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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巍 当前章节:154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6:54

“叫我说,白兄说得有理,现在军队的事确实也不好干。”

这话刚刚落地,只听大烟枪在烟盘子里呛啷一声跳了起来。随着这声音,穿着红旗袍的 万淑芬从床上呼地坐了起来,有些青黄的脸上顿时涨满了红潮,瞪着圆圆的眼睛,指着两位 师长说:

“好哇!你们俩是想把你大哥赶走哇!我告诉你们,不行!

办不到!这个军长他当定了!”

王家烈很气愤,尤其是他这位嫡亲表弟也说出这话,更使他怒不可遏;但他毕竟有些涵 养,何况现在大局未定,还不知鹿死谁手,怎敢造次。他这样盘算了一阵,立刻劝慰夫人道:

“咳,何必如此!两位兄弟不过是给我们出个主意,也没有说要赶走我们吧!”

白师长连忙站起身来,躬身陪笑道:

“还是大哥说得对,小弟不过是出个主意嘛!”

赫师长的脸上却带着几分惊惧的表情,走到万淑芬的身边,说:

“表嫂,你别这样。小弟语言不周,你当我没说也就是了。”

两位师长走后,万淑芬大骂“忘恩负义之辈”不下一个小时。王家烈对他这两位兄弟的 变化,也深感蹊跷。夫妻二人对于军长与省长的抉择,又几乎用了一夜工夫才制定出实施方 案:还是以担任军长为宜。

次日清晨,王家烈就赶到郑不凡的住处,告知他考虑的结果。不料这位特使听了之后, 眯着眼笑了一笑,仰起脸说:

“我料到你会这样决定。军人出身嘛!一直耍枪杆子嘛!

不过,这里面有难处哩!”

王家烈见他话里有话,急问:

“有啥子难处?”

“唉,你们内部的事,我怎么好说。”

王家烈一听,更坐不住了。他有些迫不及待:

“郑主任,我们虽然是初交,可是慕名久矣,有啥子话,你可不要瞒我才好。”

郑不凡见他情急意切,觉得时机已至,就叹了口气,说:

“这话我本来不当说,可是我要不说,也不够朋友,觉得对不住你。……”

“你说!你说!”

郑不凡长长地叹了口气:

“咳,你们内部有人不赞成你嘛!”

“不赞成我?”王家烈一听急了,探着身子,把耳朵伸过来。

“谁?是谁?”

“还有谁,就是你那两个师长嘛!”

“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叫他去当省主席吧,军长他干不了。”

“噢,我这才明白了!”

这个打击对王家烈简直是难以想象的沉重。在他离开郑不凡的时候,脚步都有些走不稳 了。没有什么比亲朋的叛卖更使人感到痛苦、气愤和难以忍受。他来到军部立刻通知两位师 长前来见他。

两位师长来到,一看军长气昂昂地坐在那里,两眼圆睁,气氛很不寻常,不由倒退了半 步。白师长勉强镇静了一下,笑着上前搭讪说:

“大哥,有什么不痛快的事,你可说呀!”

王家烈把桌子猛地一拍,怒冲冲地吼道:

“你们干的啥子事,难道自己不知道吗?”

白师长望望赫师长,眨巴眨巴眼,说:

“我们干啥子事了,你挑明,就是死了也不落个冤枉鬼嘛!”

王家烈用手一指:

“你们见郑不凡说什么了?”

“咳,原来是这个。”白师长嘿嘿一笑,“逢场作戏嘛,你怎么当起真来?”

王家烈更火了,把桌子又啪地一拍:

“好一个逢场作戏!我问你,你姓白的原来是一个什么,你不过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小排 长。你现在在遵义城有高楼大厦,在银行里有大批存款,现在你是一个师长了,你倒想把我 一脚踢开。姓白的,你摸着良心想一想吧!”

白师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正要上前争辩,赫师长拦住他,满脸陪笑地走上前说:

“表哥,你别生气。郑主任我们确实见了,是他找我们的。

我们并没有许他啥子,也不过是几句空话。”

“空话?啥子空话?你也不老实!”王家烈气愤地说。

白师长一看是个说话机会,就抢上去,说:

“大哥,你刚才说话,是一时气恼,说过分了,我这当兄弟的,也不能同大哥计较。大 哥对我,确是恩重如山,可是,大哥,您是个聪明人,你在官场上混过,你想必知道蒋介石 现在势力很大,除了共产党谁不怕他!他现在名义上是委员长,实际上也就是当今的皇帝; 他今天派人来,也就是过去的钦差大臣。钦差大臣说的话我们就是不赞成,是不是也得应付 几句。别说我们年轻无知,就是你老哥遇到这种场合,人家去找你,也不能拍屁股就走嘛!”

