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哈哈大笑。刘伯承又问:
“这大渡河有多深呀?人能游过去吗?”
那汉子摇摇头,笑着说:
“这河从浅处说,也有两丈多深,深处十丈八丈不止。再说,都是雪山上下来的雪水, 别说是人,马也游不得。”
“能架桥吗?”
那汉子又笑了,说:
“自古以来没听说过。”
刘伯承听到这里,望了望聂荣臻,轻轻地叹了口气:
“看样子,只有依靠这条船了。”
“其它地方还有船吗?”聂荣臻问。
“二十四军团部还有两条,不过都弄到对岸去了。”
刘、聂两人劝说他们多去找几个船工来,每个人每天两块白洋,即使发生意外,也决不 亏待他们。两个人满口答应,嘻嘻笑着走出去了。
天色破晓,窗纸上透过熹微的晨光。刘伯承和聂荣臻都提出要到河边实地勘察。杨得志 怕发生意外,建议说,河边附近有一个高高的碉楼,作指挥所比较理想。刘,聂表示同意, 就随着杨得志穿过街道,登上一座土石建筑的青灰色的碉楼。
这里因为距河边很近,大渡河的惊涛声,震耳欲聋,两个人对面说话都听不清楚。刘、 聂二人顺着小小的窗口往外一望,在晨光中,只见宽阔的河面上,笼罩着一派灰蒙蒙的雾 气,愈发感到大渡河森严可怖。奔流而下的浪涛仿佛象几百匹惊马狂奔。河面上到处是一个 一个漩涡,全象飞旋的车轮,盘旋游转数秒钟后才渐渐消逝。旧的刚刚消逝,新的车轮又飞 旋而来。河面上还有好几处挺拔的礁石露出水面,因激流击起丈把高的浪花。刘伯承和聂荣 臻望着河面,好一阵子没有言语。沉默了许久,刘伯承才说:
“真是个怪物!我看比乌江、金沙江凶险多啰。”
“什么?伯承,你说什么?”因为浪涛声太大,他的话聂荣臻没有听清。
刘伯承又大声重复了一句,聂荣臻才点点头,说:
“是啰!这个鬼东西确实要考验我们啰!”
刘伯承说罢,从脖子上取下他的单筒望远镜开始观察对岸。聂荣臻也从皮盒里取出望远 镜从另一个窗口观看。前面三百多公尺的对岸,差不多都是壁立的岩石。只有渡口处,峭壁 被劈开,修了一条长长的梯子式的石头甬道,每一级台阶都有一尺宽,一尺多高。在阶梯顶 上,有三座家屋,由半人高的围墙围着,另有四个黑乎乎的碉堡俯瞰着石级甬道和河面。周 围还有不少曲曲弯弯的散兵壕。围墙下面是几片竹林。
“荣臻,你看到那些石级了吗?”
“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你看到那些石级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我数了数,大约有四十多级。”“这就是说,非要从那里往上冲不 行呀!这么个鬼地方!”
“是嘞,船也得对准才行,别的地方都上不去!”
“看来,火力不组织好不行;不然冲过去也没有用。”
“是的。”
刘伯承收起望远镜,重新挂在脖子上。他沉吟良久,望着杨得志说:
“火力都布置好了吗?”
“布置好了。”
“说说看,你怎么布置的?”
杨得志报告说,他集中了全营的五挺重机枪和几十挺轻机枪,已经配置在各处;军团炮 兵营的三门迫击炮也调来了。说过,他指了指安顺场渡口旁边的突出部说,有几挺重机枪和 迫击炮就放在那里,因为那里射界开阔。
“赵章成呢?赵章成的炮来了没有?”刘伯承问。
“来了,不过只有四发炮弹。”
“都让给赵章成打。”刘伯承神情严肃地说,“对他一定要抠紧一点。”
赵章成是红一方面军中有名的神炮手。他原来是白军炮兵连的副连长,因训练有素,炮 打得百发百中。他在一九三一年“围剿”红军时被俘,接着参加了红军。后来一军团组建炮 兵营,他就是营长了。但是,他的旧人道观念很深,不论何种战争都认为是不人道的。正因 为他的技术精湛,他就愈觉得杀生有罪。因此,每当要他打炮时,他总要念念有词,祈求亡 魂宽恕。刘伯承说的“扣紧一点”,也就是这个意思。
聂荣臻接着问杨得志:
“土佬来了吗?”
“来了,来了,”杨得志笑着回答。
“土佬是谁?”刘伯承问。
“是我们一军团的老射手了,”聂荣臻笑着说,“他的机枪打得好极了,现在是重机枪 排长。”
“为啥子叫他土佬?”
