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
周恩来坦率地点了点头,把遵义会议的过程简要地讲了一遍。最后带着庆幸的情绪说:
“这些问题都解决了。现在看,还真亏得毛泽东同志参加了军事指挥,不然象贵州那样 的情况,还真够麻烦呢!”
“问题都解决了吗?”
“都解决了。”
“博古呢?”
“博古同志也很识大体,自那以后没有发生什么问题。”
张国焘睁大眼睛听着,显得很不满足。但也不便再问,又说:
“听说,还开了个会理会议?”
“是的,”周恩来又点点头说,“那主要是批评了一下林彪,这个问题也解决了。”
张国焘不再发问,沉了好大一阵,突然扬起头,瞅着周恩来问:
“现在,一方面军有多少人?”
周恩来眼睛机警地闪了一闪,笑着反问:
“现在四方面军有多少人?”
“我们有十万人。”张国焘梗了梗脖子,“你们呢?”
“一方面军伤亡很大,现在恐怕不到三万人了!”
周恩来的话刚一出口,眼瞅着张国焘的脸色突然变了。
“噢,三万人!……三万人不到!……”
张国焘喃喃自语着,没有再说别的。他的头略略仰起,目光立时变得高傲和严峻起来。
谈话中断了。屋子里静寂无声。周恩来对自己的答话有些后悔,但已无可如何。
“今天疲劳了,就这样吧!”张国焘淡档地说。
周恩来起身告辞。
第二天上午九时,中央政治局会议在关帝庙的大殿里举行。中间摆着几张桌子,四外是 各式各样的椅子和长长的条凳,都是从镇上借来的。周恩来作为会议的报告人坐在主要位 置,毛泽东、朱德、张国焘、张闻天、王稼祥、博古、刘少奇、邓发、凯丰、林伯渠也都坐 在前面,其他高级将领刘伯承、彭德怀、林彪、聂荣臻、李富春等人都散乱地坐在各处。会 议仍然充满着愉悦热烈的气氛。
首先由周恩来作报告。他捋了捋他那漂亮的大胡子,展开了一个事先准备的提纲。他的 姿态严肃、庄重而又从容不迫。他讲的中心问题,是两个方面军会合后在什么地区创造新苏 区的问题。他认为,要创造的新的根据地应该具备几个条件。第一,要便于作战。特别是两 个方面军会合了,力量大了,一定要地区宽大,便于机动。现在的松、理、茂地区地方虽然 不小,但道路少,易于被敌人封锁,而不利于对敌反攻;第二,群众条件方面,应该是人口 较多的地方,红军才有发展余地。松、理、茂、汶等人口一共才二十万,且多为少数民族, 难以扩大红军;第三,经济条件,粮食至少能够自给。而上述各地正是缺粮的地方,牛羊也 有限,布匹更不好解决。周恩来根据上述条件分析,认为在这个地区是不利于建立根据地 的。另外,他又对敌情作了分析。他指出,蒋介石的嫡系部队会增加到这方面来,封锁大渡 河,从南面和西康方向阻击红军,这样就会逐步把红军压到草原。如果红军仅仅限制在松、 理、茂地区,就没有前途。因此,部队必须前进。在当前最理想的地区就是川陕甘地区。这 地区地域宽,道路多,人口多,物产富,有利于红军的发展。两大主力会合后的第一步就是 北进,首先夺取甘南。他明确指出,向南是不可能的;过岷江向东敌人有一百三十个团,也 不可能;向西是大草原;看起来也只有向北才是出路。这样,就要首先夺取松潘与胡宗南部 作战。以运动战的高度机动大量歼灭敌人。最后他还强调了指挥问题必须集中统一,指挥权 要集中到军委,这是“最高原则”。
周恩来关于行动方针的报告,看来相当周密完备,显然概括了其他同志的意见,经过深 思熟虑。