这个白师长如此能言善辩,竟把王家烈的怒气泄去了一半。王家烈竟一时不言语了。白 师长觉得意犹未足,就向王家烈身边贴近,继续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亲昵地说:

“大哥,我问你,看问题你是看表面,还是看内心?你要看表面,那我啥子话也不讲 了;你要是看内心,小弟我倒是有几句话想说一说。大哥,咱弟兄在一块不是一天半天了, 啥事我不是向着你?他郑主任虽然有权有势,我的心就真的向着他了?不要说他,就是蒋介 石,我的心也不会真向着他!大哥呀,你的大恩大德,我报还报不及呢,我怎么能够对你有 二心呢!… ”

白师长的才能没有白费,头一席话,使王家烈的气消了一半;这一席话,使王家烈基本 上恢复了正常的表情。王家烈刚想要说点什么,白师长又乘机扩大战果,上前抓住王家烈的 膀子,无限委屈地说:

“大哥呀!大哥!你可把小弟我屈死了呀!你骂我打我都可以,你不能这样屈我 呀!… 走,走,咱们一起到城隍庙去!”

“到城隍庙去干啥子?”王家烈拿出大哥的架势申斥道。

白师长神色异常激动,坚持地说:

“大哥,咱们是磕头弟兄,咱们是在神灵面前烧过香,盟过誓的。今天出了这事,咱们 还得到那里盟个誓,这样当大哥的放心,当小弟的我也不觉着屈了!”

白师长说着,眼里几乎要滚下泪来。

王家烈的语调和缓下来:

“咳,说清楚就行了,不要去了。”

白师长连忙摆手说:

“不不,一定要去!你已经不把小弟当人看了。”

赫师长见此情景,就插进来说:

“反正也不远,去去也好。不然我这心里也不好受。”

两个人半劝半推,就一同往城隍庙走来。城隍庙确实不远,几乎就在隔壁,没有多大工 夫,三个人就来到那座虽然败落但仍旧气象森严的阎罗宝殿。

阎王老爷正襟危坐在高高的祭坛上,浑身蒙着厚厚的灰尘。而那粉面绣服,依然显得雍 荣华贵,气宇不凡。白师长仰面看了看阎王老子和两侧狰狞的牛头马面,也不管是否有失军 官的体态,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用近于朗诵诗的音调恳切说道:

“阎王老爷在上,过往神灵听真:我白某与王大哥结交已数年于兹,情同手足,肺胆相 照。今后如心怀贰志,定遭五雷轰顶,五马分尸,肝脑涂地,万剐凌迟。… ”

说过,磕了一个头。王家烈将他拉起来,说:

“咳,兄弟,有个意思就行了,何必说得这么重!”

白师长两眼泪汪汪地吗咽着说:

“如果我有二心,我那良心就算叫狗吃了!”

赫师长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刚要盟誓,王家烈于心不忍,一把将他拉起来了。

王家烈夫妇既然制定出了较为妥善的方案,现在内部团结又已得到巩固,于是他就郑重 其事地通知了郑不凡:决定辞去省主席职务,专任二十五军军长。郑不凡当天回贵阳向蒋介 石回报,第二天报纸上就公布了王家烈辞去省主席的消息;就在同一张报纸上,公布了新的 省主席的任职。同时,还公布了由汪兆铭署名的行政院二三五六号训令。训令内称:

案准国民政府文官处二十四年四月十九日第二零七五号公函开:“案奉四月十七日国民 政府令开:贵州省政府委员兼主席王家烈呈请辞职,专理军务,情词恳切,王家烈准免贵州 省政府委员兼主席职。此令,又奉令开,任命吴忠信为贵州省政府委员。此令,又奉令开, 任命吴忠信兼省政府主席。此令,各等因;奉此,除由省府公布并填发任状外,相应录案, 函达查照。… ”

经过几天的折腾,王家烈已被弄得心力交瘁,疲惫不堪。幸而这步棋总算平稳度过,获 得了暂时的平静。但是过了没有几天,那个侍从室主任又从贵阳衔命而至。他表示,王军长 此次辞去行政职务,专理军务,委员长甚为高兴。为了使二十五军成为日后劲旅,决定加强 整理训练,并由中央军政部直接发饷,今后财政来源就不犯愁了。王家烈听到此处真是欢喜 不尽。不过其中有一个条件,却是极其严苛的,这就是要将现在的五个旅十五个团缩编为两 个师六个团。而且要经过点验才能发饷。且不讲削减部队对靠枪杆子起家的王家烈是多么痛 苦,即是忍痛割爱,也要将部队集中起来,才能进行整编。可是薛岳却不许他的部队随意调 动。这就把他置于异常狼狈的境地。何况他的部队已经欠饷一个多月了,部队官兵颇有些不 稳,这样一来形势将更加严重。

这天早晨,王家烈在军部正向郑不凡求情,想让军政部在整编前先发点饷救急,忽然听 到外面人声嘈杂,大喊小叫,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王家烈刚要询问究竟,只见军部的王 副官慌慌张排跑了进来,连声说:

“报告军长,不好了,军部被包围了!”

