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福心里一酸,苦笑着说:
“我原本也是个船夫,后来叫人解雇了,没得办法,开了这个小店混碗饭吃。”
“你帮我们带带路,找找船行吗?”
“行,行。”
青年军官见张福答应得很爽快,很是高兴,立刻同张福一起走出门外。
这地方白天很热,晚上阵阵江风吹来,倒颇有些清冷。青年军官见张福还打着赤膊,就 从背包里抻出一件旧衣服给张福披上,张福推辞了一番,才舒上袖子,心里不禁热烘烘的。
青年军官一路走,一路探问对岸的敌情。张福告诉他,对岸通安县驻着川军一个团,渡 口上的敌人倒不多,只有保安队五六十人。另外还有一个专门收税的厘金局,有两名武装保 丁。从谈话中已经可以听出这个店主东很亲热了。
谈话间已经来到江边。对岸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几点稀疏的灯火。高耸的山岭,在夜空 里象炭块一般地画着粗犷的弧线。滔滔的江水模糊一片,显得幽深可怕,只能听见呜呜的流 水声震人心魂。
青年军官带着侦察队来到渡口,反复细看,连船的影子也没有。张福也显得犹豫不定。 这时,忽然听见岸边石头上仿佛有人低声说话。走上前一看,原来是金保长家的船工张潮满 和他的十五六岁的儿子大潮正坐在石头上闲话。这张潮满将近五十年纪,最近老伴死了,儿 子给金保长家放马,因为顶撞了东家几句,被辞退了,心中甚为抑郁烦闷,来到江边闲坐。 张福见他父子有些惊慌,就低声说:
“潮满哥,你别害怕,他们是红军,是打富救贫的。他们要过江,你知道船在哪里?”
张潮满沉吟了一下,说:
“今天高头来命令让烧船,金保长不舍得烧,把那条新船开到江那边去了。”
“那条旧船呢?”
“旧船,已经废了,藏在李家屋头那个湾湾里,进了半船水了。”
青年军官立刻插上来说:
“老大伯,你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张潮满犹豫了,在黑影里没有作声。
张福插上来说:
“潮满哥,你就带他们去一趟吧!”
“不是我不愿去,”张潮满嗫嚅着说,“要是让金保长知道… ”
张福立刻说:
“不要紧,天塌下来大家顶着,再说红军也是为了我们干人!”
“阿爸,去吧,怎么也好不了。”大潮也说。
老人站起来,慢慢地移动着脚步。
众人跟着走了不远,在满是林莽的一个小岔子里,找到那只旧船,果然进了大半船水。
张福在附近人家找了几个水桶盆罐,大家就跳到船里淘起水来。这时老人又教训自己的 儿子:
“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下来淘水!”
不一时,淘净了水,就把那只船拉到岸上。青年军官检查了一遍,反而叹了口气:
“这条船破成这个样子怎么能开?”
张福笑着说:
“你不要急,我有办法。”
说着,他一溜烟跑回他的小店,不一时抱了几床破被子来,说:
“大家把它扯成布条条,把缝子塞住,也许能行。”
青年军官异常高兴,从腰里摸出十几块银元,塞给张福。
张福推辞不要,青年军官说:
“这怎么行,我们红军不拿老百姓的一针一线,你这是多少条线哪!”
张福也就笑着收了。
大家立刻动起手来,把破被子撕成条条,用刺刀把布条堵在船缝里。收拾完毕,推到水 里一试,果然没有进水。大家十分欢喜。张福就跳上船去,同张潮满父子一起,把船划到渡 口。
这时,后续部队陆续来到,渡口上黑鸦鸦的,总有一百多人。张福看见青年军官跑上去 报告,夜色里传来一阵满意的笑声,接着,一个爽朗的声音说:
“肖队长!要快!你们马上渡江,抢占渡口!”
张福才知道这个青年军官叫“肖队长”。肖队长立刻招呼大家上船,除了他的队员,又 上来了一个排。一切安排妥当,就叫张福和张氏父子开船。
木船划入黑魆魆的江水中,激流冲着船体嘭嘭作响。船不断地一浮一沉,不时有浪花打 进船内,战士们怕打湿枪枝,把枪枝紧紧地抱在怀里。肖队长却高高地昂起头,聚精会神地 疑视着对岸的灯光。
此处江面甚宽,划了很长时间,才越过中流,渐渐靠近对岸。张福悄悄地向上一指,肖 队长看见靠岸处向上是一排石级,最上面站着一个哨兵。他对两个战士耳语了几句,两个战 士就跳下船去,向那个哨兵悄悄接近。不一时就听上面那个哨兵厉声问道:“干什么的?” 两个战士不慌不忙地回答:“自己人!”接着就扑上去了。没有费多大事这个哨兵就当了俘 虏。
大家下了船。肖队长叫那个排带上俘虏去右面解决那个新开来的连队,自己就同张福一 起到厘金局来。
走了不远,就来到厘金局。张福指着一个门,轻声说:“这里就是。里面有个姓林的克 扣穷人,可坏透了!”肖队长附在他的耳边悄声地说:
“我们口音不对,还是你来叫门的好。”
张福点点头,就开始敲门,一面温声细语地叫:
“林师爷!快开门,我们是来上税的!”
