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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巍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6:54

战士们在接近彝族区的时候,听到了不少传说,说这是诸葛亮和孟获反复争战之地,至 今山里还有孔明寨的遗址。看过《三国演义》小说的人还说,山里面有什么哑泉、灭泉、黑 泉、柔泉。这些水都吃不得,喝了哑泉的水,就登时说不出话,过不了几天就死了;那灭泉 滚得象热汤,洗了澡,就会骨肉尽脱;黑泉只要溅到身上,手足都变得乌黑;柔泉冷得厉 害,人喝了,就通身冰凉,没一丝暖气。这些神话般的传说,越发增添了人们的神秘之感。

刘伯承和聂荣臻也行进在这支队伍里。他们被任命为先遣队的司令员和政治委员。通过 彝族区和抢渡大渡河的任务,使他们的心头并不轻松。他们一先一后骑在马上。刘伯承脖里 挂着他那个单筒望远镜,肩上斜挂着破旧的图囊,背后还有一把弯弯把的雨伞。聂荣臻腰间 挎着手枪,背后是一顶从江西带来的斗笠。他们俩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时而交换一两 句话。

“伯承,你看走多远了?”聂荣臻问。

“恐怕快有三十里了,”刘伯承看看表,忖度着说。“圆包包和俄瓦垭口已经过了,这 里怕是一碗水了。”

聂荣臻摘下帽子,擦了擦汗,又规规矩矩戴好,说:

“诸葛亮五月渡泸,深入不毛,我们跟他那个时间怕差不多。”

“差不多。”刘伯承也擦了擦汗,“今天是五月二十二号,也差不多是阴历五月了。”

他们正下着一个陡坡,聂荣臻小心地拉着马缰,说:

“这样的路,诸葛亮还坐着小车指挥,恐怕不行。”

“那是小说!艺术夸张了的。”

话没说完,前面堵住,走不动了。

“恐怕又是独木桥!”

刘伯承叹了口气。两个人都下了马,走到前面一看,果然是独木桥。一条深涧只搭了两 条细细的木头,下面距水面却有几十丈高,令人头晕目眩。每个走上去的人,都小心翼翼, 因此走得非常迟慢。尤其是挑着担子的炊事员们,走上去象跳秧歌舞似地摇摇摆摆。

聂荣臻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回过头来笑着说:“伯承,你的眼不好使,我看让警卫员牵 着你过吧!”

“不,不,我自己来。”

刘伯承扶扶眼镜,拿着小竹竿,轻轻地点着,慢慢地走过来了。

走了不远,来到一个山垇。远远近近仍是蓊郁的森林和竹林,只有一小片一小片的包谷 地。近处有几间房子,十分简陋,墙是用竹子编的,房顶篷着一些木板,也许为防风雨袭 击,压着一些石头。山垇里一个人影也没有,人们想是避到别处去了。

刘伯承大概是想问讯什么,就叫警卫员到房子里找人。不大一会儿,警卫员踹了两脚灰 走出来,一面跺着脚一面丧气地说:

“哎呀,里面什么也看不见,我一下踹到灶火坑里去了。划了根火柴一照,才看见三根 木棍支着一口大锅。穷呵,穷呵!穷得什么也没有。”

大家正说着话,忽然听见山头上响起一片威严的、有力的、令人心悸的呐喊声:

“呜嗬——呜嗬——”

“呜嗬——呜嗬——”

这种喊声,充满着敌意的挑战的意味,是他们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人们徬徨四顾,看见 西边山头上出现了一片杂乱的人影。这些黑色的小小的身影,在山岭上健步如飞,衬着天幕 看得十分清晰。

“大约,他们发现我们了。”

刘伯承说着,取下他的单筒望远镜,正想看个仔细,人影已经隐没在森林里了。瞬息 间,东面一带山岭又出现了一片同样的喊声:

“呜嗬——呜嗬——”

“呜嗬——呜嗬——”

刘伯承把望远镜移向东面一带山头,很快健步如飞的身影又隐没到森林里了。

他收起望远镜,轻轻叹了口气:

“看起来,今天的行动不会顺利。”

“我看也是。”聂荣臻点了点头。

果然,还没有走出这个山垇,队伍已经停住,又走不动了。

不久,从前面跑过一匹马来。一个随同前卫营行动的参谋翻身下马,来到刘伯承、聂荣 臻面前打了一个敬礼:

“报告刘司令员、聂政委,前面过不去了。”

“怎么回事?”刘伯承盯着参谋。

“彝民拿着枪刀棍棒,挡住去路,不让过了。”

