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又笑了一阵。过了一个小小的镇子,谈话才继续下去。
“这里离彝族区还远吗?”
“不太远了,我们明天可以到达冕宁,过了冕宁不远就是彝族区了。”
“总司令,你对石达开在大渡河覆亡的事很有研究吧,他们同彝族的关系没有处理好, 是不是原因之一?”
“不敢说有研究,不过四川的材料还是看过一些。我仿佛记得一个材料上说,‘达开不 自入绝境,则不得灭;即入绝境,而无彝兵四面扼制,亦不得灭。’连石达开自己在供词里 也承认,‘到紫打地方被兵勇夷人击败’。……”
“当时的实际情况究竟怎么样?”
“当时太平军的处境十分困难。主要是彝族上层的土司被清朝收买了。他们煽动各族群 众实行坚壁清野,太平军每到一地群众就逃跑一空,四出征粮也无所得,不得不掘草根,宰 战马,再加上痢疾流行,把一支强军弄得疲弱不堪。这时节,西面的彝族土司王应元截断了 通泸定桥的孔道,前后杀害太平军好几千人;东南的土司岭承恩乘夜袭占了马鞍山,把太平 军逼到不及一平方公里的峡谷里,太平军最后就这样覆灭了……”
“石达开究竟采取了什么措施呢?”
“也许他的缺点就在这里。很明显他对这些情况估计不足,也没有明确的政策。现在留 下的有石达开给土司王应元的一封信,答应给王应元白金千两,好马两匹,请王让路,否则 将予以痛剿,鸡犬不留。但这些话已经不起作用了。”
谈话暂时中断。仿佛彼此都在深沉的思索。停了好久,毛泽东才叹息了一声。
“教训是极为深刻的,尽管对这些农民领袖们不能苛求。
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加倍谨慎!”
“是的。这里汉族的统治者,一向对少数民族很残酷。要他们纳很多的税,还要杀他们 的人,扣他们的人质关在监狱里。我们新来乍到,他们怎么能弄清我们是什么样的队伍呢!”
“是的,是的。困难一定很多。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考虑,这里过大渡河是两条路:一条 是通过冕宁经过大凉山彝族区到安顺场;一条是经过越西到大树堡。总司令,你看主力走哪 条路好些?”
“润之,你说吧!”
“你先说嘛!”
“从大树堡过河到富林,这是通成都的大道,比较好走一些。可是杨森的部队正向这里 急进,兵力比较厚,敌人很可能估计我们要走这里。经冕宁走安顺场,是条小路,石达开的 主力正是走的这里。这里刘文辉的兵力比较少些,对我们比较有利,可是就要过彝族区了。 如果我们的工作做得好些,似乎走安顺场比较好。”
“我也觉得走安顺场好些,大树堡方面可以作为佯动方向,要有点声势。过彝族区一定 要精心计划,还要提出明确的口号。政策纪律任何人不得马虎。……你刚才还说到监狱里关 着什么人质?”
“是这样,汉官把彝族各家支的头人关起来,让他们的家人子孙轮流坐牢。许多人都死 在监狱里了。”
“应该通知部队把监狱打开,把关起来的彝族人民通通放掉。到冕宁就有彝人了吧?”
“有了,那已经是彝汉杂居的地方。”
“好,我们到那里就请他们开会座谈、吃饭。听说他们很爱喝酒,是吗?”
“是的,是的。”
“那就同他们喝一次嘛!”
这时,队伍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瞧,大火!”毛泽东和朱德举头向西北一望,果然地 平线上升腾着一丛火光,照得一大片天空都是红的。正在边走边睡的人们,也睁开惺忪的眼 睛,纷纷议论。朱德正要找作战局查问,薛枫从前面跑了过来。
毛泽东和朱德下了马,站在路边。
“那是什么地方?是西昌吗?”朱德往西北一指。
“是西昌,敌人在城关放火了!”
“我们有部队去攻城吗?”
“没有。”
“没有,为什么他要放火?”
“是这样,”薛枫笑着解释说,据侦察员报告,敌人边防司令刘元璋和旅长刘元琮怕红 军接近城墙,打算把西关烧了。可是他们又怕老百姓不满意,就把全城士绅找来开了一天的 会,让士绅们自己提出请求,这才泼上煤油动手来烧。可惜三里长的一条最繁华的大街完 了。他们还不准这些老百姓进城,老百姓只好露宿城外。侦察员就是听这些老百姓说的。
“这里离西昌有多远?”毛泽东问。
“整整三十里!”薛枫笑着说,“据老百姓讲,敌人原来是怕我们攻城,现在又怕我们 不去攻城,因为我们不去攻城,他们就没办法嫁祸于人了。”
“我们四川的那些军阀就是这个样子!”朱德愤愤地说。
说过,朱德和毛泽东上马,继续随队行进。
“你对四川军阀是很熟悉的。”
“是的。”
“在贵州,我们就同刘湘交过手了;还有杨森,那个人怎么样?你好象当过他那个军的 党代表?”