里面一个粗哑的声音厌烦地说:
“天还不亮,不办公事。”
张福又带些哀求的口吻叫:
“林师爷,我们是赶猪的,猪已经赶到沙坝来了,天一亮,我们还要到绞西买猪料呢!”
里面又粗声粗气地说:
“我已经说过了,天亮再说!”
张福向肖队长挤挤眼,大声叹了口气,说:
“是这样,林师爷,我们还要赶路,要不我们只有把猪赶到昆明去卖,那只好下一次再 到你这里上税了。”
这一下果然很灵,里面咳嗽了两声,接着点上灯,开了门。肖队长见里面一个满面烟 容、瘦脸长眉的老家伙,披着衣服站在那里。他用手枪一比,说:
“我们是红军,快把枪交出来!”
那位在乡下人面前一向两眼望天的林师爷,立时吓得面如土色,全身筛起糠来。他冲着 里间屋颤抖着说:
“快,快,你们快把枪扔出来!”
两枝步枪从里间屋里扔出来了,接着出来了两个保丁。
人们拿着缴获的枪枝,回到渡口。这时,右边那个排,也进展得十分顺利。原来他们由 俘虏带路,很快就闯进了江防连的驻地,不费一枪一弹就俘虏了几十个人,因为他们正美滋 滋地在吞云吐雾呢!
江滩上烧起很大一堆火来,这是向对岸发出的占领渡口的信号。那火焰在夜空里欢跃地 抖动着,江水也反射着一片抖动的红光。在火堆旁边,肖队长那张白皙英俊的脸闪着光彩, 张福正对着他嘻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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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三十八)(二)
时间不大,天色已经亮了。
肖队长在山坡上放眼一望,此处江宽足有六百英尺,加之江面上弥漫着乳白色的晨雾, 更显得浩渺无际。据张福说,上游就是有名的虎跳峡,金沙江从三千多公尺深的狭谷里奔泻 而出,自然声势夺人,不同凡响。那滚滚的浪滔,势如奔马般地向前涌去。
他们下了山坡,回到昨晚登岸的地方,看见石级下停着两条大船,一条小些的木船,还 有一只打鱼的小舢板。加上昨晚的那条船,已经有四条可供运兵的船,心里真是欢喜不尽。 张福指着其中一条新船说,那就是金保长昨天弄到这边来的,另外三条是这边渡口一家的。 肖队长望着张福亲热地说:
“张大哥,光有船没有开船的也不行呵,你这里人熟,请几个人来才好。”
张福听见叫他“张大哥”,无疑是又亲热了一层,就说:
“肖队长,你就别客气,咱们到上面山洞里找找看。”
原来这个渡口,云南这边叫皎平渡,四川这面叫中武山渡口。中武山这边山势陡峭,山 坡上房子不多,江边石崖上倒有不少石洞。有些石洞相通,状似走廊。有的石洞很大,能容 三四十人。一些小旅店、粮店,卖凉粉、豆花、包谷饭的小摊摊也都设在这些洞里,因为战 事关系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张福就领着肖队长进入这些山洞。
山洞里冷清无人。他们走到最偏远处,才闻到一股劣等烟草的气味。肖队长有意让张福 走在前面。果然,张福走进洞子,看见一老一少正坐着抽烟。那个二十几岁的青年穿的相当 破烂,总还算是个裤褂,那个五十几岁的瘦老头,只披着麻包片蹲在那里。张福忙走上去说:
“老光棍,你藏到这里干啥子?”
“听说红军来了… ”老光棍说。
张福哈哈大笑,说:
“他们是打富救贫,你有个毬!”
“别人都说,他们青面獠牙,吃小孩子,挺吓人的。”
张福又大笑了一阵,说:
“那都是鬼话!快去给红军开船吧,一天一块光洋。”
“真的?”老光棍眼睛一亮。
“老弟啥子时候骗过你。”
张福说过,又对年轻人说:
“向二愣子,你也去吧!”
向二愣子翻了翻眼睛:
“他们抓兵不抓?”
