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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巍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6:54

樱桃没有理他。回到岸上,小鬼又说:

“刚才敌人打枪的时候,你负伤了吧?”

“不,没有负伤。”

“那我怎么看见一大片血水呢!”

“你这傻孩子!”樱桃笑着说,“快抬起你的首长走吧。”

过河走了不远,遇见两个人在路边等着,樱桃认得其中一个是医院的指导员。他跑过 来,笑嘻嘻地向樱桃打了一个敬礼,说:

“樱桃,真太谢谢你了!”

樱桃笑着说:

“你们也忒放心了,差点儿把个英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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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三十)

在贵州深山的茅屋里,周恩来躺在老百姓硬硬的门板上,睡得非常香甜。

凌晨五时,天还没有亮,桌上放着一盏马灯。

总部的老参谋王柱和译电员肖明,站在床前已经颇长时间了。肖明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急需交给周恩来,可是叫了几十声都没有叫醒。周是个异常机警的人,平时别说叫他,即使 走近他的身边,他都会睁开眼睛,今天他实在太疲劳了。

周恩来怕是天底下的第一个忙人。不知道他怎么那么多永远办不完的没完没了的事。别 人似乎多多少少都有点余闲,而你不管什么时候遇见他,他都在繁忙里,都在人和事纷纭的 浪潮里。长征以来,他白天要随队行军,而且为了发电报、等电报,常常要从后面赶来。部 队一住下,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催促架设电台,与各军团联络,然后是收集情况,开会研究, 个别商量,亲自起草电文,等待电报发出。只要电报不发出,他的心是安静不下来的。有时 饭也顾不上吃。为了发报和收报常常要等到夜深。往往坐在作战室的凳子上就睡着了。参谋 们常常催他:“周副主席,你先回去睡吧,我们保证电台发出去就是了。”他就会说:“你 再给王诤打个电话,看电报发出去了没有。”他说的王诤就是电台队长。等参谋打了电话, 王诤证实电报发出去了,他就高兴了,然后打个大大的哈欠,回去睡觉。可是他又要求,半 夜或凌晨如果有了来电或回电,必须立刻送去。这就难了。因为他刚刚睡下不久,如果不是 发了疯的蠢人谁肯这么做呢!尤其是在他身边的那些参谋们,从老参谋到小参谋,没有一个 是忍心这样做的。因此,尽管周恩来讲了,还往往是等他起床后才把电报送给他。有一天早 晨,王柱拿着一份重要的电报送给他的时候,周恩来忍不住了,他盯住王柱问:“这份电报 是什么时候来的?”王柱老老实实地回答:“是凌晨三时。”周恩来说:“既然是凌晨三 时,为什么现在才交给我?”王柱无言以对。周恩来说:“我不是做了规定,重要电报要及 时给我吗?你们这是执行命令吗?”周恩来一向对人亲切,可是批评起人来,有时也是蛮厉 害的。这次对王柱就是这样。周恩来还说:“王柱呀,你是一个老同志了,你怎么能这样不 负责呢?”这一下把王柱刺痛了,脸上露出一副哭相,说:“周副主席,不是我不负责任, 我已经到你这里来过一次了,叫你几声没有叫醒,我不忍心再叫,就拿着电报回去了。”周 恩来说:“这是我的不对。可是,你应该把我拉起来嘛!”王柱笑着说:“看你说的,周副 主席,我们怎么能把首长拉起来呢,这多不好意思!”周恩来说:“为革命负责嘛,有什么 不好意思?!从明天起,只要有重要电报,有请示的问题,就要马上叫我。叫不醒就把我拉 起来,拖起来,不然就是你的责任,我就拿你是问。”问题就这样确定了。

可是,话好说,做起来可就叫人为难。昨天晚上,总部向五、九军团发出电令,要他们 向敌人积极佯攻,吸引敌人向北,以掩护主力南下。电报发出时,已经凌晨三时,周恩来睡 下还不到两个钟头,九军团就有了回电,并请示一些问题。译电员肖明按规定来送电报,见 周恩来睡得正香,叫了几声没有应声,就犹豫起来,说什么也不忍心推他。他愣了一会儿, 就来找老有经验的王柱。王柱一看电报内容不敢耽搁,就同肖明一起来到周恩来处。周确实 睡得正香,一部黑黑的大胡子搭在胸前,还偶尔打一两声呼噜。这场酣睡对他是多么需要, 简直象一个饿汉得到美食一般,怎么能忍心把他叫醒呢!