高大魁伟的张国焘坐在周恩来旁边很显眼的位置上。比起昨天,他的神色显得更庄严、 更高傲和更自信了。周恩来的报告并不使他惊讶,因为这些内容从前几天中央军委的电报中 已经透露了,他也正是针对着上述观点做了准备。除此而外,周恩来最后那段话也使他深为 不安。当他听到指挥问题要“集中统一”,要“集中军委”,而且这是“最高原则”的时 候,他的心象是突然被撞击了一下似地蹦了起来。他的脸立刻沉下来了,鼻子里轻轻地哼了 一声。他看看大家没有发现,脸上又立刻装出微笑的样子。
由于张国焘在肚子里自己跟自己说话,周恩来最后讲的军事技术呀,政治保证呀,给养 问题呀,分几个纵队呀,这些也就没有听进去。等到他把思想收回来的时候,周恩来已经结 束了报告。
这时,大家的目光纷纷集中在他的身上。他轻轻地咳了两声,开始了自己的发言。
张国焘的发言,讲话,一向都是慢吞吞的,显出他是一个极有身份的人。他的发言既不 象博古那样口若悬河,才华横溢;也不象毛泽东那样机智幽默,谈笑风生;更不象周恩来那 样富有条理,准确周密;也不象朱德那样淳朴亲切,带有浓厚的泥土味。他的话听来,实在 平庸乏味,令人困倦。因为他既没有热烈的感情,也没有闪光的思想,只是靠许多政治术语 的拼凑来表达的某种意念。而这种意念又深怕别人抓住把柄,不得不尽量修饰得象泥鳅一样 滑溜。如果不是他身居高位,不是某种权力的象征,那是不会有人喜欢听他的讲话的。
首先,他慢吞吞地用大部分时间讲述了四方面军会师之前的行动和取得的胜利。人们聚 精会神地听着。在人们的精神濒于疲倦的时候,他才开始讲行动方针的问题。他的论点是, 目前的战略方向应当向南,也就是说,集中一、四方面军的主力向成都打。现在会合之后力 量大了,消灭敌人不成问题。他承认向东打受地形限制,向西去是草原,均属不利。而向北 打就会遇到胡宗南。胡宗南来,当然要打;如不来也不便去找他打。打松潘也不容易,至少 要用二十个团。胡宗南加上蒋,力量不小,如不消灭他的主力,去甘南立足不稳。轻率提出 以消灭胡宗南为主没有多少道理。他说,经过反复考虑,认为还是以西康为后方,南下成都 合适些。即使执行不通,再执行北进计划也不为晚。最后他以敦促者的口吻说,我希望中央 政治局对这样重大的方针问题宜早作决定。
张国焘的发言,立刻使会议的气氛出现了一点儿紧张。这种紧张自然是心理上的,从表 面看并不明显。周恩来仍然那样从容不迫,好象张国焘的发言早在意中。他只用机警的眼睛 瞅了张国焘一眼,便转过头去。毛泽东则抽出一支纸烟搕了搕,接到将烧完的烟蒂上去,也 许他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不安。只有张闻天脸上出现了一种略显急躁的表情。
下面接着是彭德怀、林彪发言。他们都表示对北进方针的支持。林彪特别强调要以运动 战的方式多打胜仗,只有多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才能使创造根据地的设想变成现实。
博古发言了。他的发言简要干脆。他说,我们必须要有一个根据地,做出模范来影响全 国。现在川陕甘的计划很好,我们要充分做群众工作,发展游击战争。当前的计划,应当尽 快地夺取松潘,迅速北进。
毛泽东看到发言的时机已到,把那支接起来的长长的纸烟,一连抽了两口,就不慌不忙 地谈起来。
他首先机智地抓住了一个开端的话题。他说,在中央苏区的时候,就听说四方面军有一 个川陕甘计划,现在的计划就和那个计划差不多嘛!不同的是,两个方面军会合了,力量大 得多了,这计划更有实现的可能。
