点,那是漂浮着的红军战士的尸体……

“周副主席,就在这里歇一会儿吧!”警卫员小兴国说。

周恩来在山垭口坐下来。他脱下黑布鞋倒了倒土,这才发现鞋底已经磨穿,前脚掌处有 一个圆圆的大洞。另一只也是一样。他不禁笑着说:

“我说,怎么老觉着硌脚呢!”

“哎呀!”小兴国埋怨说,“周副主席,你怎么不早说呀!”

“这几天没有脱鞋睡觉,我怎么知道?”

“都怨我。”小兴国自责地说;一面赶快跑到红马那里,从马褡子里摸出一双草鞋,给 周恩来换上。然后,他把两只布鞋远远地扔到山下,一笑说:

“给国民党留点儿纪念品吧!”

周恩来和别的警卫员都笑起来。

山垭口下去,是一大片雾森森的树林。那里围着一群红军战士,还传出争吵的声音。周 恩来听了听,听不真切,就立起身来,向那群人走去。走到近处,不禁暗暗吃了一惊。原 来,党中央的总书记博古面红耳赤地站在那里,神情异常激动;地上一个伤员躺在担架上, 腿上和头上都缠着绷带,神情也同样激动,还不断地挥着手叫。那个个子矮矮的,戴着深度 近视镜的“少共”中央局书记,也站在旁边。周围还站着一些中央直属机关的工作人员和正 在行军中的红军战士。

只听那个伤员激愤地喊道:

“……你究竟要把我们带到哪里?我是问你,你究竟要把我们带到哪里……”

“我不能容忍你这种问话,我也不能回答你这种毫无礼貌的问话!”博古也愤怒地叫 道。由于脸上冒汗,他的近视镜老是向鼻尖滑落,他向上推了一推。

“这怎么是没有礼貌呢!”那个伤员挥着手分辩道,“你是总书记,我是党员,我有提 意见的权利!不光是我,我们许多人都是有意见的!你知道我们怎样同敌人拼的吗?为了掩 护中央,流血牺牲,我们没有意见;可是,你们迟迟不来,我们一个团快拼光了!我们政委 和几个营长都牺牲了,我们团是一千八百人哪,现在不到五百人了!……我,我……”

由于伤员过分激动,说不下去,满眼是泪,竟哭起来了。

矮矮个子,戴着深度近视镜的“少共”中央局书记看不下去了,他向着担架迈了两步, 指责道:

“你这是干什么!中央压制民主了吗?不让你们提意见了吗?”

“我们有意见敢提吗?”伤员反问,接着又气愤地说,“好,今天你让我提我就提。我 一九二八年就参加了红军,一、二、三、四、五次反‘围剿’我全参加了,为什么前四次仗 打得那么好,为什么你们一来弄成了这个样子,把我们的根据地都丢掉了?

伤员的话还没有说完,“少共”中央局书记象公鸡斗架一样地伸长了脖子,鼓着眼睛狂 叫:

“你这是怀疑中央!是反对党的路线!是反对国际!今天要不是看你负伤,你要马上受 到党的纪律制裁,我要马上开展你的斗争!”

周恩来听到这里,立刻分开众人,站在人群中央。他向围观的人挥挥手说:

“同志们快走,快走!这有什么可看的嘛!”

大家一看是周副主席,神情相当严肃,就纷纷散去。

周恩来接着走到担架旁边,对伤员平静而又严肃地说:

“在我们党内,对任何人有意见都可以提。但是象你今天这样激动,这样对总书记就不 恰当嘛!”

说到这里,语调变得和缓了一些:

“你是哪个单位的呀?担任什么工作?”

“我是一军团的,担任团长。”

“你的名字呢?”

“韩洞庭。”

“哦,韩洞庭?”周恩来立刻想起了什么,说:“四次反‘围剿’,活捉敌师长陈时骥 的不就是你这个团吗?”