刘伯承同聂荣臻交换了一下眼色,意思是“果然出现了这样的事”。随后命值班参谋找 肖彬来。

不一时,肖彬从前面队列里跑了过来。他是南方的那种小个子,腰里带着短枪,人生得 聪敏灵活,二十岁刚刚出头,已经当过某师的师政委了。这次为了过彝族区,把他调到工作 团随同先遣队行动。

“前面过不去啰!”刘伯承用小竹竿敲敲地面,“你带着人去看一看吧,要他们派出代 表来谈,语言、行动都要小心谨慎。”

“要耐心,反复宣传我们的政策。”聂荣臻说。

肖彬满有信心的样子,带着几个人随同参谋到前面去了。

刘、聂看看太阳已经近午,天气颇为炎热,就命令部队放好警戒,暂时到森林中休息。 他们也来到附近的森林中。

刘伯承和聂荣臻在林子里喝了点水,暑气渐消,但心中却焦虑不安。他们甚至觉得,这 种滋味比打仗还要难熬。打仗,只要下了决心,打就是了,而今天却要争取在兄弟民族面前 下放一枪一弹,和平通过。但是历史上的隔阂和国民党对少数民族的镇压和屠戮,早就沉积 成山一样的仇恨,这些都记在“汉人”的帐上,今天要想把红军——这些他们还从来没见过 的陌生人说个明白,是多么不容易呵!何况时间又是这么紧迫,如果误了时间,即使能顺利 通过大凉山,又怎能渡过大渡河汹涌的激流!

“今天如果打起来就糟啰!”刘伯承坐在一个大树根上忧心忡忡地说。

“主要是时间问题。”聂荣臻也面带愁容说,“如果拖下来,前面的敌人布置就绪,后 面薛岳又赶上来,事情就麻烦了。”

正说话间,只听“砰——排排排排排—”后面响起了瓮声瓮气的枪声。

“土枪!”刘伯承的头微微扬起,接着以军人的敏捷站了起来。聂荣臻也站起来,两人 一起走到林子外面。

“砰——排排排排排—”

“砰——排排排排排—”

接连又是几声。

“好象在我们后面打起来了。”聂荣臻说。

刘伯承立刻命一个侦察参谋去了解情况,那个参谋骑了一匹快马向来路奔驰而去。

不久,枪声停下来了,山谷又归于寂静。这种扑朔迷离的情况,更加使人惶惑不解。

两个人在原地徘徊着,谁也没多说话。

呆了好长时间,只听警卫员嚷道:

“后面打起信号弹了!”

刘伯承和聂荣臻仰起头来,果然有三颗鲜红的信号弹悬在天空。

“这会是彝民在打信号弹吗?”刘伯承仰望着天空,在思考。

“不象是,”聂荣臻说,“他们没有这东西。”

“那么,就是我们的人呼救啰!”

“这倒可能。”

由于这判断,两人的心绪更为不宁。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望见后面山垭口那里走过一伙人来。但不知为什么,附近的林子 里腾起一阵咭咭嘎嘎的笑声,笑了好久才住。刘伯承和聂荣臻都感到迷惑不解。不一时,侦 察参谋牵着马同一个人走了过来。那人戴着眼镜,光着头,穿着个小裤衩子,低垂着头走 着。走到近处,才看出是工兵连长丁纬。刘伯承和聂荣臻平时对军风纪的要求都是很严格 的,一看工兵连长是这个形象,心中有些不悦。

“哎呀,你怎么弄成这个鬼样子?”

“我……我……”丁纬是位知识分子,平时能说会道,现在却是又羞又愧又气,话也说 不上来了。

侦察参谋笑着说道:

“他们全连的衣服都让彝民扒得光光的,他这个裤衩还是我刚才脱给他的呢!”

“怎么,把你们的衣服都扒光了?”刘伯承和聂荣臻吃了一惊。

“不单衣服扒光了,”丁纬愤愤地说,“把我们全连的工具、准备的架桥器材,还有三 十条枪,统统抢了去了,上级说不让打枪嘛,我们有什么办法!”

“刚才,是你们打的信号弹吗?”刘伯承问。

“是的,我们看他们还要向别的部队冲,只好打个信号弹吓吓他们,才把他们吓退了。”

“你们连的人呢?”

“在那边树林子里藏着,大家都笑我们,谁也不敢走出来了。”

听到这里,刘伯承和聂荣臻都笑了。刘伯承吩咐侦察参谋说:

“去告诉政治部,发动大家给他们匀点衣服,好走路嘛!”“要得,要得!”聂荣臻又 转过脸对工兵连长说,“回去做点工作,不要有怒气哟,没有伤害你们还是很不错嘛!”