听了这些话,张国焘瞪着两个大大的眼睛。
毛泽东的发言并没有直接批评张国焘,话语中还不断地出现着“国焘”、“国焘同志” 这些亲切的话。但是他也谈到:“应该给四方面军的同志多做些解释工作,因为他们现在想 的还是怎样去打成都。”张国焘的脸色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因为实际上是在批评张国焘了。
毛泽东还对当前行动的军事性质作了发挥。他说,当前的行动,既不是决战防御,也不 是进攻,更不是逃跑,而是一种反攻。如果不依靠反攻,而只是退却,那是创立不了根据地 的。这些话当然是针对张国焘那种退向西康的思想,可是从形式看却没有任何批评意味,似 乎只是作正面的阐述。
对行动方针,毛泽东没有做全面发挥,因为周恩来的报告,早已把他的意见包括在内。 最后,他再次强调了一下攻打松潘。他特别举出:“国焘说,主攻松潘要二十个团,我看是 对的。我们很需要集中兵力,叫我看二十个团也不为多。最后,他特别强调行动要快,因为 天气已经很冷了,如果冬天一来,过草地将会更加困难。因此,他主张,“今天决定了,明 天就要开始行动。”
毛泽东发言过后,气氛已经趋于稳定。下面接着是王稼祥、邓发、朱德、聂荣臻、少 奇、凯丰、刘伯承的发言,进一步把周恩来的报告肯定下来。
王稼祥的面容瘦而憔悴,在懋功休息了几天,体力有些好转。今天他仍然是坐着担架来 开会的。他的发言却很有精神。他坦率指出,如果认为一面没有敌人,才觉得安全,思想上 只想倒退,这就错了。现在关键是迅速从松潘打出去,最好是能在松潘地区歼灭胡宗南的主 力。越慢越难打,越快困难越少。他还特别强调说,把苏维埃扩大到全中国,主要不是打通 苏联,而是坚决斗争扩大苏区。
张闻天的发言有一点儿火气,不过他尽量克制住了。他说,北上方针是唯一正确的方 针。准备西进到草原去,弄个口子守着,这是退守的方针。打松潘可能有困难,因为有困难 就放弃正确的方针是错误的。这就最明显地指张国焘了。
朱德的发言简短有力,十分明确。他表示同意周恩来报告中提出的战略方针:背靠西 北,面向东南。当务之急是打出松潘,进占甘南。
周恩来最后作了结论。他的语气坚定有力,脸上浮着微笑。
张国焘神情沮丧地回到住处。年轻漂亮的黄超,赶忙走过来,悄声地问:
“张主席,会开得怎么样?”
张国焘往椅子上颓然坐下,气呼呼地说:
“糟糕透了!他们全不把我看在眼里!”
“做出决定了吗?”
“做出了,还是要北上,用我们的力量同胡宗南碰!”
“你没有提出要南下吗?”
“提了有什么用!全是他们的人!全站在他们一边!连莫斯科回来的那帮家伙也全跟毛 泽东跑了。”
“他们攻你了吗?”
“攻了,阴一句,阳一句的。比起来,毛泽东还算要客气些。”
“就这样下去吗?难道他们凭一两万人就想指挥八九万人?”
“他们就是这样打算的。周恩来口口声声要集中统一,统一指挥,到底是谁统一谁?谁 指挥谁?”
张国焘沉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声对黄超说:
“我叫你办的事你办了吗?”
“什么事?”
“我不是叫你多了解一些他们的情况吗?”
“是的,我同他们谈了一些,收集的情况还不是太多。象遵义会议、会理会议,下层知 道的情况很少。”
“你还是要抓紧些。”
“是。”
这时,只听外面有人唤了一声:
“国焘在吗?”