王家烈镇着脸,申斥道:

“胡说!共军已经到云南去了,谁来包围我们?”

“不,不,不是共军!”

“那是谁?”王家烈一惊,“是中央军吗?”

“也,也不是,是我们自己。”

“我们自己?”

“是白师长的兵,闹饷来了!”

王家烈心中又是一惊。过去军阀部队闹饷的事他听说过不止一次,但是亲身经历,这还 是初次。他正思索着怎么对付,外面已经呼雷撼天地嚷起来:

“叫王军长出来!”

“叫王家烈出来!”

郑不凡眯着眼,似笑非笑地撇撇嘴说:

“王军长,你就出去看看吧!你的部队怎么还出这种事呀!”

王家烈脸红耳赤,欲对无词,一腔怒火按捺不住,就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这时许多士兵已经乱糟糟地涌进了院子,看样子有一个营还多。这些人都是徒手,个个 怒目横眉,衣冠不整,显然早不把他这个军长放在眼里。有几个勇敢分子还冲到离他不远的 地方,乱糟糟地喊道:

“王家烈,你为什么拖欠我们的军饷?”

“王家烈,你家里有妻子老小,我们家里也有妻子老小嘛!

你大鱼大肉吃着,叫我们喝西北风吗?”

“王家烈,你说说,把钱都存到什么地方去了?”

“放在外国银行里生儿子去了!”

怒骂之中,又引起了一阵笑声。

王家烈整个一张脸变成了一块红布。他再也忍耐不住,就敞开嗓门骂道:

“你们是哪个营的,快给我滚回去!”

他的嗓门很大,要搁平时,会把人吓得魂飞魄散,现在却失去了作用。人群中还有人叫 道:

“王军长,你样子好凶哦!你把饷发给我们不就完了!”

人们又是一阵大笑。

王家烈见压不下去,厉声说:

“你们是哪个营的?营长出来!”

王家烈似乎看见后面藏着一个军官,影子一晃又不见了。

王副官见王家烈无计可施,就附在他耳边低声说:

“是不是请郑主任代表中央说上几句?”

王家烈眼珠骨碌一转,点了点头,就立刻回身进门,来到办公室找郑不凡。郑不凡在沙 发上安安稳稳仰着,大腿压着二腿,一只脚高高跷起,十分悠然自得。

王家烈躬身陪笑道:

“郑主任,请您帮个忙吧!”

“这个忙,我怎么帮呀?”郑不凡眯着眼笑着。

“您出去代表中央讲上几句,内情你是都知道的。”

郑不凡立刻摇摇头,说:

“不好。我一个外来人,怎么好干预你们的内政呢?”

王家烈再三哀求,也是无用。这时,他肚里冒火,头上冒汗,真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外 面的叫骂声又沸腾起来,无奈只好又跑了出来,当着众人磕磕巴巴地说:

“弟,弟兄们!弟,弟兄们!你们跟我王家烈至少也有好几年了,我是不会亏待你们 的!可是我王家烈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有苦难言呀!你们的苦处我也知道。你们 先回去,我一个礼拜之内给你们发饷,就是当了裤子也得把饷给你们发下去!”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有力量,甚至引起一片笑声,情绪立刻缓和下来。王副官乘机大声 喊道:

“弟兄们!军长已经答应了你们,你们还呆着干什么,快回去吧!”

士兵们得了胜利,相顾而笑,纷纷散去。

这时,郑不凡才从里面缓步而出,望着王家烈笑道:

“唉,王军长,你连自己的部队都控制不住,还怎么当这个军长呢!以前,杨虎城转不 过弯的时候,就自动让开一下,后来蒋先生还是请他回西安了嘛!”