两个人叫了一阵,没有叫醒,都犯难了。首先是肖明发生了动摇,他望柱为难地 说:“要不,就别叫了,这个电报晚看一会儿,也许不要紧的。”王柱说:“不行!这样的 电报不叫醒他,一耽误就是一天,净等着挨批吧!”肖明一想也是,两个就又轻声地叫起来:

“周副主席!周副主席!”

“九军团来电报了!”

这样轻轻的叫声自然不起作用,周恩来不仅没醒,还引起了小兴国的不满。小兴国睡在 茅屋另一端的草铺上,他睡得自然也很晚,现在直接受到叫声的威胁,真是不胜厌烦。他在 床上猛地翻了一个身,愤愤地说:

“你们知不知道他刚刚睡下?你们还要不要他活了?”

这铁锤一般的语言,把王柱和肖明的心都砸疼了。他俩没有反驳,似乎也不想反驳,好 象自觉理亏似的。实际上彼此心理相同。

不久,外面响起了起床号声。它那缓慢而又悠长的声音,实际上是宣布又一个百里竞走 的开始。

“不叫不行了,”王柱悄声说,“要发报给九军团,就来不及了!”

两个人在周恩来耳边一面轻轻地叫,一面轻轻推他。周恩来哼了一声,随后又没有动 静。两个人不得已,只好轻轻地托起他的背扶他起来。

“周副主席!电报!九军团的电报!”

“什么?”

“电报!九军团的电报!”

周恩来接过电报,似乎意识到了,眼却没有睁开。可以看出他在奋力地睁眼,可是眼皮 好象有千百斤重似地刚睁开一条缝又合上了。

两个人一边叫一边推,周恩来似乎也拼命同睡魔挣扎,这场战斗持续了好几分钟。小兴 国拿来一块湿毛巾帮他擦了擦脸,周恩来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才真的醒了。

“唉呀,真是一场好睡!”他微露笑意说,“我梦见一座大山压着我,怎么也立不起 来!”

“我们实在对不起首长。”王柱深感歉意地说。

周恩来看了看手里的电报,笑着说:

“这样就做对了!”

对是对了,没料想这天下午就出了事。

队伍正行进在半山间的山道上,王柱慌慌张排地从前面跑下来,向毛泽东报告:周副主 席从马上摔下来了。毛泽东一惊,立即和博古、张闻天等人赶到前面,周恩来已经被人扶 起,正靠着路旁一棵大树休息。他的头上碰破了一块,身上沾了不少泥土。毛泽东走上前关 切地问:

“怎么样,恩来?”

“不要紧,就是脚扭了一下子。”周恩来笑着说。

刘伯承正站在旁边,他指了指面前的深沟说:

“多悬哪,就摔在沟边边上,差一点就摔到大沟里了。”

大家一看,脚下的深沟有几十丈深,纷纷说:

“真是太危险了!”

“他这匹枣红马真是不错,”刘伯承说,“它一见周副主席摔下去了,就立刻站住,一 步也没有多走,如果再拖几步那可不是耍子!”

“这次全靠马克思在天之灵!”周恩来也为自己庆幸。“我看恩来老这样下去不行。” 博古说,“他事情多,又不注意休息,一个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嘛!”

毛泽东笑着说: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休息得了吗?他的作风也是改不了的。你们看,是不是给他配副 担架?他总得有点时间睡觉才行。”

话刚落音,周恩来就摆摆手说:

“不要!不要!我不过在马上打了个盹儿,就出了这事,以后不打盹儿就行了嘛!”

“不不,这靠不住。”刘伯承说,“你那电报稿上的字一坨一坨的,我一看就晓得你打 盹儿了。”

“我赞成给恩来配副担架。”张闻天说,“打盹不打盹,那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上次我骑在马上下决心不打盹,结果还不是摔下来了?”

几位领导都对这个提议表示赞成。毛泽东笑着说:

“好,咱们今后谁也别再唱落马湖了!”

从此以后,按照中央规定,周恩来配了一副担架。但是大家发现,坐这副担架的不是沿 途的伤员就是步履艰难的病号。周恩来仍然背着他的黑皮公文包和一顶破斗笠,行进在军委 纵队的战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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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三十一)

人说贵州是“地无三里平”,但到了贵阳近郊毕竟开阔些了。那里有一个县,地名就叫 平坝县,足见平坝之可贵。就是在这块平坝上,也还是有许多零零碎碎的桂林风味的小山。 有的象馒头,有的象草帽,有的仿佛是古代武士尖尖的头盔遗忘在这郊原上。贵阳是既贫穷 而又美丽的。

