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哟!”只听担架上叫了一声。原来一头驮炮的骡子挤上来,几乎把担架撞翻,担架 员打了好几个趔趄,才站定了脚步。
“你们长眼睛了吗?”几个担架员瞪着炮兵狠狠地骂道。
年轻的医生小彭和几个警卫员,也纷纷赶过来责问:
“把首长碰坏,你们负得了责任吗?”
“算了,算了,”王稼祥摆摆手。“他们又不是故意的!”
担架停在路边,等炮兵过完,才继续上路。
路上又歇了几次,才爬上三千界的山垭口。王稼祥向西一望,紫蒙蒙的云气一片迷茫, 在那层层叠档的山海上,停着一轮血红的落日。
“咱们歇歇吧,同志们也太辛苦了!”
王稼祥招呼担架停下来。他自己离开担架活动了一会儿,随后要过望远镜,站定那修长 的身子向东凝望。只见界首浮桥那里,已不见人影,显得气象森严,仿佛部队过完,指挥部 已下令封江。北面一带松林中,枪炮声也渐渐稀落,自北而西的条条道路,都有红军密集的 队伍,正向西面一带大山撤退,那想必是鏖战数日的一军团了。而那弯弯曲曲的湘江上,仍 然断断续续地漂浮着尸体、圆圆的斗笠和文件……
这时,飞机又在上空出现。人们正在纷纷隐避,下面山径上却有几个人不慌不忙地走 着,后面还跟着一匹白马。走在前面的那个高个子,步态悠然,象若无其事的样子。警卫员 小丁一看急了,就尖着嗓子嚷道:
“那是谁?注意防空啰!”
走在前面的那个高个子,停住脚步,仰起头看了看飞机,见飞机拐了弯,就又走起来, 还是那样步调悠然。小丁还要再喊,被年轻的彭医生止住:
“你瞧,是不是毛主席过来啦?”
一说是毛主席,王稼祥急忙收起望远镜,往下一看,见前面那个高个子微微驼背的姿 势,果然象毛主席,就往下迎了几步。
毛泽东和他的几个警卫员,已经走了上来。王稼祥仔细一望,见毛泽东面容黄瘦,颧骨 高耸,疲惫之中还带着病容,显得相当憔悴。过长的头发从他那八角军帽的两侧露出来,身 上满是灰尘,还背着一把破雨伞。
不知怎地,王稼祥顿然升起一种怜惜之情;就走上去握着毛泽东的手说:
“毛主席,你的身体看来很不好呀!”
“主要是睡眠不好。”毛泽东微微一笑。
接着,他关切地问:
“稼祥,你的伤怎么样啦?”
“还没有太恶化。”王稼祥指指山垭口下面的担架员,“就是苦了他们。”
说着,他拉着毛泽东,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来,颇为感慨地说:
“真没想到,今天遭受这样大的损失!”
毛泽东低下头想了想说:
“大概也只能如此!”
“你看,这种打法行吗?”
毛泽东笑了一笑:
“这叫‘叫花子打狗,边打边走’!”
“这种局面能继续下去吗?”
听见这话,毛泽东蓦然一惊,侧过头来望了王稼祥一眼,没有说话。
王稼祥聪敏的眼睛一闪,知道毛泽东不好说什么,就接着说道:
“现在实际上就是李德专权,博古什么都听他的。应当把他们轰下来!”
毛泽东眼睛一亮,象电花闪了一下似的。但是,他没有马上回答,停了一会才说:
“办得到吗?”
