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老刘裤子上那两个磨破的膝盖,真想要哭出来。“我把大家真拖累苦了!”她暗 暗地对自己说。“我的伤这样重,能不能好还是个问题,如果不能好又何必这样连累大家 呢?”
她看了看跟在担架旁边的警卫员小吴,又看了看肩宽背厚的老丁,不禁又想起自己亲爱 的丈夫。为了自己的伤,他把自己的警卫员和担架员都派来了。而他也不容易,他行一天 军,到晚间还要处理全军的行动和作战问题,得不到好好休息,第二天能在担架上睡一觉, 那就是最难得的休息了。如今他把担架员派来了,他怎么办?他会不会从马上摔下来?长征 以来已经有好几位领导人从马上摔下来了,而象贵州、云南这样的险路深谷,该是多么容易 发生的事。为了我这样一个人,使整个的工作都受到影响又有什么必要呢!…
现在,担架已经过了山鞍,沿着盘山小路缓缓而下。
小吴见贺子珍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声音来,就抢上两步,问:
“子珍同志,你是想喝水吗?”
“不,你去请李指导员来一下,我有事。”
小吴快步赶上去,告诉了樱桃。樱桃就走出行列,在路边等候。贺子珍上来了,她就走 近担架亲切地问:
“子珍,你不舒服了吗?”
“不,我有一个想法想同你商量。”
“你说。”
“我想还是把我寄了。”
“什么?”
樱桃吃了一惊。在长征路上,人们最害怕的就是这个“寄”字。一说要“寄”谁,就等 于宣布这个人生命的结束。人们心里都明白,这是凶多吉少。所以“寄”就成了一个不祥的 词汇。可是,贺子珍今天却主动提出要“寄”,这是怎么回事。樱桃睁着大大的眼睛。
“樱桃,我实在太累人了,把大家都拖苦了。你们把我寄下,将来胜利了,我还可以去 找你们… ”
贺子珍说着,泪从她苍白的脸颊上涔涔而下。
“不,那绝对不行!”
樱桃显得十分果断。她安慰了贺子珍几句,就跑上去报告董老。董老吃惊地说:
“那怎么行!不过这事应该报告泽东同志知道。”
樱桃就坐在路边等候毛泽东上来。
毛泽东睡得最晚,往往也出发较迟。每到一地,按照他的要求,警卫员先安排办公的地 方,也就是说,把老百姓的门板支起来,当做桌案。如果门板少,不够搭铺的,他就同警卫 员滚在一起在稻草铺上睡了。因为睡得过晚,他睡下时也就快到了别人起床的时间。由于敌 人经常在后边衔尾而追,又不能起得过迟。当时,干部团担任总部的警卫,干部团团长陈赓 就特别指定一个干部来关照毛泽东的起床和出发诸事。如果他起床过迟,就要去督促一下。 毛泽东往往因起床过迟,饭也顾不上吃就立刻出发。等走上一二十里路才吃早饭。而这时, 盛在蓝瓷饭盒里的饭早已冷了,如果临近有老百姓,就去烧一点开水,或要一点热米汤拿来 泡饭。
樱桃在路边久等不至,就骑上马向回走了一程。果然在村边一棵大树下,见毛泽东正坐 在那里吃饭,警卫员在旁边守候着他。樱桃走过去,瞅了瞅,见饭盒里仅有一点辣椒,不无 怜惜地说:
“毛主席,你天天吃冷饭怎么行呀!”
“不不,我刚才还要了一碗热米汤呢。”他笑着说,“樱桃,子珍这几天怎么样?”
“还好,就是她提出了一个问题。… ”
“什么问题?”毛泽东仰起脸,停住筷子。
“她要求寄下。”
“为什么?”毛泽东一惊,把饭盒放到一边去了。
“她说,太拖累人了。”
“噢,这个,我去找她谈谈。”
毛泽东把剩下的饭,三口两口就扒了下去,随即上马,同樱桃一起奔往前面去了。
不一时,便赶上了休养连。毛泽东老远就看见了丁班长那个大个子,在路边下了马,走 到担架旁边。贺子珍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厉害,连平日的红唇也成了白的。
毛泽东向两个担架员打了招呼,接着轻轻地唤了一声:
“子珍,你怎么样?”
贺子珍睁开眼睛,一看是毛泽东,先是有点惊愕,接着脸上浮出幸福的微笑。
“伤口疼得很吧?”毛泽东走在担架旁边,边走边问。
贺子珍微微地摇了摇手,算作回答。
“那你为什么要寄下呢?”
