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寨子是最难爬的地方吗?”
“不,还有一个九坳十三坡呢!人们都说,‘走上九坳十三坡,鬼儿子拖住脚。’”
“怎么叫鬼儿子拖着脚呢?”
“这就是夹金山古怪的地方。”老人磕磕烟灰,又装上了一锅。“说实话,那坡并不 陡,看去平平的,可是你干用劲儿,就是迈不开步子,就象有个鬼紧紧拖着你的腿似的。”
说到这里,正在洗脚的小猴子怔住了,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脚,就象真要有鬼来拖住他的 脚了。
“过了九坳十三坡就到山顶了吧?”
“对,接着就是王母寨了。王母寨是个庙,正修在山顶。凡是爬到这里的人,都要到庙 里磕个头,丢几个香钱,谢谢王母娘娘的保佑。可是十个人爬山,总不会十个人都过去的。 人们就说,‘走拢王母寨,看看我的伙计还在不在’,就是这个意思。……另外,还特别注 意要把脚放稳,不然滑下去可就包了‘肉包子’了……”
“啥子‘肉包子’?”
“背坡里雪塘很深,滑下去出不来,不就成了‘肉包子’
了?”
杜铁锤看见小猴一句话不说,眼睛露出胆怯和惶惑不安的神情,颇想转变一下眼前的气 氛,就又笑着说道:
“老人家,你是听说的呢,还是你亲自走过?”
“我自然是亲自走过。”老人颇为自信地说。
“那你不是过来了吗?”
“是的,过是过来了,可是那是怎么过来的呀!”他叹了口气,“我们十几个人给人背 东西,一到山上,不知谁说了一句话,立时天昏地暗,冰雹就打过来了。我把东西一扔,才 勉强爬到山顶。有两个伙计就留在那儿了。”
这时,营长金雨来进来了,杜铁锤有礼貌地站了起来。小猴子也连忙擦脚准备站起,被 金雨来摁住。
“你们在谈什么?”他笑着问。
“这位老大爷正同我们谈夹金山呢!”杜铁锤说。“听他们讲讲好。”金雨来说,“我 刚才也请一位老大爷讲了,这确实不是一般的山。”
“不过讲得也太神了,”铁锤说,“在山上不能大声说话,还不能坐下休息。”
“可能有点儿科学道理。”金雨来说,“这山是邛崃山的主峰,山势太高,山尖海拔四 千二百六十米,我们要过的山垭口也有四千一百一十四米。因为严重缺氧,呼吸困难,不是 不能坐下休息,是你一休息,就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另外人一叫喊,引起空气震动,就要起 变化,也可能有点什么道理,你不要大声叫喊就是了嘛!”
杜铁锤和老人要营长坐下说话,金雨来摆摆手,表示有事,又接着吩咐说:
“上级叫我们把准备工作搞得好妹的,可是这里买不到什么。酒是没有的,只买了一点 生姜和辣椒,你们去领点吧!不要忘记,每人必须准备一根棍子。明天天不亮就要出发,因 为中午就得越过山顶,否则就麻烦了。”
说到这里,他担心地看了看小猴子,说:
“小猴子,你的摆子不打了吧!”
“这两天没有来。”小猴子可怜巴巴地说,“谁知道这个神山我过不过得去呢!”
“什么神山!”金雨来笑着说,“毛主席和周副主席都传下话来,叫我们同神仙比一比 呢。”说过,又转过脸望着杜铁锤说,“最重要的是病号!你们要编成小组,几个人保证一 个。”
大家把金雨来送到门外。金雨来又回过头笑着说:
“小猴子,你别担心!你在遵义挑着鞭炮欢迎我们,我们怎么能把你扔到大山上呢!”