“都说他土里巴唧的,就得了这个诨号。”杨得志笑着说。“有一次,他缴获了敌人一 条西装裤子,不知道怎么穿,一看有个开口,心想这是为了拉屎方便,就把开口穿到后面去 了。”
刘伯承和聂荣臻都哈哈大笑起来。聂荣臻忍住笑说:
“他是江西做土纸的工人。名字叫李德才,因为诨名一叫起来,反而不知道他的真名字 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纷乱的嚷吵声。杨得志冲着楼下的警卫员问:
“外面在吵什么?”
“是一营在那里争任务呢。”警卫员说。
“争什么任务?”
“都要争着坐第一船,吵起来了。”
聂荣臻说:
“我们去看看吧!”
说着,几个人一起下楼,向村里的一个小广场走去。小广场上坐了好几百人。有好几个 战士站起来大声发言,为自己的连队担负突击任务进行争辩。下面不断掀起一阵阵助威声和 轰笑声。实际上谁也听不见谁的。担负动员讲话的肖华站在队伍前面,神情尴尬,讲不下 去,一个劲儿地挥着手喊:“安静一点!安静一点!”可是丝毫没有安静下来的样子。
孙继先一看刘、聂首长和杨团长来了,松了口气,跑过来笑着说:
“任务没法子分了。”
“怎么回事?”聂荣臻问。
孙继先解释说,他们本来想让各连都报一些名字,然后从中挑选,没想到肖华部长动员 的时候,高声说:“同志们!你们谁愿意坐第一船去?”一下就乱了营了。有些连的干部想 让自己的连队担负主要任务,又不好出面,就在后面捅捅咕咕。说到这里,他指着队伍里一 个人说:“你瞧,哪哪哪那边一个指导员正给战士咬耳朵呢!… ”
刘、聂一看,果然队伍里有个指导员带着微笑,推推这个,拍拍那个,正在同战士交头 接耳。
战士们的献身热情,自然使聂荣臻的心头充满激动。但任务又必须快分下去,他就冲着 大伙摆了摆手,说:“同志们,算了,不要争了,我看叫你们的营长下命令吧!”
一句话落地,几百人的视线刷地全集中到孙继先身上。孙继先有些惶乱,连忙跑到杨得 志身边,同杨得志咕哝了好一阵,才跑到队伍前面,大声说:
“现在我宣布,乘坐第一船的,从第二连中挑选。”
话刚落音,只听会场上除二连外,齐崭崭地“咳!”了一声。这个“咳”声,由于是几 百人不约而同发出来的,恰象是一个巨人的叹息。但是这声叹息不管包含着多少遗憾,顷刻 就被二连年轻、爽朗而又开心的笑声淹没了。
经过一阵酝酿,二连连长熊尚林宣布了他从报名者中选定的名单。其中包括他自己和班 排长共十六人。宣布过后,在二连又是一声长长的“咳”声和清朗的笑声,不过比刚才全营 的声音小一些罢了。
笑声过去,被选中的十六个人,从队伍中走出来了。他们每个人配备了一把大刀,一支 花机关冲锋枪,一支驳壳枪,还有七八个手榴弹。他们一个个面含笑意,雄赳赳地从大家的 面前走了过去。你只有亲眼见过这样的姿态,你才能真正懂得什么叫视死如归。
可是,他们还没有走出广场,就听见二连被留下的人中,有一个小鬼哇地一声哭着跑了 出来。他一直跑到孙继先的面前,哭着说:
“我要去!我一定要去!”
这突然发生的事件,因为没有料到,使得孙继先不知所措。他看了看刘、聂首长和杨团 长,他们也同时都为这个脸上带着细小茸毛的十六七岁的小鬼深深感动。聂荣臻心中一软, 挥挥手说:
“叫他去吧!”
孙继先立刻说:
“陈万清哪那你就去吧!”