王稼祥似乎胸有成竹:
“我想提出,开一个会,总结这一阶段的经验。”“那好。”毛泽东紧紧握住王稼祥的 手说。“恐怕还得活动活动。”
两个人站起来,都觉得轻松了许多。毛泽东先送王稼祥的担架上路,随后跨上白马。
夕阳已经落山,山路渐渐溶进夜色里。毛泽东听着得得的马蹄声,眼前出现了一幅又一 幅的图画。而首先出现的一幅画面,是江西宁都的一座祠堂。那时也象现在这样暮色低垂, 会议经过对他的激烈批评之后,要最后决定了。毛泽东看得清清楚楚,有三个人是不同意让 他离开部队的。一个就是红军的总司令,那个脸上已经开始出现皱纹的,完完全全象老农民 的朱德。你想不到这个一天到晚对谁也笑嘻嘻的人,在关键时刻竟然如此倔强。他的嘴角下 垂着,灼灼的目光凝视着屋角,就象大山一样岿然不动。而另一位就是周恩来,他积极主张 让毛泽东继续留在部队指挥作战。第三个就是这位年轻的、修长的总政治部主任。当时的毛 泽东,一种深深的感激之情就萌发在心底了,这幅图画就象刻在心上似地终身难忘。今天, 他又看到这只年轻的手要支持他了。在深浓的暮色里,他脸上出现了长期不曾出现过的从内 心里露出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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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三)
周恩来和博古一行,于黄昏时分赶到油榨坪。
油榨坪是山凹间的一座小镇。说是小镇,其实只不过一二百户人家,只是一道小小的市 街而已。街上都是古旧的木板房,有十数家店铺。小镇南面有一道不算很窄的小河,那就是 资水;不过她刚刚离开母亲的怀抱,北面几十里外就是她的源头,名叫资源。
警卫员们很快就找到了总部。因为那时穷苦人家房子窄,无法悬挂地图,总部多半设在 地主的庄宅。而且那门口总架有横七竖八的电话线,夜里常挂着一盏马灯,那是为了夜间送 信的通信员容易辨认。现在,在靠河边的一处院子门口,一盏挂在树上的马灯,已经亮起来 了。
周恩来和博古刚要跨进院落,听到里面有喝骂声和争吵声。他们走进门口一看,见李德 站在上房屋高高的台阶上,叉开两腿,瞪着一双黄眼珠,正在高声斥骂。台阶下站着八军团 一个年轻的师长,衣服挂得破破烂烂,还沾着不少血迹;旁边立着一个身着便衣的年轻妇 女,低着头满面通红。周围站着总参谋部的作战局长和几个参谋。细看那位师长,虽然是立 正姿势,面部却流露出不满甚至是轻蔑的表情。
身躯高大的李德,见周、博二人进了院子,立刻走下台阶,迈开大长腿跨了过来,先声 夺人地说:
“临阵脱逃!简直是临阵脱逃!一个师长竟出了这样的事!
如果不执行纪律,还能打仗吗?”
李德懂得三国语言——德语、英语和俄语,就是不会汉语。这次他说的是俄语,经过翻 译,虽然尖锐性有所减轻,仍然十分刺人;那位师长又是愤怒,又是委屈,激动得眼都红了。
“你这是污蔑!”他对着李德高叫了一声;随后又转过脸,面对着周恩来。“我们一个 师两三千人,打得剩了几百人,我把他们带回来了,怎么能说是临阵脱逃呢?”
“我问你,你守住了我规定的阵地吗?”
“那是因为敌人插到后面来了。”
两个人又吵起来。周恩来看了他们一眼,神色十分冷静,转过脸问作战局长薛枫:
“电台架好了吗?”
“架好了。图也挂起来了。”薛枫很干练地说。
“要赶快了解一下湘江东岸的情况。”
“好。电台已经开始工作了。”
周恩来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脸对着那位师长:
“朱兵,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副主席,”朱兵恭敬地说,“您知道,我们八军团是出发以前才成立的,既没有什 么训练,又缺乏战斗骨干,怎么能经得起这种场面呢!我调到这个师工作的时候是提过建议 的… ”
朱兵是黄埔军校的高材生,又是共产党员,周恩来那时候就认识他。后来,他还参加了 南昌起义。南昌起义失败,他随朱德一起上了井冈山。不久以前他是一军团的团长,由于作 战勇敢,战功卓著,成立八军团时被调去当了师长。周恩来记得,他当时确实不愿到八军团 去,曾经建议把大量新兵补到主力兵团,不要成立那么多有名无实的新部队,但这些意见被 博古、李德给否决了。这么一个有累累战功的团长,怎么会临阵脱逃呢?周恩来想到这里, 就带着几分笑意问:
“你们八军团现在情况怎么样?”
“被打散了。”朱兵叹了口气。“我们政委和我的警卫员都被打死了。… 我过了江以 后,碰上李德顾问,我向他报告了情况,他还没听完,就把我带来了,要处分我。”
在朱兵讲话的时候,李德火急火燎地,左看看右看看,一个劲地用眼神催促翻译小李。 经过翻译,尽管尖锐性有所降低,李德依然吼吼起来,并且指了指那个妇女:
“我们规定,地方的女同志不经批准是不能随队的;而你作为一个军人,丢掉了部队, 却没有忘记带自己的老婆。我问你,你知道这个规定吗?”
“我申明,并不是我叫她来的。”朱兵带着怒容说。
那个穿便衣的女同志,原来低着头很害怕的样子,现在一看形势有了变化,胆气壮了, 立刻直视着李德说:
“我是带于都的民工来的,是经过县苏维埃批准的,还要经过你的批准吗?我的丈夫在 这里,我就是要来!”
