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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巍 当前章节:158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6:54

“没有关系?”毛泽东笑着说,“告诉你,我们已经成立了一个检查促进委员会,我是 委员会的主任。我要不检查督促,就是失职了。”

刘英咯咯笑了一阵,说:

“我早就说过,我是不结婚的。象贺子珍那样,路上生孩子多受罪呀!”

“当然,不一定马上就结婚嘛!”

刘英急欲转变话题,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条事先准备好的新毛巾,放在洗脸盆里,说:

“毛主席,我真要跟你提意见了,你洗脸,洗脚,洗澡,都是那么一块毛巾,叫人看着 多难受呀!这次发你一条新的,你干脆把那一块专门洗脚、洗澡算了!”

“我也早说过,这是一种偏见。”毛泽东笑着说,“其实,认真说来,手、脸一天露在 外面,还是脚要干净得多。”

正说笑间,警卫员小沈抱了好几筒咖啡、可可、炼乳和茶叶走了过来,满脸是笑地说:

“还是打‘中央军’合算,缴获的东西真多,这一次可有你喝的了。”

毛泽东看了一眼,说:

“把茶叶留下来,那些牛奶、咖啡什么的都送给别人吧!”

刘英诧异地说:

“这是好东西呵!别人都吃得津津有味,你倒不要?”

“不,我吃不惯那个气味。”毛泽东皱皱眉头。

“谁不吃咖啡呀?”周恩来在屋子里问。

“毛主席说,他吃不惯。”刘英尖着嗓子说。

“哎呀,太遗憾了!”

说着,周恩来、王稼祥、洛甫、博古每个人端了一茶缸子咖啡,说说笑笑地走了出来, 神色十分惬意。博古一面喝一面赞赏不已地说:

“这咖啡真好!老毛,我建议你来一杯尝尝,否则要后悔的。”

“不,我确实吃不惯!”毛泽东笑着说。

“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会吃不惯?”

“你们是洋包子,我是土包子嘛!”毛泽东指指小沈和理发员说,“我们几个是一派!”

“咳,你要真不吃,我们可就要替你吃了!”博古说着,把那些咖啡、可可、炼乳都分 给了众人,大家嘻嘻哈哈地去了。

这时,曾以水马部队的司令威震遵义的营长金雨来,同两个人一起说笑着走进了院子。 金雨来走过来打了一个敬礼,然后说:

“主席,我给你带来了两个人,你看看还认识不?”

毛泽东的头发在白罩衫上落了好大一层,看来轻松多了。他仰仰脸,仔细一看,那个粗 壮的黑汉子,正是第一次进遵义时举着花炮欢迎红军的杜铁匠,不过比起一个月前,显得又 黑又瘦,憔悴不堪,脸上、脖子上还有几道紫色的伤痕,就象几条蚕爬在那儿。那身黑棉衣 背上、肩上也有几处露出了棉花,好象是绳子捆绑过的。另一个小青年穿着红军服装,微微 害羞地笑着,显得十分有神,但却不记得他是谁了。毛泽东伸出手来同他们握手,一面笑着 说:

“这不是杜师傅吗!他是我们遵义区苏维埃的主席,怎么能不认识!这个小鬼我倒一时 想不起来了。”

金雨来指着那个小鬼笑着说:

“主席,我估计你也想不起来了。他就是那个跟着杜师傅一起欢迎我们的小猴子嘛!那 时候一天挑煤,猴瘦猴瘦,吃了几天好的,你看有多精神!这次追击,他跑得可快了,一下 子就闯到敌人师长的伙房,看见一只热腾腾的鸡,抄起来就吃,伙夫说:‘快放下,这是给 师长做的!’他说:‘我是红军,连你也得抓起来!’你瞧,小伙子的腿脚有多快!”

大家哈哈大笑。刘英笑得捧着肚子。理发员笑得满手的肥皂沫都流到袖筒里去了。

毛泽东望着杜铁匠脸上和脖子上的伤痕,说:

“杜师傅,你的景况不大好吧?”

杜铁匠还没说话,金雨来就插进来说:

“他可受了苦了!”

接着,他就把杜铁匠一个多月来的遭遇说了一遍。原来,部队西进以后,敌人当天就占 领了遵义城。杜铁匠因为名声较大,就潜回到农村的家里。组织上托付给他的几个伤员,他 都安排到亲戚家了。他自家亲自护理着一个连长。这个连长,伤很重,不能行动,他就把他 背到山上一个石洞里藏起来。他每天让妻子做了白米饭,用布裹起来,砸得象薄薄的饼子一 样缠在腰里,外面穿上衣服也并不特别显眼。然后他就爬山越岭给伤员送到山洞里。那个红 军连长,每天接到他送去的饭都要流好多眼泪。时间长了,地主、乡政府对他有了怀疑,就 把他抓起来了。每天把他吊在梁上毒打一顿,但他一句也不承认。在关押期间,他妻子的弟 弟,又接替他,还是照旧往山洞里送饭。一直到这次部队砸了乡公所,才把杜铁匠救出来。

“那个连长呢?”刘英听得出了神,插进来问。

“已经养好伤,回部队去了!”