可是,今天她却仿佛在颤栗着,陷入隐隐的恐惧中。

蒋介石是三月二日偕夫人宋美龄飞抵重庆督师的。在这里,他听汇报,打电话,作计 划,发脾气,骂人,给将领写亲笔信,整整忙活了二十二天。最后他觉得这种“督师”还是 不如亲临前线指挥,于是在三月二十四日,又偕宋美龄飞抵贵阳。随行的还有蒋的德国顾问 端纳、陈诚、侍从室主任晏道刚,随后何成濬、吴稚晖、陈布雷也专机飞来。一时贵阳城内 要员云集,羽电飞驰,俨然成了首都。而一度称王的薛岳将军,却由前线总司令一下子变成 了高级传令兵或侍从参谋,只是作为蒋的传声筒上转下达罢了。

但是,这种亲自指挥虽然过瘾,也不是没有苦恼。例如各路大军在古蔺、叙永地区扑空 之后,红军的具体位置在哪里,下一步的动向究竟如何,就一点也搞不清楚。这自然不能不 使最高统帅兼前线总指挥的蒋氏恼火。这天他对薛岳就很不客气。平时他对这些将领们不是 称兄,就是道弟,最少要称他们的号,而决不直呼其名。例如称薛岳为伯陵之类。而今天则 不然,他在电话中直橛橛地说:

“薛岳,敌人到哪里去了,你查清了吗?”

“委座,据了解,大概是在……是在古蔺一带。……”薛岳在电话里磕磕巴巴地说。

“什么大概,大概?我们指挥打仗,能靠大概吗?我在黄埔是这样教育你们的吗?”

对方不言语了。蒋介石又问:

“不是派了几架飞机,专门供你作侦察用吗?”“空军说,天气不好,地面看不清 楚。”薛岳胆怯地回答,“再说共军很狡猾,他们看见飞机来了,本来向西走,马上掉头向 东,所以空军的情报也靠不住,我们是吃过这个亏的。”“看不清就不侦察了吗?”蒋介石 火了,大吼了一声,“薛岳,你是干什么吃的!”说过,把电话听筒一下甩到地板上了。耳 机在地板上还在响着薛司令官的声音:“喂,喂,委座,委座,请您听我再解释一下,…… 再解释一下……”站在旁边的侍卫官,怯怯地看了他的主子一眼,然后拾起耳机压在电话机 上。

然而,确切的消息终于来到。红军已经离开古蔺、石宝、龙山地区,从太平渡、二郎滩 四渡赤水,经习水、仁怀、枫香坝、白腊坎等地,突然南渡乌江,逼近贵阳。蒋介石这一惊 非同小可,正是所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几天每天都 在寻觅的红军,已经到了面前。蒋介石立即召开了军事会议。这时蒋住在前省主席毛广翔华 丽的住宅里。这是一座有拱形装饰、宽大走廊的三层楼房。蒋住二楼,其他人住一楼和三 楼,开会非常方便。为了收集思广益之效,参加开会的人倒真不少,宋美龄、端纳、顾祝 同、陈诚、陈布雷、何成濬、吴忠信、晏道刚、郭思演、王天锡等人全参加了,把一个大厅 坐得满满的。尽管蒋氏在众人面前力持镇静,但每个人都感到他的表情很不一般。大家的发 言,集中在对红军意图的判断上:一种意见认为,红军在贵州无法立足,入川既不可能,只 好再图转兵湖南,与红二、六军团会合;一种意见认为,红军此举正是为了乘虚袭击贵阳。 蒋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总的看似乎倾向于第一种意见,然而他认为,红军不管是前者或后 者,两者都威胁到贵阳的安全。他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因为这时各路围攻红军的部队都滞 留在古蔺地区,贵阳的守军仅有九十九师共四个团的兵力。而且这四个团大部在外围担任守 备,城防兵力不足两个团。因此,蒋决定令各路大军迅速驰援贵阳,特别指令最近的滇军孙 渡部三个旅昼夜兼程,火速赶到。但是,即令各路大军从天外飞来,也还是需要时间,为了 防备不测,他又命令立即在贵阳城垣周围加强城防工事。

一个紧张的令人揪心的会议结束了。蒋介石特意把贵阳的警备司令王天锡留了下来。他 看大家都走出了大厅,就带着笑走到王天锡面前,问寒问暖。王天锡是王家烈的部下,虽然 名义上还是警备司令,早已名存实亡。因为薛岳入主贵阳以来,很快就派了一个名叫郭思演 的当副司令,反客为主,把王天锡的一切实权都剥夺了。王天锡已经去世的哥哥王天培也是 早年被蒋介石收拾了的。因此,王天锡这时正心灰意冷,准备下台。今天见蒋介石对自己这 样热情,真是受宠若惊,深感意外。

“天锡,你现在还在外面住吗?”蒋介石关怀地问。

“是的。”王天锡立正站着,毕恭毕敬地回答。

“你可以搬到行营来住么,这样我们联系就密切了么!”