一个参谋胆怯地、试试探探地说:
“据我们了解,李秀竹同志确实是经过于都县苏维埃批准的,是从后面赶来的。”
李德见有人竟公然帮助说话,更是火冒三丈;他狠狠地瞪了那个参谋一眼,指着朱兵气 势汹汹地说:
“这决不是第一次!你是一贯的游击主义,没有丝毫的正规观念。你的部队纪律非常松 懈。有好几次,我亲眼看到,你的通信员经过我的门前,竟然不下马扬长而去。这还象个部 队吗?我受国际的委托到这里工作,不负责任行吗?”
说到这里,他气不可遏,对周围的参谋命令道:
“对朱兵一定要执行军法审判!你们先把他捆起来!”
几个参谋不动,面面相觑,最后都偷偷地望周恩来。
周恩来望望博古,博古一直在旁边踱着步子,象个局外人,默不作声。见此情景,周恩 来果断地把手一摆:
“不要!先要总政治部调查一下。”
说过,望望博古、李德说:
“我们还是赶快研究一下现在的情况要紧,这件事就交我处理吧!”
“我还要休息。”李德怒容满面,迈着大长腿跨出了院子。
“我也相当累了。”博古说。
“也好。”周恩来说,“那你们就先休息一下。”
说过,就同薛枫一起上了高高的台阶,在门口回过头说:
“朱兵,你先回去,事情会弄清楚的。你那个部队就是剩下几百人也要带好。”
从朱兵颇有精神的回答,可以听出他的愉快,因为夜色降临,已经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了。
接着,周恩来又用温和的口气对那个妇女说:
“李秀竹同志,这次是长途行军,原来是不准备带更多女同志来的;现在既然你已经来 了,就先到休养连当政治战士去吧,你看怎样?”
“行,行。”声音模模糊糊的,听得出她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了。
屋里已经掌灯,墙上果然挂上了作战地图。周恩来看了薛枫一眼,相当满意。这薛枫是 河南人,也是黄埔学生,人生得年轻漂亮,精明强干。自从刘伯承被李德排挤走之后,总参 谋部的许多具体工作要依靠他了。
“快谈谈情况!”周恩来坐在一张竹床上说,“部队都过来了吗?”
“周副主席,您还没有吃饭呢!”
“不忙。”周恩来招呼小兴国,“饭盒里不是还剩下一点吗?
你烧点开水我泡着吃。”
说过,又凝视着薛枫。薛枫的脸色一下暗下来,表情相当沉重。他斜睨了地图上象蓝缎 飘带一样的湘江,吃力地说:
“大部分是过来了,可是损失太大,八军团基本上散了… ”
“他们还有多少人?”周恩来神色冷峻。
“据八军团报告,战斗部队只剩下六百多人。直属机关可能多些。严重的是部队许多人 对前途失去信心,组织散漫,每个班自成单位,自由煮饭、睡觉,已经不象个样子。”
“其他部队呢?”
“还有五军团的三十四师,被敌人追击部队包围,没有过来。”
周恩来暗暗吃了一惊。他原来最担心的就是三十四师,因为这个师在全军最后担任掩护。
“你们联系上了吗?”他问。
“电台呼叫了半天,也没有联系上;后来他自己跑出来了,说是被追敌包围,无法脱 身。现在追敌周浑元纵队已经到了文市,而他们还在新圩以东。”
周恩来急步走到地图前,凝视着新圩、红树脚以东一片山地。霍然,一个短小精悍的湖 南人的身影跃入脑际。这就是二十九岁的师长陈树湘。他是由旧军队中起义过来的,由于骁 勇善战,今年升为三十四师师长。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发出这样的呼叫的。周恩来 想到这里,心中十分沉重,不禁面对地图自言自语:
“无法脱身!无法脱身!如果今天夜里仍然无法脱身,明天敌人就可能攻占界首,还怎 么过得来呢!”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来,又问薛枫:
“现在还能联系上吗?”
“又中断了。”
“要继续呼叫!”
这时,小兴国将热好的饭端了进来。如果在十几分钟以前,这些饭是不够吃的;可是听 了三十四师的消息,他的嗓子里就象堵了个东西,肚子很饿,却干着急硬是咽不下去,只好 扒了几口,搁在一边,喝起水来。
午夜过后,只听大门外一片马蹄声响,接着通信员嚷嚷着总司令回来了。周恩来披着大 衣走到台阶上,借着大门口树上那盏马灯的光亮,看见朱德走了进来。
“总司令,你今天可辛苦了呵!”
周恩来说着走下台阶,把朱德迎到屋里,在灯光下看见他前胸上和裤子上都有斑斑血 迹,不禁吃惊地问:
“你负伤了?”