小猴子扫去满脸愁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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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五十四)
第二天凌晨三四点钟,部队就向雪山进发了。走到凉水井时,天才放明。
部队在这里集结了一下。中央纵队和军委纵队也都赶上来了。放眼一看,大家的衣服真 是五光十色,每人手里一根棍子。经过半年多的行军作战,部队的素质和外貌,部队的组织 性、纪律性与服装的杂乱无章,恰好成反比例发展着。今天为了过雪山,每人把包袱里的所 有积蓄都拿了出来,有缴获国民党军的军衣,有打土豪分到的各式便衣,衣服长短不等,色 色俱全。即使这样,还是有人着夹衣或单衣。在硗碛虽然再三强调准备工作,然而由于部队 过多,物资有限,每人能分到两个辣椒或者一小块生姜也就很不错了。硗碛给予红军战士的 就是每人一根爬雪山的棍子,这已经是硗碛最大的慷慨了。
可是,部队的情绪还是很高。这是因为早晨传来的一则消息起了巨大的振奋作用。消息 说,走在最前面的红四团已经于昨天越过了这座神山并在达维与红四方面军一部胜利会师。 这真是天大的喜讯。好象一堆湿柴上浇上了煤油,顿时熊熊地燃烧起来。队伍里一片嘈杂兴 奋的语声。
令杜铁锤高兴的是,小猴子的情绪也忽地高了起来,加上早晨喝了两碗辣椒汤,脸上还 泛着红光。他正借这机会给小猴子打气,看见中央纵队前面,有两个老人好象在争执什么。 一个老人手里拄着一支红缨枪,上面还挂着一双草鞋,背上嘀里嘟噜地挂着好几个大小口 袋,一望而知那是徐老。另一个文文绉绉,戴着近视镜,留着两撇苍白胡子,那是谢老。徐 老手里提着两张羊皮、一根草绳去追谢老,谢老躲躲闪闪,连续向后退让。只听徐老说: “快,穿上!穿上!”又听谢老说:“不行!不行!”徐老又说:“谢胡子,你的身子骨不 行嘛!”谢老又接上说:“徐老,数你的年纪大嘛!”谢老在前面跑,徐老就在后面追,气 得徐老顿足大叫:“谢胡子,这是什么时候嘛,你还客气!”周围的人也都笑起来,说: “谢老,你就穿上嘛!”这时,休养连的人,也赶上来把谢老围住,不由分说,把两块生羊 皮,一块护胸,一块护背,用草绳牢牢实实地捆在身上。徐老才哈哈笑着回到队伍里去了。 杜铁锤和小猴子看得有趣,也随着大家一起咭咭嘎嘎地笑着。
宣布了注意事项,队伍排成一路纵队开始爬山。杜铁锤见小猴子情绪转过来了,脸上充 满喜色,自己也高兴起来。一路上坡坡坎坎全是茂密的青草和各色野花,同别的山没有什么 不同。人们反而觉得凉爽宜人,精神格外清爽。有人竟“红军哥哥哟”、“妹妹哟”哼起兴 国山歌来了。走了两个小时,已经到了半山间,渐渐到达了雪线。那些南方战士,有的从生 下来就没见过雪,今天看见了人世间竟还有这般皎洁、美丽的东西,觉得十分新奇。特别是 接近雪线的地方,满山都是那种名叫绕天红的红花,这种火红的花,一丛一丛的,和洁白的 雪衬托起来,显得特别艳丽。除了绕山红,雪下还有一种草,叶子宽大得象莲叶似的,开着 细小的黄花,也很好看。这一切都使人感到分外美丽新鲜。雪线以上则是一片冰雪世界。
这时,太阳已经老高了。明丽的阳光照着周围的雪峰,亮得耀眼,刺得眼睛微微发痛。 小猴子眯细着眼笑着说:“排长,你看这雪多好看哪!”杜铁锤往四外一看,果然从来没见 过这样的好景。那一团一团的白云,被太阳照得洁白如玉,连绵不断的雪峰,一个个仙姿绰 约,有的露出在白云之上,有的笼在白云之中,比玉雕还要皎洁可爱。小猴子从地上抓起一 把雪,一边吃一边嘻嘻笑着说:“这山有什么难爬,还吹是神山呢!”
可是,他们咯吱咯吱地踏着积雪,往上走了不过十几分钟,就进入了黑沉沉的云雾里, 周围一片混沌,刚才的雪峰全看不见了。只觉得一股股寒气迎面扑来。不一时,耳边滚过一 阵雷声,接着狂风骤起,又是雪片,又是冰雹,劈头盖脑地迎面打来。队伍里立刻人喊马 嘶,乱作一团。杜铁锤从背上抽出雨伞想给小猴子遮挡一下,没想到刚刚打开,一阵狂风就 把伞不知卷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时,小猴子满脸都是雪水,冻得浑身战抖,牙齿格格有声, 嘴唇也发白了。周围的人,有人打开被子蒙住头,有人把洗脸盆顶在头上,雹子象敲小鼓似 地脆响着。铁锤就把小李的背包打开,拿出他的小灰毯子,往起一折,穿了根带子,就成了 一个土造斗篷,披在小李身上。然后鼓励小李说:“没得关系,小猴子,坚持一阵就过去 了!”
疟疾病最怕冷的刺激,昨天蹚水过河,今天冷雨一浇,小李的疟疾立刻发作起来。杜铁 锤眼瞅着他两颊赤红,烧得昏昏迷迷,脚步也站不稳。他摸摸小李的额头,烫得象火炭似 的,就说:“小猴子,是你的摆子又来了吧?”小李点点头,无力说话。杜铁锤就把小李的 步枪、米袋全卸下来,背在自己肩上,一面用力搀着他艰难地向上爬着。由于山上积雪很 深,每一步都陷得过了脚脖子,走起来非常艰难,渐渐就掉到后面去了。
掉队的人,为了不影响队伍的行进,只好走在旁边,自然更加吃力。杜铁锤外面流的是 雪水,里面流的是汗水,不一刻里外两层单军衣全湿透了。正在这时,他听见旁边队伍里有 人说:
“那不是杜铁匠吗?”