“是的。那是一个典型的投机专家,两面三刀,反复无常。他同吴佩孚的关系很深。北 伐军进逼武汉的时节,他看吴佩孚危险了,就派出代表,四出活动,表示拥护革命。北伐军 总部就委任他为国民革命军二十军军长,让我到他那个军做党代表。可是我到了万县,把委 任状和关防真交给他,他倒借故推托,迟迟不就职。我一怒之下,率领政工人员走了。我刚 刚离开万县,他就调动部队,配合北洋军阀反攻武汉了。
……”
“他那次不是遭到惨败了吗?”
“是的,他狼狈逃回万县,这才派人到武汉把我接回来,通电就任军长职务。一面在万 县的大街小巷贴满了革命标语,命令川东十七县赶制青天白日的旗子,可是同时,他又打电 报给吴佩孚,说他正准备待机反攻。”
“你是怎么离开那里的呢?”
“他们这一套我是很警惕的。我从杨森的一个参谋那里知道了他和吴佩孚代表的密谋, 准备把我和全体政工人员通通杀掉,然后再次向武汉进犯。我就借组织参观团的名义,把政 工人员带走了。”
“杨森原来不是滇军的吗,怎么到川军来了?”
“不,他是四川人,最早就是川军的,后来与滇军作战,被滇军俘虏了。有一天滇军的 旅长黄毓成视察俘虏营,集合俘虏训话时问道:‘你们中间是军官的,向前五步走!’俘虏 们没有一个敢动,可是杨森却挺胸而出,卡#####走了五步,然后立正说道:‘报告司 令官,我是少校营长杨森!’黄毓成见他声音洪亮,面无惧色,颇有军人风度,很赏识他, 就把他带回去当了副官。后来又得到军长赵又新的赏识,让他当了参谋长。川军赖心辉率三 千人偷袭泸州,在棉花坡被杨森击溃,从此就在滇军中出了名啰。但是许多人告诫赵又新, 说杨森靠不住,将来很可能倒戈,可是赵又新不信。后来滇、川两军又爆发了大战,杨森就 投到川军去了。之后还假托知己,给赵又新写了一封信,说:‘我为川人,今以川人治川# 舍公而去。今后两军开战,若遇公在,森当避之,不与公战,以报知遇之恩。’… ”
“他这话以后兑现了吗?”
“兑现个鬼哟!杨森到了川军,就担任了师长。后来两军爆发大战,因为他熟知滇军情 况,以长击短,勇猛进击,在七十二小时内追了五百多华里,一直打到赵又新的军部。赵又 新正卧在床上抽大烟,听见枪声赶快奔上城墙,缒城而下。不料把脚扭伤了,只好由马弁扶 着慢慢地走。走了不远,就在枪声中应声而倒。杨森随后赶到,赵又新已经奄奄一息。杨森 大声喊:‘军长,我对不起你!’赵又新睁开眼看了看他,就闭上了… ”
“这帮家伙,真是一个比一个残忍!”
毛泽东今晚谈兴甚浓,他正要了解刘文辉的情况,薛枫走过来报告说,宿营地已经到了。
这时,西天上的月亮隐入云中,周围的景物又模糊起来。村里的鸡鸣正此伏彼应,渐渐 形成一片合奏。回头望去,远处地平线上空染着一片红色,但那不是曙色,还是西昌未熄的 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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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四十一)
在泯江宽阔的江面上,一艘由宜宾溯流而上的江轮,正在披波斩浪地疾驶着。船头上站 着一位将军,他那副雷公嘴,虽然不甚雅观,但却十分威武。说实话,他是因为自己的相貌 吃过一点亏的。他在滇军赵又新军长下面供职的时候,当时的“云南王”唐继尧就暗暗指示 赵又新说,“我是懂一点相法的。我看杨森这人满脸横肉,目有凶光,门齿排露,状如鼠 嘴,一望便知阴险残忍,人面兽心。切不可重用!适当时候杀之以除后患。”过了一阵子, 唐继尧不见赵又新有动静,又密电赵除去杨森。不想赵却将唐的电报给杨森看了。杨森自然 感激涕零。此后他就步入坦途。由于他骁勇善战,职务直线上升,最后官高位尊,也就没有 人再去议论他那雷公嘴了。可是他总是觉得自己的相貌不太圆满。当年他决定投靠吴佩孚 时,想托人捎去一张自己的相片,翻来翻去都不中意。因为那些照片都或多或少地显出雷公 嘴的形象。最后才勉强找出一张身着猎服,手提皮鞭的照片,是早晨跑马时拍摄的。谁知这 张照片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妙用。吴佩孚看了照片心中大喜,点着头说:“这是杨森要为我 执鞭随镫了!”