王家烈羞愧难当,流着眼泪回家去了。

一个礼拜之内关饷,不过是王家烈机智应变的退兵之策,实际上反使自己陷入更大的困 境。在一连几日内,他三番五次向郑不凡要求,先借一部分款子以济燃眉,而郑不凡却说, 委员长已有训示,不搞好整编,不先行点验不能发饷。找白、赫二师长商议,二人已避而不 见。真是山穷水尽,聪明的夫人也宣告智穷无术。眼看一周之期将满,王家烈夫妇最后议 决:与其在群起而攻之中狼狈逃窜,倒不如主动辞去军长职务,还有几分体面。

这样,在一礼拜将要期满时,王家烈随郑不凡到了贵阳,来见蒋介石。蒋介石听到王家 烈亲口说出要辞去军长职务,这次是真正从心里笑了。不过他还颇带几分惋惜的口气说:

“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王家烈咧着大嘴苦笑。

“唉唉,真是太辜负你了!”蒋介石叹了口气,“不过,我是不能亏待你的。你到我身 边工作,我要发表你一个中将参议。你还可以进进陆大,我跟他们说一声,可以免予考 试。”“这我可要谢谢委员长了。”王家烈说,“委员长,你看我是否可以到外洋考察一 下?”

“中国也有许多可看的嘛!你可以到国内各地转转。”

王家烈见被拒绝,再多坐也无益,就说:

“委员长,您看我什么时候办交接?”

“急什么,不忙嘛!”蒋介石显示出一副豁达大度的派头。但紧接着眼皮向上翻了翻, 眼珠一转,又说,“张学良来这里汇报工作,明天要启程回武汉,你就跟他一起走吧!”

谈话到此结束。王家烈一生苦辣酸甜、五味俱全的创业史也基本上就此结束。当王家烈 走出大厅的时候,郑不凡对蒋介石笑嘻嘻地说:

“恭喜委座!贵州总算统一了!”

蒋介石也笑容满面,带着颇为自负的口气说:

“只要这世界上,还有人喜欢钱,还有人想当官,我蒋某人就有办法!”

“而且,这次花的代价也不多么,通共也不过七八万块钱!”郑不凡也满意地说。

这个不幸的消息很快为王家烈的夫人所获知,她真是五内俱焚,肝肠寸断。她发挥了出 色的组织能力,在短时期内竟联络了十几个团长共同签名,向蒋介石提出对王将军的挽留。 而当挽留信寄出的时候,王家烈已经坐飞机飞上天空去了。

当天,已被免去警备司令职务的王天锡跑到万淑芬那里,揭开了一个谜底:原来在郑不 凡第一次到达黔西县城的时候,白师长和赫师长都已接受了收买,白师长得款五万元,赫师 长得款三万元。包围军部闹饷的事,也是他们按预定计划煽动的。蒋介石作为报答,已将他 们正式列入中央军系统的编制,两人分任一○二、一○三师师长。

万淑芬不听则已,一听真是愤不欲生,牙齿咬得咯嘣咯嘣作响。她最后恨恨地说:“他 们挖我的墙脚,我也要挖他们的墙脚!这两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想当官想疯了,我要把他 们的团长挖过来,叫他们这个师长也干不成!”

万淑芬是一个敢作敢为的女子,她这样说了,也就这样做了。第二天晚间,她就约了几 个心腹团长,来到家里夜宴。其中还有一个神秘人物,就是广西桂系中的一位特使。在酒宴 进行中间,万淑芬呼地立起身来,慷慨陈辞,历数蒋介石排除异己的种种恶行,说到沉痛 处,不禁声泪俱下。她要家人拿了一个大海碗,把酒斟满,然后捉了一只鸡,割断咽喉,将 鸡血滴到大海碗里。然后说:

“我这回是反蒋介石反到底了!我们家烈辛辛苦苦拉起来的队伍,他想一口吃掉,他办 不到!他不发饷,我们有地方发饷。这不是,广西已经来了人了,你们愿去的,就把这酒喝 下去。

说着,万淑芬端起一大碗鸡血酒来,两眼含泪,一连喝了几口。其他人也接过来,一个 个喝了。

这席酒边喝,边说,边骂,边哭,差不多喝了一个通夜,直到第二天早晨,人们才纷纷 散去。万淑芬把人们送走时,送报人已经送来了《贵州日报》,她展开报纸一看,头版头条 赫然登着一个大大的标题:

  共匪朱毛残部西窜,贵州境内已无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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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三十三)

当红一军团佯攻贵阳,蒋介石手忙脚乱的时候,红军主力和中央纵队已经越过湘黔路, 迤逦西南,连克惠水、广顺、紫云,越过北盘江,向云南大踏步前进。这时红军前进的方 向,与驰援贵阳的滇军,正好相背而行。毛泽东佯攻贵阳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调出滇军, 他说,“调出滇军就是胜利,”这一着是完全实现了。这样就把蒋介石的几十万围剿军,远 远抛在后面。比起前几天,部队在精神上显得轻松多了。再加上遵义大捷所激发起来的欢乐 情绪,也还没有过去,那些兴国老表们,在行军途中,总是不断地要亮亮他们的歌喉。