金雨来说到这里,把杜铁匠的袖管和裤管捋开,手脖子和腿腕子全是一道道深深的伤 痕。他指着说:

“你看把杜师傅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杜铁匠淡然一笑,显出颇为豪迈的神情,说:

“没有什么,那些家伙是早晚要完蛋的!”

毛泽东深情地望着杜铁匠,说:

“杜师傅!我们真要谢谢你呀!”

杜铁匠豪爽地一笑,说:

“毛主席,别谢我了,你就答应我一个要求算了!”

“什么要求?”

“我这次就要跟你们走!”

“噢,你要参加红军?”

“是的。”

“你家里离得开吗?”

“我已经给家里说好了。”

毛泽东微笑地点了点头。金雨来搂着杜铁匠的脖子,兴奋地说:

“就到我们营里吧!”

毛泽东的头发剪得不长不短,正要开始刮脸,他向理发员摆了摆手:

“算了吧!”

“不,你轻意不理发,还是刮一下好。”理发员一坚持,毛泽东只得乖乖听从。他望着 杜铁匠说:

“杜师傅,在我们离开这里的一个多月,老百姓对我们还有信心吗?”

“叫我看,群众的心还是向着我们。”杜铁匠说,“有一个小卫生员叫敌人杀了,在这 一带就成了神了。老百姓都叫他‘红军菩萨’。”

“什么,‘红军菩萨’?”

“是的,据说还显过灵呢!这一带方圆几十里没有不知道的。”

“哦,大家都坐下,你详细讲讲。”

刘英从屋子里搬出一条长凳,大家坐下来。毛泽东的胡子上捂着一条热毛巾,静静地听 着。

在红军第一次占领遵义期间,曾经组织了不少工作队到四乡去打土豪,把地主的粮食、 衣物分给穷人。遵义城东南十多里的桑木垭村,也来了工作队。这个工作队里有一个十七八 岁的小卫生员。人生得聪明伶俐,很惹人喜爱。他除了给穷人分东西,还给穷人治病。那 时,这地方正流行“鸡窝寒”,属于伤寒一类的病。小卫生员知道很多偏方,把许多人的病 都治好了。群众简直把他看做神医似的。工作队撤走以后,这卫生员还是天天来给群众看 病,每天早出晚归。红军临走那天晚上,因为给群众看病,他回去得很迟。等他回到驻地, 部队来不及通知他,已经出发走了。给他留下一个条子,一个路线图。他就拿着这个路线图 追赶部队。哪知走出不远,就被地主武装抓住杀害了。消息传到桑木垭,群众非常悲痛。一 个老汉说,我已经知道了,他昨天晚上给我托梦来了。昨天夜里我腰疼得厉害,睡得迷迷糊 糊,他就进来了,站在我床前说,老大爷,我们部队走了,我听说你的腰疼病犯了,不好 受,我来给你治治。说着,就给了我一包药,又给我倒上水,扶侍我吃了,他就要走。我要 起来送他,他用双手按住我说,老大爷,不要送了,我要赶部队去了。孩子这么好,我怎么 能不送呢,我就下了床,结果没有走出几步就碰到门上,这才醒了。村里人一听,心里非常 难过,都说,这么好的孩子,我们怎么能让他暴尸在荒郊野外?这样,就趁黑夜将他的尸身 抬了回来,重新装殓了,将他埋在小龙山上。大家一面烧香,一面祷告说:“你活着给我们 治病,你死了也要保佑我们。”以后就传说他显灵了,常常回来给人们治病。人们有了病, 也就常常拿了香到坟上来祷告求医。渐渐,还有人来倾述各种人间不幸,甚至祷告夫妇和 美,儿女早归。人们就把这个十七八岁的孩子说成是“红军菩萨”。传说愈传愈远,烧香的 人也就愈来愈多。地方上的土豪劣绅、政府官吏都觉得坐不住了。他们觉得这样下去怎么得 了,于是就动手挖坟。开始派几个乡丁去挖,群众都说动不得,红军菩萨这样灵,一动就会 遭到报应。乡丁就不敢挖了。保长看乡丁不敢动手,就亲自来挖。他哆哆嗦嗦来到坟前,拿 起铁锹挖了不到几下,一块石头从坟上滚下来,围观的群众大声喊:“菩萨显灵了!菩萨显 灵了!”保长把铁锹一扔,就瘫在地上。晚上他亲自买了香纸来烧,向菩萨祷告赎罪。区长 一看保长不行,就自己骑了一匹大马来挖。结果还没走到,马腿就让山上的树枝绊坏,群众 越发吵吵说,菩萨显灵了。遵义一个姓高的专员闻听大怒,严令下属立即将坟平毁,如有敢 阻挠者,将严加治罪。命令下了之后,专门派了部队来挖,气象森严,如临大敌。这次坟是 挖开了,棺材也露出来了,但是过了一夜,第二天一看,不知被什么人偷偷填上,完好如 初。坟前的香火反而更多了。据说,群众中暗暗传着一个口号:“敌人毁了香火台,我们还 要垒起来”。方圆几十里、百把里都知道了。群众凡是来的,除了香纸,都要带一捧土,几 块石头。这样白天毁了,夜里又长起来,坟头不但毁不了,而且比以前还大。那些来的人, 有青年、壮年,还有许多老太太,离得越远,心显得越诚。坟前除了香纸,还摆着鸡蛋、水 果之类。反动派看到这样,怕惹起众怒,也就不再议平坟之事。