“抓兵?象你这样的,人家还不要呢!”张福笑着说,“去不去吧,一天一块光洋?”
向二愣子把旱烟锅子一磕,说:
“干!他妈的,这地方谁不晓得我向二糖匠,他们把我刷了,我正要找个挣钱的地方。”
肖队长听里面说得差不多了,就笑嘻地走了进来。张福冲肖队长一指,说:
“他就是红军,你看是青面獠牙不是?”
老光棍笑了笑,披着麻包片站起来,本来是为了礼貌,没有想到,那条破裤子不争气, 什么都露出来了。他不免面红耳赤,赶快用麻包片掩着。
肖队长叹了口气,学着四川口音说:
“老大伯,你这穿的是啥子衣服哟,还怕我们红军?”
老光棍笑了。
张福让老光棍、向二愣子又去找了几个船工,大家忙向码头走来。肖队长指着老光棍对 一个战士说:
“把厘金局的衣服拿几件来,给这个老大伯换上,呆会儿坐船的还有女同志呢!”
不一时,那个战士拿了一条崭新的裤子,还有林师爷的缎子马褂,都给了老光棍。老光 棍立时穿上,站在船工群中,简直是鹤立鸡群,一个劲儿地咧着嘴笑。
肖队长和张福押着四条大船、一条小船,一齐开到南岸。这时南岸密匝匝地到了不少红 军队伍,大家一看这些船真是欢声雷动,个个眉开眼笑。
南岸专搞了一个船工伙房。船工们吃了饭以后,肖队长笑嘻嘻地对大家说:
“大家先不要走,我们一位首长要来看望大家。”
不一会儿,张福望见一个高父个子的壮年军人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把弯弯把伞,戴 着一副黑框眼镜,看样子已经有一只眼睛不管用了。他随随便便地在灶火边一个矮凳上坐 了,向船工师傅们道了辛苦。随后就亲热地说:
“我们红军是帮助干人的,干人也要帮助红军嘛!现在我们要过江,可是船也不够,人 也不够。诸位师傅,你们知道哪里有船?”
“鲁车渡有两条船。”老光棍抢着说。
“鲁车渡有多远?”
“不远,有十几里路。”别人纷纷插话。
“现在船还在吗?”
“那就不晓得了。”
只见戴眼镜的首长寻思了一阵,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两条也好。”随后又问:“一条 大船能装多少人?”
“大船长三丈四尺,可以装六十人。”张福说。
“小船呢?”
“小船长两丈八,可以装四十人。”
戴眼镜的首长,低下头,掐着手指算了一阵,点点头,说:
“恐怕开两班才行。还能找到老师傅吗?”
“人们全藏起来了。”老光棍说,“在先听说你们是青面红发,巨齿獠牙,我就害怕得 不行。”
那位首长指指自己的脸,笑着说:
“你们瞧,我是青面獠牙不是?除了我一个眼不好,其它还是说得过去的嘛!”
大家轰然大笑。
那位首长叫肖队长当场把今天的工钱发给大家,船工们拿着银元一个个眉开眼笑。那位 首长站起身来,临走出门口时又说:
“我们红军过四川,将来还是要打回来的,那时候,我们就要给大家分田地了。”
“那就好了!”老光棍激动地说,“我就是因为没有地才干上这要饭的行当!”
这次会见,使船工们感到特别新鲜愉快。他们不晓得那位首长的名字,又不便多问,都 称他是“带弯弯把伞的首长”。
接着,肖队长就派了两个班,随同张福、张氏父子、老光棍到鲁车渡寻船。
真是事有凑巧,大家赶到鲁车渡时,一伙人正忙忙乱乱地搬运柴禾准备烧船。他们一见 红军立刻仓促奔逃,作鸟兽散了。大家把两条船抢到了手,都欢喜不尽,遂立刻上船,挥橹 摇桨,顺流而下。哪知中途要经过一块礁石,老光棍和张福驾驶的一条船很顺利地通过了, 张氏父子驾驶的一条船,却因为儿子没有在意,被礁石卡住动转不得。
“你这个饭桶,眼睛长到哪里去了?”当父亲的狠狠骂道。
儿子傻了眼,红着脸默不作声。
“算了,老大伯,小兄弟也不是故意的。”
有两个红军战士,一面劝解,一面跳到礁石上。他们俩用双手奋力一推,船迅速进入激 流,想不到自己却留在礁石上了。
红军战士们惊呼了一声,另一只船上的张福和老光棍也冲着这边粗声粗气地喊道:
“张潮满,你是怎么搞的!”