现在,他睥睨地望望两岸,望望浩淼的江水,充满着自信和威严。
“这么慢!还有好长时间才能到哇?”他回头望望,发出责问。
“报告军座,顶多个把小时,就到犍为了。”站在后面的随从副官赶过来陪着笑脸。
“不晓得那几个旅赶到了没有?”
“会赶到的,我想会赶到的。”
杨森不言语了,又把威严和不满的眼光投向船只和茫茫的江水。
杨森是四川军阀混战中的一个主要角色。野心很大,而又总不顺手,一次次争雄都连遭 失败,最后不得不偏安川北几个县勉强维持。由于连遭挫折造成的刺激太深,精神有些失 常,有时在会上讲着讲着话,就当众号啕大哭起来,甚至任意杀戮部下。毕竟他手中还有六 个混成旅,约二万四千人,因此并不心灰意冷,仍然睁大两只眼睛在寻找机会。红军进入贵 州不久,蒋介石派的参谋团已经入川。杨森是一个善观风色的人,他看到蒋介石的势力一天 天膨胀起来,认为今后的天下已经非蒋莫属。四川的各派势力,包括刘湘在内,也迟早会被 “统一”。与其以后被蒋介石无声无息地吃掉,何如事先主动投靠呢!说到这里,就不能忽 略杨森的卓异之处,这就是“抢先一步”。凡事要看机会,只要看准了,那就当机立断,当 仁不让,抢先一步。这次,杨森又是这样。他一看红军进入贵州,是自己摆脱偏安的大好机 会,就向蒋介石表示,为了完成剿共大业,情愿放弃多年盘踞的川北老窝,到外省请缨杀 敌。蒋介石当然喜不自胜,即命二十军开赴雷波以下沿金沙江布防。杨森的军部遂于五月上 旬到达宜宾。不久,红军渡过金沙江北进,他的防线也就归于无用。这天,他正坐在宜宾军 部百无聊赖,忽然接到蒋介石一份电报。电报命令他所率的六个旅,全部开到大渡河前线, 沿富林以下布防,对红军严加防堵。电报后面还有几句慰勉的话:子惠兄此次参与大渡河会 战,必定马到成功,朱毛成为石达开第二已无疑问,而兄即今日之骆秉章也。……杨森看完 电报,把自己的谋士某公找来问道:“骆秉章是个啥子?蒋介石为啥叫我做骆秉章呢?”某 公笑着说:“恭喜军座,您恐怕要高升了。”杨森说:“里面有这个意思吗?”某公说: “骆秉章是清朝的大臣四川总督,石达开就是在他手里覆亡的。委员长要您做今日之骆秉 章,是把这次大渡河会战的希望寄托在您身上了,如一举成功,怎能不高升呢!”杨森一 听,咧开雷公嘴,露着一排大牙笑起来。他立即命所属的六个旅星夜向大渡河赶进。自己也 随后从宜宾乘船,亲自赴前线指挥。他一向以能征善战自许,这次凭大渡河天险,成功更是 毫无疑问的了。
看来船行得并不迟慢,只是由于将军性急,才觉得慢了。
杨森正望着水波胡思乱想,忽听汽笛象老牛似地哞——哞——叫了两声,前面已是犍 为。船还没有靠岸,杨森就看见两个混成旅长站在码头上笑嘻嘻地前来迎接,旁边还站着不 少护兵马弁。杨森这时倒不着急,挺挺胸,迈着慢慢的步子,显得更加威严。
这两个旅长,一个姓杨,是杨森的侄子,一个姓向,是杨森的得意门生。他们俩把杨森 迎下船来。杨森的脚刚踏上码头,就迫不及待地问:
“部队到齐了吗?”
“到齐了,到齐了。”两个人抢着回答。
“其它几个旅呢?”
“据说下午能到。”
说着,他们把杨森簇拥到杨旅长的旅部。杨森没有坐稳,就对两个旅长说:
“你们知道有个骆秉章吗?”
两个旅长相顾愕然,愣了。
“你们怎么连这个都不晓得!”杨森郑重其事地解释了一番,然后满面春风地说,“委 员长要我当今天的骆秉章呢!”
杨旅长不禁眉开眼笑:
“这一来恐怕我们就时来运转了!”