说过,丁纬回到他的连队去了。

后面的情况使刘、聂的心情稍稍安定了一些,但前面谈判的情况如何,却一直没有回 报。他们只好回到林子里,耐着性子等待。

却说肖彬带着几个工作团员,急匆匆地赶到部队的最前面,看见先头营的战士们都坐在 路边焦灼地等候。两边山上不时发出“呜嗬——挝挝挝挝挝嗬——”的喊声。循着喊声看 去,山上坐满了人。前面是一片乌森森的丛林,唯一的一条道路,正从丛林中穿过。而那条 路上却有好几十个彝民在那里把守着。他们一个个慓悍异常,披着头发,赤着膊,光着脚, 手里拿着枪、刀、长矛、弓箭,不断发出威严的喊声。

肖彬等人来到尖兵的位置,距那些手持枪刀棍棒的彝民不过一箭之遥。这里懂彝话的, 只有从大桥镇请来的一个“通司”。肖彬心想,今天只好仗凭他了。

这通司是个汉族的小商人,因为常跑彝区,颇懂得些彝语。人也满热情,肖彬同他讲了 一下喊话的事,也答应了。肖彬就先教了他几句,让他喊起来。

通司未发话以前,先学彝人那样“呜嗬嗬——”喊了一阵,果然两边山上和拿枪刀棍棒 的人都静了下来。通司接着用彝语喊道:

“彝族同胞们!彝族同胞们!我们是中国工农红军,今天是借道通过这里,是不会加害 你们的!… ”

肖彬睁大眼睛观察着周围的动静,见那些彝人交头接耳嘁嘁喳喳了一阵,却没有任何表 示。

肖彬怕对方没听清楚,叫通司重复喊了一遍,仍然没有反应。他叹了口气,对通司悄声 说道:

“看来得麻烦你走一趟了,你去同他们商量,叫他们派代表来。”

通司还真是不错,立刻点头答应,迎着拿枪刀棍棒的人走了过去。

远远看见,通司和彝民站在那里说了好大一阵,才有五六个人跟着他走了过来。可是只 走到中间位置便停下来,不走了。通司向这边摆了摆手,肖彬带着几个工作队员走了过去。

肖彬走到彝人面前,满面笑容地同他们挥了挥手,招呼他们随便在草地上坐下。接着向 他们解释红军的政策,通司一句句作了翻译。讲了半天,他们眼睛里仍然流露着疑惧的神 情。别人都不说话,只有其中一个瘦高个子的长者咕噜了几句。

“他说什么?”肖彬问通司。

“他说,娃娃们要点钱让你们通过。”

肖彬一听,喜上眉梢,心里想,“这一着我是有准备的。”

就随口问:

“要多少钱?”

通司刚翻译过去,那瘦高的长者就伸出了两个手指头:

“要二百块。”

肖彬立刻让工作队员数了二百块大洋,笑嘻嘻地往地上一放。

那瘦高的长者抓了一把,其他四五个人也拥上来一抓一抢,笑嘻嘻地跑回去了。

肖彬见前面拿枪刀棍棒的人仍旧阻住去路,丝毫没有让开的样子,心里十分懊丧。不得 不再次央求通司前去找代表谈判。

过了好大一阵,又找来了三个人。肖彬这次又同他们解释了好长时间,其中一个黑汉说:

“刚才你们的钱给了罗洪家的,我们咕基家的娃娃,也要给他们一点。”

“千万要耐心呵!”肖彬想起了聂政委的话,按下火气,又让工作队员数了二百块,笑 嘻嘻地往地上一放。不过这次肖彬有了准备,待他们抢了钱要跑时,肖彬将其中一个一把拉 住,亲昵地说:

“别走,别走,我还有话说呢!”

三个人只好再坐下来。肖彬拉着这位黑大汉的手说:

“你们平时受汉官的欺负吗?”

黑大汉眼里一亮,立刻爆出仇恨的火星,愤愤地说:

“那些该死的家伙太坏了,不是他们,我们怎么会从冕宁逃到这里!”

“刘文辉在这里怎么样?”

“他把我们的人抓到监狱里,谁要造反,就立刻杀掉!”“是啰,”肖彬说,“我们红 军就是专门打汉官,打军阀的。

咱们应该联合起来嘛!”