杜铁匠讲完,深深地叹了口气,说:

“这个小鬼,我在会议上见过,圆乎乎的小脸,一笑还有两个酒涡,蛮可爱的。你们临 走那天,我离开遵义很晚,路上碰见了他。我说,小鬼,快走吧,部队出发了,我很后悔, 当时没有去送他… ”

“他叫什么名字?”毛泽东问。

“我没有问,桑木垭的人也不知道,只好把他的坟叫‘红军坟’。”

毛泽东沉入到深深的感动里,半晌没有言语,过了一会儿才说:

“多好的孩子!为我们的红军增了光了。”

说过,稍停了停,又说:

“这次打遵义,三军团的参谋长邓萍同志也牺牲了,就埋在小龙山上。我正准备去一 下,离那个小鬼的坟不远吧!”

“不远,两个坟挨着呢!”

发已经理完,理发员象打了一个胜仗似地露出轻松的微笑。毛泽东向他点点头,站起 来。他看看天气尚早,就同杜铁匠、金雨来等一起向小龙山走去。

小龙山紧挨着遵义城,是一座不高的秀美的山冈子。树木蓊郁,几乎把整个山都遮住 了。因为天气和暖,满地都是青草的绿芽,不少小草花都耐不住性子悄悄地开放了。不知什 么鸟儿已在树枝间悠闲地啼唱。

毛泽东来到邓萍墓前,脱下八角红星军帽,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边,就是小卫生员的坟墓了。”杜铁匠往旁边一指。

毛泽东转脸一看,那座坟头果然很大,上面堆着各色各样大大小小的石头。坟前满是香 火纸钱的灰烬,好几挑也挑不完。毛泽东慢慢踱到这座坟前,沉默了一会儿,说:

“向我们的小菩萨也鞠一躬吧!”

说过,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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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二十五)

遵义大捷的震波,深深震撼了石头城。蒋介石深夜命令陈诚前来密议。

陈诚,这时正红得发紫。由于对中央苏区第五次“围剿”的成功。陈诚在他的权力奋斗 史上,跨上了有决定意义的阶梯。他除了任预备兵团总司令,对中央苏区继续清剿外,还任 命为陆军整理处长,负有整编全国陆军的重任。实际上已把军政部和训练总监部的大部权力 抓取到手。很明显,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是参谋总长了。这对于“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的少年将军,真可说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了。

在国民党军人中,陈诚的精明强干,善观风色,善抓机会,善抓兵权、人权、财权,以 及手段的辛辣果决,发展上的一帆风顺,都是令人景慕的。一九二四年在黄埔军校时,他不 过是一个小小的区队长,某天晚间访友,归来时已近拂晓,不便再睡,遂挑灯夜读《三民主 义》,正好为查夜的蒋介石遇见,蒋立即大加奖饰,予以提升,这就成为他一生幸运的起 点。也是事有凑巧,天假其便,国共分裂前夕,陈诚在二十一师当团长,该师师长严重站在 著名的革命派邓演达一边,他唯恐蒋介石借口解散该师,遂将师长让陈诚代理。陈诚感激得 五体投地,他含着眼泪说:“现在凡是积极肯干的,都被看作共产党,谁还敢干!”还说, “师长,你走了我是没有法子干的!”

这位“没有法子干的”师长,不久就投入蒋氏怀抱,屡建功勋,不到一年就升任了南京 警备司令,一举跃居中将。此后,他又参与了蒋介石、阎锡山、冯玉祥的军阀大会战,率部 抢先进入济南、郑州,进一步取得蒋介石的宠信,被提升为十八军军长。从此他就成为蒋介 石嫡系中的一名红人了。