“我把你们都拖累苦了… ”
贺子珍说着,泪蛋子一个接一个地滚了下来。
毛泽东心里一阵难受,拭去她的眼泪,安慰道:
“怎么能说这个?不管情况多么恶劣,我们都会把你带出去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影响了大家,也影响了你。… 前面就是金沙江,这 么多伤员,怎么过得去呢!”“快不要胡思乱想!”毛泽东声音里充满一种有力的东西。 “不管别人怎么想,至少在我个人,我认为金沙江是一定过得去的。”
贺子珍没有再说什么。她望望毛泽东又黑又瘦的脸上,两眼炯炯有神,似乎包藏着一种 钢铁般的意志。相比之下,她觉得自己太脆弱了。
毛泽东安慰了她一番,把她的乱发理了一理,把白毛巾给她盖好,随着担架走了很远的 路。
毛泽东不时望望贺子珍苍白的脸,心里不胜酸楚。看来她的危险期并未度过,仍处在生 死未卜之中。这不能不引起他的深深的忧虑。也许是将要失去她的隐隐恐惧,使他想起她的 种种好处。
一九二七年的十月,当三十四岁的毛泽东率领着秋收起义失败的队伍,万分疲惫地爬上 井冈山时,他就看到这位井冈山上最早的女战士了。那是在井冈山窄窄的山径上,毛泽东披 着满身风尘,穿着一套灰色中山装,拐着一双磨伤而又化脓了的脚,来与山上的农民武装的 领导者贺敏学(贺子珍的哥哥)、王佐、袁文才会面,队伍里就有这位年轻秀丽的姑娘。其 时,贺子珍已经是中共党员,并且有了一些战斗经历。也许革命与战争,使人们美好的品质 最容易显现,这一对不期而遇的革命者,在共同斗争中,爱情的种子就悄悄发芽。这是毛泽 东在枪声与战尘中遇见的一位知己。随后,他们的感情就同这块中国最早的革命根据地一起 建立和成熟,成为名符其实的战友了。
毛泽东的确从心里爱她。她不啻是这大山沟里一株活鲜鲜的山花。贺子珍不仅生得端庄 秀丽,心地纯洁,而且相当勇敢。那些双手打枪之类的传说,自然是故乡人的夸张,而她作 战勇敢确是事实。一九二九年初,红四军离开井冈山初下赣南,由于人地生疏,遭到优势敌 军的突然袭击。前面一个团象潮涌般败退下来,团长林彪也往后跑。在这危急时刻,毛泽东 立在桥头,一面鸣枪,一面吆喊部队就地抵抗。这时贺子珍手持短枪,和毛泽东一起制止退 却,不肯离开毛泽东一步。另一次,贺子珍乘马突围,有两个敌兵紧紧追她,都被她击下马 来。毛泽东见她脱险归来,真是喜出望外,拉着她的手连声赞美道:“我真想不到你还这样 勇敢哩!”
那时,毛泽东和他的部队被封锁在深山穷谷之中,很少得到外界的消息。对他来说,这 比物资的匮乏更难忍受。作为政治家,不了解情况,怎样来判断周围的形势呢!所以,他用 种种手段,如饥似渴地搜取敌占区的报纸。贺子珍深深体会到这一点,有一次竟率领两个排 乘虚打进瑞金城,为毛泽东搜集了各家大报。毛泽东看到这些报纸,“真如拨云雾而见青 天,快乐不可名状。”他更加爱自己温柔而又勇敢的妻子了。
他们情深意笃竟到了这种程度:有一次,毛泽东要到下面检查工作,贺子珍为他整理了 行装,在他临走时,竟忽然望着贺子珍说:“子珍,你能送送我吗?”这样,饲养员在前面 牵着马,他们俩沿着枫树下的溪流又走了一程。还有一次,贺子珍回到久别的娘家去了,事 先说好了要住几天,哪知隔了半天毛泽东就跑去了,贺子珍的父母好好地款待了毛泽东一 番,当晚将女儿放回。