“是。”韩洞庭不好意思地脸红了一红。

“听说,你过去是安源煤矿的矿工?”

韩洞庭点了点头。

“那你参军很早了嘛,就更不该这样嘛!”周恩来说,“你提的几个意见,都是很大的 问题,这要中央好好讨论,才能做出决定。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们对党的事业,对共产主义 事业,应该有信心。这次过湘江,我们的确付出很大代价,教训很沉痛,但毕竟是过来了, 过来就是胜利!你那个团受损失很大,今后还可以补充嘛!凡是有穷人的地方,凡是有剥 削、压迫的地方,就会有人参加红军,你信不信?”

韩洞庭望着周恩来和悦地点了点头,刚才的怒火似乎消失了一多半。

周恩来见他的情绪缓和下来,立刻扫视了一下几个担架员说:

“你们快赶队伍去吧!韩团长的伤不轻,路上要注意一些。”

几个人连忙抬起担架,周恩来又握着韩洞庭的手说:

“那就好好养伤,早点回去带好部队!”

“好,好,周副主席!我一定早点回来!”这个粗犷的矿工,眼睛闪着泪光,语调里甚 至露出几分温柔了。

送走伤员,周恩来看见博古仍然余怒未熄,就走上前去,攀着他的肩膀在一棵大树下坐 下来,温和地说:

“博古同志,这次过湘江,我们的确损失很大,同志们有些怨气,言词激烈一些,我想 是可以理解的,也是可以谅解的。我想你不会在乎这些。”

博古还没有说话,那位“少共”中央局书记又摆出公鸡斗架的样子,伸着脖子说:

“仅仅是言词激烈的问题吗?这是路线问题,是反对四中全会的路线,反对国际路线!”

“我看不要这样说。”周恩来态度相当严肃,“动不动就说别人是反对党的路线,那 么,党员谁还敢讲话呢?党员不敢讲话,这个党就完了!我看有问题慢慢讨论,不要意气用 事。”

说过,他狠狠地看了“少共”书记一眼。迫于周恩来在党内的崇高威望,“少共”书记 没敢立刻反驳。

“恩来同志,”博古极力使自己的语调平缓下来,“今天的事,表面看是对我个人的污 辱,实际上也不只是对我个人的污辱。你听他说,是我们来到苏区以后才搞糟了,是我们把 苏区丢掉了。这不是否定四中全会的路线吗?我认为,四中全会以来,我是坚决执行了国际 路线的,成绩是大家都看得见的,这是任何人都否定不了的!”

“这些问题都可以从容讨论,我想问题是能够解决的。”周恩来平静地说。

“解决得了吗?”博古鼓起眼睛反问。“我认为,党内反国际路线的影响一直很大,到 今天也没有停止自己的活动。许多人马列主义理论水平不高,是受到了他们的影响的。”

周恩来淡然一笑。博古不容他说话,又说:

“难道韩洞庭只是他一个人这样说吗?不,从江西出发,我一路上都听到他们的窃窃私 语。这些我不是不知道的。今天过了湘江,许多人竟然公开谩骂我和李德同志,因为他们不 认识我,都被我听到了。他们简直是走了一路,骂了一路!刚才这位伤员,我本来好心好意 慰问他,问他一些情况,没想到他竟当众污辱我… ”他越说越激动,涨得满脸通红,激愤 而又痛苦地说,“大家都这样看我,我还怎么领导,怎么工作?今天牺牲了那么多同志,我 不是不难过不痛苦呵!恩来同志,我确实也没法向全党交待,向国际交待… ”

说到这里,他那年轻的脸痛苦地抽搐着,头象要爆裂似地,他的手伸到腰间,抓住手 枪,猛地抽了出来,对准了自己… 

幸亏周恩来早有提防,手疾眼快,把手枪一把夺了过来,一连声说:

“不要激动!博古,不要激动!有话慢慢说。”

说着,将他的手枪交给博古的警卫员。但是,博古什么也不想再说,颓然地靠在那棵大 树上,不言声了。

周恩来见博古的情绪如此激动,不宜再谈下去,就回过头说:

“小兴国!你的水壶里还有水吗?”