向旅长也乐呵呵地说:
“刘湘这龟儿子,今后我们再不受他的气了!”“可是,我告诉你们,”杨森以教训的 口吻说,“这次谁也不能装孬。首先,我们要用一天一夜的时间赶到大渡河边。”“哎 呀!”杨旅长吃惊地说,“二百多里路,一天一夜咋个能赶得到呢!”
“你知道共军是咋个赶路的吗?”杨森的脸沉下来了,雷公嘴显得更突出了。
杨旅长没再言语。
停了片刻,向旅长才以得意门生的身份,鼓起胆子说:
“这里的山路很不好走,一昼夜到达是有困难的。”
“不要说了,每个旅给你们三百块大洋!”
他挥挥手,算是定了。
雅安城内。
二十四军军长刘文辉将军在他幽雅的两层小楼前反复徘徊。
他的身量不算高,脸形上宽下窄,有点发黄,看去不仅没有将军风度,还有点文弱。但 人不可貌相,他的心里还是颇有些路数的。
庭院幽雅而舒适。院中种满了各种花草,尤其几棵与楼相齐的玉兰树不时地飘来一阵阵 清香。无奈主人的心绪不佳,对此奇花异树,反而常有“感时花溅泪”的伤怀。按说,雅安 这座城市是很不错的。她坐落在二郎山下,青衣江畔,不大不小,方方正正,虽说偏远一 些,却是相当妩媚娴雅的。然而主人想起当年任四川省主席时那种威风八面的情景,自然不 禁要揾一把英雄泪了。
刘文辉将军早年毕业于保定军官学校,颇懂一些韬略。自从一九二七年,他同刘湘、杨 森、刘成勋、邓锡侯、田颂尧、赖心辉等七个四川军阀将“五色旗”换成“青天白日”旗之 后,互相争雄的内战,反而愈演愈烈。在这中间,为了攫取四川霸主的宝座,他充分显示了 自己的聪明才智。首先他制定了“内外并举,左右开弓”的总方针。也就是说,一面消灭四 川境内的对手,一面在夔门外拓开局面。为了达到这个总目标,他在力量还不大的时候,着 意于同邓锡侯、田颂尧的联合,以对抗刘湘和杨森的结盟,避免了自己的孤立地位。不久, 他就着军服,乘白马,挎洋刀,在成都西较场就任了国民党二十四军军长。孙子兵法有一 条:“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刘文辉是领会了它的真谛的。为了吞并老牌军阀刘 成勋的领地,他首先收买了刘成勋的三个师长,把墙脚挖空,然后一举突袭,不费吹灰之 力,就将雅安、西昌等雅属宁属要地归为己有。他在得意之余,还给刘成勋打电话说:“刘 军长,你是老前辈,时代不同了,请你打个让手,我要到雅安来。”其后,刘文辉又乘其他 军阀混战之机,驱逐了赖心辉,占领了江津等地。至此,刘文辉已据有上下川南,宁、雅属 和上下川东部分地区共七十余县地盘,盛极一时。一九二九年三月,成都旧督署衙门张灯结 彩,冠盖如云,蒋介石的代表亲自捧了四川省政府主席的大印,授给了刘文辉,这是他一生 中的顶峰。可是省主席的印绶与独霸全川的野心,还有不小距离。因为这时的四川,还是一 个互相对立的三角。一是刘湘以重庆为中心的下川东;一是李家钰、罗泽州、杨森盘踞的北 道;一是刘文辉、邓锡侯、田颂尧盘踞的川西南和川北。刘文辉暗暗盘算,要想独霸全川, 三角中必须先吃掉一角,剩下一角就好办了。于是他竭力怂恿邓锡侯讨伐李家钰。在这次战 争中,刘文辉又扩大了防地,收编了部队,最后就剩下刘湘和刘文辉两大派了。
一九三二年八月,二刘的争雄之战爆发了。这次战争持续了两年之久,是四川军阀混战 中规模最大的一次,战线连绵千里,双方投入兵力数十万人。无辜的士兵死亡六万多人,给 四川人民带来了无穷的灾难。可是熟谙韬略的刘文辉却未能取胜。他先退出了泸州、宜宾, 以后又退出了成都。在新津撤退时,刘文辉已经听到枪声,他的马弁慌得把床上的鸦片烟具 抱起就跑,连刘文辉的印章和作战地图都丢掉了。最后刘文辉才跑到雅安这个地方。一向忠 于刘文辉的部下,纷纷离去。当初的十余万雄师,只剩下两万余人;当初的七十余县,只余 下雅安一隅。秋风孤城,夜深独坐,真真是好不痛煞愁煞人也!要知道,享受过荣华富贵、 权力地位一类滋味的人,一旦失去它时,是比从未得到过它的人,是更为痛苦难忍的。