蒋介石说过,又关切地问:

“你的先兄还留下后代吗?”

王天锡把王天培家里的景况讲了。蒋介石叹口气,不胜同情地说:

“只要留下人就好。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么!”

只是这么几句亲热的话加上亲切的笑容,就把王天锡的魂儿摄去了一半。他傻乎乎,笑 眯眯,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

随后蒋介石这才说到正题:

“天锡,你看城周围的碉堡几时可以修成?”

王天锡挺挺胸,把身子站正,郑重地说:

“我保证,明天天亮以前完成。”

“可不要草率啰!”蒋介石带笑说。“你要懂得贵阳的得失非同小可,它是关涉到国际 视听的。”

王天锡严肃地点了点头,十分恭顺地说:

“委座,我包您满意。如果您检查不行,我马上再修。”

果然,第二天一早,被打足了气的王天锡就在电话里兴冲冲地报告:贵阳城垣及四周的 碉堡全部竣工。

蒋介石一听放了点心。紧接着又产生了新的不放心,怀疑这些工事是否坚固。他越不放 心越想,越想就越不放心。渐渐地他觉得那些工事未必顶用。由觉得而认定,由认定而肯 定,由肯定而不安,由不安而不禁步出行辕辕门。

陈诚、顾祝同等一帮文臣武将,忽见委员长披起希特勒送他的黑色避弹斗篷要出大门, 急忙跑过来说:

“委座,您要到哪里去呀?”

“我去看看城防工事。”

“光我们去看看就行了吧。”

“不!我要亲自看。”

一般文臣武将见蒋一定要去,就一窝蜂似地跟在后面。端纳、宋美龄也在其中。王天锡 也飞快赶来陪着蒋走在前面。

一伙人来到城上,沿着城墙走走停停,指指划划,一路上评价着仓促修起的工事和碉 楼。这些碉楼是王天锡果断地决定拆掉一座古寺,而由贵阳军民人等一昼夜不眠不休修起来 的。跟在蒋氏后面的人们,每个人都在领袖面前显示了对党国的忠诚,凭着自己的军事眼光 和天才对这些工事进行着评价。领袖也露出满脸喜色,偶尔插一句称赞的话。王天锡更是笑 逐颜开,春风满面。

视察完毕,蒋介石特意邀王天锡到自己的房子里喝茶,把王天锡好好地夸奖了一番。

“天锡呀,我发现你很能干哪!老实说,这么多年来,我还没有见过一个象你这样效率 高的。你要好好干,前途远大,未可限量。”

王天锡眉开眼笑,连嘴都合不拢了。

这时,他已被“米汤”灌得晕晕乎乎,正想要说点什么表示表示,忽然顾祝同慌慌张排 地跑了进来。这位能征善战的宿将,慌促间向蒋介石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敬礼,说是室外敬 礼,没有举手;说是室内敬礼,又忘了摘掉帽子。他神色紧张地说:

“报告委员长,共军已经过了水田坝,快到天星寨了!”

蒋介石象是被沙发弹了一下似地霍地站起来,脸上笑容顿失,盯着王天锡问:

“水田坝?离贵阳有多远?”

“在城东北,大约三十里。”

“公里吗?”

“不,是华里。”

“噢,三十华里!三十华里!”蒋介石把光头仰起,翻翻眼睛反复念着这几个字。想了 一阵,又问,“距清镇飞机场有多远?”

王天锡低着头正在计算里程,陈诚又跑进来,报告说:

“校长,刚才乌当来电话,说共军已经到了乌当。清镇也来了电话,说飞机场附近发现 了敌人的便衣队。还说,二十五军的一部分叛兵也在飞机场附近滋扰。”

这一下情况真的严重起来了,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隐隐的恐惧象一个无形的大网罩着 人们。蒋介石默不作声,背着双手在客厅里踱来踱去,踱来踱去。他沉思了颇长时间,忽然 停住脚步,双眼盯住王天锡问:

“不经清镇,有便路可以到安顺吗?”