小兴国立时递过水壶,周恩来亲自将壶塞拔去,递到博古手里,温和地说:

“喝点水吧!问题以后再谈。我们得快点赶到油榨坪去,后面的部队还不知道是否过江 了呢!”

博古喝了点水,清醒了些。周恩来让警卫员把他扶上马去,然后一同上路。这时,山谷 里十分幽静,崎岖的山径上不时传出得档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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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二)

从湘江的浮桥上过来一副担架,颠簸在浓烈的硝烟中。由于飞机轰炸,担架走走停停, 有时又被蜂拥前进的队伍挤到旁边,在队伍里就掉得愈来愈远。

担架后面有四个警卫员,一个挎红十字包的年轻医生,紧紧地跟着它,保护着它。

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人,约有二十八九岁的样子,容貌秀美,戴着一副近视眼镜,温文 尔雅,颇有一点学者风度。他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如果仔细看来,就会看出他是在极力忍 受着痛苦,仅仅是在下级面前才显出那种若无其事的平静。

他就是中革军委副主席和红军总政治部主任王稼祥。他是头一年春天,在一座古庙里开 会,遭到敌机空袭负伤的。伤很重,弹片把肠子打穿,后来又化了脓。没有麻醉剂,也得施 行手术。整整八个小时,他的额上全是黄豆大的汗珠,却没有吱一声。人们没有想到,这个 文弱书生内在却如此刚毅。由于当时没能把弹片乱出来,腐骨没有清除,一直流脓,只好接 了一根橡皮管子把脓排出体外。这样就不能不增加他许多痛苦。长征以来,他就坐在用青竹 子扎成的担架上。经过两千余里的行程,几个担架员的衣服早已挂得破破褴褴的了。

这位红军总政治部的领导人,是十年前,也就是他十九岁的时候,投身到共产党的队伍 中来的。他的命运几乎是当时一般青年人都会遇到的命运。当时,他在芜湖的一个教会中学 读书,由于看不惯外国校长欺侮中国人而参加了驱逐洋校长的学潮,紧接着就被开除。随 后,家里又给他娶了一个比他大三岁的女子,他不乐意,这就跑到了上海。在这里,他上了 上海大学的附属中学。这个以国民党的元老于右任为校长的学校,却是一个鼎鼎大名的共产 党人在那里办学,这就是邓中夏。此外,瞿秋白、沈雁冰、施复亮等都在那里教书。王稼祥 就从这时接受了共产主义的影响,参加了共青团。当年,也就是一九二五年十月,他被保送 到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由于他聪敏好学,又有些英文底子,俄文学得很快。不到两年,他 就作为高材生结业,经过严格考试,进入苏联造就马列主义理论干部的最高学府——红色教 授学院。那时同学中能够同他比肩进入这座殿堂的,只有张闻天、沈泽民等人。一九三○年 学成回国,在上海中共中央宣传部当干事。一九三一年一月,在共产国际东方部部长米夫的 支持下,召开了党的六届四中全会,扶王明上台。王明为了贯彻他那条“百分之百的布尔什 维克”路线,就向全国各个苏区派去了钦差大臣。王稼祥也在这时,同任弼时一起化装成牧 师,辗转进入中央苏区。不久,他就成为苏区中央政治局的委员,中革军委的副主席和红军 的总政治部主任。但是世界上的一些事情,常常会发生戏剧性的变化,谁也没有想到,这个 年轻人同毛泽东共事之后,竟合作得不坏,并且常常流露出对毛泽东的钦佩,这难免就使事 情复杂化了。

现在,担架随着队伍进入一带密密的松林。飞机暂时看不见他们,人们的心情就变得舒 缓一些。王稼祥也微微地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下。这时,他听见前面队伍里有几个人正在一 边走一边窃窃私议。声音不算很大,但还听得清晰。

只听一个江西口音说:

“王参谋,这到底是上哪里去呀?”