从贵阳向云南走,一路都是上坡。那些圆圆的馒头山,尖尖的草帽山,以及那些瘦瘦的 桂林风味的小山渐渐看不见了,山势渐渐高耸起来。

这天,大军进入盘县县境,再往西去就是云南省界了。董必武率领的休养连来到一个小 小的山村,村庄平淡无奇,却有一个有趣的名字,名叫猪场。这时,夕阳已经衔山,霞光还 很明亮。设营人员进村号房子去了,大家就在村边,靠着山边田坎休息起来。因为大家觉得 天已薄暮,不会再有什么事了,人马的防空伪装就统统揭去。那时,由于敌人空军镇日价穷 追不舍,对红军威胁很大,部队对伪装的要求是很严格的。每个人都扎有用草或树枝编成的 伪装盔,骡马和担子也不例外。

休养连的连长侯政和指导员李樱桃,还有一些青年人围着董老说说笑笑。大家对猪场这 个村名兴趣很浓,都说,贵州这地方真怪,已经到过两个猪场了,也没有看见有多少猪;羊 场、牛场也是这样,虽然不多却总是有;至于猴场那是一只猴子也没有,这是为什么呢?樱 桃就笑着说:

“董老,你学问大,你来给大家讲讲。”

董老捋捋他的胡子,笑道:

“我学问不大,可我注意调查研究。你问问老百姓就知道了嘛!这里讲的猪场、牛场、 猴场,都是讲的赶集的日子,是用十二个属相来命名的。并不是讲猴场,就是猴子很多。”

樱桃听了,又笑着问:

“还有那个懒板凳呢,咱们部队在那里抓了不少俘虏,咱们也走过几次,就不知道为什 么叫懒板凳。”

“这个还亏我问了一下,不然真叫你考住了。”董老笑着说,“懒板凳就是那种又长又 宽的大条凳,也叫春凳,摆在那里是成年不动的,所以贵州人就这样叫它。那个街上我见有 几家客店,大概是有这种懒板凳的。”

大家听得津津有味。董老见时光尚早,就说:

“樱桃,你的山歌唱得好,你给大家唱个歌吧!”

董老一提,大家就立刻起哄。因为樱桃是个歌篓子,不单在江西、福建跟那些疯丫头们 学了许多山歌,还常常能触景生情地编一些,所以大家很喜欢听她唱歌。樱桃见大家催她, 也不太推辞,就掠了掠额上的短发,站了起来,手里托着一顶红星军帽唱道:

  哎呀嘞——

十月里来秋风凉哟,

中央红军远征忙哟,

星夜渡过于都河哟,

古陂新田打胜仗哟。

她的歌声还没落地,大家便一片声喊起来:

“不行,不行,这歌老掉牙了!”

“来个新的!”

“来个你自己编的!”

樱桃用她那滴溜溜的眼睛向大家一转,笑着说:

“嗬,你们的要求很不低呀!”

说着,略一思索,又唱起来:

  哎呀嘞,

三月里打回贵州省哟,

二次占领遵义城哟;

打垮王家烈八个团哟,

消灭薛吴两师兵哟。

歌声一停,大家便热烈地鼓起掌来。她的歌不同于演员的歌,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妩 媚,何况歌词也符合大家的心意呢!大家刚要掀起那个“好不好,妙不妙”的波澜,她眼珠 一转,说:

“有一个女同志唱得好极了,你们请她唱个好不好?”

“你说的是谁?”人们问。

樱桃笑着冲贺子珍一指:

“你们没有听她唱过吧,她唱得比我好听多了。”

贺子珍这时坐在一个小坡坡上,比大家的位置稍高一些。由于生孩子尚未满月,头上还 蒙着一块白毛巾,脸色依然苍白,就象白牡丹的花瓣。她正很有兴致地听樱桃唱歌,没有料 到那“死丫头”突然点到自己,脸上便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江西山歌她自然会唱,但她平 时在人前就不太爱说,何况是唱歌呢!