“有的,委座。”王天锡说,“这里从次南门出去,经花仡佬(花溪)、走马场,可以 直达平坝,从平坝到安顺只有六十多里了。”

“唔!”蒋介石点了点头,又迈了几步走到王天锡跟前,说:

“好,那你回去准备一下:要挑选二十名向导。”

“好,二十名向导。”王天锡复诵着。

“都要忠实可靠的。”

“是,忠实可靠的。”

“再挑十二匹好马。”

“好,十二匹好马。”

“再搞两乘小轿。”

“对,两乘小轿。”

“不要弄错,是两乘,不是一乘。”

“对,两乘,不会弄错。”

“要越快越好。”

“对,越快越好。”

王天锡急急火火地跑出去做准备去了。

这一个下午,过得真是熬人。蒋介石心中一直忐忑不宁。不是催问孙渡率领的滇军还有 多远,就是询问城四外的工事是否坚固。顾祝同和陈诚忙得团团转。不是跑上,就是跑下, 楼上楼下一片电话铃声。晚间,蒋忍不住,亲自给孙渡通了一次电话。孙渡下面有一个旅没 有赶到预定宿营地就宿了营,也被蒋查出来了,当即向孙渡提出质问,并郑重地重申了保卫 贵阳的重要意义。蒋还把陈诚找来,要他派出贵阳能够搜寻到的卡车,到鸭池河附近,先把 一部分滇军接来,去看守清镇机场。

可以说,中华民国的这位领袖兼统帅,整整一夜都没有睡熟。到了后半夜,他就开始拉 稀,一夜跑了好几次厕所。宋美龄女士也发起烧来。直到天亮时,蒋介石才迷糊了一会儿。 可是当他睡得正香时,突然听到宋女士惊叫了一声。他勉强睁开眼,只见宋女士坐在床上捂 着鼻子,尖声叫道:“哎呀,怎么这样臭呀!”他闻了闻,果然其臭无比,急忙起身一看, 原来梦中失禁,已经遗屎在床。两人急忙起来,一面叫贴身侍卫官蒋孝镇进来收拾。宋女士 不禁埋怨道:

“象贵州这种鬼地方,叫我说顾祝同、陈诚他们来就可以了,你偏要来!新生活运动搞 了好几年了,你看到处脏的!中国人本来就不讲卫生,贵州在中国又是头一份儿了。”

蒋孝镇走进来,一看床上满是这种东西,臭气四溢,想捂鼻子又不敢捂,不禁皱着眉头 把被单子折起来。蒋孝镇的这种表情,自然被蒋介石看在眼里,难免认为是对领袖很大的不 敬。从而进一步怀疑到,蒋孝镇是否会想到别的方面,例如说,他是否会认为这次拉稀同自 己精神紧张或者说胆怯有关?如果是这样,那就不仅是不敬,而且是一种嘲笑和蔑视了。想 到这里,他就两眼逼视着蒋孝镇,冷冷地问:

“蒋孝镇,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拉肚子?”

蒋孝镇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蒋介石厉声说:

“你再看看你给我找的是什么鬼房子!”

蒋孝镇目瞪口呆。主子的突然发作象定身法一样把他定住了。他呆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委员长,这是贵阳最好的房子了。”

“什么最好的房子?”蒋介石立即驳斥道,“晚上四外透风,我怎么会不生病?”

哦,蒋孝镇这才明白,他的领袖兼亲属是为了向他讲明拉稀的原因。如此而已。他不吭 不哼地把被单卷起退出房门,来到楼下。蒋孝镇这口怨气咽不下去,后来对侍从室主任悄悄 地说:“他自己受惊了,还怨房子!”

侍从室主任哈哈一笑,说:

“咳,你这小子何必这么认真!”

情况越来越紧了。早饭后,南郊开始响起了炮声。蒋介石急忙把王天锡找来,问:

“你听到了炮声吗?”

“听到了。”

“这炮声不远么!”

“是的,大约在城南近郊。”

“有多远?”

“可能有二十华里。”

“他们未必会攻城吧?”

王天锡没有回答。蒋介石拿着地图,迷惑不解地问:

“他们怎么又到了南郊,莫非要包围贵阳?”

“不知道。他们经过乌当,本来在城的东北,后来到了洗马河,是在城的正东,现在从 洗马河又折回来,到城南来了。

他们的行动总是很难猜的。”

“看来是真要包围贵阳。”

蒋介石凝视着地图自言自语。随后吩咐说:

“你赶快把情况再了解一下,快来回报。”

十时许,王天锡再来汇报的时候,蒋介石已是满面笑容,乐呵呵地说:

“情况都知道了,孙渡已经到了,没有问题了,我们马上要开军事会议。”

说话间,顾祝同、陈诚、陈布雷、薛岳、晏道刚等一班文臣武将又挤了满满一屋子。蒋 介石的情绪象陡然升起的水银柱似地高起来了,他显得精神百倍,又恢复了素日的情态,手 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图上指指划划,一边兴奋地说:

“现在廖磊的那个军驻在都匀、独山,我断定他们是不敢往南走的,他们必然还会出马 场坪东下镇远,到湘西去。”