熊尚林立刻从别人的背上抽出一把大刀,又找了几个手榴弹递给小鬼。小鬼象过年时得 到花炮一般,立刻破涕为笑,连忙跑到十六个人的后尾去了。
聂荣臻为这一幕换场景激动不已,心里象大渡河的浪花在欢跃奔腾。自从一九三一年冬 他进入苏区以来,就同这些红军战士生活在一起了。他们的献身精神每每使他深受感动。明 明前面是火,也要跳到火里;明明前面是水,也要跳到水里;明明前面是死亡,也要迎着死 亡走去。作为红军的政治委员他深深懂得,这正是红军战无不胜的秘密所在,也是中国的希 望所在。
扛着大刀、腰里挂满手榴弹的年轻人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了,船工们,穿得破破烂烂露着 紫铜色肌肉的船工们,也跟着他们走过去了。一个战士还拍着一个船工的肩膀说:“老板哪 没得关系,我掩护你!”船工们也笑着说:“你们不怕,我也不怕。”他们一起说笑着,从 他们的面前走过去了……
刘、聂和杨得志又回到碉楼里。强渡于九时整宣布开始。顿时,河边响起了尖锐洪亮的 冲锋号音,几十挺轻重机枪象刮风一般扫向对岸,强渡开始了。
刘伯承在那个小窗口上左看右看,老觉得不对劲儿,就说:“别蹲在这个个壳壳了,咱 们到外面去吧!”聂荣臻欣然同意。杨得志不好意思拦阻,只好跟着走出来。他们一直走到 重机枪与炮阵地的旁边。
他们忽然发现,冲锋号声戛然而止,不响了。
“这是怎么回事?”刘伯承冲着杨得志问。
“他们怕给首长暴露目标。”
“暴露啥子目标哟?”刘伯承带着几分斥责地说,“不要停!”
肖华见司号员愣愣地站着,一个箭步跳了出去,把司号员的黄铜军号夺过来,甩了两 甩,就高高仰起脸,鼓着腮帮吹了起来。他当过司号员,训练有素,“嗒噜噜,嘀噜噜”, 声音十分嘹亮。其他连的号声也纷纷接上,顿时响成一片。轻重机枪象注入了新的活力响得 更激越了。
大家的视线全集中到那只在浪涛中浮沉的小船。它似乎前进得十分迟缓艰难。一时被浪 涛高高举起,一时又落下去看不见了。岸上,人们的心也似乎随着它起伏不停。这时,敌人 已经从碉堡里发出密集的枪弹,在船的四周激起一片一片水花。但是那几个艄公仍然奋勇划 着。忽然,在密集的弹雨中,有一个战士身子一歪捂着胳膊蹲下去了。岸上的人们惊叫了一 声。
刘伯承举着单筒望远镜的手指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却有力地说:
“叫赵章成把前面那两个碉堡揳掉!”
杨得志立刻转过头,冲着不远处的炮阵地喊:
“赵章成,快把前面那两个炮楼揳掉!”
远处似乎应了一声。转眼之间,“哐”“哐”两炮,两个青砖碉堡,在两团灰蓝色的浓 烟里象喝醉了酒似地歪倒下来。
“好呵!”“好呵!”岸上一片喝彩声。
小船渐渐跃过中流,忽地象箭一般地射了下去。
“不好了!不好了!”
“快要碰到礁石上了!”
人们一片惊喊声。
刘伯承定睛细看,那只船果然向一块露出水面的面目狰狞的礁石迎面撞去,心不由陡地 一紧。幸好船工技术高超,将舵一转,贴到了礁石旁边。船虽然没有撞碎,但却被石头卡 住,动转不得。这时,只见几个船工跳到礁石上,用背紧紧顶着船舷,两只脚奋力蹬着礁 石,另外几个船工也奋力地撑着篙,费了很大力气,才离开险境。
终于,船正正地挨着渡口靠岸了。刘伯承和聂荣臻都擎着望远镜聚精会神地观察。只见 战士们纷纷跃到岸上,刚刚爬上那条不过一尺来宽的石级甬道,他们身边好象一起落下十几 发炮弹似地,轰轰隆隆掀起一片巨响。顷刻间,十几个战士全被一大片浓浓的蓝烟掩盖住了。
“糟了,这是什么东西?”聂荣臻心里一沉,吃惊地问。
“很可能,是四川军队的那种滚雷。”刘伯承说。
蓝烟渐渐散去,石梯上的人影蠕动起来,又顽强地向上爬着,在阳光里还可以看见大刀 耀眼的闪光。哦,原来因为石级很高造成的死角掩护了他们。
“这些鬼家伙真行!”刘伯承不禁赞美了一句。
聂荣臻也现出松心的笑意。
但是,当战士们刚刚要攀上石梯的顶端时,从三座房子的院落里,黑鸦鸦地涌出了二百 多人,哇哇喊着杀声,挺着刺刀扑了下来。刘伯承的脸有点发白,忙喊:
“叫赵章成快打!”
聂荣臻也喊:
“快打!快打!”
杨得志极其敏捷地向炮阵地跑了几步:
“赵章成!快打!把两发炮弹全打出去!”
杨得志一面喊,一面目不转睛地盯着赵章成。只见赵章成不慌不忙跪下一条右腿,口中 念念有词地说:
“不怨天,不怨地,也不怨我赵章成无情义,是上级下了死命令,我实在顾不得你们 了!… ”
正在他念念有词的时候,杨得志喝道:
“赵章成,你在干什么?”