“不是说同二、六军团会合去吗?”一个福建口音回答。

“二、六军团在哪儿呢?”

“说是在湖南什么地方。”

“能够会合吗?”

“鬼才知道。”

“唉!”那个江西口音的叹息了一声,“前四次反‘围剿’打得多痛快,一次就消灭他 好几个师,俘虏是成千地捉,光师长就抓了好几个;就是第五次反‘围剿’搞糟了,连苏区 也丢了,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还不是那些‘洋房子先生’搞的!”“我看也是。”江西口音的说。“莫斯 科的‘洋房子’又加上上海的‘洋房子’… ”说过,哈哈大笑。

“还有‘独立房子’!”福建口音的也哈哈大笑。

“你常见‘独立房子’吗?”江西口音的停住笑问。

“怎么不常见,可是我怕见他。”

“也不过鼻子高一点儿,有什么可害怕的!”

“咦,那人长着一对猫眼,黄眼珠,一瞪可真吓人!”

“你少见他一点就是了。”

“我们这搞事务工作的,少见也不行。他三天两头叫去训我。难伺候呵!他挑警卫员要 一般般高的,漂亮的;他的马要用香肥皂刷洗,备好马,他先用手从马头摸到马尾,有一点 点灰,就要骂人。有一次,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 ”

“为什么?”

“那一次,我骑着马去给一位首长送信,离他的门还有好远,就被他叫下来,大骂了一 顿,问我懂不懂红军的规矩,你猜是为什么?原来是我过他的门前没有下马。”

“听说,‘独立房子’一天吃一只鸡?”

“鸡?还得有咖啡呢!”

“听说,他烟抽得也凶?”

“对,美丽牌的罐头烟,一天一筒。你看前边还给他担着整整一挑子呢!”

“这也太过分了!我们的毛主席、周副主席、朱总司令都是吃筲子饭,一人一份,一点 不能多吃,吃点南瓜豆腐菜,剩点菜汤加点开水一喝就完了,‘独立房子’怎么这样?总书 记就不说怂他!”江西口音的有点气愤了。

“唉,怂他?言听计从噢!什么事都是‘独立房子’说了算!”

“哼,要不然他也许还不这样呢!”

说到这里,谈话停下来。好象彼此在思索着什么。

过了一阵子,只听江西口音的又问:

“毛主席呢?”

“他不管什么事了,出发前听说住在一个山上。”

“现在呢?”

“听说他跟着中央纵队走,身体坏得厉害,现在不知道过来了没有。”

“唉,什么时候… ”

话声停下来,好象彼此都没有再谈下去的意思。担架走出了树林。路上又是人流滚滚, 尘土飞扬。王稼祥从担架上侧起头来,望了望那两个说话的人,一个是总部的老参谋王柱, 另一个是刚从下面调上来的小参谋肖明。这两个参谋今天公然议论“朝政”,而且语多不 敬,要搁平时,至少要受到特派员的注意和查问,可是今天听来却也不无道理。王稼祥只望 了他们一眼,又把头侧过来躺着去了。