张潮满又气又急,迅即拨转船头,往江边上靠,不一时靠在岸上。幸而近处有一户人 家,他找了一根长长的竹竿,然后在岸上用纤绳吃力地拉着船往回走,在离礁石较近的地 方,把竹竿递到那两个红军战士手里,才把他们救回到船上。张潮满老汉这时才放下心来, 可是他头上已经满是明晃晃的汗珠。
当他们回到皎平渡的时候,太阳还没有照到江心。张福一望,那个戴眼镜的拿着弯弯把 伞的首长,正在指挥部队渡江。江滩上黑鸦鸦地到了许多人马,但是各自成方队坐得整整齐 齐,既没人乱走乱跑,也没有喧哗之声,一切都显得秩序井然。那四条木船,正在江上穿梭 般来往,船上的人也坐得整整齐齐。当空船返到南岸时,由指挥员发出口令,按规定顺序成 单行登船,大船六十,小船四十,不多不少,既从容又迅速,没有一个乱抢的。骡马驮子也 是这样,事先将鞍具解下放在船上,驭手坐在船边,牵着马嚼口,每只船可带六匹骡马游泳 过江。一切准备妥善,船工就唱一声号子,然后就向波涛滚滚的江上驶去。这样有纪律有秩 序的军队,张福还是第一次看见,不禁看得呆了。
张福等人将船停好,来找“拿弯弯把伞的首长”,见那位首长正庄重严肃地同一个干部 谈话。
“你们要让那个先头营立即前进,再走四十里宿营。”“总参谋长,他们已经一天一夜 没吃饭了。”那个干部说。
“不行,再走四十里才到山顶,让敌人抢占了,那是很危险的。”
那个干部还要讲什么,戴眼镜的首长把弯弯把伞一挥,把他制止住了。
他转过脸,看见了张福,亲热地问:
“找到船了没有?”
“又找到两条。”
“这就好了!”
张福看见那位首长笑得非常好看。他十分欣慰地望着张福说:
“现在已经有了三十六名师傅,可以分两班了,你就当我们的船长吧!”
“我怎么行?”
“行,行。”那首长立刻截住他的话,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你能借两口大锅吗?”
“行,这村里糖坊有两口大锅。”
“你把它找来,就架在这江滩上,因为部队来到这里常赶不上吃饭。”
两口特大号的铁锅架起来了。旁边放着几个大簸箕,规定每个战士要倒出一把米来。这 样新来的部队,纵然吃不上饭,每人也可以分到一碗稀饭喝了。
这金沙江确有金沙,尤其是中午,太阳一照,沙滩上星星点档的金屑闪闪发光。战士们 觉得有趣,一边喝着稀粥,一边玩赏着金沙,相当惬意。
入夜,北岸江边的大树上,挂着一盏明亮的汽灯;南岸栽了几根高高的木桩,顶端破 开,塞上破布棉絮,倒上煤油,一点着便成了特大的火炬,在夜空里显得十分壮观,连江水 都照得红通通的。
使张福这个新任“船长”特别高兴的,是第二天的早晨。他看见“带弯弯把伞的首 长”,恭恭敬敬地迎接几个“大首长”上船。船上都是肩挎驳壳枪、腰扎转带的警卫员。那 几位大首长在旭日的红光里,显得十分高兴。一位面貌慈祥,脸上刻满皱纹的首长说:
“这就好了,只要过了江,我们红军就得救了!”
一位高个子、长头发的首长笑着说:
“前几天,一些同志还担心我们过不了江,叫人家挤上绝路。现在不是过来了吗?四川 人说刘伯承是条龙,江水怎么能挡住龙呢!”
一句话,把大家说乐了。那个“带弯弯把伞的首长”很不好意思,指指张福和几个船工 说:
“我是啥子龙,他们才是龙呢!”
大家说说笑笑,闯过激流,接近北岸。那个“带弯弯把伞的首长”,指着岸上的几孔山 洞说:
“上面没啥子房子,这就是你们的指挥所了。”“好,这里观察方便。”一个大胡子首 长说,“伯承,你的担子更重了,龙街渡和洪门渡架桥都没有成功,我们已经发了电报,全 军都要在这里渡江。”
说过,他们下船登岸,还同几个船工握了握手,连连道谢。
如是六条木船整整渡了九天九夜,全部红军才算渡完。在此期间,五军团在石板河一 带,恶战数日,终于遏止了敌人的追击,一直到掩护全军渡江完毕,才开始撤退。第十天, 肖队长和几个战士把张福和三十六名船工送到南岸。考虑到船工们日后的困难,除按规定每 人每天一块光洋外,还额外给了每人三十块白洋作为补助。那张福和三十六名船工,都对红 军恋恋不舍,反而觉得离不开他们了。有几个人还背过脸去,流了一把眼泪。最后,肖队长 嘱咐说:
“敌人明天就会来到,你们还是到山上躲几天吧!”