他的话还没讲完,忽报孙渡来到。不一时,孙渡头戴大盖帽,身着灰色军服,脚穿翻毛 黄牛皮鞋,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这时的委员长真是喜上眉梢,笑在心头。其他文武官员也 围着孙渡问长问短,这个说他是“勤王之师”,那个说他是“救驾部队”。蒋介石也夸奖 说,这是“云总司令训练之功”。随后又亲热地对孙渡说:

“你这次率领所部驰援贵阳,三四天就走了四百余里,够辛苦了。本来应该休息一下, 不过现在敌情十分严重,希望你再努一把力吧!”说过,命令他马上出发,向龙里方向跟踪 追击。还说,他已命令薛岳由遵义东进石阡、余庆堵截,让何键把重兵摆在湘西一带,不愁 把赤匪一鼓荡平。

孙渡一生一世哪见过这种场面,真是少年得志,意气纵横,心里晕晕乎乎,早已忘乎所 以。听了蒋的这番话,立即满口答应。蒋介石又回过头去招呼侍从室主任:

“他们官兵太辛苦了,马上拿几万块钱慰劳他们。”

孙渡打了一个敬礼,欢欢喜喜地去了。

当晚,蒋介石本来可以睡一个安生觉了,谁知城东南谷脚、龙里方向枪炮声时断时续, 仍然令人放心不下。第二天早晨才得知,孙渡乘车出城不远,就遭到红军侦察部队的狙击, 汽车被打坏,卫士死伤了四名。孙渡率其余卫士跳下车来逃出去了。

蒋介石正在惶惑不解时,王天锡神态十分轻松地走了进来,笑嘻嘻地说:

“报告委座,没有事了,红军已经过去了。”

蒋介石一听,又惊又喜,忙问:

“他们不是在南郊吗?”

“不,他们昨晚就从南郊调头向西,经过花仡佬,出青岩,走广顺方向去了。”

“广顺?他们不是到湘西吗?怎么会走广顺?”

“当然不会再到湘西,他们已经往云南去了。”

“噢!”蒋介石如梦方醒,眼神痴呆地低下头去。

不久,蒋介石离开贵阳。报上发表了新的任命:王天锡的贵阳警备司令一职,由副司令 郭思演接替,他所兼的贵阳市公安局长一职,由肖树经接替。那个前途未可限量的王天锡顿 时呆了。他看到肖树经笑嘻嘻地前来接收,伴着这笑容的是公安局周围布满的枪兵,还有街 口上冷森森的机关枪。这些都告诉他:贵州省的历史已经换了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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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三十二)

王家烈这时正率领残部驻在黔西县城。前几天,红军逼近贵阳,他不但没有危机感,相 反还有一种得意之色。孙渡路经黔西时,他甚至压抑不住自己的那股高兴劲儿,满脸放光地 说:“孙司令,你看这次共军忽然南渡乌江,这是什么意思?”孙渡还没有回答,他就自己 接着说:“这硬是要将老帅的军咧!”他说的老帅,当然是指正蹲在贵阳的蒋介石。当王家 烈讲这话时,派来监视他的特工人员也在座,不是王家烈不谨慎,而是实在压不住了。后 来,红军围着贵阳城象炸了一个大麻花似地绕了一个圈圈,迤逦而西,奔向云南,对王家烈 说来,却是一喜一忧,亦喜亦惧。喜的是红军已过境,贵州又是昇平之世;忧的是不知在这 昇平盛世中是否还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正在这时,从贵阳行营打来电报,说是委员长的侍从室主任郑不凡要来,王家烈心里犯 嘀咕了。郑不凡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他既是蒋介石的智囊中人,又是蒋的特使,忽然君临 此地,该不是艳慕黔西大山的风光。王家烈自接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刻起,就心绪不宁,七上 八下。而贵阳距黔西不过二百华里,郑不凡说到就到,王家烈还没理出一个头绪,这位特使 已经来到面前。王家烈自然作出最大努力,宴请了一番。随后,毕恭毕敬准备聆听委员长训 示,郑不凡却推说,长途行车,精神困倦,第二天再谈。这当然使王家烈又增加了一个不眠 的长夜。