杜铁锤用袖子擦擦脸上的雪水,见雪花飞舞中,行进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微微驼着 背,吃力而坚实地迈着脚步。他没有穿棉衣,一条灰军裤早已被雪水湿透,脚上的黑布鞋湿 得发亮。杜铁锤定睛细看,才看出是毛泽东,几个警卫员替他撑着一块黄油布,挡着冰雹。 疾风把油布吹得啪啪地飞扬起来。毛泽东和他的目光相遇,微笑着点了点头,就走过去了。 走出两步又回过头说:
“后面有马,叫那小鬼骑着走吧!”
说过,迈开大步,继续昂首向前走去。警卫员指了指后面的一匹白马,向饲养员打了招 呼,饲养员就牵着马停下来了。那马的鬃毛上披满了雪花冰粒,它的情绪好象也很不稳定, 在冰雹的袭击下,不断昂首嘶鸣。杜铁锤费了好大劲才把小李扶上了马,叫他蒙好头,抓紧 马鬃,自己在一边紧紧地跟着。这时周围极其阴暗,好象在暗夜中摸索前进。
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大约持续了二三十分钟,声势才渐渐小了,空中渐渐明亮起来。 人们再往上爬了一程,已经穿过浓云的袭扰,往上看蓝天如洗,东方一轮红日,正象春花般 的娇艳。刚才电闪雷鸣,风雪冰雹交加,仿佛只是一场梦境。这时,夹金山的主峰,已经看 得清清楚楚。高高的雪峰,就象一位披着轻纱的仙女坐在淡档的白云之中。山垭口处有一座 孤零零的小庙,还有一根据说名叫“望杆”的杆子,为的是给行人一个标志,以免陷入雪 窝。人们的脸上漾出喜色,因为胜利在望,山顶就在眼前,而且一路都是漫坡,眼看就要胜 利了。
可是,这时杜铁锤却觉得胸口憋闷,象压着一块磨盘似地那么难受,腿也迈不动步。忽 然他想起硗碛那位老人的话,“爬上九坳十三坡,鬼儿子拖着脚”,这想必就是“鬼儿子” 来拖脚了。他看看别人,也都“哼哧”、“哼哧”喘着粗气,走得异常吃力。正在这时,他 看见路边一个女同志,正艰难地扶着一个小鬼往上走,三步一停,两步一站。那个小鬼象患 了重病,步子歪歪斜斜,就象快要跌倒的样子。杜铁锤细看,那位女同志正是蔡畅,因为蔡 畅负责群众工作,在遵义时就认识了。那个小鬼是蔡畅的警卫员,因为人生得秀丽,两颊总 是那样绯红,就叫他“红桃”。杜铁锤见这种情形,就跟饲养员打了一个招呼,叫他好好照 看小李,就快步走了几步,说:“蔡大姐,我来搀吧!”说着就去架小鬼的胳膊。蔡畅望着 杜铁锤点点头说:“哦,杜铁匠,原来是你呀!”接着就说,红桃病了好几天了,刚才浇了 一场雨雪,挨了一顿冰雹,病就更加重了。杜铁锤望望小鬼,脸就象一块白纸,连嘴唇也没 有一点血色。铁锤同蔡大姐一人搀着他一条膀子,吃力地往山上拖他。
山愈高,风愈寒,大大的太阳象是冰雪做成,没有一丝暖气。一阵阵峭厉的寒风吹来, 红桃浑身打战,那一口白牙哒哒地响个不停。蔡畅关切地问:“红桃,你冷得很吧?”红桃 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蔡畅立刻停住脚步,将自己的军衣脱去,露出一件紫红色的毛衣,等 红桃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蔡畅已经将毛衣脱了下来。“我不!我不!”他拼命摆着手表示 拒绝。杜铁锤一时不知道怎样表示才好。“听话呀,红桃!”蔡畅一面说一面将红毛衣穿在 了红桃的身上,红桃的小脸上挂着两颗大大的圆圆的泪珠。
红桃身上暖和了一些,毕竟身体太弱,两个人搀着,又向上走出了一百多米,他的两腿 忽地一软,就坐到雪坡上了。蔡畅连声叫:“红桃,不行呀!不能坐下呀!”杜铁锤也连声 说:“坐不得呀,红桃!”说着就拼命往起拉他,刚拉起一点就又坐下了。只见红桃眼泪汪 汪地说:“蔡大姐,我实在不行了,我没服侍好你… ”蔡畅也眼圈一红,哽咽着说:“红 桃,别说这个,你看,马上就要到山顶了!”红桃睁大了那双纯真的孩子的眼睛,深情地望 着蔡畅,最后说了一句:“你给我娘写封信吧!”说过身子一仰,就倒在厚厚的雪地上。蔡 畅伏下身子,拉着他的手喊:“红桃!红桃!你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杜铁锤也连声 喊:“红桃!红桃!”一边喊,一边拉他,红桃已经合上了眼睛,脸上的眼泪也顷刻结成冰 蛋蛋了。
尽管蔡畅是共产党有名的女革命家,是中共最早的党员之一,此时也难免热泪潸潸。她 守着红桃掩面而泣,竟象母亲一般不愿离去。杜铁锤见她一直搀着红桃已累得疲惫不堪,再 拖下去又会出事,就说:“蔡大姐,我们还是把他埋了吧!”蔡畅点了点头。杜铁锤就用刺 刀在路边挖了一个雪坑,和蔡畅一起把红桃掩埋在雪坑里,红桃就穿着蔡畅那件穿了多年的 紫红色的毛衣,睡在了雪山上。
两人默默地向上走着。走了不远,看见远远地站着一群人,周恩来、朱德也在那里低着 头默默地站立着。他们的面前有一小堆雪,显然是刚刚堆起来的一座雪坟。
“又是哪位同志牺牲了!”蔡畅低声地说。
这时,只听山顶上有人高声喊道:
“同志们!快到山顶了!再坚持一下就是胜利!”