果然第二天敌人就扑过来了。张福、张潮满父子、向二愣子等船工都上了山。他们往下 一看,整个南岸江滩上搭满了帐篷,村里烟火四起,人们纷纷逃难。见此情景,他们只好钻 到一个山洞里躲避,大家沉默无语。老光棍将厘金局长的马褂赶快脱掉,只好再打赤膊。他 忽然望着张福,凄然无神地问:
“他们究竟啥时候才回来呢,我这地恐怕分不上了。”
向二愣子数着口袋里的银元,还有一些零散的铜板。他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装到口袋 里说:
“这几个钱还不晓得保住保不住,我还不如跟他们走呢!”
张福和张潮满父子默默无语,眼里含着满眶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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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三十九)
天空弥漫着灰濛濛混沌沌的云气,一条乌龙正在云中纵横奔腾,恣情嬉戏。它的神态是 这么生动逼真,仿佛真象能呼风唤雨一般。如果这是出于哪位画家的手笔,那倒不足为奇, 因为在中华大地的庙堂宫廷之中,各种姿态的大大小小的龙,真是数不胜数。除绘画的彩 龙、墨龙,还有泥塑的龙,木雕的龙,纸糊的龙,锦绣的龙,玉刻的龙,以及金子银子打成 的金龙、银龙,真是五光十色美不胜收了。上面说的这条乌龙,却既不是名艺高手,也不是 鬼斧神工,而是在云南大理的地下天然长成的。不知是云南的哪位才人,发现了这块石头, 立即加工成一扇颇大的大理石屏风,献给“云南王”的龙云。龙云一见大喜,仿佛这石头在 地下藏了亿万年,今天才物归其主。于是送礼者与受礼者都发出会心的微笑。当然他们更喜 欢的是其中所蕴含的象征意味。于是,龙云便把这扇大理石屏风,安置在自己富有南国风味 的幽雅的花园里。每当他散步来到这屏风之前,总要停住脚步留连观赏一番,有时真觉得他 就象那条云中之龙飘飘欲仙了。
现在,这位“云南王”正在屏风前悠闲散步。他高而瘦,穿着长衫,两眼炯炯有神,透 露着干练和机警。也许因为刚刚在烟榻上过足了瘾,脸上还浮着兴奋的红润。昨天,蒋介石 和他贴身的小班子已经乘飞机从贵阳来到昆明。龙云亲自到机场去接,并把他们安排在五花 山别墅休息。考虑到他们旅途劳顿,他没有多留。今天是正式接见他的日子,他一早就起来 了,吃了早饭,又过足了烟瘾,看看时间尚早,就在这里闲步一回,一面也考虑些问题。
总的来说,龙云的心境是颇为轻松的。因为那场曾使他担心、忧虑、惶惑不安的风暴已 经从他面前吹过去了。四个月以前,红军刚刚进入黔境,他表面上虽很镇静,内心深处却不 无紧张。既怕红军进入云南,又怕蒋介石一箭双雕。他曾召集他的智囊人物几次议事,谁知 高论纷纭,莫衷一是。一种意见说,云南地处边隅,无回旋余地,当年石达开不留在云南, 就是怕陷入绝境,估计红军也不一定会来。因此,一动不如一静,还以保境安民为善。第二 种意见认为,红军善于化整为零,若分成多股纵队从宽正面渗透进来,殊不易防堵,应立即 令各县构筑碉堡,早作坚壁清野之计。第三种意见,也是多数人的意见,认为红军“已临末 日”,在大军跟踪紧追,各省堵截之下,“断无幸存之理”。太平天国只存在了十三年,红 军这个“流寇”恐怕还拖不了这样长久。第四种意见认为,蒋介石此次追堵红军,实有一箭 双雕的野心,如让中央军跟踪而来,政局就有变化可能。因此,对红军与其拒之于境内,不 如拒之于境外,既保护了公私利益,又符合中央意图,实为上上之计,万全之策。这龙云真 不愧割据称雄的一方霸主,不仅有决心,而且有雄心,于是当机立断,采取第四方案,以孙 渡为第十路总指挥行营主任,率六个旅入黔作战。出发前夕,龙云邀孙渡和各旅长晚宴,席 间密嘱:进入贵州后,应将王家烈部“乘便解决”。看来,这位将军不仅有雄心,还有超出 雄心的野心了。其实,他吞并贵州的野心,早就蓄谋已久,只是没有机会,今日既然天赐良 机,何不大捞一把!