可是,当他参与了剿共战争之后就不那么顺利了。一九三三年第四次“围剿”前,他的 十八军由两个师扩大为六个师,共八九万人。担任中路军总指挥的陈诚,真是信心百倍,满 以为可将江西“赤区”一鼓荡平;谁知刚刚开进,五十二、五十九两个师就连续被歼,一个 师长被打死了,一个师长被活捉了。这对总指挥的脸面,未免太不好看。但是陈诚颇有一点 硬劲儿,在蒋介石面前,仍然坚持按原计划进行,令他的十八军继续向原地区推进。本来希 图侥幸取胜,挽回面子,结果更糟,他赖以起家的十一师也大部被歼,师长肖乾也被打伤。 陈诚在接到这个噩耗时,几乎昏倒在地。战后他觉得无颜见人,径回南昌私寓,闭门不出。 这时国民党内部舆论哗然,对这位不可一世的少壮派军人表现了极大地不敬。竟有人提出要 撤消他的本兼各职,对他的十八军进行改编。但是,蒋介石环顾左右将领,或者优柔寡断, 或者暮气沉沉,没有可与共产党较量者,思之再三,还是把这副剿共重担放在陈诚肩上。陈 诚果然不负重托,在五次“围剿”中掏出了吃奶的力气,行军时穿草鞋,扎大皮带,吃大锅 饭,背干粮袋,真是带着头干。五次“围剿”的成功,怎能不使这位少壮派以英雄自许,以 进步军人自命,夸耀于人呢!他本来个子很矮小,但他的胸脯却挺得高高的,至少要比别人 的胸脯要高出一倍。他在四次“围剿”中遭受的创痛,似乎也渐渐淡漠了。

但是,今天蒋介石的突然召唤,却使他心中踌躇。他敏锐地觉察到,这必定和遵义前线 的失利有关。这次失利不但对自己的脸面不好看,而且薛岳和吴奇伟这些人都是自己推荐 的,都已经是自己圈子里的人物。如果对他们有什么措施,对自己也很不利。

他在汽车里一路想着,来到了黄埔路蒋介石的官邸。他下了车,整整他那身黄呢军服, 摸了摸屁股后刻有“蒋中正赠”的小剑,然后挺着胸脯,迈动锃亮的马靴,拿出十足的军人 姿态跨进了客厅。客厅宽敞明亮,灯光柔和。这里一共有两个人。一个是蒋介石,他光着 头,穿着深枣色的纺绸长衫,满脸怒容地在地毯上走来走去。另一个是陈布雷,他那瘦小孱 弱的身子埋在沙发里,手指上夹着一支香烟。

陈诚早已脱去军帽,挺胸收腹,脚跟卡地一磕,向他的上司行了一个相当标准的室内敬 礼。

“遵义前线的事,你知道了吗?”蒋介石严肃地望着陈诚,并没有立刻让他坐下来。

一般将军都很害怕蒋介石那双深陷的眼睛。他常常能把人看得心中发毛。过去有一个旅 长被召见时,看见他那双眼睛浑身战抖得说不出话来。但陈诚却并不如此,他心里紧张一 些,态度上却很从容。

“校长,知道了。”陈诚说。他是习惯地称蒋介石为校长的,而自己不言而喻就是校长 的学生。

“这简直是追剿以来的奇耻大辱!”蒋介石几乎是吼叫地说。他的秃头在电灯下闪着亮 光。“听说薛岳并没有上前线,他在贵阳花天酒地!”

“校长,”陈诚脸上堆着笑容说,“贵州那地方,王家烈的势力很深,中央要想站住 脚,薛岳恐怕还要经营一番。”

蒋介石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示意陈诚坐下,但仍然怒气未熄:

“共匪只剩下三四万人,被我们追到川南一个小角角里,北有长江,南有横江,我们几 十万大军围着他,哪里有这样的好机会?娘西皮,都叫那些蠢猪放过去了,还叫人咬了一 口!”

瘦小的陈布雷,胆子也小,他最怕蒋介石发脾气。现在看到蒋介石怒火不熄,就偷偷地 看了陈诚一眼,示意他暂时先不要申辩。

陈诚接受了这个友好的示意,坐在那里默不作声。

陈布雷本来是个文人,早年在上海《商报》当过记者。自一九二七年追随蒋氏,蒋的各 种文章电令,差不多都由他捉刀代笔,逐渐成为蒋的智囊人物。说起他的工作,真可以说是 人世间最苦最累的工作了,因为他经常要写那种以黑作白,以无作有的文章,真是弄得呕心 沥血,身心交瘁。见了人,他好象站不起来,眼睛也好象睁不开的样子。脸上只有那么一层 干皮,乍一看就象一个瘦小干枯的老太婆。

蒋对贵州战事的不满一直发泄了半个钟头,最后又冷古丁地冒出了一句:

“那个广东佬吴奇伟,为什么一出师就这样丧气?他是在江西吓破了胆,还是心里还想 着张发奎?”

这个问题提得尖锐,陈诚不能不答复了。

“他自从过来以后,对委座一直忠诚不二,戴笠科长也从来没说过什么。”陈诚郑重说 道,“不过,这个人手太软,象个老阿婆,军纪掌握不严。以前我的十一师守归德,冯军舞 着大刀冲上来,全线动摇,我杀了一个团长,阵线立刻就稳住了。我就不信有守不住的阵 地!”