当然,两个人的关系也不是绝对协调。主要是贺子珍不愿调到丈夫的身边做秘书工作。 在那革命与战争的年代,这是相当一部分革命妇女的共同心理。她们不愿依靠自己的丈夫, 让别人说三道四,而愿独立地轰轰烈烈地干出一番事业来。因此,贺子珍在下面一个妇女军 政干部训练班当主任,她就感到很惬意,而调她到毛泽东的身边,她就噘嘴了。她觉得毛泽 东不培养她。“你好不晓事呵!”毛泽东责备她,最后还是用道理加爱情将她说服。在日常 生活中,偶然的拌嘴也是有的。毛泽东一向爱吃辣椒,只要有了辣椒,不管饭食如何粗劣, 都吃得心满意足。贺子珍也从来不忽略这一点。但是有一天,她看那半碗辣椒馊了,就把它 倒了。毛泽东吃饭时一看不见那碗辣椒,不禁无名火起,他本来正在洗脸,连盆子带水通通 掀翻在地。还有一次,毛泽东的亲密战友古柏负了伤,毛泽东招呼自己的妻子给他熬药,贺 子珍正在看书,没有理。因为她觉得古柏的妻子就在身边,何必叫我给他熬药呢!毛泽东连 说了两次,看见贺子珍纹丝不动,就恼了,立刻大发雷霆,指着贺子珍说:“我要开除你的 党籍!”贺子珍也不客气地说:“我看你没有这个权力!”这事闹了好几天,毛泽东终于主 动求和,赔笑说:“算了,算了,你是铁,我是钢,碰到一块响叮噹!”而这些任何夫妻间 都有的琐屑小事,不过象一片轻烟,不须风吹就消逝了。
毛泽东深深感激贺子珍的,是她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精神上的支持。毛泽东上了井 冈山,尽管他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眼前能够看到的毕竟是区区的人枪,而整个 世界却是看不到底的黑暗。一切先行者大概都有心境上的孤独、寂寞、徬徨甚至悲凉吧,毛 泽东自然不能例外。在茅坪的八角楼上,当他披着一块军毯在长长的寒夜中写那些论述红色 政权的论文时,眼前毕竟有一个心胸火热的同志在陪伴着他,给他一定的助力,否则他将何 以度过那漫漫的长夜呢!生活上无微不至的关怀就更不必说了。那时,毛泽东瘦得可怜,贺 子珍挖空心思来为他改善生活。她让警卫员为他打鸟,猎获野兔,捕捉鱼虾。有一次,她竟 妙想天开地缝了一个兜兜,到水田里找了许多田螺,然后和辣椒炒在一起,为毛泽东大大地 改善了一次伙食。然而,最令毛泽东刻骨难忘的,还是近三四年来贺子珍对他精神上的支 持。那一连串的排斥和打击,批判和攻击,是一种巨大的政治压力。它虽不象皮鞭和棍子那 样落地有声,但它对人心理上的打击也是够沉重的。尽管毛泽东意志坚强,也够他承受了。 在这期间,尤其是在长汀的那段时日,如果不是贺子珍的宽慰,那些长夜,那些黄昏又将如 何度过呢!
毛泽东想到这里,再一次望望担架上的贺子珍,想起她的生死难卜,不禁一阵阵心酸。
这时正是阳春三月,在这个春之国里,风光的旖旎不亚江南。漫山遍野的杜鹃花正开得 一片火红。下了山,就是曲靖坝子。这里的山谷相当平坦开阔,一条明光光的汽车路直通昆 明,两边全是绿波粼粼的稻田。村头上的垂杨随着微风飘着金线。战士们看到这样的景色, 脚步也走得轻快起来。
正行走间,从昆明方向有三架飞机掠过顶空,它们既不投弹也没有盘旋侦察,一直向东 去了。红军战士们觉得奇怪,都在嘁嘁喳喳地议论。其实,他们是自己不了解自己的神速, 自从过了贵阳以后,为了迅速摆脱敌人,每天的行程都在百里以上,敌人哪里知道他们已经 到了昆明附近!
大家正在议论说笑,从前面跑来一个骑兵通讯员,见了毛泽东滚鞍下马,说道:
“报告毛主席,前面俘虏了敌人三辆汽车。”
“你说的么子?”正在担架旁边行进的毛泽东有点愕然。
骑兵通讯员又重述了一遍,接着说:
“他们是给薛岳送东西的,叫我们抓到了,周副主席叫我来先向您报告。”
“哈哈,有这样的事!”
毛泽东高兴地点了点头,接着同贺子珍告别,上马向前面驰去。
走了不甚远,就见前面一伙红军战士围着三辆涂着国民党徽的卡车,旁边地上坐着一个 胖胖的戴着大盖帽的滇军军官,周恩来正在审问他。一见毛泽东过来,周恩来笑着迎上来说:
“真是意料不到的收获!什么全送来了,又是宣威火腿,又是普洱名茶,还有云南白 药,特别是一箱子云南全省的军用地图!”
“什么,还有军用地图?”毛泽东一边下马一边兴奋地问。
“是的,我们缺什么他就送什么。呆会儿你看看,地图还是套色的呢!”
毛泽东哈哈大笑,说:
“三国时刘备入川,是张松献的地图,现在是龙云献图了!”