可惜的是,他的这个如意算盘,由于中央军迅速占领贵阳竟未能实现。而且王家烈的下 场,还不能不在他心上打上兔死狐悲的惨痛印记。可是,这中间也有差可自慰的事。这就是 蒋介石困于贵阳,孙渡千里勤王,使滇军出了一个大大的风头,龙云自然觉得头上生辉,脸 上生光,午夜醒来,还不禁暗自微笑。
随后,龙云自然又紧张了一阵。先是红军入境,昆明空虚,之后又是薛岳军至,扬言要 进昆明。可是这些他都作了恰当处置。尤其对薛岳的进入昆明,给予断然拒绝。这一着比起 王家烈,确是高明得多。现在风暴已从门前吹过,红军已进入四川,正在围攻会理;薛岳的 军队也追过了金沙江,想来不日就可过完;这样,云南又是他的天下了。他想,这次蒋介石 的到来,不过是部署下一步追剿,想来不会再有别的。如能乘此机会同蒋介石搞好关系,说 不定还可以得点甜头。想到此处,他不禁又飘飘然,悠悠然,真的象那条大理石上的云中龙 了。
龙云看看手表,时间已到,随即乘车向五花山别墅驰去。不一时,就来到一座幽静而又 豪华的宅第。卫士长见是龙主席来到,相当客气,说委员长正做早晨祈祷,稍等片刻即可接 见。龙云乘机问询了些蒋介石的饮食起居等诸多方面,以便接待工作搞得更如人意。
十几分钟后,在一个阔绰的客厅里,这一对反共的同盟者又是潜在的对手晤面了。一开 始气氛就相当热烈,光是昆明的天气就谈了好几分钟。龙云不止问候了委员长,还特意地问 候了夫人;蒋介石对夫人没有出来也作了解释,说她长途奔波未免稍感辛劳。
龙云在谈话中,不断用他那炯炯的目光进行探察。他见蒋介石面容比前消瘦,脸上虽有 时浮起一点笑容,但很勉强,在笑容的掩盖下,似乎隐藏着一种焦躁、不安、易怒的神情。 龙云暗暗想道:“这老家伙,在贵州整整同共产党周旋了一个半月,就是搞掉了一个王家 烈,对共产党什么也没抓到,也够可怜的了!”
“志舟,”蒋介石叫着龙云的号亲切地说,“滇军这次在贵州剿匪,服从命令还是很不 错的。我下了一道命令让孙渡赶到贵阳,他率部昼夜兼程,按时赶到,可见平日训练有素。”
龙云一听,蒋介石分明在褒奖他,心象泡在蜜糖里似的,满脸堆笑地说:
“委座,不是我夸口,中央的政令、军令,我们云南没有不听从的。自从朱毛进入贵 州,我们接到委员长的命令,二话没说,就把主力派出去了。为了剿共大业,我龙某不象别 人,我是不在乎一己之得失的。”
蒋介石微微颔首。龙云见是时机,叹口气道:
“唉,可惜的就是军队装备太落后了,好多问题冒得办法解决。”
说过,偷偷观察蒋介石的反应。
“哼,这家伙想要钱了!”蒋介石暗暗地想,“看来也不能把他们捧得太高。”
想到这里,蒋介石摇摇手说:
“志舟,这些我们会考虑的。只要剿共大业有了进展,这些小事都好商量。要命的是, 我们是几十万大军,共匪只不过两三万人,我们却不能剿灭他,江西追到湖南,湖南追到广 西,广西追到贵州,贵州又追到云南,这次本来应当在金沙江边将他们一举消灭,可是又让 他们跑到四川去了!这是什么道理?深夜扪心自问,我们这些当军人的不惭愧吗?”
蒋介石越说越激动,不断地用指头敲打着桌子,脸色变得白里透青,青里透白。胸中那 股积蓄已久的怨气,好象山窝窝里的水一样,无法宣泄而出。
龙云见他满脸怒色,不知道他究竟在怨谁骂谁,更不知道他说的军人是否包括他自己在 内。听起来只觉得好笑。但是他不敢也不便笑出来,就连忙劝慰道:
“委座,依我看,共匪过了金沙江,未尝不是好事。”“好事?”蒋介石一愣,用他那 森严可怖的目光盯着龙云,“怎么是好事?”
龙云含着笑,不慌不忙地说:
“朱毛选择的这条路,完全是一条绝路。”
“绝路?”
“是的,他们走的这条路,同当年石达开走的路线一模一样。恐怕过不了两个月,剿共 大业就彻底告成,委座就要成为当代的曾文正公了!”