“我要撤他的职!”蒋介石厉声说。

“先生,不可!”陈布雷终于欠了欠他那瘦小的身子,细声细气地说了一句。

“为什么不可以?”蒋介石问。

陈布雷正正身子,带笑说道:

“吴奇伟是个老军人,有此过失,必然心中有愧。如处置过分,反而容易招致不满。先 生不妨亲笔致函慰勉,令其戴罪图功,这样,他就会衷心感激先生,进一步为先生所用了。”

陈布雷说过,又看了看陈诚。他脸上的笑容,虽然不甚雅观,而对陈诚却是一个支援。 陈诚立刻会意,接上说:

“这个主意好。”

蒋介石没有反驳,象是默认。

他的火气似乎小了一些,同时往返踱步也有些疲倦,就走近中间的长沙发坐下来。他撩 撩长衫前襟,把一条腿跷起来,露出圆口布鞋。停了片刻,又望着陈诚说:

“辞修,你准备飞机,明天一早我们三个就飞往重庆。”

辞修是陈诚的号,从称呼说,气氛已经平静下来。

“是去前线视察?”

“不,我要去亲自指挥!”蒋介石在沙发上挺挺身子,显出一种凛然不可或夺的气概。 说过,又接着发挥道:“我们花费了四五年的时间,前后兴师数百万,动用了全国的人力财 力,才把朱毛从江西赶出来。目前他们被困在贵州穷山恶水之间,正是完成剿匪大业的最好 时机。如果时机失去,让他们在一个地方扎下根,以后再剿灭他就很难了!”

“先生考虑得既深又远,非有杰出眼光者是想不到的!”陈布雷不绝地点头赞叹。“但 是,似乎稍呆些时日,对一些重大问题处理一下再去不迟。”

“有啥重要事体?”蒋介石横过来一眼。

“最近,舆论方面不大好。尤其是华北。”

“什么舆论?”

陈布雷不无气愤地列举了一些报纸的名字,指责他们乱发消息,乱发议论。例如说特务 乱抓人,宪兵三团在北平每天要抓三、五十人;谁说了一句抗日的话,就上了黑名单,不是 活埋,就是扔到永定河里;说是北平有几口干井,死尸堆得满满的,永定河漂着死尸多少多 少。陈布雷最后叹口气说:“这些舆论当然煽动性很大,使得各界都对政府和先生不满。

… ”

“这是造谣!”蒋介石不等陈布雷说完,就愤愤然打断了他。

陈布雷笑笑说:

“尽管是造谣,但普遍有这种舆论,对政府、对先生也非常不利!”

一句话把蒋介石说火了,他把袖子一甩,愤然叫道:

“什么舆论、佑佑佑佑佑!我拿出三万块钱开十个报馆,我叫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什 么狗屁佑佑!”

蒋介石说过,还用那双深陷的眼睛盯住陈布雷不放。陈布雷平时就很怕那双眼睛,他自 己也说不清那里面隐藏着什么东西。只要那双眼睛直直地射过来,他的眼光就躲开去了。尽 管他们朝夕相处,这一点并没有改变。今天亦复如是。再加上蒋介石竟说舆论等于狗屁,他 不由一惊,把瘦小的身躯往沙发里一缩不言语了。

蒋介石也许觉得话说过了,把语调放得和缓了一些。说:

“叫何应钦去处理。… 我叫他坐镇北平,为什么他回到南京还不回去?”

“也难怪咧!”陈布雷又试试探探地接上说,“一个中华民国堂堂的军分会负责人,北 平行营主任,一个日本兵就敢闯进他的办公室直呼其名,唾了他一脸,这个官也够难当的了。

他怎么还有脸回去?”

“怕死就不要穿军服!”蒋介石又愤然说。

陈诚一向与何应钦不睦。从一九二七年十月,何应钦免去他的师长职务起,他就一直没 有淡忘;何况未来的参谋总长究竟谁属,更是丝毫不能相让的显赫目标。陈诚听到这里,立 刻义愤填膺地插进来说:

“如果国家的大员,都不愿为领袖分忧,那还算什么同志!”

陈布雷不愿在陈、何的矛盾上表示什么,又把问题拉回来,进谏道:

“现在全国要求抗日的空气这样高,反对内战的呼声这样强烈,为先生计也总要有个处 置,暂时稳定一下华北政局… ”

这几句话调子很柔和,说话的声音更是那么细声细气,谁知蒋却象挨了针刺一般,立刻 转过脸,瞪着陈布雷说:

“拿什么处置?抽部队去?你看抽什么部队?哪个部队能和日本人顶?共产党把我们的 人力财力物力都消耗完了,我拿什么去打日本?”

一连几个连珠炮式的问句,轰得陈布雷面红耳赤,不言语了。陈布雷即刻低下眼睛,那 张本来枯黄很少见过血色的脸,竟一时泛起了红色。蒋介石还觉得意犹未尽,继续教训道:

“一些人老是空喊,抗日####我倒问问,用什么抗日?我们枪不如人,炮不如人, 教育训练不如人,机器不如人,工厂不如人,我们拿什么去同日本人打仗呢?恐怕不打还 好,要打顶多三天就亡国了。也许有人以为我的话是危言耸听,其实不是。因为我们没有准 备,没有国防,就是从现在起准备个三十年,我们想靠物质的力量战胜日本,也还是等于做 梦。

何况日本并不给我们准备的机会呢?”