“不,子弹什么时候也不碰我。”朱德嘿嘿一笑。
警卫员解释说,在松树林里碰上一个负伤的小鬼,满身是血,走不动了,总司令就把他 抱上马了。
“总司令呵!”周恩来感叹道,“你的精神是值得我们大家学习的;可是你毕竟是五十 的人了,不象我们。”
朱德憨厚地一笑,坐在竹床上,立刻反驳道:
“恩来,你是我的入党介绍人,怎么把我的岁数也搞错了?我离五十还有一年多呢!而 且不是我夸口,我从小是真正经过劳动锻炼的。”
周恩来笑了笑,一面吩咐给总司令搞饭,一面关切地问:
“一军团那边情况怎么样?”
“唉,我们真要感谢那些英雄们!”朱德不胜感慨地说,“在那一带起伏地上,松树林 里,完全是拼刺刀呵!你拼过来,我拼过去。我们伤亡很大,敌人伤亡也很大。有一个团被 敌人包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硬是拼出来了!我们真要感谢他们,这些保卫了党中央的英 雄!”
周恩来也不断点头赞叹。又问:
“他们都撤出了吗?”
“都撤出来了。”朱德欣慰地说,“但是,我让他们后面的部队一定要牢牢控制住白沙 铺这个口子;同时,我让三军团一定要把界首保持在我们手里,这样来保障殿后部队的安 全。”
说到这里,他望地图上的湘江东岸,关切地问:
“部队都过来了吗?”
周恩来把情况扼要说了一遍。朱德听见三十四师还被包围在新圩以东,脸上的笑容顿然 消失,陷入沉重的思虑中了。
“总司令,你看怎样才好?”
朱德沉吟了半晌,抬起头说:
“我看也只有让他们突围。”
“路线呢?”
朱德走到地图前,思虑了好久,说道:
“最好还是在红树脚和新圩之间,乘敌不备突破敌阵,然后由界首以北渡江。”
“这要有一个条件,就是必须继续保持界首一线在我们手里。可是,敌人明天很有可能 会攻占界首。”
“是的,这是有困难的。”朱德点点头说,“另一条路,就是突围之后,从兴安以南渡 江,然后绕回主力。’
“这条路怕不行。”薛枫插话道,“我们刚才向老百姓做了调查。兴安以南虽可徒涉, 但西进的道路比较少;而且往西去桂林河不能徒涉,困难也是比较大的。”
室内一时沉默无语,三个人都陷入焦虑之中。
这时,外面有一阵急骤的脚步声,接着机要科长跑了进来,一连声说:
“联系上了!三十四师联系上了!”
周、朱心中惊喜,脸上立刻堆下笑容,忙问:
“是三十四师吗?”
“是的,是的。”
机要科长说着,立刻递过电报。周恩来接过一看,一对浓眉马上皱了起来。他接着将电 报递给朱德。这电报是如此简短,除了电头电尾,只有八个字:“处境危急,请求指示”。
下面署着陈树湘和师政委的名字。
短短的电报,使屋里的空气更加凝重,似乎又增加了一倍的压力。周、朱二人一时无 话,显然都感到为难。因为“指示”容易,而从重重包围中突破敌阵,渡过即将被严密封锁 的湘江,却是多么困难。
“请首长快下决心吧,呆一会儿恐怕又联系不上了!”机要科长催促道。
朱德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了几个来回,然后停住脚步:
“那就只有让他们走我在一九二七年走过的路吧!”
“你说的是打游击?”周恩来问。
朱德点了点头。
“我看也只有这样。”周恩来想了想说,“第一步还是要他们突围,于凤凰嘴一带渡 江,归还建制。如果确实做不到,就可以依据兴安以南的山地,团结瑶族人民发展游击战 争。”
朱德点头表示同意。周恩来立刻从皮包里取出一个用树枝绑着的小铅笔头,亲手起草电 报。写好之后,又看了几遍,然后递给朱德,说:
“总司令,你签字吧!”
朱德签了字,就递给薛枫:
“好,就这样发出去吧!”