“对对,欢迎贺子珍唱一个!”大家纷纷地嚷。

贺子珍有几分害羞地推辞着。但是,她终于抵不过那热情的波浪,还是勉勉强强地站起 来了。

当贺子珍刚唱了一句“哎呀嘞——”,董老便摆手让她停住,因为隆隆的飞机声已经传 到耳际。大家抬头一看,一架又黑又大的敌机,突然从山后哇的一声象贼一样地窜了过来。 由于它飞得过低,地面上人和马都揭去了伪装,药箱子上的铁皮闪闪发光,自然,这一切它 看得清清楚楚。尽管董必武、侯政、樱桃喊着叫大家隐蔽,已经来不及了。人们还没有跑出 几步,那架飞机张着宽大的黑翼已经俯冲下来,咕构构打了一阵机关炮,接着又扔下几个炸 弹,才扬长而去。休养连刚才休息的地方,已为几支粗黑的烟柱所笼罩。

侯政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等烟气消散,才发现不见董老哪里去了。原来一颗 炸弹正落在他们上面的田坎上,他仔细一看,才看见董老的大半截身子全部埋住,只露出头 和胸部,帽子和两肩也全是土了。侯政和众人急切地跑上去扒土,才把董老扒了出来。董老 还一边拍土,一边笑着说:

“他们想提前活埋我呀!”

这时,只听樱桃在那边喊:

“快来吧,贺子珍负伤了!”

董必武一惊,挥挥手说:

“快,到那边去!”

说着,董必武和侯政等人立刻向一个小山坡跑去。只见贺子珍修长瘦弱的身子软软地躺 在小土坡上。她头上包着的那块白毛巾,早被炸弹的巨风吹到一旁。樱桃正俯下身子看她的 伤势。董老他们走近细看,见贺子珍的头上、胸脯上、膀臂上,全是鲜血涔涔,一身灰军衣 已有多处被弹片撕破。她两眼闭着,已经昏迷不醒。毛泽东派来照顾她的警卫员吴吉清,眼 泪滴滴达达地说:

“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侯政和樱桃粗粗地检查了一下,除腿部不曾负伤外,上身共负伤八处,其中头部和胸部 负伤最重。

董必武想到贺子珍生孩子还不到一个月,刚刚能够骑马,现在又出了这事,心中甚为难 过。同时,自己作为休养连的支部书记,一时疏于防范,愈感心中不安。为今之计,只有迅 速采取措施,挽救她的生命。想到这里,他立刻果断地说:

“快抬到村子里手术!天黑了,就更不好办了!”

“要不要通知毛主席呢?”侯政问。

“当然要,派个骑兵通讯员去。”

侯政一面派通讯员,一面叫了一副担架。樱桃和吴吉清小心地把贺子珍抱到担架上,在 模糊的夜色中送往村子里去了。

这次突然而来的空袭,使休养连损失不小:除贺子珍外,还有两人受伤,两人牺牲。侯 政让董必武带队先进村休息,自己带了几个人在后面掩埋牺牲的同志。等到诸事完毕,已经 七八点钟了。

这里离村庄还隔着一大片稻田。夜色很浓,侯政就叫通讯员点起马灯,沿着田埂向村子 里走去。刚刚来到村边,就听到村西大道上卷来一阵急雨般的马蹄声。说话间,约有五六匹 马来到村前。首先跳下一个人来,跑过来问:

“这里住的是休养连吗?”

侯政借着灯光一看,是毛泽东的警卫员小沈,就说:

“毛主席来了吗?”

警卫员看出是侯政,就说:

“来了,傅连暲医生也来了。”

说着,身披大衣的毛泽东已经下马,大步跨了过来,声音急促地问:

“侯政,你们遭到空袭了吗?”

“是,我们太大意了。”侯政深感歉意地说。

“伤亡怎么样?”

侯政简要汇报了伤亡情况,最后迟迟疑疑地说:

“就是子珍同志的伤比较重些。”

毛泽东没有说话。在夜色里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出他的感情十分沉重。

傅连暲在旁边以行家的口气问:

“手术了吗?”

侯政回答说,已经派李治医生去了,也许正在手术。

说过,侯政领着毛泽东一行向街里走去。一个警卫员留在后面遛马,因为每一匹马都跑 得象水洗过似的。

由于董必武事先得到讯息,这时,正提着马灯从一个院子迎出来。毛泽东上前握住他的 手说:

“董老,你这次很危险呵,没有事吧!”

“没有事,没有事。”董必武笑着说,“它想要活埋我,我不接受。”

说着,他指指前面一个小院:

“子珍正在作手术呢!”