这天早晨,王家烈早早来到他的临时军部,郑不凡仍迟迟未到。他只好坐在小客厅里静 静等候。这时,那些已经想了几十遍的问题,又来苦苦缠磨着他。问题的中心是,蒋介石究 竟会怎样对待自己。这纷纭难理的思绪,是从战争的风暴盘旋到贵州的第一天就产生了的。 当时,他极其担心蒋介石“一箭双雕”,尤其担心他参加粤、桂、黔三省的反蒋活动遭到报 复。他的那颗心真比压着一座泰山还要沉重。幸亏他那位外交家兼活动家的夫人万淑芬有胆 有识,以勇往直前、一无所惧的精神,到了一趟南京,给宋美龄送了一份厚礼,并且在最关 键的问题上作了解释。她说,贵州之所以同广西联合,并非真心,只是为了贵州的鸦片在广 西顺利过境,“不过是讨一碗饭吃罢了,哪里会真心反蒋委员长呢!”谁知这话还没说完, 宋美龄就说,蒋委员长早就忘了此事。临走,蒋介石还亲自接见了她,叫她转告王家烈,专 心“剿匪”,不要想得太多。为了表达他的这番厚意,送了她五万块钱,还有两箱子没有开 封的德国造二十响连枪。王家烈听到夫人的传达,看见摆到自己面前的这些东西,简直胜似 一支大军凯旋,早已乐得眉开眼笑,如果不是薛岳克扣他的军饷,他可真要飘飘欲仙了。今 天他在心绪如麻的时候,再一次想到此事。心想,大人物总是大人物,委员长做事还不至于 一点情面都不讲的。想到这里,他脸上出现了几丝笑意……

正在这时,郑不凡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这郑不凡尖下颏,稀零零几根胡子,眼睛眯细着,脸上总带着几分笑意。他那身绿呢子 的将军服虽然笔挺,但依然使人想到旧戏上手拿羽毛扇一走三晃的人物。

“王军长,你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吧!”说过,他坐下来诡秘地一笑。

“这人好厉害!”王家烈心里嘀咕道,“他怎么晓得我没有睡好。”

想到这里,他故意挺挺胸,笑着说:

“郑主任,您也没有好好睡吧!”

“我睡得还好。就是你安排我住的那地方,附近有两条狗老是叫,想必它也看出我是个 中央军,不把我当自家人看。”

说过,眼睛一眯,笑了。

“也许它看出你是从天子脚下来的,表示欢迎吧!”王家烈也干笑了两声。

郑不凡眯着眼,望着王家烈说:

“你知道我的来意吗?”

“我正要聆听委员长的训示!”王家烈将头微微一低。

“是这样,委员长本想亲自来看望你,因为公务忙碌,难以分身,所以才派我来了。”

接着,郑不凡就转达蒋介石的话说,自从共军进入黔境,二十五军的官兵还是很辛苦 的。现在贵州境内已无敌踪,百废待举,任务相当繁重,军政长官不宜兼职太多,在二十五 军军长和贵州省主席这两项职务之中,王家烈可任选一个,决不勉强。

王家烈一听,好象当头挨了一大马棒,头立刻嗡嗡作响,有好几秒钟一句话也说不出 来,只是鼓着金鱼眼,张着嘴唇。

郑不凡看着他那副呆样,不禁暗自发笑。他眯眯眼,又说:

“我临走,委员长再三告诉我:干什么要由王军长挑,一切听王军长的,决不能有丝毫 勉强。”

郑不凡这时才发现王将军那伟岸的身躯和他的思维活动是多么地不相称。王家烈总呆了 一两分钟,才艰难地苦笑着说:

“这个,这个……不好说呀!”

“说嘛,没关系嘛!”

“郑主任,你知道,我们这小地方跟你们不同,如果我不管军队只当省主席,我连三天 也当不了,没有枪杆子,谁支持我?可是,如果我只管军队,不当省主席,又没有财政来 源,也呆不了好久……”

郑不凡听后,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哪,王军长的意思,是不是两者都要兼着,一仍其旧?”

王家烈登时弄了个大红脸,由红转紫,象猪肝似的。郑不凡嘲笑说:

“这真是所谓:鱼,我所欲也;熊掌,我所欲也。然而,这二者是不可得兼的嘛!同 时,也会把你累坏的嘛!”

王家烈真是又羞,又气,又恼,又怕,同时又不便发作。而他那善于决疑的英明的夫人 又不在旁边,一时显得恍然若失,孤立无助。然而又不能老不说话,遂冲口而出地说:

“既是这样,那我当军长!”

王家烈这样说,既是出于直感,也是基于一贯的认识。因为在中国不论大小军阀都懂 得,有了枪杆子就有了一切,没有枪杆子就一切完蛋,这几乎是他们深入骨髓的观念。

“噢,军长。”郑不凡捻了捻他那稀零零的胡子,沉吟了一会儿,说,“好,那我就这 样向委员长报告。”

王家烈一听要上报,从此板上钉钉,就立刻想起不当省主席的难处。最近正是因为薛岳 从财政上卡他,几个月的薪饷都发得很不及时,弄得整个部队怨声载道。特别他想到,作为 贵州省财政的支柱,是鸦片的交易和捐税,如果不当省主席,这一切都将付之东流。想到这 里,他立刻说:

“别忙,别忙,我还是当省主席好。”

郑不凡笑了,接着叹了口气:

“唉,王军长,象你这样一个遐迩闻名的将军,怎么连这么一点小事都不能决断!”