说实在的,这两个参谋无意的谈话,深深地触痛了他,引起他的羞愧与不安,促使他反 省自己的责任。“洋房子先生”,毫无疑问地把他包括在内,有人甚至背地里把他和“王 明、博古、张闻天”称为某种路线的“四大金刚”。然而他心中却不无隐痛。中央苏区是从 一九三一年十一月的“赣南会议”上开始指责毛泽东的,当时批判他是“富农路线”、“等 待”、“右倾”和“狭隘经验论”。情况汇报到中央,中央还认为批得不够,说是以“狭隘 经验论”代替了对“右倾机会主义”的批判。所以就来了一个更厉害的批判,这就是一九三 二年十月上旬的“宁都会议”。在这次会议上,对毛泽东提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指责,王稼祥 实在听不下去。因为他自进入苏区已经同毛泽东有将近两年的合作经历。他不仅感到毛泽东 学识渊博,对中国社会理解透彻,而且在军事上确实有奇才,一韬一略,常能出人意外,所 以接连粉碎了敌人三次“围剿”,取得很大胜利。因此,在后来讨论是否撤销毛泽东的军事 职务时,他是反对把毛泽东赶出军队的,这是他今天可以感到自慰的地方。

但是,在两种对立物的斗争中,往往是很难找到转圜余地的。坚持党性,又往往会触动 派性。被党中央派去贯彻全面“进攻路线”的“布尔什维克”,竟然同“右倾机会主义者” 妥协,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所以,他同他的几位掌权的莫斯科的亲密同窗,就不能不发生 隔阂。一九三三年初,临时中央进入江西苏区,有一次,他同博古一起聊天,就发生了一件 不愉快的事。那时,毛泽东已被撤去了军事职务,颇有余闲,除了调查研究,就潜心读书。 博古从外面来,带了不少外文和中文的马列书籍,毛泽东就借书来了。博古对他还算客气, 借了几本给他。可是等到毛泽东抱着书走出去的时候,博古就带着讥笑的口吻对王稼祥说: “老毛还学马列呀!”王稼祥听着很不顺耳,就随口说:“他就是不懂外文,其实读马列的 书也并不少,而且很注意消化。要说古书,那我们这些人就不及他了。”博古高傲地笑道: “山沟沟里出什么马列主义!”王稼祥又反驳说:“要论打仗,那他硬是行咧!”博古见他 对毛泽东如此心折,竟公然在自己面前称赞他,心里更是痒辣辣地不好受,立刻说:“打什 么仗?完全是‘守株待兔’罢了;这同党的进攻路线是完全不相容的!”王稼祥也反驳道: “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避实击虚,积极创造机会消灭敌人,怎么能说是‘守株待兔’ 呢?”两个人竟这样一来一往,弄了个不欢而散。

被撤去军事职务的毛泽东,住在瑞金的一个叫高鼻垴的小山上。山上有一座寺庙,他就 住在那座寺庙里。有时下去搞点调查研究,有时就潜心读书。那种生活自然是清冷的。虽然 他的热烈信徒们有时悄悄地来谈一谈,但毕竟门前冷落车马稀了。王稼祥看在眼里,觉得很 不是个滋味,有时也上山去看看他。两个人谈起当前的战局和打法,竟有许多观点接近,心 底的感情也就有了进一步地交流。谈到激动处,毛泽东常常摇摇手说:“没有办法!我们是 居于少数哦!”

形势越来越恶化,而来自党内的压力却没有丝毫减轻的样子。一九三四年一月,第五次 反“围剿”打得难解难分,红军眼看就要被敌人逼到绝境的时候,中央还开了一个五中全 会。会议宣称第五次反“围剿”是“争取中国革命完全胜利的斗争”,要大力反对“主要危 险的右倾机会主义”,反对“对右倾机会主义的调和态度”。会议还决定,派张闻天到政府 里去当人民委员会主席,而事实上毛泽东早已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主席,政府的工作本来 是由他做的。这无疑是剥夺了毛泽东的军权之后,把政府方面的工作也剥夺了。王稼祥参加 了五中全会。那天,他正发高烧,昏昏沉沉。他没有能顶住这个强大的压力,他举了手。事 后,他懊悔万分,多次责备自己,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是软弱了。人世间许多感情都会渐渐消 逝,唯独内疚会长留心头,甚至陪伴到人的终生。对一个正直的人更是这样。刚才两个参谋 的谈话,又一次勾动了他心之深处的情愫,使他陷入深深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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