“这是谁在喊呢?”杜铁锤问。
“大概是宣传队吧。”蔡畅说。
他们向上一望,果然山顶已经近在眼前,山垭口上高高地飘着一面红旗。那面红旗衬着 皎洁的白雪,简直象一团正在燃烧着的红色的火焰,随着山风热狂地翻飞着,仿佛即刻就要 飞向天空似的…
正在艰难行进的队伍,象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走得更快了。蔡畅向杜铁锤挥挥手,回 到队伍里去了。
杜铁锤将到山垭口时,看到附近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庙。用汉文和藏文写着“寒婆庙”三 字。庙前凌乱地堆着两堆棍子,看来都是多年来过往的行人给寒婆留下的纪念。杜铁锤好奇 地进去一望,原来是一尊藏族妇女打扮的泥塑像,身上挂着几块蒙着灰尘的哈达。香炉附近 扔着铜钱和纸币,不过是幸存者留下来的一种纪念而已。
杜铁锤来到山垭口,见几个宣传队的红小鬼,穿着草鞋,手脸冻得紫乌乌的,还在精神 昂扬地向山下喊着口号。他和一般红色战士一样非常喜爱这些文艺战线上的红小鬼们,因为 在长征路上,他们差不多每天都是提前出发,提着标语筒子沿途书写标语,在最艰苦的时候 鼓舞他们,也带给劳苦人民第一缕讯息和阳光。
最使杜铁锤高兴的,是他在这里遇见了小李。小李披着他的土斗篷正站在人群里向下张 望,等到他看见他的杜排长时,就惊喜地叫起来,把他的两只手紧紧地攥住了。杜铁锤笑着 说:
“小猴子,你算过来了吧!”
“过来了!过来了!”小李笑着说,“他们一直把我送到这里。”
他的疟子显然已经过去,脸上充满喜色,满天愁云都不见了。
两人正在说话,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俩的肩膀,几乎把他俩抱起来了。两人一看正是他 们的营长金雨来。他说:
“我一直等着收容你们,还以为你们让雪山包了肉包子呢!”
说过,三个人嘎嘎地笑起来。金雨来说:
“快下山吧,四方面军的同志正等着我们哩。我告诉你们,中国革命真的有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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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五十五)
过了夹金山山垭口,坡陡路滑,有人就干脆坐在积雪上滑了下去。这种因时因地制宜的 发明创造,立时得到推广,人人仿而效之,大家便如坐滑梯似地顺坡而下。金雨来和杜铁 锤、小李也这样地滑下来了。
雪线以下,又是一丛一丛的绕天红和一种金黄的小花,它们披着白雪开得十分鲜艳。向 下走了二三十里,山凹凹里有一个碧蓝色的小湖,湖水清澈见底,映着周围的雪峰,显得分 外美丽。湖边和山坡的青草地上,乌黑的牦牛三五成群地吃草。这种牛是牛头马尾,说牛不 象牛,说马不象马,跑起来一纵一纵,姿势虽不大雅观,却顽强无比。这些生物自然使南国 的战士感到新奇。温度比山顶也暖和多了。人们的情绪高涨起来,想起在冰雹雪水中挣扎的 情景,真使人有点不可思议。
人们的话题自然是一、四方面军的会合。谈起这个,仿佛迷茫之中出现了一片希望,眼 前的一切艰苦困难都冲淡了,人们的脚步也显得轻快起来。
小李紧走了几步,追上金雨来问:
“营长,真要同红四方面军会师了吗?”
“那还有假!”金雨来满脸是笑地说,“一下山就会合了。”
“红四方面军有多少人哪?”
“这我可说不清,总跟咱们从江西出发时差不多吧。”
“那就是说有八九万人啰!”
“许差不离。”
“哎呀,那我们的力量可就大了!”
小李的眼睛里放出光彩,杜铁锤也笑眯眯的,就象在昏暗的浓云中看见了金色的阳光。
“咱们的力量本来就不小嘛!”金雨来兴高采烈地说,“湘鄂西还有贺龙、任弼时、萧 克、王震领导的二方面军,力量也很大。一、二、四方面军,这是我们中国工农红军的三大 主力。这三个铁拳头集中起来,那可就要蒋介石的命了!”