黑大汉的心动了,沉了好半晌,说:

“好,我回去找爷爷来。”

可是仍然久等不至。肖彬心里未免焦躁起来,以为自己再次受骗。正在这时,忽然见山 坡背后涌出一簇人来,为首的那人骑着一匹大黑骡子,后面簇拥着十几个人,正沿着山道缓 缓而下。肖彬目不转睛地望着,心想,说不定这人有点来头。果然,他们穿过丛林,来到警 戒线边,那些拿枪执棒的人,都闪在两边向那个骑骡子的弯腰施礼。肖彬就更相信自己的判 断了。

接着,那人下了骡子,略停了片刻,便走了过来。后面依然簇拥着十几个人。

肖彬凝神一看,那人个子又高又大,头上黑布缠头,打着赤膊,光着双足,只围着一块 麻布,肤色黝黑,站在那里,就象半截铁塔似的,样子十分慓悍威武。

肖彬见时机已至,不等招呼,就同通司和工作队员一起和颜悦色地迎上前去,很有礼貌 地请他坐下。那人用疑惧的眼神望了他好几秒钟,才坐在地上。跟随他的十几个人,一个个 都是彪形大汉,手持梭镖、快枪立在他的周围。“我就是咕基家的小叶丹。”他以响亮的声 音自我介绍,并问,“你们有什么事?”

肖彬一听,他还能讲几句汉语,心中十分高兴,就把红军的意图和主张重新向他说了一 遍。

小叶丹很认真听,从他的目光看,却并未全信,只是简单地说:

“你们的司令员在哪里?我要见他。……我们可以讲和不打。”

肖彬高兴地笑了一笑,立刻答应带他去见刘司令员。说着便同小叶丹一起站起来向回路 走。

小叶丹一面走,一面仍警惕地望着四周。将要穿过一片森林时,他看见许多红军战士在 那里休息,旁边担任警戒的战士枪上都上着明晃晃的刺刀,小叶丹就不愿走了。他带的那些 “娃娃”,眼里也都充满疑惧和警惕的神情。肖彬立刻察觉出这一点,就向他们解释,这些 战士只是担任警戒,并无其它用意。但是小叶丹仍然不信,他同他的“娃娃”还是迅速离开 大路,靠着山走,以便发生意外时,随时飞步上山。

穿过一座长长的森林,来到一座幽谷。这里靠山有一个小湖,名叫袁居海子。湖面水平 如镜,清澈见底,周围树木蓊郁,映在湖水里,显得格外幽深。湖边还有三五间草房。天气 虽然炎热,这里却清爽宜人。

这时,对面也有一伙人沿着海子边走来。肖彬一看,来的正是刘伯承和指挥部的几个 人。在这之前,肖彬已经派人做了报告。待走到面前,肖彬就指着刘伯承说:

“这就是你要见的刘司令员。”

小叶丹一听是刘司令员,立刻解头上的包头,弯下腰去要行跪拜之礼,刘伯承急忙抢上 一步用双手把他搀住,说:

“都是兄弟,是平等的,不要这样。”

随后拉他一起在海子边坐下。

这时,小叶丹周身打量着刘伯承,足望了他好几秒钟,然后直率地问:

“你是司令员?”

“对,我是司令员。”刘伯承脸上带着微笑。

“你姓什么?”

“我姓刘。”

小叶丹点点头,认真地说:

“今天,在后面打你们的,不是我,是罗洪家。我和他是冤家。”

刘伯承没说什么,只点点头。

小叶丹沉吟了一会儿,瞅着刘伯承十分认真地问:

“你肯同我结义成兄弟吗?”

刘伯承知道这是他的心事,连忙热情地说:

“我很乐意。”

小叶丹的脸上出现了笑意。沉了沉说:

“按我们民族的习惯,要喝鸡血酒。”

“可以。”刘伯承豪爽地说。

小叶丹高兴了,立刻转过头高声叫道:

“沙马木嘎!”

那个叫沙马木嘎的“娃子”立刻跑到他面前,毕恭毕敬地望着他。他用彝语吩咐了一 阵,沙马木嘎就跑到海子边那个人家,捉了一只红鸡公来。他从湖里舀了一碗清水代酒,然 后手持弯刀,站在湖边,神色虔诚庄重,口里念念有词,接着便斩掉鸡头,将鸡血滴在水碗 里,随后又将血水分成了两碗。

周围站着的那些小红鬼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不禁想笑;可是一看刘伯承神色十分庄 严,就把笑容收回去了。

小叶丹和刘伯承一齐跪下。小叶丹端起酒碗,望着刘伯承,说:

“你要先喝。”

刘伯承毫不犹豫地端起水碗来,大声说:

“我刘伯承同小叶丹今天结为兄弟,如有反复,天诛地灭!”