这暗淡的日子刚刚过了一年多,忽报朱毛红军已经由贵州进入川南古蔺、叙永一带,准 备渡江。这消息自然带来一阵惊悸,后来听说红军又返回贵阳,一时轻松了许多。不意四月 下旬,红军突临金沙江南岸,面临的正是自己的地盘。他就开始睡不好觉了。从内心说,他 是很怕拼掉自己手里的一点小资本的。这点兵力一拼掉,也就永难东山再起,甚至连雅安这 点地盘也难保住。然而不打又如何呢?与任何政治势力不同,红军是要打土豪分田地的,覆 巢之下岂有完卵?他翻来覆去地考虑,得不出一个满意的结论。正在为难之际,他的足智多 谋的章参谋长说:“军长不要忧虑,叫我看,红军来未尝不是好事。”刘文辉说:“怎么是 好事呢?”章参谋长说:“我们在这样一个小地方,都快困死了,何时才是出头之日?现在 共军一来,我们正好向蒋介石要枪要钱,扩大部队。再说,这一带山川阻隔,地形险要,红 军走的正是石达开覆亡之路,只要我们严加防堵,薛岳他们从南面一压,朱毛不难就擒。到 那时候,蒋介石说不定就要亲自请您回成都呢!”刘文辉一听,果然有理,憔悴的黄脸上微 微露出久已丢却的笑容。遂立即打起精神,部署兵力,以金沙江为第一道防线,大渡河为第 二道防线,严密防堵红军。另外,还东拼西凑地新立了不少番号上报,以便多要一点饷糈械 弹。不料为时不久,红军即渡过金沙江,包围会理,接着又迅速北上,眼看就到了跟前。刘 文辉心中未免忐忑不宁。这时接到蒋介石一封急电:“大渡河天险,共军断难飞渡,薛岳总 指挥率领十万大军跟追于后,望兄督励所部,严密防守,务将共军彻底消灭于大渡河以南。 如所部官兵敢有玩忽职守,致使河防失守者,定以军法从事。”刘文辉看了这封措词严厉的 电报,心中颇为不悦,想起康泽的别动队来到雅安进行监视,心中更为忧烦。至于大渡河防 线虽然部署了,究竟是否严密,自己也没有把握。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在一棵玉兰树下停住了。
“快请参谋长来!”他回过头招呼副官。
不大一会儿,参谋长进来了。这是一个个子不高,机智灵活,问一答十的年轻人。
“章参谋长,你认为大渡河防线有把握吗?”
这位年轻人颇为自信地笑了一笑:
“依卑职看,共军要过大渡河,除非插上翅膀。”
“先别说这么满,你想想看,还有没得漏洞。”“我看比较严密。”章参谋长说,“从 富林到泸定桥以西,我们摆了三个旅,也差不多了。现在二十一军的王泽浚旅,已经从成都 开过来,准备接防富林,我们的兵力就更宽余了。”
刘文辉点点头,问:
“老蒋又来了电报没有?”
“来了,还是那三条!”章参谋长不耐烦地说,随手递过一份电报。
刘文辉接过一看,果然电报上说,为了确保河防,必须重申下列各点:一、收缴南岸的 渡河船只以及一切可作渡河的材料;二、搜集南岸民间粮食运送北岸,实行坚壁清野;三、 清扫射界,如南岸居民房屋可资共军利用掩护其接近河岸者,悉加焚毁。”
刘文辉把电报交还参谋长,说:
“这些我们不是都执行了吗?”
“他怕我们搞得不彻底嘛!”
“不过,这些确实马虎不得。”刘文辉思虑着说,“尤其是船,南岸一只也不能留!”
“这个,已经三番两次做了搜查。”
“不能完全相信。”刘文辉摇摇头说,“封锁金沙江命令也很严,还是让共产党搞去了 几只小船。”
“是的,还要搜查一下。”
刘文辉来回踱了几步,又站定问:
“杨森的部队,到了啥子地方?”
“我的一个同学打来电话,说他们已经到了犍为。”参谋长说到这里,露出白牙一笑, “杨森的劲头很足,说这次大渡河会战,他要当骆秉章呢!”
“你说啥子?他要当骆秉章?”
“是的,老蒋给了他一个电报,说希望他当今天的骆秉章,他的气儿就高起来了。”
刘文辉沉吟半晌,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说:
“不见得吧,我看究竟谁当骆秉章恐怕不一定吧!”
说过,他又在院中走了几趟,然后在玉兰树下站定脚步,盯着参谋长说:
“你准备一下,咱们俩马上到前线去。”
“今天就走吗?”