董老提着马灯,在前面引路,很快进了一个院子。看来这是一个中等人家,院子不大, 房舍倒还整齐。上房屋里正亮着灯光。窗子上晃动着几个人影。

董老轻轻打开房门,毛泽东走了进去。贺子珍正静静地躺在担架上。担架下面铺着很厚 一层稻草。桌子上点着一盏带罩的煤油灯,女护士手里还举着一盖马灯,戴眼镜的一向很有 自信力的李治,手里拿着一把镊子,正弯着腰聚精会神地往外夹取弹片。他发现是毛泽东、 董必武和傅连暲走了进来,慢慢地直起身,耸了耸肩,苦笑着说:

“很难搞哇!什么也没有,麻药也没有,这样重的伤真受罪呀!”

毛泽东弯下腰,仔细端详贺子珍,见她仍然处于昏迷状态,眼睛紧紧闭着。脸色惨白得 象一张白纸。脸上的血虽已洗净,又有一股血从她的秀发中渗了出来。一身灰军衣血迹斑 斑,被弹片撕裂了数处。毛泽东摸了摸她的手腕,觉得脉息十分微弱。尽管他以强大的意志 力控制着自己,人们还是发现,这位在千军万马中从容镇定的统帅,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按道理应当先把头上这块弹皮取出来,”李治用镊子指了指犯愁地说,“可是太深 了,不好办哪!”

李治说过,还特意看了看傅连暲。傅连暲点点头,郑重说道:

“先处理好取的也行。一次取不完,下次再取也行。总是要保持病人稳定。”

李治犹豫了一下,轻轻地解开贺子珍胸前的扣子,那里正嵌着一块较大的弹片。他用镊 子夹着棉花球擦了又擦,最后夹着弹片一狠心猛地夹了出来。只见贺子珍眉头一耸,猛地哎 哟了一声。

“子珍!子珍!”毛泽东拉着她的手叫着,贺子珍没有回应。刚才她的叫声不过是过度 疼痛引起的反应,并不是真的醒转来了。毛泽东轻轻地咬着嘴唇,额头上已经渗出几粒细小 的汗珠。

董必武望望毛泽东,又望望众人,说:

“润之,我看你还是回去歇歇吧!这里一切由我们负责好了。我想,只要把弹片取出 来,情况就会好转的。”

李治把夹出的弹片呛啷一声扔到搪瓷盘里,笑着说:

“毛主席放心吧,都包在我们身上好了。”

毛泽东又深深地望了他的爱妻贺子珍一眼,才退出门外。他是一个坚强的人。据熟悉他 的人说,他一生只在三种情况下流过眼泪。一是他最听不得穷苦人的哭诉,每每流下眼泪; 一是跟他的警卫员、通讯员牺牲时,他止不住流了眼泪;再就是今晚为爱妻的生死未卜流下 的眼泪了。但是因为夜色的掩护,随行的人都没有看出来。

董必武、侯政等一直送他到村头上,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毛泽东平日雍容大度,潇洒自 若,他不大发脾气,也不常激动,但是发起脾气,激动起来,有时也很厉害。他平时更象一 湾宽阔的、幽深的江水,有时也会象大海的狂涛。他有哲学家的冷静,也有诗人的热烈。今 天,他见到自己年轻的妻子,在那样难堪的生育之后,又连遭大难,心里的绞痛,真是难以 形容,而对敌人的仇恨,却象烈火一般蒸腾起来。他在上马前同大家一一握手,然后充溢着 强烈的情感,十分激动地说:

“让他们炸吧,让他们剿吧,让他们堵截吧,我可以告诉他们,就是他们再加上几十万 人,也挡不住我们红军北进!”

伴随这句话,他打了一个强而有力的手势,指着北方。

说过,他立刻翻身上马。傅连暲和警卫员也纷纷跨上马去。顷刻间,大道上就响起一片 马蹄声。这马蹄声今晚听去是这样激越,不同寻常。它几乎使董必武和侯政的心都颤动起 来。然而不一刻就渐渐远了。

第二天早晨,担架班长丁良祥接到了一个条子:

老丁同志:

我派你明天去抬贺子珍同志。今天傍晚敌机轰炸,她受了伤,带了好几处花,不能走路。

毛泽东即日

丁良祥,江西人,是南方人中少见的大个子,体魄魁伟,和毛泽东的个子不相上下。他 接到这个条子犹豫了。因为毛泽东从江西出发,就以病弱之身踏上征途,加上一贯夜间工 作,早晨难以乘马,这样就给他配了一副担架。如果离开怎么行呢?想到这里,他就来找毛 泽东。

“毛主席,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骑马嘛!”

“你夜间不睡,骑在马上又爱看书,还不摔下来?”

“我不看书也就是了。”

丁良祥眨巴眨巴眼,迟迟疑疑地说:

“休养连也有担架嘛!”