说过一饮而尽。

小叶丹目不转睛地望着刘伯承,见他把一碗血酒喝得一滴不剩,乐了,眼睛里漾出光 彩,满脸都是笑容。他双手捧着大碗,举得高高的,眼望蓝天,神色庄严地说:

“我小叶丹今天同司令员结为弟兄,愿同生死,如果变心,就象这鸡一样地死。”

说过,也一气喝尽。

刘伯承亲热地搀着小叶丹,一起站起来。两个人相视而笑。

这时的小叶丹才真正放了心,比刚才活泼了,他立刻拍着胸脯对刘伯承说:

“你放心吧,我马上派娃娃送你们过境。”

刘伯承正要发出前进号令,聂荣臻走了过来。其实,他早就笑微微地站在旁边,看着这 有趣的又是庄严的历史的一幕。现在他一听要出发就走过来提醒说:

“伯承,天不早了,还有一百多里路呢;再说路上并不是一个部落,弄不好会出麻烦 的。还是倒退三十里住在大桥,明天一早再走吧!”

刘伯承和聂荣臻都是心细如发的人。刘伯承一听这意见,表示完全赞同。他挥挥手里的 小竹竿说:

“好,我们就学学司马懿,倒退三十里安营下寨!”

一声令下,先遣队又浩浩荡档地开回大桥镇去了。小叶丹骑着他的大黑骡子,和他的 “娃娃们”也应约随红军的队伍一同行进。无论是刘、聂和红军战士还是小叶丹他们,心头 都很轻松,有的甚至哼起歌儿来了。

先遣队回到大桥镇,当晚大排酒宴。大家都知道彝族兄弟嗜酒,几乎把镇上的酒都买来 了。席间又宰了一只白鸡公,再次喝了血酒。这真是一次开怀畅饮,越喝兴致越高,越饮友 情越浓。小叶丹喝得兴起,大碗的酒,毫不犹豫,端起来一气喝尽。他的性格本色,在今晚 也袒露了出来。他一只脚蹬着凳子,豪迈地说:“明天我一定亲自送你们过去,如果罗洪家 的胆敢捣乱,你们打正面,我从山上打过去,打到林子里,把全村都烧光他!”刘伯承、聂 荣臻劝他还是不要动武,他把脑袋一拍,叫道:“我小叶丹决不怕他!”刘、聂二人讲了好 多道理,说要想打倒军阀、打倒汉官,自己的民族非团结不可。刘伯承还向小叶丹伸出一个 指头说,“你看这一个指头有什么力量?他是没有力量的,可是你把十个指头一攥,就有力 量了。”说过他还攥起了两个拳头,小叶丹哈哈地笑了。最后刘、聂决定,建立“中国红军 咕基支队”,由小叶丹任支队长,并授给他“中国红军咕基支队”一面红旗,还赠送了他一 批枪支。小叶丹高兴万分。宴会后,小叶丹和他的娃娃们,呵呵笑着,已经是醉意蹒跚了。

第二天早晨,晨风拂拂,朝阳初露,先遣队浩浩荡档向大凉山进发。走在最前面的就是 小叶丹,他威风凛凛地骑在大黑骡子上,后面跟着他那背梭镖的“娃娃”,显得踌躇满志, 意气飞扬。刘、聂二人心头轻松,相顾而笑。由于小叶丹早已派人通知了各个村寨,气氛与 昨天大不相同。路两旁站着彝族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有人手里还拿着红旗。他们差不多 全是赤身露体,只围着一块麻布,眼光里却充满真诚和笑意。红军来到面前时,他们就笑嘻 嘻地跑上来要东西,要钱,对那些骑马的“官长”,更是跟着你的马走出很远。有人抓着战 士们的毛巾一面笑着就跑开了。由于红军总政治部早有通知,在通过大凉山时,要求每人准 备一件赠送彝族兄弟的礼物,所以送了彝族群众不少东西。在只有野花流水的荒僻的山沟 里,今天充满着欢声笑语。

部队穿过森林、峡谷,来到一个较大的村寨,小叶丹跳下骡子,停住了。他来到刘伯 承、聂荣臻面前躬身施礼说:

“前面已经不是我的地方,我不能送你们了。”

他的声调里充满着眷恋之情。说过,他牵过那匹大黑骡子,对刘伯承说:

“我就把这匹骡子送给你吧!”

“这… ”刘伯承望望那匹大黑骡子,又高又大,浑身没一根杂毛,象一匹黑缎闪着亮 光,知道是小叶丹心爱之物,就说,“我怎么能要你的骡子呢!”

小叶丹急了,那种彝族人诚挚坦爽的性格显出来了,立时不高兴地说:

“你不要我的骡子,我也不要你的枪了。”

聂荣臻向刘伯承以目示意,刘连忙说:

“好,好,我收下来!”