几句话使蒋介石的怒气消了一半。
“我也是这样想的。”他的语气缓和下来,颇有兴致地望着龙云,“你好象对这段历史 也很熟悉?”
“不瞒委座,”龙云谈笑自若地说,“我在公余之暇,对历史上许多人物的成败得失都 作过一些考究。象这位石达开,可以说是洪杨之乱的杰出将领,曾经煊赫一时。他之所以在 大渡河边全军覆没,是有原因的。”
龙云自炫博学,津津有味地讲起来。他说,石达开的失败在于天时、地利、人和这三条 他是一条不占。论天时,他正是旧历三月末,阳历五月初进至大渡河南岸。当时正值汛期, 山洪暴发,不但大渡河急流汹涌,就是小小的松林河也水高数丈,尽管石达开一世叱咤风 云,这时也无可如何。论地利,石达开不啻进入了一座死谷,一块绝地。这大渡河并不太 宽,却凶险之至。流速每秒钟达四公尺,徒涉绝无可能,也很难架设浮桥,清兵迫近,自然 插翅难逃。论人和,大渡河南的大小凉山地区都是彝族,彝民剽悍善战,清兵与当地土司密 切合作,就使石达开四面陷入困境。这就是石达开覆亡的原因。
龙云说到这里,笑着说:“历史很少有这样巧合的事,却偏偏巧合了。今天共军所走的 完全是石达开的道路,情况一样,兵力一样,连时间也一样。你说巧不巧!委座,我看你天 时、地利、人和三条全占了,怎么会不成功呢!这也是天意如此!”
龙云俨然一副历史学家的样子,讲得兴高采烈。蒋介石也似乎沉入到这段历史故事之 中,脸上渐渐出现了笑容。他凝视着龙云,颇为认真地问:
“那时候,石达开还有多少部队?”
“也就是两三万人,和现在共军的数量差不多。”龙云以行家的口吻说。
“真是巧极!”
蒋介石不禁眉飞色舞,一挺身站了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然后瞅着龙云说: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我就是来部署大渡河战役的!下午开会,你也参加。我告诉你, 这次是对朱毛的最后一战,我蒋某人决不会再放过他们了!”
“我看关键是刘文辉、杨森等人肯不肯卖力。”龙云接上说。“如果他们能严密封锁大 渡河沿岸,中央大军向南一压,何愁不一鼓荡平!”
两人说到这里都沉到极度兴奋之中。龙云趁机说:
“我们云南各界人士和全体民众,为了欢迎委员长光临昆明,并为了预祝剿共大业即将 完成,准备明晚举行全城火炬晚会,希望委座和夫人届时驾临。”
蒋介石一听,心里乐了,但脸上并没有特别显示出来,只是说:
“不要搞得那么大嘛!”
龙云笑着说:
“这是民众的公意,我个人哪里制止得住!”
蒋介石早就知道龙云一向垂涎贵州,为了笼络他,至少应该给他点想头,才好事事俯首 听命。想到这里,望着龙云说:
“象云南、贵州这些地方,别人都以为是边陲之地,不甚重要,我看则不然。这些地方 也要加强中央领导。”
“加强中央领导?”龙云听到这几个字心中猛地一跳,没有则声,只是睁大了眼睛听下 去。
“我计划将来适当时机,成立一个机构,也许就叫‘滇黔绥靖公署’吧,好来代表中央 统率两省军政。”
龙云的眼睛放出光彩,情不自禁地问:
“不知将派哪位贤达前来主持?”
“那还有谁?”蒋介石笑笑说,“恐怕比你合适的人不多呀!”
说过,两人哈哈大笑。
接着,蒋介石又叫卫士长把侍从室主任找来,当面嘱咐说:
“以后你要多和龙主席联络,龙主席有什么事要办的,你要立刻向我报告。”
郑不凡满脸笑容地望着龙云,唯唯听命。
当龙云回到他的花园中时,久久地望着大理石上的云中飞龙,不禁飘飘然象真要飞起来 了。他把副官长叫过来说:
“我让你制作的金牌做起了吗?”