赵章成并不回答,立起身,右腿迈出半步,闭着一只眼象木匠吊线一样瞄了瞄,把手里 托着的那枚炮弹呼啦装到炮膛里,接着“嘭”地一声就飞上了大渡河的上空。这枚炮弹还没 有落下,第二枚炮弹又“嘭”地飞上去了。原来赵章成有一种特别高的技艺,他伴随步兵冲 锋时,胳肢窝里夹着炮筒,能够接连使五六发炮弹同时升在空中,然后在敌群中象连珠炮似 地爆炸,阵地没有不夺取的。今天只有这两发炮弹也只好如此了。在这危急的时刻,整个大 渡河南岸的人们,仰头望着这两只飞上空中的小黑老鸹,一个接一个地不偏不倚地落到了敌 群。一群乱哄哄的敌人立时被两团浓烟淹没。烟雾消散时,已有一大片敌人倒在地上,剩下 的爹呀妈呀地叫着四散逃命。这不啻给轻重机枪提供了一个最好的射击机会。尤其是脸色黑 黑的土佬,紧紧抱着他那挺重机枪,象多日不吃东西的饿汉,用标准的点射,把那些家伙一 个一个打得东倒西歪,不一时全削倒了。
“好哇!打得好哇!”阵地上一片喝彩声,人们简直象看什么竞技表演一样鼓起掌来。
“这两个龟儿子硬是打得好!”刘伯承连声称赞着。聂荣臻哈哈大笑,象他这样放声大 笑也是很少见的。
人们清楚看到,攀上石级顶端的十七个勇士,正在山坡上散开,亮起大刀飞步而上。在 接近围墙时,他们纷纷把手榴弹投到围墙里,顷刻间三座家屋周围,全是蓝色与绛红色的烟 尘,紧接着,十七个勇士又纷纷跳到围墙里去了…
刘伯承与聂荣臻相继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吁了口气,相视而笑。
“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了!”刘伯承说。
聂荣臻点点头,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亮晶晶的汗水。
那是刚才敌人反扑时急出来的。
这时,那只满身披着光荣的船只,已经回到南岸,第二批勇士正纷纷上船。等到这只船 再度回来的时候,杨得志已经蹲不住了,走到刘、聂面前,说:
“报告刘司令员,聂政委,我得要上去了。”
“再等一等吧!”刘、聂都笑着说。
“不,敌人还有可能反扑,没有指挥不行!”
说着,他向木船跑去,不一时,就看见他那短小精悍的身影挺立在船头上。在明灿的阳 光里,可以看见他背上那把斜插着的大刀,刀把上垂着一条长长的红绸子,显得格外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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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四十九)
毛泽东是第二天赶到安顺场的。
这天又是一个天色阴沉的日子,大渡河的上空堆满了浓重的灰云。他站在马鞍山上观察 了许久,才走下山来。周恩来、朱德等人,已经到先遣队的司令部去了。
“我倒想先看看这条怪河!”
毛泽东说着,就先同警卫员小沈来到渡口。
他自然见过不少浩瀚的江水,但往大渡河边一站,那磅礴的声势,仍然使他惊叹。小沈 顺手拣起一根柴棍,往里一丢,那根柴棍瞬息间飞射出四五米远。小沈又扔下一片树叶,叶 子随着车轮般的大漩涡嘀溜乱转,不一时就沉入河底去了。可是,毛泽东望望那只载运红军 战士的木船,它却在惊涛骇浪中浮浮沉沉,走得相当迟慢。
河岸上有十几个船工,正坐在草地上休息。他们大都穿着短裤,露着赤铜色的肌肉,在 那里抽烟说笑。
毛泽东走过去,往他们中间随便一坐,笑着说:
“老乡,你们都是摇船的吧!”
大家都笑着点头。毛泽东说:
“多亏你们帮忙呵!不然可真是过不去咧。”
说着,掏出纸烟来给了每人一支,自己也点着抽起来。
昨天刘伯承见到的那个满脸胡子的壮汉也在其中。他呵呵笑着说:
“穷人的队伍嘛,我们帮一点小忙还不应该?”
他收起小旱烟管,把毛泽东给他的纸烟点着,抽了一口:
“你们红军可真是不错!昨天开第一船,敌人一响枪,你们的战士就说,老板,你们往 后一点,让我们拉船;到了船上,子弹乱飞,我害怕了,他们又说,老板不要怕,打不到 你,说着就站起来挡着我们。真是好样儿的!”