“这就叫‘兵贵神速’!”周恩来也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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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三十五)
现在云南省主席龙云,和不久前蒋介石在贵阳的处境相似,也是守着一座空城,心惊肉 跳。因为他的主力六个旅外加两个新兵团,都由孙渡率领着到贵州去了。但是,你切不要以 为他这是缺乏算计,相反,这正是他精于算计的结果。因为他一向对贵州怀有野心,他支持 王家烈下面的犹国材,就是这种野心的表现。自从红军进入贵州,他一再分析形势,认为如 果红军进入云南,中央军就会跟着进来,云南的政局就危险了。倒不如趁机出兵贵州,既可 讨蒋氏欢心,堵截红军于滇境之外,又可名正言顺地浑水摸鱼,将贵州攫于怀抱之内。蒋介 石是一箭双雕,他龙云也是“一箭双雕”,以此之“一箭双雕”对彼之“一箭双雕”,真是 好极妙极的上上之策。可是为时不过两月,计划中竟一项也没有实现,而且红军打到面前来 了。于是,惊恐之余,他一面紧急召集地方保安团队来昆明守城,一面急电孙渡回师救驾。
这时,在贵阳的蒋介石,早已下令薛岳亲率吴奇伟、孙渡、周浑元、李韫珩等部衔尾猛 追。四月底,已经沿着红军去路进入云南境内。由于龙云不断呼援,蒋介石要薛岳不分昼夜 兼程前进。当空军侦知红军向昆明西北转移时,蒋介石已断定红军是北渡金沙江无疑,便电 令各纵队跟踪北追,“同仇敌忾,灭此朝食”,企图将红军歼灭于金沙江南。
这天,红军的统帅部正在昆明西北的一个山村里举行会议。这是一座地主家颇为宽大的 宅院。参加的人有毛泽东、周恩来、王稼祥、朱德、张闻天、博古、刘伯承等人,李德也列 席了。讨论的中心议题是如何渡过金沙江的问题。周恩来首先发言,把敌人沿江布防的情况 和后面薛岳迫击的情况以及金沙江的情况讲了一遍。他着重指出,形势紧迫,问题严重,因 为追击的敌军增加了湘军和滇军而实力大为增强。能否渡过金沙江将决定红军生死存亡的命 运。会议笼罩着相当严肃的气氛。周恩来讲完,接着是毛泽东发言。他点起烟来,刚说了几 句,就听见村头上响起了急促的防空号声。接着一个参谋紧张地跑进来报告说,因为马匹暴 露了目标,有三架敌机开始在村庄上空盘旋,要大家出去躲避一下。
“不要紧吧!”毛泽东笑着说,“它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开会?”
说过,又继续指着桌子上一张地图讲自己的。讲了没有几句,飞机的隆隆声已经咄咄逼 人,震得窗纸索索抖动,显然飞机已经降低了高度。刘伯承觉得声音不对,走到屋门口向上 一望,一架飞得很低的敌机正哇地一声从头顶飞过去了,黑黑的大影子掠过了院子。他扭过 头说:
“不行,我们还是出去躲躲!”
毛泽东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停止了发言,说:
“好好,一定不让讲,就出去一下。”
说着,大家站起来,鱼贯而出。刚刚走出院子,只听轰隆一声,尘土飞扬,腾起的烟尘 遮天盖地,谁也看不见谁了。等到腾起的烟柱渐渐散落,才看清每个人都是满身满头的土。 原来一颗炸弹正落到院中,刚才大家开会的房子,已被震塌了一角。
大家来到村外,跳到防空壕里暂时躲避。
毛泽东一边用帽子扑打着身上的土,一边说:
“好险哪,原来他也要打歼灭战哪!”
朱德也拍着土,笑着说:
“都是因为你要发言,要早出来一会儿,哪有这事儿。”“好好,我检讨!我检讨!” 毛泽东说,“可是你就不批评炸弹,它是和我抢着发言嘛!”
大家笑起来。
飞机轰炸了一气,仍旧打着圈子,好象还不甘心离开似的。毛泽东仰起头看看飞机:
“他老是不走可怎么办,我看就在这防空壕里开吧。……
警卫员,去把地图拿出来!”