张国焘听出是周恩来的声音,就站起身迎了出来。周恩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 来,笑着说:
“这是中央的决定,本来在懋功就定下来的,现在刚刚印好。”
张国焘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油印文件,刻得相当精致,扑过一股油墨的香味。上面写着:
经中央常委会议决定,任命张国焘同志为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副主席。
张国焘看着,看着,从内心里流出微笑,但他即刻又收回去了。
周恩来笑着说:
“明天,我们就要出发,部队的行动还是快一些好。”“好吧,那就出发吧。”张国焘 总算答应下来,又接着说,“不过我本人还要晚一两天。”
周恩来轻轻地吁了口气,觉得一块石头落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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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五十七)
红一方面军自两河口北上,越过了长征路上的第二座大雪山——海拔四千一百公尺的梦 笔山,来到了卓克基。
说起占领卓克基的经过颇为有趣。原来红军只求借路北上,对当地的藏兵不准备硬攻。 哪知当地土司与国民党勾结很紧,坚决阻止红军入境,因此还是触发了一场战斗。红军一边 打,一边喊话,打得稀稀落落,不愿伤着藏人。这样一直打到黄昏。也是事有凑巧,部队为 了同后面联络,打了三发红绿信号弹,藏兵不知是什么法术,惊慌失措,突然四散跑了。
这次是金雨来营长走在前面。金雨来远远看见据守土司宫的藏兵四散奔逃,把驳壳枪往 腰里一插,就率领部队向前移动。当他来到土司宫前,不禁为这座建筑物的庞大宏伟惊愕不 已。谁也没有想到,在这样荒凉、穷苦、落后的地方,竟有这样的建筑。它雄踞在小金川畔 高高的石崖上,是七层高的一座城堡式建筑,上面有箭垛和枪眼。两条交汇的河水,正好成 了他的护城河。金雨来心里暗暗想到,如果不是藏兵逃跑,恐怕还真要付出一些代价呢!
金雨来进了宫门,里面是方方正正的天井,楼房呈A字形巍然耸立,每一层都有相通的 雕花走廊。楼房之大足可以住数千人。金雨来随便看了一看,一层是厨房、马厩和杂役居住 的地方,二层是藏兵的居住之处,三层最为华美,墙上有挂毯和藏文条幅,室内有缎面靠椅 和雕花家具,说是堂皇富丽决不过分。再上一层是佛堂,镶金嵌玉的佛龛、佛像和经书,使 人眼花缭乱。金雨来暗暗慨叹道,怪不得藏民那样穷困,原来金银财宝都跑到这里来了。
部队在卓克基休息了两天,中央纵队来到,韩洞庭和黄苏率领的团队就继续前进。他们 经过梭磨、刷经寺,爬过第三座大雪山——海拔四千四百五十公尺的亚克夏山,也叫长坂 山,于第四天到达了黑水。黑水当时还不是县城,它的中心名叫芦花。分上芦花、中芦花、 下芦花,三个芦花也超不过一百户去。芦花并不是真有许多芦花,是这里有一座歪斜了的 塔,用藏语的音译,叫做芦花。这里有三座紧紧对峙的山,一条因土色发黑而显得乌黑的 河,三个芦花就散布在山坡上。
金雨来到达中芦花的时候,已经夕阳衔山。他们在卓克基,米袋本来灌得满满的,因为 沿途藏民逃避一空,没有任何补充,现在每个人的米袋都象干蛇皮似地在颈子上挂着,早已 空空的了。
金雨来观察了一下这个山坡上的藏族村寨,和懋功一带颇不相同。房屋都是用石头砌 成,有的两层,有的三屋四层,高大得都象伟岸的堡垒似的。看来藏民们也逃出去了,整个 村寨看不见一缕炊烟,听不到一点人声,夕阳照着这些错错落落的石堡群,显得十分凄凉。
金雨来安排部队进了房子,自己也进了一座三层石楼。时间不大,司务长就满面愁容地 走进来说:
“营长,你说怎么办吧,揭不开锅了。”
金雨来说:
“你看有没有老百姓,先买一点儿。”
“我各家各户都去过了,连个人毛也没有。”
金雨来心烦地低下头去,没有说话。其实他自己肚子里也饿得咕咕直叫。
司务长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说:
“我想了一个办法,不知道行不?”
“什么办法?”
司务长没有说话,只伸出手指头朝窗外一指。金雨来站起身一望,原来河谷里一大片青 稞田,已经透出杏黄色,接近成熟。他的脸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说:
“你是说要割麦子?”
“是呀,也不能饿死在这里!”
金雨来皱着眉头,沉吟了好半天,最后说:
“不行!要是土豪的,我们可以割,可是老百姓不在,谁知道哪块地是土豪的呢!”