毛泽东快慰地笑了笑,远远望见那只船已经到了对岸,七八个船工又开始艰难地向上拉 着。
“过一船得多长时间?”他问。
“一来一往总得个把钟头。”人们纷纷回答。
“为么子那么慢哪?”
“因为水太急呀!”那个壮汉往上游一指,“你看,未曾开船,我们得先把船往上拉到 周家碾房,这样斜着过去,才能开到对岸渡口。到了那里,还得往上拉半里路,才能开到这 个渡口。”
毛泽东的眉头一皱,沉思了一阵,没有说话。他站起来,回转身指着安顺场后面的那座 圆包包山,问:
“那就是营盘山吗?”
“对,对,那就是营盘山。”
这座山既不奇特,也不十分高大,几乎是个平顶。令人惊异的是,山坡上荒坟垒垒,几 乎满眼都是。毛泽东问:
“这都是什么人的坟哪,这么多!”
“这就是太平军的坟嘛!”人们纷纷回答。
“我从马鞍山下来,一路上看到很多坟,也是太平军的吗?”
“是的,他们在这里死了一万多人呢!”
那个壮汉插进来说:
“你到洗马姑、大树堡看看,那里坟也很多,光大树堡就杀了两千人呢!到现在,夜深 了,还听见他们哭哩!”
“不会吧!”
“真的,特别是刮风下雨的夜里,他们一边哭,一边还叫:
‘报仇呵!报仇呵!’我们都听到过的!”
毛泽东垂下头来,没有讲话。
这时,刘伯承从安顺场街上走过来,到了毛泽东身边打了一个敬礼,笑着问:
“毛主席,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大家都在那边等你呢!”
毛泽东笑着说:
“大家都说这条河很凶,我也想看看。”
说过,又亲热地望着刘伯承,说:
“伯承,金沙江的船叫你夺过来了,大渡河的船又叫你夺过来了,你是用的什么鬼办法 呀!”
刘伯承听出来毛泽东是在表扬他,那只独眼在眼镜后面眨了眨,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这简直是鬼使神差,是敌人一个营长把船送过来的。”
接着,他把赖执中的故事说了一遍,引得毛泽东哈哈大笑。
刘伯承指着对岸,把昨天的战斗情况汇报了一遍,尤其把十七勇士和赵章成、土佬的事 迹讲得绘声绘色。毛泽东听了,神采飞扬,不绝地赞叹。
接着,他们离开河岸,向安顺场街上缓步走去。
“现在,渡过多少人了?”毛泽东边走边问。
“船太小,每只只能渡四十多人。”刘伯承叹了口气,“现在一团刚刚渡完。”
“还能找到船吗?”
“听说下游有两条船,也小得很。”
“是呵,再有两条也不行呵。”毛泽东扳起指头说,“金沙江是六只木船,比这个船 大,还渡了九天九夜。照这样子,恐怕要渡一个月吧!我给你说,伯承,薛岳的五十三师前 三四天就从会理追上来了,离这里也不过几天路程。”
“是的,刚才总司令、恩来同志也都觉得太迟慢了。”
毛泽东脸色严肃,缓缓地说:
“这就是说,我们并没有摆脱石达开那样的险境!”
“是的。”刘伯承严肃地点了点头。
毛泽东仰起脸望望天空和山梁上的黑云:
“看起来,天恐怕还要落雨。……浮桥完全不能架吗?”“不行。”刘伯承摇摇头, “我们试过了,木排刚刚放下就冲跑了。”
“除了泸定桥,还有别的桥吗?”
“没有。”
毛泽东沉思良久,决断地说:
“看来,我们非夺取泸定桥不可!”