这是蒋介石在抗日问题上的一个基本观念,陈布雷和陈诚以及他们国民党的同志们,当 然都不是第一次听到。陈布雷也无意于今晚同他讨论这些问题,不过出于对领袖和恩人的忠 诚,仅仅想对不利的形势有些补益罢了。他的这一点拳拳之心,也是颇为动人的。

“先生,”他万分诚恳地说,“即是搞点表面文章也好。”

“表面文章?”蒋介石略一沉吟,脸色和蔼了一些,而且微露笑意。“那你们就搞一些 么!多搞点文章在报纸上登一登。”

说到这里,陈布雷扼腕叹息,不胜感慨地说:

“我们不光是军事上打败仗,文笔上也不行。我们国民党有什么宣传人才?人才都跑到 共产党那边去了。”

“你可以拉点中间党派,帮我们讲话。”

“唉,那些人都是一些老处女,要他们出嫁总还是羞羞答答地不肯应。”

“罢了,罢了,”蒋介石摇摇手,“这件事由你去做,至少你可以写一点。把攘外必先 安内的道理认认真真地讲一讲。明天我们还是要赶到重庆,要首先解决共党问题。”

陈诚和陈布雷都连连点头。

“我告诉你们,现在的事体不能掉以轻心。”蒋介石以严峻的目光望着二陈,告诫说, “薛岳给过我一个报告,说共党开过一个什么遵义会议,毛泽东又上台了,你们注意到这件 事体吗?”

“是的,注意到了。”二陈一齐回答。

“这个人很难对付。在江西我们就吃了他很多亏。”蒋介石的脸上浮起隐隐的愁容。 “我本来预计,共党是要分裂的,那就好收拾了,没想到毛泽东又上了台。这人善于声东击 西,他的行动往往使人迷惑不解。这次他们突然回师遵义,就很象是他的手法。”

“先生说的是。”陈布雷频频点首。陈诚没有则声,似乎想起四次“围剿”,心里还有 一种隐隐的恐惧。

说到此处,蒋介石不禁感慨万分,凑近二陈,声音不高,但是颇为沉重地说:

“老百姓受了共党的盅惑宣传,在那里高喊抗日还好理解,可叹的是,我们党内的同 志,有些人糊里糊涂地也跟着喊。试问,共产党拉着我的后腿,不消灭共产党,我怎么抗 日?我给你们实说了吧,日本人来了,我们总有办法对付;如果让共产党得了天下,那我们 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这一点,你们懂不懂?”

他说完这话时,眼睛直勾勾地望了一阵陈布雷,又望着陈诚,他确实动了真感情了。虽 然蒋介石这话决不止是第一次说,但陈布雷、陈诚听来仍有一种使人战栗的力量。

“先生的话很有深意!”陈布雷虔诚地点了点头。

“校长的训示,我陈诚从不敢忘,不消灭共党,我也是死不瞑目的!”陈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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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二十六)

一九三五年三月二日,蒋介石飞抵重庆,建立了重庆行营。他发出的第一道命令是:

  本委员长已进驻重庆,凡我驻川黔各军,概由本委员长统一指挥。如无本委员长命 令,不得擅自进退,务期共同一致完我使命。仰各路通令所属遵照。中正手令。

这时,他下定决心,“拟将匪歼灭于乌江以西,赤水河以东地区”。一方面他积极调动 部队尾追、堵截,一方面又告诫他的部下不要随意轻进。他在给周浑元、吴奇伟两纵队的电 报中说:

  我周纵队主力,必待匪情明了,方可大举。但有力之搜索队,派遣愈多愈远愈好。 夜间应特别活动远探。吴纵队到达鸭溪附近,即须搜索前进,不可随意轻进。但无论周或吴 部,如闻有一个纵队与匪激战,则其它之纵队,必须不顾一切,向激战方向猛进,以期夹击 干净,万勿稍加犹豫。

同时,蒋介石再度乞灵于碉堡战术,他向各县都发出了命令:

  各县均应严密构筑碉堡工事。二碉间隔以目力火力能及为度,最好每里约一碉。对 于渡口,尤须严密坚固,并分段指定部队及团防负责守备,并速派员考察督促。匪未到,则 行封锁;匪已到,则死守待援。

对于红军统帅部来说,这样一来,仗就越来越难打了。

遵义大捷,使红军声威大震,部队士气十分高昂。统帅部这时很想再打几个好仗,以便 打开局面。他们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头儿,简直和部队的小伙子们差不多了。所以,红军主力 略事休息后,就由遵义西移鸭溪、白腊坎、枫香坝一带积极寻战。如果说,在相当一段时间 内,红军是想方设法摆脱敌人,这时却是要瞅准敌人找上门去了。统帅部瞅准的第一个目 标,是驻守在鲁班场、长岗山一带的周浑元纵队的三个师,可是周浑元是颇善于接受教训的 一位将军,他见吴奇伟吃了大亏,因而万分谨慎。尽管红军将士们手心痒得难受,也无从下 手。