小李咯咯地笑起来,又问:
“会师以后到哪里去?还走不走了?”
“小李,”金雨来笑着说,“要回答你这个问题,我这水平就不够了。不过,我估摸, 至少要蹲下来,好好打几个胜仗,让薛岳、刘湘这帮家伙尝尝我们这两个方面军的厉害!”
他们正谈得高兴,前面过来一个侦察员,兴冲冲地向金雨来报告:
“一下山就是达维镇了,四方面军的同志正在那里欢迎我们呢!”
金雨来立刻向韩洞庭、黄苏做了报告。他们命令部队停止前进,把军容服装整顿了一 番,上山时作手杖用的小木棍全部扔掉。可是不管如何整理,衣裳的褴褛和颜色的乱杂仍然 无法补救。韩洞庭只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队伍继续前进了。韩洞庭、黄苏和金雨来走在队伍前面。人人笑逐颜开,精神百倍。他 们伴随着从雪山上下来的一条冰冷的溪流,行走在狭窄的山沟里,果然走了不远,前面已是 夹金山山口。顺着山口向外一望,只见一条汹涌的激流横在前面,满河床都是雪白的浪花。 那想必就是小金川了。小金川上有一座有栏杆的木桥。桥头那边站满了夹道欢迎的军人。桥 这边也站着几个人正在翘首远望。
韩洞庭、黄苏不禁热血沸腾,精神抖擞地率领部队走出了山口。这时对方行列里不知是 谁喊了一声:“同志们!中央红军来了!”人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接着是一片杂乱的喊 声:“来了!来了!”韩洞庭、黄苏压抑着过度的昂奋又往前走了一截,已经可以看清欢迎 的队列,全穿着整整齐齐的灰军服,头戴着红星军帽,打着绑腿,穿着草鞋,个个身强力 壮,满面含笑。和红一方面军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那顶大八角军帽,而一方面军的八角军 帽则比较小些。可以看到,对方也完全处于沸腾的情绪之中。
韩洞庭和黄苏还没有走到桥边,激昂的口号声已经响成一片:
“欢迎中央红军!”
“一方面军老大哥辛苦了!”
“庆祝一、四方面军会师!”
“向党中央致敬!”
口号是平常的和简单的,声音却是火辣辣的,尤其对转战万里艰苦备尝的人们,足以催 人泪下。韩洞庭的团队,立刻象被一股强烈的暖流冲击得心灵战栗,人人热泪满眶,不少人 哭了。韩洞庭这个矿工的黑脸上,啷当着几个大泪蛋蛋。黄苏这个瘦小个子的政治委员,也 不例外。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举起拳头喊道:
“热烈感谢红四方面军同志的欢迎!”
“向红四方面军同志学习!”
“团结起来,打更大的胜仗!”
“中国工农红军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
这些在山南海北的朴素的工农子弟,他们本来都是不相识的。今天却在他们的心灵深 处,激起一种难以描述的热烈而深厚的情感。这是世上最高尚的情感之一,也正是他们称之 为阶级感情的那种东西。
韩洞庭刚刚跨过木桥,那边有一个宽肩细腰挎着手枪的年轻人,以极其迅速敏捷的步 伐,霹雳闪电般地走了过来,后面跟着一个年龄相仿的青年干部,带着手枪,身子短小结 实,面上带着微笑。
“我叫王大山,是先头师的师长,是代表李先念政委来欢迎同志们的。”那个宽肩细腰 的年轻人满面是笑,把韩洞庭的手紧紧攥住了。他随后又介绍那个小个子说:
“这是我们夜老虎团的团长冯明同志。”
那个短小结实的年轻人,腼腆地一笑。
韩洞庭也将黄苏和金雨来作了介绍。双方又是握手呀,欢笑呀,都是泪珠啷当的。他们 并着肩往镇上走,后面的队形可就乱了,一方面军的战士争着同四方面军的同志握手,四方 面军的同志争着替一方面军的同志背枪,背背包,这样三五成群地结伴向镇上走去。队伍中 的欢笑声、嘁嘁喳喳的细语声,响成一片。一个是转战万里,跳出敌人一个重围又一个重 围,历尽了千难万险;一个是两次脱离根据地,斩关夺隘,备尝艰辛。今日相逢,阶级之 情,兄弟之爱,怎能不在心底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澜呢!
达维镇不算很大,坐落在小金川高高的河岸上,只有一条不长的小街,几家破旧的店 铺。往上再爬一个小坡,才是村子。村子也不上百户人家,藏汉杂居,房子是两层或三层的 简易木楼。惹眼的恐怕要算那座金瓦红墙的喇嘛庙了。这时夕阳的红光正照着喇嘛庙的金 顶,显得一片金碧辉煌,比起那些破旧的农舍,真是不啻霄壤。红四方面军的同志早已把房 子腾出来,师长王大山和夜老虎团团长冯明把韩洞庭他们领到喇嘛庙里。
警卫员们早把喇嘛庙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大铜壶水滚得格荡档的。大家坐下一边喝茶, 一边说话。
韩洞庭看四方面军这两个干部都很年轻,就问:
“王师长,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王大山伸出两个手指头,哈哈一笑说:
“不多不少,整整二十岁了!”