“那就等死吧!”司务长颓然地坐在小凳上,“我们干吗到这样倒霉的地方?要不赶快 离开,我看全得死在这里!”
金雨来听了这些牢骚话,本来想批评他几句,认真一想,觉得他说的都是事实,也就算 了。
不一时,电话员把线接好了,金雨来就抓起机子摇团部的黄苏,想探探他的口气。因为 这个团政委对纪律一向抓得很紧。
“黄政委吗?我们现在没米下锅了,怎么办呀?”
“我们这里也是一样哦!”对方沉闷地说。
“有的同志提议,”金雨来结结巴巴地说,“地里的青稞快成熟了… ”他说得含汉糊 糊,比刚才司务长的声音还要轻微。
“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地里的青稞… ”
“不行!不能打那个主意!”对方的声音严厉而又响亮。
“现在上级没有这个指示。”
“那怎么办?”金雨来的声音象蝇子哼。
“现在天还不黑,可以叫大家搞点野菜,把米袋子再摔打摔打。”
金雨来把耳机一放,对司务长埋怨说:
“怎么样,我知道要碰钉子。听见了吧,快通知大家去挖野菜,再把米袋子摔打摔打!”
金雨来走了一天已经很累,加上心绪不佳,就歪倒在火塘边睡去。不知什么时候,忽然 听见耳边喊:
“营长!营长!开饭了!”
金雨来睁眼一看,屋里点看一盏酥油灯,灯幽如豆,火塘边放着一盆野菜汤。他盛在碗 里,用筷子一挑,真是名符其实的清汤寡水,往嘴里送了一口,没有一点盐味,象乱柴禾似 地毛匝匝的。这样的东西,竟然称之为“饭”,真是令人啼笑皆非。这时,一来肚子饿得实 在难受,二来也怕通讯员说他的上级吃不得苦,只好一口一口硬塞下去。随后喝了点汤,就 又倒头睡了。
第二天,天不亮就饿醒了。他独坐在火塘边,又为新的一天犯愁。自进入藏区以来,他 的心境就很恶劣。不仅是粮食问题弄得人身心交瘁,那终日看不见一个老百姓的孤寂之感, 也使人深受压抑。这种景况,对于一个自幼当红军的战士来说,简直不堪忍受。因为自他参 军之日起,无论走到哪里,遇见的都是父老的笑脸,姊妹们亲切的问讯和孩子们的厮闹。尤 其是在中央苏区,每次打了胜仗,姊妹们就挑着慰劳品爬山越岭地赶来,那是多么惬意呀! 长征以后,这样的事情是再见不到了。人民受了反动派的欺骗,往往躲避起来,可是经过宣 传解释,也就很快回来,哪里象藏区这样!
金雨来正在愁闷,只见通讯员满脸是笑地跑上楼来,说:
“营长,上级派人来了!”
金雨来见通讯员那种喜滋滋的样子,有点颇不寻常,忙问:
“什么人?”
“一个女同志。”
说着,只听楼下一个江苏口音的女同志用清脆的声音半开玩笑地说:
“我们的英雄在家吗?”
金雨来走到楼梯口一看,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同志,红星军帽下露着齐耳黑发,脸上带着 笑容,顺着梯子走上来了。
金雨来细细一看,原来是干部休养连的指导员李樱桃。她的双颊还是那样绯红,腰里扎 着皮带,带着一把小手枪,腿上打着绑腿,肩上挎着一条薄薄的毯子,显得十分精干利索。 她首先伸出手来和金雨来握手,两只大眼闪着熠熠的星光。
金雨来和女同志从来没握过手,红涨着脸说:
“哦,原来是你。你怎么也跟我开起玩笑来了?”
说着,接过她束成圈圈的毯子,放在一边。
“这怎么能算开玩笑呢?你本来就是抢渡乌江的英雄嘛!”
樱桃笑着往火塘边一坐,端详着金雨来说:
“营长,你怎么有点愁眉不展呀?”
“你就别叫营长了,”金雨来叹了口气,“现在这个营还不如渡乌江那时候一个连多 呢!……再说,这儿一个老百姓也没有,还不知道今天的饭怎么吃呢!”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樱桃说,“上级把机关的人分下来了,叫我们帮助部队筹粮。”
“筹粮?怎么筹法?”