“听说那桥很特殊,只那么几根悬空的铁索,架着一些板子。离这里还有整整三百二十 里路。”
“那也要夺取!还必须要快!”毛泽东语气坚决,“因为我估计,泸定桥方面敌人也要 增兵。”
“是的。”
“我看最好的办法是兵分两路,夹江而上。这样,敌人就不好守了。”
刘伯承的眼里闪出光彩,连声说:“是的,是的。”
在安顺场街外,毛泽东放慢了脚步,靠近刘伯承说:
“伯承,我给你说,这些天,我的心一直悬着,就是现在也没有放下。我曾作过最坏的 打算,即使过不了大渡河,我们就绕到西康去,也决不会学石达开的。”
刘伯承望着毛泽东的眼睛,觉得那里面熠熠闪光,闪射着一股极其倔犟的蛮劲,一种不 可战胜的光辉。
前面已是设在一家店铺的先遣队司令部,很远就听见里面传出朱德、周恩来等人朗朗的 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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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五十)
会议迅速决定:兵分两路,夹江而上,夺取泸定桥。一路是红一师、干部团从安顺场渡 河,仍由刘伯承、聂荣臻率领,沿东岸北上;一路是红二师、一军团军团部和五军团,由林 彪率领沿西岸北上。中央和军委纵队随后跟进。由安顺场到泸定桥全程三百二十里,要求三 天赶到。
沿着大渡河西岸走在最先头的是红四团。这是一个颇为有名的团队。要追溯这个团队的 历史,需要提到名将叶挺,因为在一九二六年五月他就是这个团的团长。这个团当时叫独立 团,是整个北伐军的先遣队。由于这个团共产党员多,叶挺的指挥作风硬,把吴佩孚军打得 魂飞魄丧。尤其是在汀泗桥、贺胜桥残酷的拼杀战中,杀得吴军尸横遍野,终于歼灭了吴军 的主力,为北伐胜利奠定了基础。独立团也从此声威远播,名扬天下。此后,在革命风云的 变幻中,这支部队又参加了南昌起义、湘南暴动,最后由朱德和陈毅带上了井冈山。在频繁 的保卫苏区的战斗中,他已经象战刀一样磨砺得越来越明亮了。
如何认识一个部队的性格和作风,把什么样的干部派到这样的部队里去,以推动或限制 某种作风,使其向理想方面发展,这是红军中的独特艺术。由于红军从根本上打破了旧式军 队的宗法关系、裙带关系和庸俗的依附关系,就使这种艺术发展到相当高的程度。例如一个 长于进攻、短于防守的部队,派去的干部必须是既能保持其猛打猛冲的作风,又能沉着坚守 的人。如果是一个作风拖沓、行动迟缓、死气沉沉的部队,一定会派去一个进取心强、性格 火爆的团长或政委来改变这种作风。如果这个部队是整个军或师的主力,是赖以解决问题的 拳头,那领导者就更要慎重又慎重,掂量又掂量,考虑你会不会保持这个部队的荣誉和优良 作风了。总之,领导者们对于这个工作,简直比画家调弄颜色、烹饪家配制佐料还要小心翼 翼,谨慎从事。
对四团干部的配备,也是这样。它的现任团长是王开湘。他是江西弋阳人,过去在方志 敏那里干过,现在二十七岁了。从表面看,人瘦小干瘪,样子很平凡,但作战经验相当丰 富,战斗中沉着得惊人。人又老成持重、忠厚善良。何况他已经当过师长,把这样一个团交 给他,那是很放心的。团的政治委员杨成武,今年才二十一岁,瘦高的个儿,人生得相当英 俊。他原来是福建长汀中学的学生,家庭穷苦,很容易就接受了一个共产党员教师的影响, 参加了当地的暴动,毛泽东、朱德到达闽西时,就到这支部队来了。由于他作战勇敢,又有 些文化,聪颖好学,发展很快,到一九三三年就升任了团政治委员。在他身上最显著的特 征,就是那股争强好胜、不甘落后的朝气,锐气。他在哪个连,就想把那个连搞上去,他在 哪个营,就想把那个营搞上去。不单在作战上、工作上想跑到前面,就是一些次要方面,也 全想占个先儿。其实,许多红军干部身上都有这种性格,这是红军特有的生活养成的。红军 一打仗,就有什么捉俘虏比赛,缴枪比赛,平时又有什么遵守纪律比赛,擦拭武器比赛,伙 食比赛,还有把被子叠得象刀切一样的内务比赛,唱歌比赛,给老大娘扫院子、挑水比赛, 打苍蝇比赛等无穷无尽的比赛。这些比赛还经常以“飞机、火车、大车、乌龟”来标出人的 具体表现在墙报上公布。这样就把每个人都变得象潮水里的小浪头儿一心想冲到前面。年轻 气盛的杨成武自然很符合这个团队的性格,所以他也被调到这个团队来了。
自安顺场到泸定桥,这一段大渡河是南北走向。两岸全是高山耸峙,只有曲曲弯弯的羊 肠小路,盘绕在山腰之间。人走在羊肠小路上,一边是壁立的高山,一边是大渡河的激流。 这种地形对擅长行军睡觉的战士,无疑是有力的警告。如果他们还要继续发挥这种特长,就 难免要葬身鱼腹了。不过,总的说,第一天的进军比较顺利,一路上打了两个小仗,还走了 八十里路。再有两天时间赶到泸定桥还是有把握的。
哪知第二天拂晓,刚走出几里路,后面就有一匹黑马旋风般赶来。这是军团部的骑兵通 讯员,他来到团长、政委面前翻身下马,递过来一封紧急文书。杨成武接过一看,原来是军 团长林彪和政委署名的命令。上面写道:“军委来电限左路军于二十九日夺取泸定桥。你们 要用最高速度的行军力和坚决、机动的手段,去完成这一光荣伟大的任务。”后面还有几句 鼓励的话,说:“你们是火线上的英雄,红军中的模范,相信你们一定能够完成这一任务 的。”
杨成武看过命令,递给了团长。王开湘看了,半晌没有言语。接着又去图囊里翻他的地 图,呆了好一阵,才说:
“今天是二十八号,明天就是二十九号。实际上就是一天时间。”
“是的,就是一天一夜。”杨成武说。
王开湘干瘦的脸上现出苦笑:
“一天一夜要走二百四十里路!奔袭道州,一天走了一百六十里,那已经是最高的行军 力了!”