红军统帅部的领导者们,围着地图冥思苦索,终于从敌人丛中找出了一个县城,这就是 打鼓新场,那里驻有王家烈的一个师。打鼓新场这个名字作为县城是很新鲜的,老长征们都 记得这个名字,多年后,周恩来在讲党史的时候还提到过它。为了这个小小的县城,开了半 天的会,大家众口一辞,都说这是不大不小的一口菜,而且这个师正惊魂甫定,吃来一定非 常可口。但是在讨论中却出现了一件意外的事,就是毛泽东一个人不同意打。尽管毛泽东那 时有很高威信,但是大家求战心切,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来了一个“否定之否定”,把 他的意见否决了。从今天看,这是党内民主生活相当健全的表现。会议最后决定,由周恩来 当晚将作战命令拟好,于第二天一早发出。

周恩来起草好命令,天已经是后半夜了。三月的夜还是很有些寒意。小兴国给他烧了一 壶热茶,他喝了一大杯,暖了暖身子,才睡下来。矇眬间,只听有人“卜、膊膊膊脖在敲自 己的窗棂。接着是轻声地呼唤:

“恩来!恩来!”

周恩来虽一向很警觉,但由于过分困倦,不知不觉间又睡熟了。

过了一会儿,窗棂又卜膊膊地响了几声,接着又叫:

“恩来,你睡了吗?”

周恩来挣扎着睁开眼睛,定神细听,是毛泽东的声音,就一骨碌爬起来。那时,长征中 的红军将士们,几乎人人都不脱衣服睡觉,所以起来得很快。

他把煤油灯捻亮,开了门,见毛泽东披着大衣,手里提着马灯,站在夜色里。

“毛主席,你怎么一个人来了,警卫员呢?”

“他们一个个都困得要死,”毛泽东笑着说,“我没有喊他们。”

周把毛泽东让进来,坐下,接过马灯放在桌上,看看手表已经凌晨两点,就笑着问:

“你怎么还没有睡呢?”

“我睡不着哇!”毛泽东点起一支烟,“关于打鼓新场的命令发出去了吗?”

“还没有。”

“那好。”毛泽东带着庆幸的口吻。“打鼓新场这个仗,我是越想越不放心,也就再也 睡不着了。”

说过,他站起来,举着他的马灯,走近地图,用夹着纸烟的黄黄的手指,指了指地图上 那个几乎比苍蝇头还要细小的地名,再次陈述他的意见。

他不慌不忙地说,这个打鼓新场,看起来只不过是一个师,而且是黔军的一个师,战斗 力并不很强;可是他有城墙,修了碉堡,有比较坚固的工事,弱敌加上工事,就相对地强 了。事实上,这个仗是一个攻坚战,一打起来,时间就不一定很短。如果这样,就麻烦了。

说到这里,他侧过脸望了望周恩来的脸色。周恩来神情严肃,聚精会神地听着,思考 着。他看毛泽东一只手举着马灯很累,又搭上了一只手。毛泽东继续指着地图上四面围攻过 来的敌人,讲道:

“我们周围的敌人一共有一百个团,而且相当密集。如果打鼓新场不能很快解决战斗, 敌人就会从四面围上来。这样,我们很可能脱身不得,那就晚了。”

他说过,又分别指了指四周的敌人。在打鼓新场的北面不远,有黔军的一个旅;西北鲁 班场一带有周浑元的三个师;西南的黔西、大方、毕节有滇军孙渡的六个旅另两个团;周浑 元和孙渡正好形成对红军的南北夹击;再加上吴奇伟的两个师,已从东面进到了刀把水;川 军郭勋祺部已经进占了遵义;以上都距打鼓新场不远。至于叙永、古蔺、桐梓等地还驻有川 军主力,也都会要围攻上来,使红军陷于难以摆脱的重围之中。

毛泽东有一条长处,就是他善于说服人,善于做说服工作。他有时也急躁,也会大发雷 霆,但他有意说服你时,却温文尔雅,不慌不忙,那口湖南话说得铿锵有致。遵义会议的成 功当然是由于客观条件的成熟,众多同志的努力,而毛泽东的善于做说服工作,不能不是一 个相当重要的因素。今天,为了避免可能出现的危险,他就又来做说服工作了。他把事实和 道理说得那么透彻,这里面就包含着动人的力量。

马灯被放回到桌案上。毛泽东把道理讲完,就坐下来静静地抽烟。周恩来在灯光下皱着 两道浓眉,捻着他的美髯,在认真地思考着。周恩来也有一条明显的长处,他善于汲取人们 意见中的合理成分,从不固执己见。他从毛泽东的意见中发现,尽管大家都拥有同样的客观 材料,而毛泽东却有更多辩证的思维。他不是只孤立地观察一个条件,而是把这个条件同其 它条件联系了起来;他又不是静止地看一个部分,而是从变化中看它的结局。这样他就能通 过表面现象更深刻地掌握事物发展。

“好,我看这意见很好。天一亮,我就找大家重议一次。”他望着毛泽东点了点头。 “最近,因为打了胜仗,大家的信心是强多了,可是头脑也有点热了。人们的思想总是这 样,一时偏到这边,一时又容易偏到那边,看来不是那么好掌握呀!”