“哎呀,二十岁就当了师长!”
韩洞庭、黄苏和金雨来都用惊奇的眼光望着他。王大山笑着说:
“部队伤亡太大,无非是矬子里拔将军吧!不久前我还是夜老虎团的团长,现在由他接 替我了,他今年也不过十九岁。”
说着,他顺手向冯明一指,冯明不好意思地又是头一低,腼腆地一笑。王大山笑着说:
“你瞧,他就是这个姑娘样子!在川陕苏区反六路围攻的时候,他带一个营夜摸,连续 冲垮了敌人好几个团;有一次被敌人几个团包围了,眼都不眨一眨;可就是怕见生人,一说 话就脸红,你们瞧,就是现在这副样子!”
大家哈哈大笑。冯明的头更低下去了。韩洞庭注意地望了望他,圆圆的脸盘,大大的眼 睛,确实象一个姑娘。
“你们方面军的总部现在哪里?”黄苏问。
“在北面理县、茂县和汶川一带。”王大山说,“我们就是在那里接到命令来接你们 的。徐总指挥说,你们大约过了泸定桥了,让三十军政委李先念同志带领几个师到天全、宝 兴一带接应你们。大家一听中央红军来了,毛主席、周副主席和朱总司令都来了,高兴得一 夜没睡好觉… ”
“汶川离这里多远?”
“大约三百二十多里。”王大山说,“一路上都是大山,我们还过了一个大雪山,叫虹 桥山,这个山怪得很,我们在山下热得汗流不止,到山上就是雨雪冰雹,大家都变成雪人 啦。可是大家情绪很高,懋功有邓锡侯两个营,被我们很快就消灭了。想不到你们来得这么 快。昨天红四团下山,双方反复吹号联络,我们还以为是川军呢!昨天晚上很多同志硬是睡 不着觉,天不亮就爬到山坡上瞭望,才把你们盼来了… ”
韩洞庭、黄苏、金雨来听了,心中十分感动,纷纷倾吐了一方面军指战员同样的情感。 话就象抖线繐子似地一抖开就收不住了。韩洞庭他们谈起了从江西出发穿越五六个省的艰险 经历,王大山从离开鄂豫皖谈到三千里转战,又从穿越秦岭、大巴山谈到创造川陕苏区以至 西渡嘉陵江,他们的情感完全融汇到一起来了。
正当谈得热烈时,警卫员把饭端了上来。原来王大山他们买了几头牦牛,大块的牛肉早 已炖好,饭食则是藏区的青稞、玉米面糊糊。大家吃得分外香甜。显然,韩洞庭他们已有好 多天没有吃这样的好饭食了。
饭后,韩洞庭他们离开喇嘛庙回到团部休息。路上,见杜铁锤和小李满面含笑兴冲冲地 走着。杜铁锤的手里提着一双毛袜子,小李的手里拿着一件毛背心。黄苏怕他们犯纪律,就 停住脚步问:
“你们这是哪里来的?”
杜铁锤乐呵呵地说:
“这是四方面军的同志送我们的。我们不要,非送我们不行,说是早就给我们准备下 了。”
小李也笑呵呵地把毛背心递过来说:
“政委,你瞧,这全是他们把羊毛捻成毛线自己织的,你看织得多厚!”
黄苏接过一看,果然厚墩墩的。小李笑着说:
“下次过雪山,我就不犯愁了!”
“四方面军的同志真是太热情了!”黄苏感叹地说。
过夹金山,一军团军团长林彪掉队了,由一军团政委聂荣臻率队到懋功与三十军政委李 先念会合。
懋功是一座颇为奇特的山城。她坐落在一个长长的山谷里,山谷里隆起了一座扁平的 山,她就建筑在这座扁平的山上。小金川则围绕着她在深深的谷底流过。这座山城有一条颇 长的街道。由于全国各地的客商经常麇集在此处收购鸦片,市面上显得颇为繁华。在荒凉的 川西,这就算很不错了。
城里有一个颇为讲究的天主教堂,教堂里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聂荣臻在这里见到了李 先念。当时李先念才二十四岁,正是英俊年少,在工农干部中显得温文尔雅。两人相逢,正 所谓一见如故,谈得没完没了。李先念还告知聂荣臻:徐总指挥鉴于以往炊事人员掉队的 多,减员的多,特意调集了一批炊事员,准备带着粮食补到一方面军。聂荣臻对这种深情厚 意表示感谢。
晚饭后,聂荣臻回到住地,见他的饲养员牵着一匹体大膘肥的大青骡子正在广场上遛, 显出洋洋自得的样子。聂荣臻问:
“你牵的是谁的骡子?”
“我能牵谁的骡子?”饲养员笑嘻嘻地说,“这就是你的骡子嘛!”