“是的。”
他那张憔悴的黄脸上,似乎跃动着一点红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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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四十二)
小小的彝汉杂居的越西城,带着惊惧、惶感、喜悦和期待的神情,迎接着今天的早霞。
天亮以前,越西县长就带着他的党政官员和刘文辉的两个连跑了,金雨来率领着一个先 头连当即占领了这座县城。
城中心十字路口的墙壁上,贴上了一张醒目的布告:
中国工农红军总司令部布告
中国工农红军,解放弱小民族;
一切夷汉平民,都是弟兄骨肉。
可恨四川军阀,压迫夷人太毒;
苛捐杂税重重,又复妄加杀戮。
红军万里长征,所向势如破竹;
今已来到川西,尊重夷人风俗。
纪律十分严明,不动一丝一粟;
粮食公平买卖,价钱交付十足。
凡我夷人群众,切莫怀疑畏缩;
赶快团结起来,共把军阀驱逐。
设立夷人政府,夷族管理夷族;
真正平等自由,再不受人欺辱。
希望努力宣传,将此广播西蜀。
中国工农红军总司令 朱 德
布告下的人越聚越多。穷苦的农民,小贩,商店的学徒、伙计,青年学生,孩子,都乱 纷纷地往前挤。他们一半是看布告,一半是看人丛中的那个红军。文盲们主要是听别人的一 言半语,参照着红军和善的脸色,来作出自己的判断。当然人丛中还是文盲多,他们一个劲 儿地盯着金雨来看,看他的八角帽上的红星,看他的草鞋,看他的脸,看他的枪,好象没个 够似的,眼光里充满着亲切、新奇,有时和金雨来的眼光相遇时就不好意思地笑了。金雨来 今天也感到格外新鲜,因为人丛里就站着不少彝族人。他们头上象印度人似地缠着大团的布 绦,披着用羊毛织成的搭到膝盖的斗篷,下面赤着双脚,他们眼光里充满着惶惑和好奇。
金雨来看见人来得很多,就给大家讲解布告。人们聚精会神地听着,脸上不时露出笑 容。正讲解间,街上跑过一匹马来,一个骑兵通讯员翻身下马打了一个敬礼,报告说:
“金营长,团首长叫你们赶快开监放人!”
金雨来连连点头答应,随后挤出人丛,朝北大街走去。人们听说要开监,又涌过来跟着 他。街上的店铺已经有几家开门营业。还有几家把乌黑的板搭门只开了一条缝,在里面犹豫 观望。
破旧的县衙门坐落在北街的尽头。这里也象其他县城一样,门前有一块高大的影壁,影 壁上画着国民党的“青天白日”党徽,写着“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将灭亡” 的话。这是蒋介石推行“新生活运动”以来,到处都可以看到的。
金雨来进了县衙门,就看见他率领的先头连的战士们,正在那里忙着焚烧县政府的各种 卷宗。这是他们每打开一个县城照例要做的事。战士们从里面抱着一大捆一大捆的卷宗,纷 纷投到火堆里。零碎的纸张和黑色的纸灰被吹得到处都是。
金雨来看见指导员杨米贵正在那里跑前跑后地指挥。他就是那位在乌江边上提出扎竹筏 的班长,外号叫杨二郎的,因为一路上伤亡很大,他现在已经提升为指导员了。金雨来把他 叫过来说:
“杨二郎,你光搞这个不行呵,上级叫我们开监放人呢!”
“那叫三排先去吧!”杨米贵笑着说。
金雨来点头答应。杨米贵冲人群里喊:“三排长!三排长!”
一连喊了几声没有人应。杨米贵又放大了嗓门叫:
“老杜,你聋了吗?”
这时,火堆边一个矮胖乌黑的汉子跑了过来。原来他就是遵义参军的杜铁匠,脸上满是 汗水,油光光的,跑过来打了一个敬礼。
“杜师傅,你是打铁震得有点耳背了吧!”金雨来亲热地开着玩笑。
“不不,我当是叫别人呢!”杜铁匠擦擦脸上的汗,笑着说。
原来他刚提升排长几天,听起来还不习惯。这杜铁匠是首先用竹竿挑着长长的花炮在遵 义欢迎红军的人,又是遵义一个区的苏维埃主席,一入伍就当了班长。他平时很能团结人, 作战又表现得相当勇敢,所以新近就提升为排长了。
“营长叫我们去砸监狱,你们三排去吧!”