“已经拿出来了。”刘伯承举举手里的地图,拍拍土,铺在壕沟边上。
这里山坡下是一片青青的稻田,如果不是飞机声肆扰,环境还相当幽静。大家有的站在 壕沟里,有的坐在壕沟边上,会议继续进行。
毛泽东接着陈述自己的意见。他说,现在的形势很明显,蒋介石的意图是要将红军歼灭 在金沙江以南地区。而如果领导上犹豫不决,动作迟缓,也不是没有这种危险。他指出,当 前的关键是争取时间,应该乘两岸敌人比较空虚之际迅速渡江。
这个会开得相当别致:有的站着,有的坐着;由于飞机的轰鸣和炸弹的呼啸噪声震耳, 每个人的发言都不得不放大嗓门。
接着毛泽东的话,大家纷纷相继发言。对于过江会上没有出现分歧。最后周恩来综合了 大家的发言,提出:一军团经武定、元谋由龙街渡渡江,并尽量吸引敌人向西防御;三军团 经老务营、马鹿塘,于洪门渡架桥;军委纵队由刘伯承率干部团一个营及工兵一部到皎平渡 架桥。各部队都必须在四日上午赶到各个渡口。为了争取时间,要求各部采取较急行军,远 离追敌,尽量使红军先头部队与敌保持三天以上的距离。
由于大家的精神过于集中,几乎没有注意到飞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它飞走了。
散会时,已近中午。大家纷纷向村中走去。正巧毛泽东与李德、博古走在一起。毛泽东 望望李德,见他精神疲惫,胡子总有几天没刮,脸也较前瘦得多了。他的“美丽牌”香烟大 概已经抽完,也跟大家一样卷起喇叭筒了。
“李德同志,你怎么没发言哪?”毛泽东问。
李德愣了一下,因为他仍然听不懂汉语。博古替他翻译过去,他耸耸肩,说:
“我没有什么要发表的。”
毛泽东笑着说:
“你不是在一军团体验生活吗?你听到下面有些什么议论?”
议论?那可不大好。”他说过又把肩头一耸。“现在的行军不能叫做行军,只能说是竞 走。在贵州,整整两个月的竞走,把许多人都走垮了,掉队了,这要大大超过战斗伤亡的数 字。您很清楚,现在部队剩下了多少人。”
毛泽东克制着自己,平静地说:
“那末,据你看,应该怎样才算合适?”
李德没有说话。
“是呵,你也没有办法。我们在贵州,周围的敌人经常是一百个团,超过我们许多倍。 我们每个人只有几发子弹,打既不能长打,走又不愿走,能保持到现在吗?”
李德又耸耸肩,摊摊两只手,表示在战术上似乎永远没有共同语言。毛泽东也不愿就这 个问题讨论下去,就转开话题说:
“你对当前过江问题,有什么意见?”
李德一笑,迟疑了一会儿,才说:
“我不反对这个决定,但我不认为可以过得去。坦率地说,被敌人压在江边的危险也不 一定不会出现。我甚至觉得也许会比湘江更惨,因为湘江有些地方是可以徒涉的。”
毛泽东斜了他一眼,说:
“既然如此,你看怎样才好?”
“我的意见,自然你们是不会接受的。”他勉强一笑,“但是,目前我认为没有更好的 办法。”
“你说说看。”
“我的意见,是掉转头来,突过敌人半圆形的包围圈,重返贵州,然后与二、六军团会 合。”
毛泽东笑着,立刻摇摇头说:
“这不现实。……这样,我们就会重新投入敌人的怀抱。而且,敌人很密集,把各条道 路都堵死了,就是过,也是过不去的。”
李德耸耸肩,又把两手一摊:
“我知道,说出来也没有用。……可是,我不认为,突过金沙江就是良策。长江毕竟不 是一条小河,也不是湘江、乌江。也许等到你发现需要掉转头来的时候,你会觉得已经晚 了。”
毛泽东听后,哈哈一笑,说:
“李德同志,那你就不必过于担心了。当然我们必须准备着顺利与不顺利两个方面。如 果在这里渡江不成,我们还可以沿江而上,即使和四方面军不能汇合,我们经过西康,青海 也要把队伍带到北方。”
李德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当然可以,如果红军长上翅膀的话。”
“算了,我看就说到这里吧!”博古制止道。因为他不愿他们再争论下去,弄得很僵。
“博古同志,你有什么看法?”毛泽东转过脸问。
“我赞成迅速渡江。”博古爽快地说。
毛泽东点点头,高兴地说:
“那就好。……现在有些同志很悲观,有些同志怨言很多,总是说走的路多了,好象是 现在的领导拖垮了部队……”“我不这样看。”博古说,“有的同志在酝酿变换领导,我不 认为是适当的。现在是党和军队生死存亡的关头,总要团结、顾全大局。”
几句话说得毛泽东心里热乎乎的,感到异常温暖。他久久地望着博古——这个一度把他 赶下台的年轻人,眼里散放着热情的光辉,内心里象一块冰块儿在悄悄地融化。
这时,刘英喊他们吃饭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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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三十六)
山路上弥漫着穿不透的云雾。一队整齐的国民党中央军在云雾中行进。他们一个个精神 抖擞,行进得十分迅速。可是,如果细看,就会发现,前面那个极其灵活敏捷的家伙,就是 被遵义人称作水马部队的司令。他后面是一个黑脸汉子,个头魁伟高大,领章上戴着金光闪 闪的上校军衔,一种故意做作出的威武神态有点令人好笑。这就是团长韩洞庭。他们是昨天 从昆明以北的柯渡出发的,任务是夺取禄劝、武定、元谋三座县城,进而夺取龙街渡口,搜 集船只或架桥渡江。命令规定,既要夺取上述诸地,为渡江打开道路,又不能因攻城耽搁时 间。这样,他们想来想去,就想到遵义大捷时还保存了不少中央军的服装,不妨再利用一 下。于是由他和金雨来带一个侦察连袭击禄劝,由政委带另一支部队袭击武定,然后再合取 元谋。作为团长,韩洞庭是同意这种战斗手段的,但是等他真的穿上国民党上校军服,却觉 得很别扭,甚至觉得把握不大。
“雨来,你觉得这样能成吗?会不会露马脚哟!”他一边走一边嘀咕。
“能成。”金雨来扭过头来笑笑,“这戏由我来导演,你只要把派头拿足就行。”
“你看看我们那些土佬,我怎么看怎么不象白军。”“冒得关系。”金雨来大大咧咧地 说,“那地方比我们还土,据说还没见过‘中央军’呢!”