王开湘下面的话没有说,也不便说。杨成武自然听出来了,就说:
“反正够吃力的,可是,老王,这是命令呵!”
一提“命令”,王开湘也就不言语了。
部队正在刷刷地前进着。年轻的政治委员考虑了一会儿,心想,如果把部队停下来,传 达动员,那时间就更加不够用了。于是,他把政治处的同志找来,要他们分头到各连,边走 边传达,边走边动员,要求坚决执行军委命令,一昼夜要赶完二百四十里,于明天六时前赶 到泸定桥。
在全世界恐怕也找不出第二支象中国红军这样奔驰如飞的军队。如果是平原地带,他们 真正放开脚步,那简直就象一条蛇在草叶上飞行。今天,经过支部书记们,支委、小组长 们,党员们嘁嘁喳喳的动员,鼓动,显然又灌注进一股力量,这支部队就象着了魔似地飞得 更加迅速了。认真说,这种行军,既不是通常的跑,也不是通常的走,而是介乎跑与走之间 的那种持续力很强的竞走。
杨成武和王开湘站在队伍旁边,凡是经过的人都走得十分带劲,并且向他们报以微笑, 用眼睛说着来不及说出的话。这些眼光如果用语言翻译出来,那就是:“团长,政委,你们 放心吧,我们一定会赶到的!”团长,政委,你们瞧吧,我们不会比红一团落后的!”“团 长,政委,你们瞧着,我们一定会给红四团添光彩的!”杨成武看着看着,心里热乎乎的, 象灌注到他身上一股强大的电流。在中国红军里这是一种常有的事。有时是指挥员把他的热 情、意志和毅力灌注到战士之中,而形成一种冲决敌阵的强大力量;有时又是千百战士们, 把他们巨大的热力、革命英雄主义,又注入到指挥员的心中,使他们不足的信心变得坚定。 一种强大的革命的冲击波就是这样在他们彼此之间交流,而形成更大的声势。今天这位年轻 的政治委员感受的就是这种东西。他上马走出不远,忽然从马上跳下来了。他的警卫员小白 子,一向是很关心他的。现在一看他跳下来了,就跑上来说:
“政委,你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我要走一走。”
“走一走?怕不行吧。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没有问题。”
小白子见说不服他,急了,就跑到前面团长那里咕哝了一阵,王开湘跑过来说:
“老杨,你是怎么回事?”
“你看大家走得多欢,我也得练一练了。”
“你那腿怕不行吧?”
“行,行。”
杨成武说着,把马缰交给小白子,嗖嗖地赶到前面去了。
上午还算顺利,下午将要越过一座高山时,山上打下枪来,部队受阻。王开湘和杨成武 赶到前面,见这座山正好扼住去路,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上山顶,右侧是悬崖峭壁,左侧也 无路可通。向导说,这座山叫猛虎岗,两边再也没有别的路了。
“老王,怎么办哪?”杨成武瞅着王开湘问。
瘦小的王开湘把那座山端详了一番,平静地说:
“攻吧,人不要多,一个班就行。”
说过,王开湘见周围的人投过怀疑的眼光,又淡然一笑,说:
“你们看雾多大,这就是掩护。”
大家一看,山上的云雾越来越浓,渐渐地连近处的树都看不清了。
“我看行。”杨成武对团长的意见表示支持。
一个班端着刺刀,带着足够的手榴弹悄然无声地向着山坡爬去。
二十分钟之后,山头上响起滚雷般的手榴弹爆炸声。
王开湘干瘦的脸上现出微笑,并且望了周围的人们一眼,意思是,“伙计们,怎么样, 没有错吧!”
杨成武高兴得跳起来喊:
“吹号,赶快吹号助威!”