杜铁匠点点头,笑着对金雨来说:
“营长,我已经是你的下级了,你就别老是叫我杜师傅了。
大家都叫我铁锤,你又不是不知道。”
“好,好,我以后叫你老杜。”
金雨来说过,又吩咐道:
“这地方彝族同胞受压迫很重,监狱里关的人很多,不管彝族、汉族,你把他们统统放 出来。”
铁锤从口袋里摸出哨子嘟嘟一吹,立刻整好队,出了县衙门,向西面走去。
监狱坐落在县衙门西侧的小广场上。灰色的高墙上架着铁丝网,俨然象一座城堡,两扇 大铁门紧紧关闭着。杜铁锤领着红军战士们来到铁门跟前,广场挤满了看热闹的群众。他指 挥红军战士们先用砖头石块砸了一阵,铁门纹丝不动,正着急时,人丛中有人喊:“大家伙 来了!”铁锤一看,好几个老百姓抬着一个大树桩子走了过来。他笑嘻嘻地迎上去,向他们 致谢,然后同战士一起接过树桩轰嗵轰嗵地撞击铁门。不过几下,那两扇大铁门已被轰然打 开,一把大铁锁断落在地上。
监狱里有好多排大监房,全关满了人。杜铁锤刚走近大监房前,立时就扑过来一股难闻 的臭气。他顺着铁栅栏门往里一望,不禁吃了一惊。那些囚犯真是三分象人,七分象鬼,一 个个骨瘦如柴,头发足有半尺多长,身上披着布条条,布筋筋,有的早已赤身露体。他们似 乎还不知道外面的变故,一见门口来了人,脸上都带着惊惧慌乱的表情。铁锤见此情景,连 忙说:“我们是红军,是来救你们的!”听了这话,里面的人仍然带着惶惑不解的样子,因 为他们之中谁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机遇。杜铁锤指示各班去砸开牢房,他自己也找了一根铁 棍立刻将铁锁砸断。进了牢房,里面真是说不出的潮湿阴暗,地上又是屎又是尿,那股秽臭 难闻的气息几乎能将人熏倒。铁锤见囚犯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卧着,仍然愣在那里 一动不动,就带着笑说:“你们已经自由了,可以回家去了!”人们这才慢慢移动着步子, 带着叮叮当档的镣铐声,走出门去。
最后剩下一个人仍然卧在地上不动。铁锤仔细一看,是一个老人,已经瘦弱得不象人 样,一张长长的脸不过三四指宽,简直象一个披着皮的骷髅,他怎么能带得动那么粗重的铁 镣?铁锤说:“老人家,我把你背出去吧!”老人睁着两个大眼睛,感动地点点头,铁锤就 把他扶起来,背在背上。
所有的大小监房都被红军打开了。囚犯们一群群地向广场走去。其中单单彝族同胞就有 二百多人。那些不能行动的人,红军战士们就学排长的样子把他们背出来。在遵义参军的那 个挑煤炭的工人李小猴,显得特别积极,一趟一趟地背着那些九死一生难以动转的人们。
人背到广场上来了。因为没有狱卒的钥匙,红军战士们就找了一些铁锤,将囚犯们的脚 镣手铐砸断。看热闹的人群挤得里三层外三层,争着看这些从来也没有见过的新鲜事。
不用说杜铁匠是第一把好手,他准确有力地挥动铁锤砸着一副副脚镣。他还问那位瘦得 不象样的彝族老人:
“老人家,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快六十了。”
杜铁锤见他懂得汉语,又接着问:
“你在牢里蹲几年了?”
“总有十,十几年了吧。”
“你犯的是什么罪呀?”
“我啥子罪也没有,就是缴不起税。”
许多囚犯也都插进来说:
“我们都是缴不起税才抓进来的。”
杜铁锤将老人脚上的脚镣砸断,哗啦一声扔到一边,把老人扶起来,说:
“老人家,你回家吧!”
老人颤巍巍地立起两只麻秆腿,晃晃着走了两步又站住了。他回过头胆怯地问:
“我回去没有事吧?”
“没有事。”铁锤带着笑说。
“不会再把我抓回来吧?”
“不会,不会。”
老人点点头,望着杜铁锤,扑嗵一下跪到地上,呜呜地哭了。杜铁锤连忙跑上去,眼里 含着泪,象待父亲一样地把他搀起来,由别人扶着慢慢地走了。
“烘军卡沙沙!烘军瓦瓦苦!”人群里腾起一片激动的喊声。
因为许多彝族人操汉语不很准确,就把红军念成了“烘军”。但是红军战士们听着这些 朴实厚重的声音觉得特别动人。
杜铁锤接着又去砸另一副脚镣,伸过来的是一双孩子的脚。他抬起眼瞅了瞅,果然是张 黄黄的孩子脸,大大的眼睛,不过十五六岁。他问:
“你多大了?”
“十五岁了。”
“你犯什么罪了?”
“我没有罪,是轮到我了。”
“啷咯轮到你了呢?”
“轮到阿爸当人质,阿爸死了。”
“要坐多长时间?”
“一轮五年。”
“你叫什么名字?”
“阿尔木呷。”
“你是哪个家的?”