“好,那就看你小子的。”
又走了几十里,来到一座高山顶上。早雾已经消散,向西放眼一望,那层层叠档的山 海,还是绵绵无尽。最远处模模糊糊可以看见一道狭长的山谷,那里堆满了雪涛般的白云。
向导指着那片白云说:
“看见了吧,那云彩底下就是金沙江了。”
“那禄劝呢?”金雨来问。
“下山就是。”
金雨来用严厉的眼神望了大家一眼,似乎说,注意一些,今天虽是演戏,但却并非儿戏。
果然,下山后走了不远,就远远望见了禄劝县城。这座城又小又破,正好修在一个山坡 上,所有的街道都顺着山坡倾斜下来。那旧得发黑的城门楼也在高高的斜坡上。
“真是一座怪城,地形很不利!”金雨来肚子里咕哝了一句,下意识地抓了抓驳壳枪。 说实话,他的信心也不是那么足,但事已至此,只好带着两个班硬着头皮走在前面。
城门口,站着四个哨兵,还有一个军官。从服装看,都是地方民团。
金雨来挺挺胸脯,迈着大步,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去。那个民团军官,似乎感到很惊奇, 因为无论川军、滇军、黔军的衣服,都是灰色,而这种草绿色的军服,他还没有见过。他走 过来,问:
“贵军是哪一部分?”
“你看不出我们是中央军吗?”金雨来装出凶狠的样子,大模大样地说,“我们是来检 查城防工事的,后面是我们团长。”
“你是什么官阶?”
金雨来上去就是一个又响又脆的耳光:
“老子是上尉连长,你都看不出来?耽误了公事,你担待得起吗!”
这一巴掌不要紧,立刻打出一个笑脸来。那军官连声赔礼,道:
“是小的眼拙,没有看出来,请长官包涵,我这就去通报。”
金雨来眼珠咕噜一转,立刻说:
“不要通报了,你在前面领着就行。”
说过,又回过头脚跟卡地一碰,立正说:
“报告团长,我们进城吧!”
韩洞庭果然派头十足,也不说话,只微微把头一点,便随着进了城门。整个侦察连也一 个个昂首挺胸,刷怂怂地开进去了。
云南当时有许多小县都是又小又破。有一首流行的歌谣说:“好个马龙县,衙门象猪 圈,大堂打板子,全城都听见。”禄劝也属于这类小县。他们进得城来,依然还是上坡,一 条可怜的小街,房屋十分破旧。衙门也是这样。迎着大门,有一个大影壁,上面涂着一个很 大的国民党徽,已斑驳不全。大门里,也有一个影壁,上面是蒋介石的手书“亲爱精诚”。 进了大门,是一个长方形的大院子,两侧厢房也很破旧,只有中间大堂上挂的那块新油漆的 木牌倒是相当醒目地写着八个大字:“忠孝仁爱信义和平”。
那个民团军官,把韩洞庭和金雨来让进西面的客厅里,接着进去通报。不一时,就出来 了一个留着八字胡肥胖得几乎走不动的人,把一身蓝呢中山装憋得紧绷绷的。他象鸭婆似地 一摇一摆地走过来,眼早眯成一条缝了。
“敝人就是本县县长,前几天我就听说,贵军要到,想不到这样快,实在有失远迎,还 请团座多多包涵。”
韩洞庭果然派头越来越足,似笑不笑地点了点头。
县长一方面命人备饭,一面在韩洞庭旁边规规矩矩地坐下来,一对小眼睛不时地打量着 对方。
“团长这次来,是想看看你们的城防准备得怎么样了。”金雨来盯着胖县长说。
“这个我们正在办,正在办。”胖县长点头哈腰地说,“我们接到龙主席的命令,马上 就成立了防共委员会,我兼主任。我把各乡的保丁都召来了,连乡长训练班,我也把他们集 中到了县城… ”
“城防工事修得怎么样?”韩洞庭斜了他一眼。
县长的脸色有一点变,不无惊恐地说:
“这个,这个也正在办,正在办。可是说实在话,这个小县穷哟,保安队已经几个月冒 得饷发了,修工事… ”
“保安队有多少人,多少枝枪?”