“也总是找着老百姓才行。”樱桃说;随后又问,“现在部队情绪怎么样?”
“情绪?”金雨来现出苦笑,“要打就打,要走就走,得赶快离开这个倒霉的地方。这 地方哪能建立根据地呀!不要说别人,我自己就是这种情绪!”
“听中央纵队的人说,关键是打松潘,只要打开松潘,咱们也就过去了。”
金雨来把腿一拍说:
“一、四方面军会合了,力量这样大,一个松潘有什么了不起的!要叫我们执行这个任 务,我立刻去。”
两个人自然谈到过去。金雨来望着樱桃,不禁流露出感激的心情:
“樱桃,要不是在贵州你把我抬下来,我恐怕早就喂了狗了!”
樱桃摆摆手,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别说了,别说了,这么一点小事老提它干什么!”
两人正说话,通讯员端着一个面盆上了楼梯,连声说:“开饭了!开饭了!”说着在火 塘边又放下一盆清汤寡水的野菜。
金雨来看了看樱桃,心里很不安,他皱着眉头用筷子拨了一拨,叹了口气:
“就这样待客呀!”
樱桃笑着说:
“这种环境,能吃上这个也就很不错了。”
说过,立刻从串在皮带上的碗套里,取出一个小搪瓷碗,盛了满满一碗野菜,又从绑带 里抽出一双用树枝削成的筷子,就扒拉着吃起来。
金雨来瞅了瞅她,笑着说:
“你还真行!”
“不吃怎么跑路呀!”她露出雪白的牙齿一笑。
金雨来也许受了她的鼓舞,勉勉强强吃了两碗。
忽然,司务长跑上来,兴奋地说:
“营长,我们找到了一个老百姓!”
“他在哪里?”
“他在最上边那座房子里。昨天晚上他藏起来了,我们没有找见,今天早起,我忽然看 见上面房子里烟筒冒烟,跑去一看,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他正做饭呢,原来是个拜子。”
金雨来和樱桃听了,都高兴得什么似的。樱桃说:
“走,咱们马上去看看!”
说着,几个人下了楼,由司务长领着爬上了山坡的最高处,那里有一座比较低矮的石头 房子。司务长指了指,说:
“这里就是。”
金雨来和樱桃走进去一看,果然见一个藏族老人披着一件褪了色的破旧的紫袍子正在做 饭。火塘上吊着一口锅,下面烧着木柴。老人满脸都是皱纹,就象一颗大胡桃似的,皮肤黑 中透紫,鼻尖显得发亮,这是草原放牧人被过多的紫外线终年照射造成的。他的腿似乎在地 上跪着,由于袍子的遮掩,一时看不清楚。看来他取一块木柴都很费劲。
“老人家好!”樱桃亲切地问讯说。三个人都向老人躬身施礼。
老人见进来了人,立刻停止烧火,眼睛里显出惊惧的表情。由于惊慌,他披着的破旧的 紫袍子从肩上滑落下来。
樱桃连忙走上去拾起紫袍子给老人披在肩上,带笑说道:“老人家,你不要怕。我们是 红军,不是邓猴子的部队。”
说到这里,她把自己的八角军帽摘下来,用手指了指红星给老人看。
老人看了看,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老人家,你多大年纪了?”金雨来弓着腰和悦地问。
老人望了望他,表示不懂。
“老人家,您懂得汉话吗?”樱桃笑着问。
老人摇了摇头。樱桃笑了。她的机智正好使老人露了底,说明他懂得汉话。接着,樱桃 就蹲下来一面帮助老人烧火,一面宣传。她从红军是穷人的军队,一直说到北上抗日,说到 红军对藏族人民的尊重。老人听得很认真,但又装做听不懂的样子。
金雨来见老人一直不作声,心里烦了,就给樱桃使了一个眼色,说:
“老人家该吃饭了,咱们改日来吧!”