当薛枫拿着电报和机要科长走出去的时候,周恩来捂着胸口,心里觉得很不好受;因为 他很清楚,等着陈树湘和他的红色战士的,是一种艰险难卜的命运。这时,在周恩来的面 前,又出现了湘江,那漂着尸体、文件和圆圆的竹斗笠的血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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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四)
世界上的事多半事与愿违。红军渡过湘江之后,由于损失惨重,两岸散兵流落甚多,红 军总部本拟略事休息整顿,然后向湘西前进,以便与二、六军团汇合。可是桂军夏威部于十 二月二日就占领了界首一线,三日就占领了资源,将红军紧紧缠住。全州的敌人刘建绪部也 紧紧追了上来。也许更重要的是,蒋介石已经窥知了红军的企图,急调湖南敌军预先占领了 新宁、武冈、城步一线,严密堵住了红军通向湘西的道路。在这种情势下,红军只有一种选 择,就是南转龙胜。而油榨坪与龙胜之间,有海拔两千公尺的一座高山,名叫老山界,险峻 异常。周恩来、朱德、王稼祥等领导人当机立断,决定攀越此山。临行前,仓促进行了整 编;为了接受湘江战役的教训,决定进行轻装。各部队都将不适宜携带的笨重物品忍痛舍 弃。一麻袋一麻袋的苏维埃钞票,也被弄出来付之一炬。在村庄边和山脚下,到处可以看到 一滩一滩的纸灰。
老山界是自江西出发以来最难走的山了。由于山高路陡,大军拥塞于途,当晚未能越 过,红军战士们只得就地栖息在山壁曲曲折折的小径上。在最险的雷公岩下,摔死了不少骡 马。然而,这支队伍终于在第二天的下午胜利攀过此山。可怜的却是那些因负伤、生病而掉 队的战士们,他们不得不流落民间,或者栖息在荒野林莽之中。这场战争的阶级性质是如此 明显,地主老财对他们毫不留情,不是将他们逮捕送官,就是将他们骗回家去,乘他们用饭 时将他们杀死,劫走他们的枪支。而那些贫农们,铁匠、木匠师傅们,却偷偷地将他们藏到 家里,或者背上山去,将他们藏在山洞里,一趟又一趟地给他们送饭,待养好伤送他们上 路。这里,几十年后仍然传颂着许多感人肺腑的佳话。
红军越过老山界即进入龙胜县境。这里有苗族、瑶族和侗族,他们都在人迹罕至的山沟 沟里,过着穷困的生活。因为民族隔阂和国民党特务造谣,许多居民都逃到山上去了,这就 给红军增加了一层困难。在这里还有一件意外的事,就是红军每一住下,驻地经常发生火 警,有一夜竟有四处驻地同时起火。在一个名叫龙坪的较大的村镇,周恩来住的房子,半夜 间突然为火焰包围,幸亏警卫员机警,才免遭不测。后来经严密搜索,才抓住几个纵火者, 原来他们受国民党的派遣,采用这种手段来嫁祸红军。
周恩来这天住在距通道不远的一个侗族村镇。街上房子不少,都是一座座小小的木楼。 可就是居民逃避一空,连碾米的水磨和舂米的石臼都藏起来了。虽然从地主家弄来了稻谷, 却无法脱出米来。这自然会影响到部队的情绪。加上行军的疲劳,有些干部和战士倒头就 睡,分来的稻谷却弃置一旁。作为总政治委员的周恩来看在眼里,立即召开了干部会议,提 出:没有石磨,就用石头搓,用瓦片搓,也要搓出米来,红军决不能被困难压倒。会后,他 果然找了两块瓦片,就坐在侗族的小木楼上搓起了稻谷。警卫员小兴国看着很惊奇,就说:
“周副主席,你怎么也搓起来了?”
“一人一份嘛,我为什么不搓?”
“你那一份,我们包了!”
“不行!”周恩来笑着说,“这是我提出的,我自己不干怎么行呢!”
话虽如此,但他的思想却不在搓稻谷上。他一边搓,一边思考着全军当前最大的难题: 下一步究竟向哪里走,在哪里停下来开创新的根据地,以便结束当前这种使每个人都惶惑不 安的流动局面。这个问题,自渡过湘江以来,在领导层中已经交换过几次意见,每次都争论 不休,难以取得一致。一种意见是李德和博古的,他们仍然坚持向湘西进军,与二、六军团 会合;另一种意见是,敌人的重兵已经集结湖南,如仍然按照原计划,就会自投罗网,难以 自拔。而究竟到哪里好,也还提不出具体设想。部队究竟怎么办,这自然是渡过湘江之后又 一次红军生死存亡的大事。
周恩来一面搓稻谷,一面反复思忖,不免心中愁闷。在愁闷之中,脑际忽然一亮,出现 了两年前的一幅图画,一件往事。
一九三二年的秋天,临时中央就决心将毛泽东拿掉,首先是将他赶出部队,撤去他的军 权。当时部队正奉命进攻南城,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和王稼祥都在前线指挥。而这几个指 挥者都因南城坚固,觉得徒劳无益。可是后方主事者却坚持向南城进攻,并坚持要毛泽东离 开前方。当时的中央虽有意让周恩来取而代之,而周恩来本人却毫无此意。他在后方主事者 一再要求下,曾提出了两个方案:一个是由毛负责军事,周来协助;一个是由周负责军事, 毛来协助。这两个方案都是为了让毛泽东能够留在前方。从这里也可看出,周恩来真是煞费 苦心。然而,事与愿违,还是把毛泽东从军事岗位上撤下来了。周恩来清楚记得,在江西宁 都的那个祠堂里,当毛泽东临离开会场返回后方的时候,尽管毛内心相当激动但却从容地站 起来,跟大家握手,还说:“好吧,同志们,你们什么时候要我毛泽东来我就来!”周恩来 终生难忘,当他握着毛泽东的手,听着这不多的话,曾使得他十分难受,他就这样怅怅地望 着毛泽东从祠堂里走出去了。今天,他反复念着毛泽东这火一样的语句,想道:“那么,什 么时候是他来的时候呢?难道今天红军处在这样的困境之中,还不是他应该来的时候吗?”