“人倒不少,有二百多人,枪只有五十几枝。”
“那你们守得住吗?”
“还不是靠你们嘛!”县长苦笑。
这时,饭已经准备好,县长彬彬有礼地陪客人进入大厅。韩洞庭一看,客厅里已有六七 个官员等在那里,其中还有两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俱各衣冠楚楚,毕恭毕敬地站起迎接。韩 洞庭也微微颔首略作表示。县长将陪客一一作了郑重介绍,才知是本县的科局长及其太太。 席间县长不断向难得的客人频频举杯,并一再流露出本县财政困难,深望上峰体察下情。韩 洞庭于吃喝之余,也偶尔点一下头,表示同情。
对于这个老矿工来说,今天的酒香当然令人馋涎欲滴,但他却十分克制,别人举杯时他 只稍稍一抿。他一边吃,一边盘算。心想,政委带的一路这时该快到武定了,不知他们进城 是否顺利。如果让县长给那里打个电话,对他们进城就会有利得多。想到这里,正要发话, 猛抬头见金雨来毫不拘束,喝了一杯,又是一杯,心里暗暗骂道:“这是在家里会餐吗?”
就瞪了金雨来一眼,金雨来抱歉地笑了笑,放下了酒杯。
“武定县的城防怎么样?”韩洞庭望着胖县长问。
“这个… 我不大清楚。”胖县长一愣,没有料到问这个问题。
韩洞庭含有责备的意味说:
“你们两个县这样近,情况都不清楚,共军要打过来,你们就不联系了?”
县长的胖脸红了,张嘴结舌,不知说什么好。
金雨来会意,立刻插上说:
“你赶快打个电话问问。”
县长诚惶诚恐,抓起了电话耳机。
“你告诉武定县长,元谋县长,我们中央军随后就到,叫他打开城门。”韩洞庭说。
“是,是。”
两个电话都打过去了。
韩洞庭和金雨来相顾而笑。金雨来的眼珠咕噜一转,又问:
“你们的保安队训练得怎么样了?”
“天天都在训练。”县长说,“龙主席规定,一等县要守二十四小时,二等县要守十二 小时,我还准备多少超过一点。”“那好嘛!”金雨来笑着说,“我们团长还准备给他们训 训话。”
“那太好了,我也有这个意思。”胖县长说。
饭后,保安队全副武装在大院里集合起来。金雨来悄悄将侦察连布置在四周。县长领着 团长前来训话。
韩洞庭威严无比地立在队前。虽属做作,但已经自然多了。他先是随便地寒暄了一番, 便把帽子摘下来,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圈,实际上是给了侦察连一个信号,接着大喝一声:
“你们知道我们是谁,我们就是工农红军!”
金雨来早已拔出枪来,大声吼道:
“快缴枪,不然全打死你们!”
几乎是同时,侦察连的两名机枪射手应声而至,各抱着一挺机枪对着众人。
胖县长大惊失色,早已瘫在地上。保安队一个个面面相觑,就啪啦啪啦把枪扔到地上。
一幕喜剧就这样结束了。韩洞庭和金雨来为了不误时机,将俘虏、武器交给后续部队, 又直奔元谋而去。
至于红军走后,这位县太爷究竟怎么样了,本章不得不稍叙几笔。因为这正是当时一般 县长的命运。自从红军进入滇境,龙云手中没有主力,自然心中恐慌,但是你决不要以为他 心软手软,正是这种情况下显出他不愧是一个铁腕人物。他连发严令,命这些县长率领地方 团队守城,胆敢逃脱者,就处以极刑。所以,一时风声鹤唳,这些不幸的文官便成了时代的 主角。他们平时都是只知搂钱的官僚,既无军事经验,又无战斗实力,自然惊恐万状。各种 各样的悲喜剧就到处发生。
有的县长在红军破城时,无处可躲,只有扎到草堆里“筛糠”;有的县长在急急忙忙中 揣着大印逃跑,在翻越城墙时摔断了腿;也有的县长唯恐红军进城,把四门钉得死死的,而 自己终于成为瓮中之鳖。当然侥幸逃出而又被追查责任枪毙的更是不乏其人。禄劝县不过是 其中一例而已。就说这位胖县长,也不是绝无智慧,红军刚刚离境,他就乘乱逃逸,匿居乡 间。因为惧判失城之罪,整日心惊肉跳,几无宁时,后又潜入邻县躲避。数日后果然听说, 省里龙云主席下令,要将他追捕归案,他不得不接连逃了几个县份。在转徙途中,他遇到一 个少年时的好友,捎给他一个文电,并告知他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在红军路过时有几个失 城的县长,都已伏法。这样,这位县长自思后退无路,终于在第二日服毒身亡。死后,从他 身上搜出一纸电文。文曰:
现值大军追剿之期,各将士固当努力前驱,义无返顾。而各县长守土有责,尤应城 存与存,城亡与亡,不得动辄放弃,以致助长匪志,影响军事。务须严饬所属各县长,嗣后 遇有匪警,应即督率团队,死守待援。倘敢闻警先逃,弃城不顾,即按临阵退却之律,一律 以军法从事,严惩不贷。中正。
几句闲话叙过,回过头再说韩洞庭和金雨来率领的部队。他们在路上走了不远,就和政 委率领的部队相遇。由于那位县长已给武定县打了电话,对他们的接待更为隆重。两支部队 遂合并一处,向元谋进发。没有想到,元谋的规格更高,县长以下的政府官员和保安团队已 经不辞劳苦地在列队欢迎。那些保安团队简直是稀里糊涂地作了俘虏。一军团就这样迅速地 控制了龙街渡口。
但是,紧接着难题来了。薛岳和龙云都判断红军将由龙街渡江,因此,所有大小船只全 部毁尽,一只没剩。红军工兵连购置了一些木板,扎成木筏,企图效法乌江搭设浮桥,无奈 江面太宽,水流太急,加上敌机低空骚扰,搭成的木筏还没有到达江心,就被冲下去了。而 这时薛岳已连续发出“向元谋急进”,“向元谋追剿”,“向元谋兜剿”的紧急电令。这个 总指挥简直象发了疯似的。其中有一个原故,就是他接到了蒋介石一个颇令他心惊耳热的电 报。电报说:“朱毛主力现窜禄劝、武定一带,拟由元谋偷渡金沙江河套北窜入川,与徐匪 合股。……周、吴、李各纵队,应由伯陵严督,不顾任何牺牲,追堵兜剿,限歼匪于金沙江 以南地区,否则以纵匪论罪。”“以纵匪论罪”这是带有血腥味的语言,自然包括他薛岳在 内。那薛岳岂敢轻慢,遂拼命督促几个纵队向元谋猛追,眼看与红军的后尾渐浇接近。而前 面则是浩浩的大江,无船可渡。所有的红军指战员都紧锁着眉头,在路上的那种笑容消失 了,不知历史将作出何种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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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三十七)(一)
金沙江在黑沉沉的夜里发出沉重的涛声。
在离江边不远的一座小村里,一家农舍小小的窗户上还亮着灯光。
这是临近大路的一家小店。店主东又兼店小二的张福,正赤着膊佝偻着身子躺在他那肮 脏的床铺上抽大烟,只听有人卜膊膊地叩击着窗棂,随后轻声唤道:
“老板,快开门罗,你不要怕,我们是红军,是打富救贫的!”
张福一听是红军,愣住了,眼睛盯着窗户,拿着烟葫芦的手索索发抖。这几天都在传说 要来红军,谁知道红军怎么样呢?再说,人讲红军还在二百里以外,怎么眨眼已经到了?
窗棂又卜卜地响起来,还是那样轻声地呼唤:
“老板,你不要怕,我们是红军,是打富救贫的!”
“打富救贫”是红军经常使用的一个通俗口号。尽管这口号不甚科学,但它一听就懂, 能很快为贫苦人所理解,所接受。张福第二次听到它时,心就有些动了。等到那轻轻的呼唤 声再次送到耳边,他就放下大烟葫芦,下地开了门。
首先进来的,是一个面孔白皙、英姿勃勃的青年人。他身穿灰色军服,头戴红星军帽, 腰插驳壳枪,象是个军官的样子。其余的人都留在门外,有带短枪的,有带长枪的,有穿军 衣的,有穿便衣的,夜色朦胧,一下也看不清楚。
那个脸孔白皙的青年人,见张福仍有些胆怯,就和颜悦色地说:
“老板,打搅你了。这里离皎平渡远吗?”
张福见这青年人十分和善,听声音刚才叫门的也想必是他,心慢慢定了下来,就连忙答 道:
“不远,下去就是。”
“有没有船?”
“船,倒是有两条,都是金保长家的。可不晓得还在不在。”
“船在哪里?”
“听说今天一早,区公所给他来了一封木炭鸡毛信,叫他把船烧了。”
那青年红军一听急了,忙问:
“船烧了吗?”
“不晓得。”
青年军官打量了一下这个破破烂烂的屋子,拍了拍张福的赤膊,充满热诚地说道:
“老板,看样子你也不算很宽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