“正在金店加工赶制呢,主席。”副官长说。
原来,这是龙云接待工作的一部分,准备制作一面相当大的金牌,刻上“蒋委员长莅滇 纪念”,献给他的上司。当然也还有小一点的,准备分送给各侍从人员。这都是在他的不眠 之夜最富想象力的时刻计划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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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四十)
一支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队伍正在向北蜿蜒行进。
一弯下弦月隐进云中去了。月色象白色的轻烟,掩盖住了远处的山峦,人们觉得竟象是 在平原上行进似的。陪伴着他们的是一条安静的河,温柔的河,它的名字就叫安宁河。这种 迷离的景色本身就象梦境,自然很容易使那些行军行家们进入梦乡。你不能不佩服他们的本 事,他们完全可以做到一面睡眠,一面走路,乍一看,你以为他们正在聚精会神地行进,而 实际上却大部分人都已与周公谈话。而嚓嚓的脚步声,溅着火星的马蹄声,还有刺刀与水壶 的磕碰声,驳壳枪与什么小零碎的摩擦声,不过是为他们的梦境伴奏。
渡过金沙江是红军战略性的胜利,它使得全军士气大振。一方面是暂时摆脱了优势敌军 无休止的尾追、堵击和重重包围,多少喘了一口气;一方面是得悉红四方面军正向川西北前 进,两支主力红军不久即将会师。在川西北创建根据地的口号,燃起了人们新的希望。在此 期间,除三军团包围并攻击会理,九军团沿金沙江防堵追兵外,所有部队整整休息了五天。 这是多么难得的五天!人们的体力得到某些恢复。尽管这时部队只剩下不过两万多人,比从 江西出发时减少了四分之三,但一时高涨的士气竟把这些大大冲淡了。
当然,统帅部的领导者们,他们的头脑是清醒的。他们的确充满自信,相信自己不会成 为石达开,但历史的巧合带来的巨大阴影却不能不引起他们深沉的思考。他们意识到,在金 沙江以北,大渡河以南,雅砻江以东的这块狭小地区内,如果犹豫观望,不当机立断,是有 相当危险的。也就是说,重复石达开的悲惨命运,也并非全无可能。因此,他们决定立即北 进,尽快脱离险境。不仅放弃了进攻会理,即沿路诸城,也尽量避免纠缠,以便争取时间, 在敌人布置就绪前抢过大渡河天险。
在这期间,还有一件事不便略过,就是在会理会议上,对前些时掀起的一股小小的逆流 给予了批评。本书前已交代,在贵州相当困难的日子里,林彪对当时的机动作战提出种种非 难,并提出要撤换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的军事领导。当时因为敌情相当紧张,在这件事情 上展开论争,显然是不适宜的。现在为了统一思想不能不给予批评。毛泽东对林彪的批评显 得辛辣而严厉。他指着林彪说:“林彪,你还是个娃娃,你懂得什么!”周恩来也揭露和批 评了林彪,赞扬了毛泽东在敌人重兵包围中两进遵义、四渡赤水的指挥艺术,积极地维护了 毛泽东在党和红军中的领导地位。会议进一步阐明了只有机动作战才能摆脱敌人重兵包围的 作战方针。大军得以冲出敌军的漩涡渡过金沙江本身,已经说明了这个问题。林彪无言以 对。从此领导层的团结更巩固了。
下弦月从云缝中钻了出来,远近景物的轮廓显得清晰了一些。安宁河平静的流水,闪着 白光,路边的树木在地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就象一幅幅油漆的雕画。就是那残破的村庄、古 旧的集镇,也比白昼显得美好。
也许因为过了午夜的缘故,队伍里打瞌睡的人更多了。象粘粥一般浓重的睡意完全笼罩 着他们。但是,在行列中却有两个人在悄声谈话。这两个人都骑着马,正在并辔而行。他们 已经谈了很长时间了,好像丝毫没有疲倦的样子。从两个人浓重的四川口音和湖南口音,可 以听出是朱德和毛泽东。
“总司令,你好象跟我说过,你是走过这条路的。”
“是的,那是十三年前的事了。……那时节,云南的‘小皇帝’唐继尧打回了昆明,我 急急忙忙地逃出来,也是蛮紧张咧!我刚刚坐小船过了金沙江,骑兵就追到了江边,来不及 过江的六个人都被打死了。”
“是你出去找党那一次吧?”
“是的。”
“听说,那时你是云南的警察厅长?”
“是的。”
“那你是唱了一出《林冲夜奔》啰!”
“是的,比《林冲夜奔》还热闹哩。”
两个人同时发出笑声。接着又谈下去。
“那时候,这条路好走吗?”
“不好走。一路上尽是高山密林,土匪很多。”
“那你是怎么过去的呢?”
“幸亏我遇到一位好心的绿林好汉,他是哥老会的弟兄,把我们送过去了。我把我心爱 的大马和手枪送给了他,他以后又派人送到我妻子那里。这些人比那些军阀要善良得多。”
“确实这样。……不过,你没有想到十三年后重走这条路吧,你等于给咱们的红军打前 站了!”
“是的,是的,确实没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