想到这里,他把那两块粗糙的瓦片丢到十分难搓的稻谷里,喊道:
“备马!”
“到哪里去?”小兴国问。
“红章纵队。”
当时,为了保密,军委纵队名叫“红星纵队”,中央纵队名叫“红章纵队”,这里自然 是说要到中央纵队了。
不一时,枣红马停在小木楼前,周恩来翻身上马。两个警卫员也上了马跟在后面。走了 不远,周恩来就抖了抖丝绳,红马立刻奔驰起来,在山谷里响起轻快的雨点一般的蹄声。
这时,在几里路以外的村寨里,毛泽东也住在一家侗族的小木楼里。
他的情绪比过湘江时显得轻快多了,尽管还是那么憔悴。
一早起来,他就对警卫员说:
“小鬼,老百姓有回来的没有?”
“回来一些了。”警卫员小沈说。
“去买只鸡,我要请客啰!”
“请谁呀?”
“请你们哪!”
“我们?”警卫员们笑了,“我们有什么可请的!”
“你看,从江西出来,已经一个多月了。”毛泽东扳着指头说,“天天走,都瘦得不象 样子,再说过湘江多不容易,也该庆祝庆祝。”
警卫员们看见毛泽东脸上出现了笑容,又是惊异,又是高兴。三四年来很少看到他脸上 有这样的笑容了。
毛泽东的厄运是从一九三一年十一月的赣南会议开始的。这个会在中央代表团的主持 下,指责毛泽东是“狭隘的经验论”、“富农路线”和“极严重的一贯右倾机会主义”,实 际上免去了他的苏区中央局代理书记的职务。毛泽东自然心中不平。其实不止是毛泽东,苏 区的广大干部都感到震惊和迷惑不解。因为刚刚过去的连续粉碎敌人三次“围剿”的大胜 利,不仅大量歼灭了敌军,巩固与扩大了苏区,而且使南京朝野震动,难道天底下有这样的 右倾机会主义路线?但是,有中央代表团亲自坐镇,不满意也没有办法。不久,他就到瑞金 以东二三十里的东华山养病去了。
东华山有不少松柏,还有一座荒废的古庙。他就和贺子珍、警卫员住在这座古庙里。每 天读读书,翻翻文件,用来打发这段冷清和寂寞的日子。古庙阴暗而又潮湿,地下有不少青 苔,贺子珍怕毛泽东添病,就同警卫员把铁皮文件箱抬出来,放在院子里当作桌子,弄了一 块破木板当作凳子,毛泽东在这里一坐就是半天。百无聊赖时,他还把自己在马背上哼成的 诗稿翻出来,给贺子珍——这眼前唯一的读者吟诵讲解一番。表面上他似乎装得若无其事, 实际上却是人在山上,心在山下。尤其是对那场正在进行中的战斗——打赣州,表现得焦灼 不安。他不赞成打这个仗,他认为这不过是夺取中心城市冒险战略的一部分。可是他又无法 阻止。果然打了一个月还没有打下来,敌人的大批援兵赶到,弄得骑虎难下,空付出一大堆 伤亡。这时,项英上山来了,请他去挽回局面。按说,他对这场本来不同意的战斗可以不 去,但他很爽快地就答应了。临行时,乌云压顶,狂风急驰,正是暴风雨来袭的前兆。贺子 珍劝他雨过了再走,他说:“人命关天哪,怎么好等呢?”贺子珍说:“你的病刚好一点, 雨一浇会加重的。”他笑着说:“我一到了战场,病就好了。”说着便跃身上马,下山去 了。还没有走到山下,已是大雨滂沱。他到了前线,依据战场情况,果断地撤了赣州之围, 将部队拉下来休整。不久,就瞅准了敌人的弱点,率军东进闽西,连续攻克上杭、龙岩、漳 州等地。但是没有想到却得了一个“执行中央攻打赣州不坚决”的罪名。
毛泽东遭到的最沉重的打击,便是一九三二年十月的宁都会议。这次会议进一步批判了 他那套“诱敌深入”的方针为“等待敌人”的右倾错误。会后调他去做政府工作,接着撤去 了他的红一方面军总政委的职务。他回到家里,一句话不说,只是一支接一支的抽烟。贺子 珍问了许久,他才叹了口气说:“他们把我从军队里赶出来了。”从此以后,他的身体便越 来越坏,两颊瘦削,一双很有神的大眼睛,也陷进深深的眼窝中了。不久,贺子珍到长汀生 孩子,他也到长汀养病,有时一整天坐在贺子珍的床前默然无语。孩子生下来了,取名毛 毛,他们就从这个婴儿每天的生长变化中取得一点点安慰。除此以外,就是同贺子珍一起沿 着长汀河畔散步,或者黄昏独坐吹洞箫了。人们从来没有听说过毛泽东会吹箫,更没有听说 过他有此爱好,不过借此吹去自己的一腔烦闷罢了。他每每把洞箫一放长叹着说:我的这些 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同志,什么时候才能觉悟呢?他们就象长久不吃东西的饿汉,总想一 口吃成个胖子,不晓得这是办不到的,搞不好,是会要撑死的!……