刘伯承说着,紧紧握住小叶丹的手说:

“兄弟,我们后面还有很多部队,我都托付给你了,你一定要把他们全送过来。”

说过,刘伯承从腰上解下自己的手枪,赠给小叶丹,小叶丹高兴地收下了。

小叶丹派了四个“娃娃”,引导红军继续前进。分别时,小叶丹依依不舍地握着刘伯承 的手说:“刘司令员,我们啥子时候才能再见呢?”

刘伯承说:

“兄弟,你告诉大家,我们以后一定会回来的!”

说过,刘伯承与小叶丹洒泪而别。

小叶丹没有辜负刘伯承的教育,红军走后,他放弃了民族内部的成见,主动联合了倮 伍、罗洪等家支,组成了游击队,开始了反对国民党军阀的斗争。队伍最多时曾发展到一千 多人。军阀邓秀廷多次进攻,都被他打退了。遗憾的是,邓秀廷后来用狡猾手段,分化了他 们的团结,使小叶丹陷入孤军奋战。但是在最艰难的时日里,他仍旧把刘伯承亲手送给他的 红旗藏在一个特制的背筐底端的夹层里,从这里转到那里。他对妻子说:“红军是一定会回 来的,刘伯承是决不会骗人的。万一我死了,你一定要保住这面红旗,将来亲手交给红 军。”这位彝族的英雄,于一九四一年被邓秀廷勾结内部败类杀害。这都是后话。

先遣队在小叶丹四个“娃娃”的带领下,又继续前进了。每过一个村寨的时候,山上就 发出“呜嗬——呜嗬——”的喊声,这四个“娃娃”也就“呜嗬——呜嗬——”地回应,对 方知道是自己人,也就不再拦阻。后来每经过一个村寨,还交换一个人带路,人们开玩笑 说:“这简直跟中央根据地差不多了!”这是任何人也不曾预料到的。这时候,人们头脑中 盘旋多日的大凉山的神秘感已经消逝,接着又是大渡河的惊涛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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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四十四)

这些天,来自中央军委的电报,差不多都有“迅速”二字。什么“迅速”前进,“迅 速”占领,“限令”到达等等,足可推测出统帅部的急迫心情。他们的意图很明显,就是乘 各路敌军到来之前,抢先渡河,以免陷入石达开的不幸境地。但是,按照命令每天要走一百 二十里路的艰辛的战士们,仍未能赶到敌军的前面。在红军到达前,刘文辉、杨森等部,已 经沿大渡河布防就绪。由富林至泸定桥以及由泸定桥至康定,都由刘文辉的二十四军负责; 富林以下至金口,由杨森的二十军防守。五月二十三日,刘湘部装备精良的王泽浚旅也自成 都赶到,重点坚守富林,二十四军北移,这样兵力就更厚了。

一心想当骆秉章的杨森,到达汉源不久,即到大渡河沿线视察。这天他到了富林,王泽 浚亲自把他迎到旅部,因为按照蒋介石的命令,王泽浚也统归杨森指挥。

王泽浚是四川军阀王缵绪的儿子。王缵绪在刘湘手下当师长,王泽浚就在他父亲兼师长 的领导下当旅长,并且兼成都市的城防司令。他出身将门,少年得志,颇有一点不可一世的 派头。他这个旅有三个团共六千人,不仅人员充实,且装备精良。配备的迫击炮、轻重机 枪、冲锋枪、掷弹筒都比较新式。这次又是蒋介石亲自点名要他星夜驰赴富林,更是声价十 倍。在杨森这位老前辈面前,他自然拘于礼法,表现出一副谦恭样子,但内心深处却自命不 凡。

“军座,您这次刚到前线,就来敝部视察,真可谓不辞劳苦哇!”

“贤侄,你说到哪里去了!”杨森老味十足地说,“这次大渡河会战,委员长亲自给我 打电报,要我做当代的骆秉章,我受蒋公如此重托,咋个敢怠慢呢!”

自从蒋介石打了这封电报,杨森已经是三句话离不开骆秉章了。王泽浚听了,不自觉地 撇了撇嘴,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笑容:

“听说,刘文辉军长到了汉源,也说要当骆秉章呢!”

杨森哈哈大笑:

“哈哈哈……刘文辉,他也想当骆秉章!哈哈哈……”

王泽浚见杨森如此狂妄自许,心中不悦,就笑着说:

“这次各路人马,齐集大渡河,恐怕都要显显神通,还说不定鹿死谁手呢!”

杨森一听这话,觉得颇有一点不敬之意,他那雷公嘴立刻就凸出来了。但又不好发作, 就说:

“委员长的三条命令,你们都看到了吗?”