“老丁呀,”毛泽东拍拍他厚实的肩头,“你不知道,后方困难哪!你去了,她那副担 架就可以腾给别人了。”

丁良祥点点头,不言语了。临走又说:

“好,那你骑马可要注意一点!”

说过,跨出门外。

“老丁,你等一等。”毛泽东提着一个小包追出来,“这里有十几个鸡蛋,你带给她 吧。”

丁良祥接过小包,笑了一笑,走出大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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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三十四)

“这云南地界,到底不一样了… ”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把担架上的贺子珍惊醒了。她微微地睁开了眼睛,觉得阳光耀眼, 有点不适应的样子。继而睁开眼,望了望那碧蓝碧蓝的天空和周围的景物,才觉得确实不一 样了。在贵州几乎每天都是雾沼沼,湿漉漉的,有时整整一天,都象是在云中行进。这里是 多么澄明的天气呀!尽管周围还是山,是永远也走不完的山,但毕竟开阔些了,山谷里是一 大片一大片的稻田。村庄多半靠着山坡和山根,似乎比贵州大一些,瓦房也多一些。有些房 子修得瘦而高,乍一看象楼屋似的。尤其不同的,是土的颜色变了,放眼看去,都是红壤, 它和故乡江西是多么相似呵!

贺子珍在负伤后的两三天里,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由于失血过多,全身无力,她象永远 也睡不够似的。这几天好了一些,渐渐清醒过来了。也正因此,她觉得伤口疼痛难禁,比前 几天更要难熬。她的思维活动也越发纷繁,就象飞渡的乱云。

在更多的时间里,她还是在想两个多月前生的那个孩子。孩子现在究竟怎么样了?他是 否还活着?那个不知姓氏的苗家究竟会怎样待他?这都是些永远难以得到答案的事。而且当 她想到这孩子的时候,往往和留在瑞金的小毛毛叠印在一起。认真地说,她只是看了这孩子 一眼,孩子的形象已经十分模糊了。所以她只能假定他就是毛毛的样子。她真后悔,自己为 什么不多看一眼,把孩子的样子记得更真切些呢!

“过河了!烂脚佬,你要当心一些!”

贺子珍听出来,是担架前面的丁班长在关照后面的老刘。老刘也是从江西来的担架员, 因为长途跋涉,脚趾碰破以后,一直溃烂流脓不止,就得了“烂脚佬”这个诨号。每当贺子 珍看到或想到老刘的那只烂脚就心疼不已,坐在担架上实在难受。可是他却总是乐呵呵地面 含笑容。

“老丁,没得关系,走你的吧!”

两个人说着,已经踏进了一条并不太宽的山涧小河。哪知这个河虽不宽,石头却不少, 走了没有多远,只听老刘“哎哟”了一声,在水里打了一个趔趄,才勉强站住脚步。

“烂脚佬,我刚才要你注意点嘛!”

“嘿嘿,我踩偏了… ”老刘并没有多作解释,他就是这样“嘿嘿”一笑完事。

可是担架上的贺子珍,心却往下一沉。她知道老刘的那只烂脚一定是碰到石头上去了, 老刘虽然勉强笑着,实际上该是多么疼痛难忍,否则这个硬汉子是决不会出声的。她想到这 里,反而觉得比碰到自己的伤口还要难受。

小河过去了。只听老丁在前面又喊:

“掉队了,烂脚佬,快一点吧!”

“好,好。”

担架象小跑步式地向前跑去。这是行军的规律,只要遇到难走的地方,前面一停一跑, 他们就要拉下很大一段距离,必须用跑步才能弥补,否则就会越掉越远。最坏的情况是,有 时刚父赶到宿营地,别人就出发了,那就再也找不到休息的时间。贺子珍知道这种走走跑跑 是最累人的,何况是对于“烂脚佬”呢,他在跑步时一步步该是忍受着怎样的剧痛!

“该爬山了,烂脚佬,你到前面来吧!”

“好,好。”

两个人一掉头,倒换了一下位置,老刘换到前面去了。这是一种必要,同时也是丁班长 的好意。因为上山时,担架的重量一下子就集中到后面那个人的肩上,后面那个人个子高些 也比较有利。可是抬前面的人也并不轻松,如果坡度很陡,他就需要双膝着地,缓缓爬行, 才不至于把伤病员摔下来。这时坐担架的人心里会是很难受的。一般说伤势稍轻一些的人, 遇见这种难走的路,就会自动下来走了。可是贺子珍呢,她全身八处伤,漫说下来,就是动 转一下也谈何容易。这时,她从感觉上得知,这样陡峭的山,老刘准是一步一步又在膝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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