说过,他的脸色显得非常明朗,柔和,轻轻地笑起来。

毛泽东见周恩来接受了他的意见,心里一块石头落下地了。他的声音有些深沉:

“恩来,这个棋不好下呀!现在,周围敌人是几十万,我们的战斗部队不过两三万人。 只要一步棋走错,就不堪设想!”

说过,毛泽东站起来去取他的马灯,周恩来见他要走,拦住说:

“我这里还有点热茶,你喝一杯吧!”

“不喝了,”毛泽东笑着说,“你要是有酒,我倒要喝一杯!”

周恩来说着,从大壶里倒了一杯浓茶递过来,笑着说:

“寒夜客来茶当酒嘛!”

毛泽东双手接过,边喝边赞美道:

“好,很好,我就是不爱那个牛奶、咖啡。”

周恩来把警卫员小兴国叫起来,送毛泽东回去。他望着毛泽东略略驼背的身影,站了许 久。毛泽东的深夜来访,使一场可能出现的挫折和损失避免了,这使他感到庆幸。

天一亮,周恩来就召开了一个会议,将毛泽东的意见再次作了说明。会议意料之外的顺 利,大家经过认真考虑,最后同意不打打鼓新场,另觅新的战机。

周恩来来到毛泽东住的一座农舍里,把讨论的结果告诉了他。毛泽东甚为高兴,随后说:

“恩来,还有一个问题,我也想同你商量一下。作战不同于讨论其它问题,每次开会 一、二十个人,一讨论就是半天,有些事还往往决定不了。这样下去,对作战是很不利的。 你以为如何?”

周恩来立刻接上说:

“我有同感。这样下去恐怕不行。”

“你看,是不是成立一个军事领导小组,对政治局负责。但也不能象过去博古同志那样 自行其是,弄得政治局什么都不知道。”

“好,这个问题我先同洛甫商量一下,然后在会上讨论解决。”

不久,在一次中央政治局的会议上,经过正式讨论,决定成立由毛泽东、周恩来、王稼 祥三人组成军事领导小组。①

  ①据新发现材料,三人团成立在二渡乌江之前。

散会以后,周恩来同毛泽东一起,走在一条曲曲弯弯的田间小道上。周恩来的神色十? 高兴,望着毛泽东兴奋地说:

“这就好了,今后会要打更多的胜仗了!”

周恩来的喜悦是真诚的。他确实认为,毛泽东的军事思想是很杰出的。博古过去说,毛 泽东只懂得孙子兵法,这不公平,实际上他是把马列主义的军事思想和民族的军事遗产结合 起来了。从一九二七年,他就搞游击战争,他不仅拥有丰富的实践经验,而且军事理论上确 有杰出之外。周恩来深刻地体会到,越是在困难和被动的环境下,毛泽东往往出现一种奇 思,常能出敌意外,有时连自己人也意料不到,这是一般军事家所不及的。也许这就叫天 才。最近二渡赤水杀回马枪,就是这方面的例子。而毛泽东这方面的才能,在过去一段时间 内,显然没有充分发挥,在当前困难的形势下,他能多抓抓军事自然是很有利的。

毛泽东在小径上走着,看到周恩来的神情这样兴奋愉快,心中甚为感动。按遵义会议的 规定,“恩来同志是党内委托的对于指挥军事上下最后决心的负责者”,“泽东同志为恩来 同志的军事指挥上的帮助者”,不言而喻,三人小组的成立,周恩来军事上最后的决定权实 际上没有了。相比之下,也可以说他的权力削弱了。但是,他不仅没有丝毫的不愉快,反而 非常高兴。这使毛泽东不禁想起一件党内的往事。一九三○年,苏共举行十六次代表大会 时,当时中共代表团在大会上的发言人是周恩来。这是斯大林指定的。其中自然包括一个明 显的含意,表明周恩来将作为中共新的领导人接替李立三的工作。但是回国以后,在安排党 的三中全会时,周恩来却有意识地把瞿秋白摆在首要地位,让瞿秋白在会上作政治报告和结 论,而自己只作共产国际决议的传达报告。结果也是瞿秋白接替了李立三成为党的领导人。 这件事常为党内同志所传诵。今天的事情,再一次把毛泽东深深地打动了,他觉得自己的这 位战友,这位同志,是真正的共产主义者,在他身上有一种象纯玉一般的象水晶一般的晶莹 的品质。尽管他的认识有正确的时候,也有不正确的时候,而他没有私心,永远不争权,却 是他最显著的特征。想到这里,毛泽东久久地望着自己的同伴,生出一种由衷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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