“都执行了。”王泽浚说,“船都弄到这边来了;一切可供造船、修桥的材料,甚至竹 片、木片,都收走了;还清扫了射界。”

“河那边的房子呢?”

“也都烧了。”

“不,不,”杨森镇着脸说,“贤侄,你这项事情可做得不大彻底,我刚才看到对岸, 有许多村庄、房子还没有动,这是要留给共军利用吗?”

王泽浚面红耳赤,立刻把一个团长找来,气愤愤地责问道:

“在你那个防区里,扫清射界的事情完成了吗?”

“完成了一部分。”团长怯生生地回答。

“你说的是个啥子?”

“是这样,旅长,老百姓哭得厉害,一跪一大片,士兵们也不愿干。”

“哦,老百姓一哭,我的命令你就不执行了?……你这个窝囊废!”

“旅长,你别这么说,”团长反抗了,“就是你在那里也不好办。”

一句话,把王泽浚激怒了,更何况是在外军军长面前?他立刻从里间屋墙上取下马鞭子 来,大声骂道:

“你这个不服从命令的东西!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说着劈头盖脸,连续抽了下来。

这王泽浚是有名的专横跋扈,经常以马鞭抽打部属,就是团长也在所不免。今天他觉得 部下伤了自己的面子,自然特别气愤。

杨森见王泽浚这般光景,知道是对自己撒气,就撇撇嘴说:

“算了,算了,现在还来得及,叫他去完成也就是了。”

王泽浚把马鞭往地上一甩,说:

“今天要不是杨军长讲情,我就揍死你!”

那个团长忍气吞声,捂着脸上两条赤红色的血痕退出去了。

这时,忽报本地羊土司前来晋谒。

这里说的羊土司,名羊仁安,是大渡河沿岸有名的土著势力,还挂着富林垦殖司令一个 官名。他的势力范围是安顺场下游到富林一带。大渡河的另一土著势力,是安顺场的彝务总 指挥部营长赖执中,其势力范围是从安顺场起到上游河道七场。这两个封建霸主,在各自的 势力范围内为所欲为,生杀予夺,说一不二。大渡河的流水,每年雨季都要冲刷出一种稀罕 宝物,名叫香杉。它是埋没在地下的一种杉木,经过千百年水土的浸蚀,渐渐变成一种紫郁 郁的异常坚硬的木质,就再也不会腐坏了。梦想不朽的上等人就把它作为做棺材的理想材 料,称为“建板”。这种价格极为昂贵的天财地宝,也只有他两人才能享用。不管在何处发 现,都要交给他们。在交给他们之前,还要负责看管,如果损坏丢失,就难免倾家荡产,连 身家性命都难保了。

自红军向大渡河进军以来,羊仁安早就坐不住了。为了保住自己这个小小王国的安全, 他忙得手脚不沾地,慰问来往军队,商讨地方势力如何与军队配合,真是不遗余力。凡是从 这里经过的来往军官,他都要宴请一番。王泽浚的到来,他已宴请过一次,今天赫赫有名的 杨将军到来,岂是可以疏忽的?所以他穿着轻飘飘的一身绸衫,很快就跑来了。

他一见杨森,就连跑几步,抓住杨森的手说:

“杨军长,你是坐飞机来的,还是坐火车来的,真想不到你来得这么快哩!”

杨森哈哈一笑,算作回答。

羊仁安坐下来,又望着杨森说:

“说实在话,你没来以前,我这心就象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您这一来,我这心 就定下来了。”

杨森冲着王泽浚一笑:

“我们的少年将军不是早来了嘛!”

“不管小将、老将,还要名将指挥嘛!”

杨森心里得到某种满足,哈哈大笑。

羊仁安见是火候,就笑着说:

“寒舍备了一点便饭,给军长接风。请军长一定赏光。王旅长一定作陪。”

杨森笑着说:

“我初来乍到,寸功未立,怎好无功受禄?”

王泽浚也笑着说:

“我已经叨扰过了。”

羊仁安站起来,满脸是笑地说:

“你们谁也不要见外,我们马上就走!”

杨森、王泽浚、羊仁安骑上快马,后面跟着随从,沿着大渡河边向西驰去。

宴会在羊仁安相当阔绰的宅第举行。宅第的牢固一如小小的城堡,宴会的珍馐美味也使 杨森大为惊异。他想不到这小山沟里还有这样的所在。

宴席设在一座小楼上,摆设精致,宽敞明亮,窗外下面就是大渡河的惊涛骇浪。羊仁安 端起酒杯,举到杨森胸前,郑重说道:

“下面就是长毛贼石达开覆亡之处。这次共匪北窜,已经到了绝境,是再也逃不过了。 看来今天的骆秉章就是将军您了。”

杨森一听这话,立时甜到心里,笑在脸上,把满满一大杯灌了下去,抹抹嘴说:

“那倒要大家多协助了。”

王泽浚脸上刚刚露出一点不悦之色,羊仁安已把酒端到胸前,说:

“王旅长少年英俊,才气不凡,杨将军这次是骆秉章,你就是亲自捉石达开的唐友耕 了!”