一九三三年一月,中共临时中央政治局被迫由上海迁入江西苏区,“反右倾”的弦拧得 更紧了。从二月起便开始了对“罗明路线”的批判。人们很清楚,实际上是对准毛泽东的。 和毛泽东接近的人很快就受到了影响。且不说罗明和邓(小平)、毛(泽覃)、谢(唯 俊)、古(柏)受到打击,就连贺子珍这个小小的秘书也变成了收发,机要文件也不要她管 了。接着贺子珍的妹妹贺怡,还有贺子珍的父母都受到牵连。贺子珍的父母本来在基层做些 勤杂工作,刻刻钢板,印印文件,这些工作也干不成了。这时,毛泽东和贺子珍已经带着毛 毛回到瑞金。过去是高朋满座,笑语喧哗,现在却是门可罗雀,没人敢上门了。毛泽东怕牵 连别人,一连几天,甚至几星期不同人讲话。这是令人深深感到寂寞和心酸的时刻。
可是,一向同群众有密切联系的毛泽东是不能忍受这种生活的,他尤其感到不做工作是 最大的痛苦。他安慰自己说,前方的事不让我管,就做点后方工作吧!在他身体稍稍好转之 后,他就骑上一匹马,背上一把雨伞,提着一盏马灯,一头扎到调查研究中去了。大约在半 年时间内,他爬山涉水,走了苏区大大小小的无数村镇,在街头、巷尾、田间、塘旁同形形 色色的人物促膝谈心,探索着革命的经验和规律。他那些有名的文章,如《必须注意经济工 作》、《怎样分析农村阶级》、《关心群众生活,注意工作方法》等,就是那时写出来的。
一九三三年九月,敌人空前规模的五次“围剿”开始了,由于“左”倾领导的错误指 挥,苏区疆土日蹙,战局迅速恶化。毛泽东陷入沉重的忧虑之中。这时他忧虑的既不是个人 的得失,也不是路线的是非,而是苏区和红军的生死存亡。尽管他的意见不被重视,一些会 议不让他参加,他还是殚精竭虑,力图挽救危局。发生在十一月中旬的福建事变,使毛泽东 敏锐地觉察到,这是红军打破被动局面的大好机会。他打开地图,认真研究了敌我友三方的 战斗态势,还搜集了福建蔡廷锴部的情报,经过深思熟虑,郑重地向中央写了一封信,提出 了两点建议:一是联合蔡廷锴,共同对付蒋介石的进攻;一是将队伍拉到以浙江为中心的 苏、浙、皖地区,威胁敌人老巢,从外线打破这次“围剿”。哪知信送出后,就石沉大海。 毛泽东耐不住性子,亲自到中央陈述意见也毫无结果。忧思过度的毛泽东再一次病倒了。随 着根据地的缩小,他的疟疾也越发厉害,一连几天剧冷剧热,烧得昏昏迷迷。兴国的失守, 更使他大为震动。一天黄昏,贺子珍来到他的屋里,却为一幅景象惊呆了:原来桌子上铺着 很大一张军用地图,毛泽东披着衣服,正深深地俯在地图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画着什 么。也许由于光线太暗,他的鼻尖都快碰到地图上了。贺子珍抢上去把他拉开,把他扶到床 上,责备他不该这样做,他说:“我在想,看还有么子办法没有。”
毛泽东就是这样带着病弱的身子和沉郁的心情踏上长征道路的。当然,他是一个马克思 主义的哲学家,他的内心虽然藏着许多伤痛、不满和过多的压抑,但却并不悲观。他相信一 切对立物都要在一定条件下转化为自己的反面,否极泰来几乎是生活的定理。错误路线也是 这样,一般来说,它是不能自己纠正的,但总有一天在发展到极端的时候,也就是头破血流 的时候,会有别的力量来纠正。毛泽东一直在默默地观察。他意识到,这个时机是一天天地 迫近了。湘江之战固然是个大悲剧,但它又似乎在孕育着一个辉煌的转机。
小沈高高兴兴地拿着一块白洋买鸡去了,不一时就买了三只,煺了毛,炖起来。
毛泽东在小木楼上,来回踱步,自言自语:
“看样子,条件成熟了,成熟了!”