“我的骡子?我哪里有这样的骡子?”
“这是人家李先念政委送给你的嘛!”
原来聂荣臻从江西出发时,有一匹茶褐色的大骡子,聂荣臻很喜爱它。可是在奔赴宝兴 途中,这匹骡子却在灵关过铁索桥的时候,一只蹄子夹到铁索中去了。当时千军万马正从桥 上通过,而它的蹄子却怎么也弄不出来。为了不影响后续部队的前进,只好把它的一条腿忍 痛斩断,将它推到河中去了。当饲养员背着空空的马鞍和行李去见聂荣臻的时候,他哭了, 哭得很厉害,聂荣臻也为失去这匹骡子很难受,惋叹不已。以后饲养员为此事哭过多次,情 绪一直转不过来。只是在今天,聂荣臻才看到他脸上出现的笑容。聂荣臻抚摸着这匹大青骡 子,说:
“好了,好了,你以后就好好喂吧!”
“你瞧瞧,才刚刚七岁口呢!”
当天晚上,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领导人来到懋功,李先念迎接了他们。欢声笑语充 满了精致清雅的小四合院。接着教堂里举行了盛大的两个方面军干部的联欢晚会,热烈庆祝 两大主力会师。会上毛泽东发表了演说,他的声调激越而兴奋,还把两只瘦而黑的拳头并在 一起高高地举着,下面是一阵又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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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五十六)
一、四方面军会合之后,面临的最紧迫的问题,就是下一步行动的问题。中央领导机关 和一方面军主力在懋功休息了几天,就于六月二十四日沿着小金川河谷来到了两河口。毛泽 东、周恩来、朱德等中央领导人,已经和驻茂县的张国焘约好要在此相会。
也是事有凑巧,两河口正是两条河的相会之处。一条是自北面大雪山——梦笔山下来的 一条河,当地称之为梦笔河,一条是自东面大雪山——虹桥山下来的一条河,当地称之为虹 桥河。这两条河在此相会,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满是野花的绿洲,两河口镇就坐落在这片绿 洲上。可是镇子却小得可怜。只不过几十户人家,一条短短的仅有三五家店铺的小街。最显 眼的就是街中段那座关帝庙了。一块大大的影壁,一个不算太小的大殿,两侧是一座钟楼, 一座鼓楼,后面山坡上还有一个小小的观音阁。周恩来和朱德住在左侧山坡上的房子里,毛 泽东就住在大庙里。这座大庙准备作为中央政治局会议的地址。
张国焘是中共最老的党员之一,在上海举行第一次代表大会时,他已经赫然在座了。可 是由于他时“左”时右,仿佛总是没有一个“准稿子”,就留下了一个“老机会主义者”的 名声。这些对于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等老党员来说,自然都心中有数。可是由于一方面 军在八个月的长征中遭受到重大损失,很自然地对两个方面军的会合抱着热烈的期望。对张 国焘本人说当然也是这样。
六月二十五日下午,有消息说张国焘快要到了。尽管天下着雨,毛泽东、周恩来、朱 德、博古、张闻天等领导人仍然冒着雨来到村外两三里路的地方准备欢迎。中央直属队的干 部们和战士们早已集合在一个草坪上,在那里等候。毛泽东他们聚集在一个小小棚子下避着 雨。对于一个政治局委员来说,这样隆重的迎接仪式,未免显得过分;可是对于一方的首领 说,对于他背后的众多群众说,这样做也是适宜的。
大约下午五时左右,在雨中翘首企盼的群众兴奋地吵嚷起来:“来了!来了!”毛泽东 他们往大路上一望,果然在一片烟雨中出现了一匹白色的高头骏马,后面跟着二十几个骑兵 奔驰过来。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人一起走出棚子迎了上去。
马队渐渐来到跟前,那个骑白马的首先下马。他的脸丰满红润,身材高大魁梧,身穿整 齐的灰布军衣,戴着大八角的红星军帽,显得仪表堂堂。他的眼扫视了一下,看见这么多的 要人站在路边来欢迎他,脸上浮出满意的微笑。
他同来欢迎的人们,一一握手拥抱。彼此都已多年不见,自然显得分外亲热。
可是,只要略略分辨,就会发现他们双方是这样不同。如果打个不好的比方,他们围着 张国焘,就好象一群穷汉围着一个富翁。张国焘的脸油光光圆鼓鼓的,穿得也比较考究,军 服上还有两个斜插进去的口袋。他背后的那十几个挂着二十响驳壳枪的卫士,也都一个个身 强体壮,穿着整齐,有的甚至挂着两支短枪。而那些要人们却都穿着很破的军衣。一贯不修 边幅的毛泽东,膝盖上有两个大大的补丁,今天虽然打了绑腿,绑腿里却象士兵一样插着一 双筷子,皮带上还挂着一个大大的茶缸子。有大学教授风度的张闻天,帽檐儿总是那么软塌 塌的。博古架着圆圆的近视眼镜,眼镜腿儿显然出了毛病。周恩来的胡子长得老长。朱德瘦 得象鬼,更象一个伙夫头了。
会议由聂荣臻主持。毛泽东在简陋的台子上发表了欢迎演说,张国焘致了答词。台下几 百名指战员,尽管衣服不断向下滴水,那股狂热劲却未尝稍减,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口号。张 国焘在短暂的激动之后,就转入冷静地观察。从毛泽东膝盖上的补丁到欢迎群众的五光十 色、破破烂烂的军衣,都唤起他惊异的思考:“他们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这哪里还象一支 军队!他们究竟还有多少人呢?”