冲锋号吹起来了,部队冲上去了。
战斗迅速解决,溃散的敌人向北逃去。只是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敌人破坏了山下的 桥梁。战士们不得不临时砍树搭桥,竟误去了两个小时。
天黑下来了。
又走了十多里路,已是人马苦饥,行进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欢声笑语没有了,没有人 再说话,代之而起的是饥肠辘辘声。这里一声咕噜噜,那里一声咕噜噜,形成了一个恼人的 令人啼笑皆非的大合唱。指挥员当然觉察了这种形势,因为他们自己的肚子也早就参加了这 个合唱。
王开湘走到杨成武身边,压低声音说:
“老杨,吃饭还是不吃饭哪?部队恐怕有点儿顶不住了。”
杨成武掏出怀表看了看,样子很为难,沉吟了半晌才说:“现在是七点多一点,还有一 百一十里路,夜路更难走了。如果找地方做饭,吃饭,至少要两个小时,六点以前是肯定赶 不到的。团长,你看呢?”
王开湘没有说话。杨成武又说:
“我看还是再坚持一下吧。每个人米袋里都有生米,通知他们吃几把,再喝点水… ”
王开湘同意了。
人们一边走一边打开米袋,对于饥饿的人,那生米嚼来也很香甜。再喝一点凉水,脚下 就又增加了速度。
谁知走出不远,天色愈来愈黑。从天际到河谷,闪电由疏而密,渐渐象千百个大红伞、 小红伞闪个不停。蜿蜒在山腰间的这支队伍,不时地显现出紧张行军的壮丽姿影。雷声也由 小而大,一阵紧似一阵,以宏大的声势与大渡河的浪涛声汇在一起。顷刻间,一场暴风雨袭 过来了。象小石子般的大雨点,向这个饥饿疲劳的队伍毫不留情地扫了过来。不到几分钟, 整个队伍就象从水里捞出的一样。而整个山谷正象一锅煮开了的水似地喧嚣不已。
暴雨过后,雨却没有停下来,夜色更浓黑了。刚才还能乘着闪电紧跑一节,现在却黑得 难以举步。加上道路泞滑,人们不时地乓乓地摔倒在地上。如果是平时,一个响跤是会引起 一阵同样脆的笑声的。而现在由于恼人的难忍的饥饿,谁也笑不出声。在这对面不见人的夜 里,人们尤其怕失去联络;根据已往经验,他们就把各自的绑腿解下来,结在一起,然后拉 着绑腿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进。即使这样,还是有几个挑担子的炊事员滚到坡底下去了, 费了好大劲才使他们没有同大渡河多情的浪涛同去。这时的队伍,已经慢得象一只蜗牛。
“团长,象这样子,能够赶得到吗?”
王开湘听出来是一个参谋的声音。他已经摔了好几跤了,话语中明显地带着火气。
王开湘没有回答。因为现在的速度每小时五华里也达不到。他回过头,拉拉杨成武的湿 衣服,悄声地说:
“老杨,怎么办?”
杨成武也没有回答,象在沉重地思考着。
这时,忽然有人惊呼了一声:
“火把!是敌人!”
杨成武向对岸一望,果然是红通通的火把!一支,两支,三支,愈来愈多。顷刻间,长 长的连绵的火把,沿着对岸不停地向前移动。
“是向泸定桥增援的敌人!”王开湘喃喃自语地说。
杨成武心中忽然象火光似地一亮,兴奋地对王开湘说:
“我们也点起火把!”
“敌人不是马上就会发觉吗?这里河面是很窄的。”
“我们可以装敌人呀!”
王开湘沉吟了一下,说:
“行!”
队伍在一个村子里停住。把老百姓的竹篱笆整个买了下来,然后扎起火把。参谋们还找 了几个四川俘虏和团部的号目,分别布置了工作。
队伍继续前进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通红的火把,盘山绕岭地向着泸定桥奔驰前去。
果然,时间不大,对岸就响起了尖利的号音,在问讯这里是什么部队。司号员立刻按敌 人的号谱做了回答。这一切都做得从容而得当。
但是,事情似乎还没有完,对岸又有几个四川口音高声叫道:
“喂——,喂——,你们到底是啥子部队?”
几个四川俘虏用原来的番号做了回答。对方不言语了。
“对嘛,这本来也是真话!”杨成武举着一支红艳艳的火把,年轻的脸上露出微笑。
雨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样子。为了按时赶到,杨成武同团长商量,决定把影响速度的重火 器、牲口驮子、伙夫担子,以及首长的乘马,全部留在后面随队跟进。王开湘表示同意,但 对杨成武的乘马却不同意留下,理由是他的伤还没有全好。杨成武急了,把手一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