几个警卫员没听清“条件”,只听见“熟了!熟了!”觉得很奇怪,翻了翻眼睛,说:
“怎么,刚煮上就熟了,还差得远哩!”
“不远,不远,是快了,快熟了!”毛泽东笑着说。
几个警卫员抿着嘴偷偷笑他:
“主席好久不吃什么,大概也馋坏了!”
不一时,只听楼下的警卫员说:
“周副主席来了!”
“呵,你说的是谁?”毛泽东对着楼梯口问。
“是周副主席来了!”
说着,周恩来已经顺着小梯子走上来。毛泽东笑着迎上去,握住他的手说:
“恩来,你怎么有时间了?”
“毛主席,我是向你请计来了。”
自从毛泽东失去军职以后,虽然他还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主席,但许多人已经不这样 称呼他了。博古等人自然照旧称他“老毛”,而周恩来则不同,不管毛泽东军事上去职以 前,还是失势以后,一直是这样叫他。
“哟,什么请计,我看还是打个牙祭吧!”毛泽东笑着,拉他在火塘边坐下,“也真 巧,我这里还炖着两只鸡呢!”
两个人坐在火塘边,警卫员又加了点干柴,炉火熊熊,烧得更旺了。两个人不管身上还 是心里都感到温暖。
“这次湘江作战,部队损失很大,真使人痛心。”周恩来说。
“损失有多少?”毛泽东问。
“恐怕一半还多。主要是八、九军团太新,多半散了。”
“三十四师有消息吗?”
“我每天都让电台呼叫,就是联系不上。”周恩来沉重地叹了口气。“从江西出发我们 是八万六千八百多人,现在只剩下三万多人了。”
毛泽东暗暗吃了一惊,脸上却没有显示出来。
“只要过来,我看就是很大胜利。”他抚慰地说。
这话,使周恩来的心感到温暖。
“现在,最要紧的是当前的去向问题。”周恩来说,“按原来计划,是与任弼时、贺 龙、萧克他们会合。但是,现在蒋介石在湘西已经调集了十几万人等着我们,这边刘建绪、 薛岳、周浑元、李云杰的十六个师已经开往城步、绥宁、洪江、黔阳、靖县一线构筑碉堡, 准备堵击我们。在这种情况下,究竟怎么办?昨天我们研究了半夜没有解决。今天是征求你 的意见来的。”
毛泽东点着烟,很重地吸了一口,笑着说:
“这事,我也在反复考虑。我的意见是不必去了。”
“你是说,湖南方面不必去了?”
“是的。”毛泽东点点头说,“我看原定计划可以放弃了。因为情况已经变化了嘛!如 果还要坚持原来方案,无异是将红军送入虎口,甚至比湘江之战更为危险。因为湘江之战, 敌人的集结毕竟仓促一些,再加上他们之间的矛盾给我们留下了空隙。”
周恩来两眼闪光,频频点头:
“那末,我们究竟该到哪里去呢?”
“贵州。我看那是敌人力量薄弱的地方。”
显然,毛泽东已早有考虑,成竹在胸。周恩来沉思了一番,表示完全同意,心情也振奋 了许多。他说:
“我回去就同几位同志商量。”
说着,就站起身来。毛泽东一把拦住,笑着说:
“这可不行,还没有打牙祭呢!”
一边说,一面又转过脸来叫警卫员:
“小鬼,看熟了没有?”
警卫员小沈揭开锅,登时白汽蒸腾,香味四溢,用筷子一扎,立刻兴奋地说:
“熟了!熟了!”
“把周副主席的警卫员也叫上来!”毛泽东以主人的口吻大声吩咐。
顷刻,几只鸡捞到一个大面盆里,警卫员小沈又摸摸索索地从军用水壶里倒出酒来。
小小的木楼上,充满了既轻松又热烈的谈笑声,这是从江西出发以来漫漫的征途上从来 没有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