“咕基家的。”
杜铁锤叹了口气,奋然一击,脚镣断了。小孩子一跃而起,向他笑了一笑,一跳一蹦地 去了。
群众鼓起掌来。
杜铁锤见身边又伸过来两只脚,同时响起一个粗憨的声音:“烘军你好!”铁锤抬起脸 看了看,见这人两只手也紧紧铐着,头发有半尺多长,和粗浓的脸面胡子长成一团,两只眼 睛乌黑有神,闪着亮光。就问:
“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杀了他们的人!”他笑着,说得十分爽直。
“杀了谁个?”
“汉官,汉兵。”
“什么时候?”
“去年三月嘛,这里暴动,我也去啰。”
“暴动?”
“是的。我们有四千多人,打进了城,又失败了。”
“好,好样儿的!”
杜铁锤说着,连续几下,将他的脚镣手铐都砸断了。他慢慢站起身来,伸了伸粗壮有力 的双臂,然后将脚镣、手铐拾起来狠狠地往地上一摔,然后举起双臂响亮地喊道:
“烘军瓦瓦苦!烘军瓦瓦苦!”①
周围群众也狂热地跟着喊起来:
“烘军卡沙沙!烘军瓦瓦苦!”②
①烘军瓦瓦苦——红军万岁。
②红军卡沙沙——谢谢红军。
这人喊完并不离去,抢过老杜的锤子,也帮别人砸起镣铐来。
杜铁锤笑着说:
“你快家去吧!”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
“俄也要当烘军!”
群众中响起一片掌声。
放出的囚犯们,纷纷由家人扶着离开广场。广场上这里那里不断传来亲人相见的哭声, 地面上是一堆一堆沾着血迹的镣铐。杜铁锤率领着他的排刚刚走出不远,迎面过来一个中年 妇女,穿着白鞋,后面跟着两个男孩,两个女孩。她一见红军队伍就噗嗵一声跪在地上,几 个孩子跟着跪在后面。她手里高高地举着一个禀帖,还没说话,泪就流下来了。几个孩子也 跟着哭起来了。
广场上的群众围了过来,堵塞了道路。
杜铁锤接过状纸,只见上面写着:“红军总司令恩人麾下… ”不及细看,就去搀那个 妇女,连声说:
“快站起来!快站起来!”
“红军大恩人哪!我的男人叫张团长杀了,他死得冤枉呀,冤枉呀,他没有暴动呀!”
话犹未了,又有一个老头儿跪下来,双手举着递过来一张禀帖,口里叫道:
“红军大恩人哪,您也要给我申冤报仇呀!”
“老人家,你是什么事呵?”
“你看禀帖吧,我没法说呀,廖春波把我的女娃弄走了呀!
… ”
杜铁锤接过状纸,把老人扶起。接着,这里那里不断有状子递了过来。有的是汉人告 “倮倮”抢了他的东西,有的是彝民告汉人烧了他的房子。不一时,就有十几张状纸。杜铁 锤放眼一看,四外人山人海,都看着他,他虽当过几天苏维埃主席,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 时不免有些慌乱,后悔没有叫指导员跟来。这时李小猴站在他的身后,两个圆眼咕碌了几 下,就拉拉杜铁匠的衣袖,悄声说:“排长,你讲几句话,就说回去交上级处理。”杜铁锤 立刻挥挥手里的状纸,高声说道:
“同胞们!同胞们!我们红军是穷人的队伍,我们,我们是一定要给大家报仇的。我回 去给上级报告,给上级报告!
… ”
周围响起一片掌声。
杜铁锤觉得意犹未尽,又接上说:
“同胞们!同胞们!我们都是穷人,穷人,不管汉族、彝族,都是兄弟,都是兄弟,我 们要团结起来,打倒国民党,打倒四川军阀!”
“烘军瓦瓦苦!烘军卡沙沙!”群众又高喊起来,周围一片欢腾。
外面仍然是人山人海,这一小队红军在人丛中艰难地跋涉着,要回到驻地,恐怕还要很 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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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四十三)
山沟越来越窄了。长长的穿着杂色衣服的红军队伍,在窄窄的山径上蜿蜒行进。两侧是 高山,密林,奇峰,怪石。山谷幽静得近乎死寂,只有山溪在深谷中低低絮语。山坡上开满 了红的、白的、紫的杜鹃花。景色确是美丽非凡,但人们却无心观赏,而且有些忐忑不宁, 因为已经进入彝族区了。今天的行动究竟是吉是凶,没有人能说得清楚。许许多多听来的传 说,使眼前的景物变得虚幻迷离。山谷和森林间雾气沼沼,就象雨雪霏霏的天气,更使人觉 得眼前的景象神秘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