王家烈羞愧难当,待要发作,又恐小不忍则乱大谋,说不定两头都会鸡飞蛋打。只好勉 勉强强苦笑着说:

“郑主任,我昨晚确实没有睡好。同时,我还要同两位师长商量一下,也请你再给我一 点时间。”

“行,行,你回去同他们商量商量也好。”

郑不凡说过,又是诡秘地一笑。这次的交谈就算结束。

王家烈晕头胀脑,恨不得一步回到家中,同他的夫人一起作出最后决策。他的夫人也在 他的临时官邸眼巴巴地等着他,有些坐立不安。

王家烈一只脚刚刚进屋,穿着红色丝绒旗袍的万淑芬就急火火地问:

“那个姓郑的鬼鬼祟祟,到底来干什么?”

王家烈把军帽一摘,神情颓唐地仰在沙发上。他把刚才的情况详舷细细说了一遍。

“他们会这样绝吗?”万淑芬疑惑地问。

王家烈把两臂一摊:“你瞧,这是刚刚经过的事。”

“这些狗杂种,来得好快!”万淑芬咬着她的红嘴唇愤恨地骂道。“我在南京见他们的 时候,对我可亲热啦,那老狗还说,你回去叫家烈好好干,专心剿共,不要想得太多,过去 的事我早记不得了。现在没有几天工夫,他就变了卦!”

“这就叫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共产党不是走了嘛!”

两个人骂了一阵,就开始讨论;讨论了一阵,接着又骂。王家烈平时有何疑难,经过夫 人那聪明的头脑,就立时迎刃而解,今天要从两种官职中作一抉择,虽英明果断如夫人者, 也不灵了。最后,还是夫人建议,赶快把白师长和赫师长叫来共同商议,因为一来他们是自 己的心腹,二来不管采取何种方案,都要取得他们的支持。

两个人匆匆吃过一次最没有味道的午饭,就在床上摆起大烟灯,一面养精蓄锐,一面等 候。

两位师长来了。他们习惯地坐在床前。

王家烈对他的两个心腹、亲戚又兼生死之交的亲信,慷慨陈辞,义愤填膺地讲述了两天 以来的经历。他原来预料这些话不是激起爆炸的反应,就是激起感人肺腑的同情。哪知讲完 以后,两位师长反应并不强烈,只是淡档地表示了几句同情而已。而且令人惊异的是,他们 似乎是故作惊讶而又并不十分惊讶。

王家烈和躺在那里烧烟的万淑芬都愕然了。

王家烈坐在床沿上,鼓着两个带血丝的金鱼眼,盯着白师长问:

“老白,你说该怎么办?”

白师长那张白皙,漂亮的脸上,显出为难的神情,笑了一笑,说:

“既然现在最高领导都说了话,我也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你说嘛!”

“这个……既然上面说叫从军长和省主席两者中任选一个,也只有取其一了。”

王家烈的金鱼眼瞪得更大了,他紧逼着问:

“你看,我取哪一个?”

白师长又笑笑,转过脸望望赫师长:

“你叫老赫先说。”

赫师长虽然平时比白师长鲁钝一些,但此刻反应却很快,立刻反击说:

“干吗要我先说?”

万淑芬在小灯上不动声色地烧着大烟,其实她的每根神经都紧张地支着天线,以最高的 灵敏度在感知着外界的变化。

她从眼角里偷觑着白师长。

“咳,其实我有什么高招?”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又望了望王家烈和万淑芬的脸色,试 探着说,“既然要取其一,是否当省主席好些,现在的军队也不好干。”

这时,只听乓哒一声,大烟枪从万淑芬的纤手中掉落在烟盘上。

“噢!他是要我离开军队呀!”王家烈心里暗暗地想,“这就是我那换过金兰谱的兄 弟!”

他狠狠地盯了白师长一眼,随后又对着赫师长,问:

“老赫,你认为呢?”

赫师长一进来就惶惑不安。他那矮胖的身躯、大大的肚子在椅子上不时地移动。那张布 袋脸一时看看王家烈,一时又转过去看看万淑芬。在亲戚又兼恩人的面前表态,不啻是一座 最大的难关。正捉摸着搪塞几句,王家烈已经问到自己头上来了,他紧张得不知说什么好, 脸红着,口吃着:

“这照照……这样的事,我怎么好说什么。”

“自己弟兄还不好说吗?”

赫师长被挤到角落里了,只好涨红着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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