张国焘有一个很赏识的秘书名叫黄超,时刻不离左右。此人聪明而又漂亮,似乎还不到 三十岁。他经常给张国焘出些点子。这时,他站在张国焘旁边也在冷静观察。有时两人交换 一下眼光,微微一笑。
仪式完毕,毛泽东他们就同张国焘并肩而行,说说笑笑向镇上走去。
晚餐就在关帝庙里进行。按照一方面军的风习,盛菜都是用洗脸盆充作菜盆,这几乎是 全世界最豪迈、最实惠的盘子了。张国焘刚刚坐下,已经接连端上了四大盆菜。自然还准备 了烈性白酒。毛泽东兴致很高,从皮带上解下缸子,倒了不少白酒。他一看菜盆里还有辣 椒,更高兴了。一边让客,一面谈笑风生。他夹起满满一筷子辣椒说:“快吃吧,只有不怕 吃辣椒的人才是最革命的!”博古一听,立刻反驳道:“老毛,你这话不对。我们江浙人革 命家不少,就并不喜欢吃辣椒!周恩来就不喜欢!相反,你们贵省的何键,吃辣椒比你不 差,他算个什么革命者呀!”他的话引得大家轰然大笑,连毛泽东也哈哈笑了。
在这亲切热烈的氛围中,唯有张国焘似乎显得沉闷。自一九三一年他以“中央代表”身 份进入鄂豫皖苏区独揽党政军大权以来,就有一个非常能干的厨师跟着他,不管什么环境都 能给他弄得头头是道,然后用盘子端起送去。他是从来不用这种粗野的大盆子的。自然这都 是小节。引起他今天不快的,主要是餐桌上的话题。他觉得,这些政治家们,竟没有请他谈 谈他进入鄂豫皖以来,特别是创造川陕苏区以来的光辉业绩。他认为这不是忽略,而未免是 一种不敬。老实说,自茂县出发三天以来,他就在马上反复思考作了颇为充分的准备。只要 有人问起这些业绩的某一项,他就会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眉飞色舞地讲起来,遗憾的是无 人提及。他对这种“辣椒”之类的笑谈,不仅索然无味,也插不上嘴去。因为他自到四方面 军充任太上皇之后,还没有一个人敢和他平起平坐。平时,象徐向前这样的总指挥恐怕也不 敢同他开玩笑,那就更不要说别人了。据熟悉情况者说,除了陈昌浩和黄超一流人物,是很 少人敢到他那里去的。尽管他待人并不严厉,而且相当温和。这样久而久之,除了发号施 令,连开玩笑这种本领也退化了。因此,在今天的宴席上,他只是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终不免显得沉闷。
宴会的时间不算太短,几位善饮者象毛泽东、博古都喝了不少。饭后,周恩来亲自送张 国焘回去休息。因为这地方房子少,只好把张国焘安排在街北头一家店铺里。
“国焘同志,”周恩来微笑着说,“你是不是早点休息,明天上午我们就要开会了。”
“不忙,不忙,”张国焘笑着让座,“好多年不见了,坐一坐嘛!”
周恩来就在床铺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你看我有什么变化吗?”张国焘笑着问。
周恩来仔细端详着张国焘,他那圆鼓鼓的鸭蛋脸,真是健康无比,只是右耳周围,有一 道深深的圆型的压痕,就笑着说:
“没有变化!要说有的话,我看你比过去更胖,更健康了!”
“是的,纵然戎马倥偬,我倒一向很少生病。”
“怎么,你的耳朵上好象多了一个圈圈?”
“唉,恩来兄,你的眼真细!这是什么圈圈哟,这是电话耳机子压的一道沟沟!”
张国焘一面用手掌摩挲着他耳轮周围的那道沟沟,一面叹口气说:
“这就是鄂豫皖苏区、川陕苏区、四方面军几年来给我留下的纪念!每天我一起床就打 电话,连饭都顾不上吃,党政军民大小事我全要管,一打仗,尽管有向前在前面指挥,我还 是怕出岔子,有时一个电话就打几个钟头,我这耳朵又不是铁的,怎么会不压出一道沟沟 呢!”
周恩来哈哈大笑,说:
“那你就少管一点嘛!”
“少管?少管行吗?你不知道我们那些同志的水平,有时简直低得可怜!”
周恩来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
张国焘忽然眨了眨眼,扬起头问:
“你们路上举行的那个遵义会议,我们看到的材料太简单了,你能详细讲一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