一句话也说得这位少年将军眉开眼笑,一仰脖儿把一大杯灌了下去。

小楼上气氛热烈,笑语声喧。杨森一连饮了几大杯,忽然停住杯问:

“羊土司,听说你们这里出一种啥子香杉很有名气?”“哦,是的,是的,”羊土司笑 着说,“本地没啥子好东西,就是这个还算一宝。可是这一带刁民见钱眼开,一遇上这种木 头就窝藏起来,亏得我好好惩治了几个,每年才能收到几根。”

说到这里,又笑嘻嘻地说:

“军座,您是不是需要一点?”

“不不,”杨森连忙摇手,“我不过听到家母说过这种材料。”

“这个,我回来找人送到司令部去。”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句:

“火!起火了!”

大家抬头向窗外一看,大渡河南岸一带村庄,已经冒起一片黑烟,成群的老百姓从村庄 里逃向村外,并且传来隐隐的哭叫之声。

杨森点点头说:

“好,好,已经开始清扫射界了!”

“这些老百姓就是奴隶性!”王泽浚说,“其实早就通知他们了嘛,就硬是不动。”

“咳,到处都是一样。”

说过,大家又一齐举起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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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四十五)

毛泽东过了彝族区,住在高山上的一个小村里。

这天早晨,一个译电员来送电报。毛泽东着完电报,一抬头看见译电员眼睛红红的,象 是哭过的样子,就说:

“小鬼,你碰见么子不痛快的事了?”

译电员摇摇头,毛泽东笑道:

“看你眼睛都红了,还想哄我!”

译电员笑着说:

“刚才,我听一个老人讲石达开的故事,心里好难受,就掉了几滴眼泪。”

“噢,他多大年纪了?”

“八十多了,是个老秀才,他懂得真多。”

“老秀才?”毛泽东眼睛一亮,“他住在哪里?”

“就在我们隔壁。”

毛泽东一向喜作调查研究,最近尤其想找当地人谈谈,以便详细了解一下几十年前那场 悲剧的历史。今天一见有此机会,就把警卫员小沈叫过来说:

“你那水壶里还有酒吗?”

“是过会理灌的,还不少哩!”小沈说。

“你把它带上,我要待客。”

毛泽东说着,就站起身来,向老人家里走去。

前面靠着山根,是一大片竹林,竹林之间有一条窄窄的小径。译电员指了指,毛泽东和 警卫员就沿着小径走去。小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轻掩着的柴门。他们来到门前停下脚步, 隔着低矮的篱笆,见院里的小竹椅上坐着一个瘦瘦的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在看书。一个年轻 女子正在院里喂鸡。“老先生在家吗?”毛泽东先打了个招呼,待老人走过来,又笑着说, “老人家,我们红军住在这里多打扰了。”

老人开了柴门,脸上现出忠厚慈祥的笑容,连忙说:

“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怎么能说打扰!”

说着,指指院子里一棵杏树,上面挂满了黄里透红的杏子,又说:

“这院子每天来很多人,我这杏子一颗都不见少。”

毛泽东进了院子,恭敬地说:

“我是湘人毛润之,在红军中工作,这次经过贵地,特来登门求教,不知老人家可有时 间?”

老人不知毛润之是谁,也未加多问,见来者彬彬有礼,甚为高兴,就笑着说:

“快请到屋里坐吧,我最喜欢摆龙门阵了。”

毛泽东进了屋子,见正中摆了一张八仙桌子,左右两把竹椅,条几上放了几本线装古 书。墙上一幅中堂,烟薰火燎,已看不清是什么年间的古画。一副对联,字迹颇为清秀:上 联是“乱世仍作桃园梦”,下联是“寒舍且读盛唐诗”。

老人请毛泽东坐在竹椅上,不一刻那年轻女子端了一壶茶来。毛泽东问及老人家世,老 人说,他家原是汉源城中望族,后来家道中落,避债到此。他在满清末年,考了最末一场秀 才,以后就是民国了。自己原有二子一女,二子被军阀抓去当兵,早已作了炮灰,女儿和妻 子也死于兵燹之中。现在只有一个孙子,一个孙媳,靠他们种着几亩薄田度日。老人在谈话 中,不断唏嘘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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