樱桃点点头,见稀粥已经煮熟,就给老人盛在碗里,端在身边,然后站起来同金雨来一 起向门外走去。
没料想,他们刚走到门口,老人突然扬起手说:
“你们等等!”
这句话是用汉语说的,说得清清楚楚,金雨来愣住了。樱桃却笑了。他们一起回转身, 来到老人身边。老人尴尬地笑了笑,让他们坐在火塘边。
“你们都是好人。”他又用汉语说,说得很清楚,只是带有浓重的西北口音。
一句话把几个人说乐了。樱桃笑着说: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好人哪?”
“那还看不出来?”老人一笑,“我看了你们一晚上一早晨了,你们放着粮食不吃,吃 草。”说着,他指了指门外大片发黄了的青稞田。
金雨来哈哈大笑,这是得到人民理解的一种快意,多日来胸中一股闷气宣泄而出。他说:
“你们的人为什么都跑了?”
“他们害怕。土司说,你们要吃我们的孩子。”
“你也害怕吗?”
“我怎么不怕!我也有一群孙子。”老人说,“上面还发了一个惩罚条例,谁要给你们 粮食,给你们带路,都要杀头。”
樱桃弓着腰说:
“老人家,你能把人叫回来吗?”
老人沉吟了一会儿,为难地说:
“行是行,就是我这腿不能走呀!”
说着,老人把袍子撩开,原来他不是什么拜子,而是一个无脚的人。两条小腿就象两根 齐齐的木棍用破布包着。大家不禁吃了一惊。樱桃问:
“老人家,你的脚呢?”
“已经让他们剁下几十年了。”
“谁?谁剁下的?”
“除了土司还有谁!”
“他们干吗要这样?”
“因为我老婆生孩子,我没有到他家当差,他们就说我犯了抗差罪。”
“每年都要去白干活吗?”
“是,每年都要当差三五个月。”
“唉!”
樱桃和金雨来沉重地叹息了一声,西藏的农奴制残酷到这种程度,是他们不曾想象到 的。金雨来说:
“老人家,要是我们把你背上走呢?”
“那就太累人了。”
“不要紧,我找几个人,背上你。”
老人叹了口气,说:
“那就去一趟吧。”
金雨来、樱桃看见老人答应下来,高兴极了。樱桃说:
“那我们太感谢你老人家了!”
“咳,什么谢不谢的,你们来到这里也不容易。”老人又叹了口气说,“就是土司找我 的麻烦,我也活了九十三了… ”
“什么,你今年九十三了?”
“是,一岁不多,一岁不少。这里都管我叫九十三爷爷。”
“哦,九十三爷爷,那你就快吃饭吧,吃了饭咱们好一起去。”樱桃说着把碗端到老人 怀里。
九十三老人吃过饭,金雨来派了四个战士轮流背着他,由樱桃带着,向山上爬去。这里 四外高山上都是原始森林,密匝匝地不见天日。金雨来考虑到找群众不是易事,就把全营 (实际上不过百把人)区分成若干小组,分头到各个山沟山头去动员群众回来。自己也带了 一个班进了一道山沟。家里除留下八个病号都出动了。
九十三老人今天发挥了巨大作用,有好几处遭到冷枪狙击时都被他制止住了。他和樱桃 一起说服着藏在山洞里和密林间的藏人,效果自然很好,到黄昏时竟动员了十几户藏民走下 山来。其他组也动员下来几户。金雨来带着欣喜的心情回到村里。司务长用白洋买了够几天 吃的粮食,吃饭问题总算暂时解决。可是,正当金雨来高兴的时候,忽然听到报告,家里留 下的八个病号,被藏兵偷偷地摸到村里来,全部打死了,把枪支也弄走了。金雨来急忙赶到 一座三层石楼里一看,八个病号有的死在楼板上,有的死在牲口圈里,血流遍地,早已停止 呼吸。金雨来的头一下子懵了。他只有埋怨自己粗心大意,布置不周。这八个战士就掩埋在 中芦花的山坡上。晚上,通讯员端上来的饭,已不再是野菜汤,可是他还是吃不下去。樱桃 劝了他好长时间,他才勉强扒了几口。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骂道:
“什么时候,我们才离开这个鬼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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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五十八)
几天后,金雨来所在的团队继续向哈龙、毛儿盖前进。中央纵队于七月上旬到达了中芦 花。
毛泽东也许由于近日来思考过度,晚上一直睡得不好。今天又醒得很早。他觉得这种石 头房子太阴暗了,就起来在山坡上散步。他的脸又黑又瘦,头发扎撒着,显得很长。
自从两河口会师以来,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都使他深感不安。两河口会议后,中革军 委制定了《松潘战役计划》,确定两个方面军的主力乘敌军尚未集中之际,迅速夺取松潘。 命令规定三十七个团分三路向松潘及西北地区开进。张国焘本人当时也答应了,但事后看却 并不是这样。在这期间,党中央派刘伯承、李富春、林伯渠、李维汉组成了中央慰问团,到 杂谷脑红四方面军的驻地进行慰问。这次慰问受到红四方面军指战员的热烈欢迎,但对张国 焘来说,并未能使他的私欲有所收敛。他接连举行了几次会议,向中央打电报,要求“充实 红军总司令部”,“成立军委常委”,并“建议陈昌浩任红军总政委”。而对于打松潘却借 口“组织问题”没有解决,一再延迟四方面军的行动。
毛泽东正在闷头散步,忽然抬起头,看见王稼祥坐在一棵大核桃树下抽烟,不断散放出 一个一个蓝色的烟环。他这个靠烟来维持繁重思考的人,已经断烟一两天了,那个滋味是很 难受的。他不禁站住脚步,笑着问:
“稼祥,你在哪里搞来的烟,怎么不共点产呀?”“好,好,”王稼祥举起烟荷包笑着 说,“你先尝尝,如果觉得好,都送给你。”
自从渡过大渡河,他们把缴获的纸烟抽完以后,毛泽东、博古、张闻天、王稼祥这几个 烟鬼,都开始使用烟斗抽旱烟了。
毛泽东走到王稼祥身边,伸出烟斗灌了满满一锅子,然后和王稼祥象农民那样烟锅贴着 烟锅对火。他刚刚抽了一口,就猛地咳嗽起来,皱着眉说:
“这是什么鬼烟,没有好多味道!”
王稼祥笑起来,指了指漫山遍野的树叶说:
“我的烟叶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那天博古来我这里找烟,也上了我的当了。”
毛泽东继续抽着树叶,笑着说:
“不过,你这也算创造发明。”
两人正说着话,周恩来拿着一份电报稿走过来。他神情抑郁,面带怒容地说:
“实在想象不到,竟会有这样的事!”
“么子事?”毛泽东立刻站定脚步。
“你们瞧瞧吧!”周恩来晃晃手里的电稿说,“这是我起草的松潘战役计划,送给张国 焘看,他只改了一个字,就全部变了,不能用了。”
“他改的什么字?”
“他把对松潘的‘进攻’改成了‘佯攻’。”
毛泽东、王稼祥一看,周恩来的毛笔字上,用红笔添改了一个大大的“佯”字,脸上顿 时现出沉重的表情。其实,他们近日来都为打松潘的事郁郁不欢。今天这位政治家出尔反尔 到这种地步,不能不使他们大感意外。
“张国焘就是不愿北上,这样的地方还能呆下去吗?”王稼祥气愤地说。
周恩来神情严肃:
“据部队报告,现在非战斗减员相当严重,病员大量增加,还有不少是饿死的。藏兵用 冷枪打死的,也占一部分。再呆下去,天一冷,只会越来越困难。”
“要不,一方面军单独打。”王稼祥说。
“恐怕力量不够。”周恩来摇摇头,“现在一方面军减员太多。”
毛泽东眉头紧锁,沉思了半晌,说:
“看来,还得找张国焘谈。”
“可是谁去谈呀?”周恩来问。
毛泽东望望周恩来,要是平时,这自然是他的事。可是他现在的面容太憔悴了。脸上瘦 得只显出两个大大的颧骨,两只大大的眼睛和两道浓浓的眉。他本来象是一个精力永远使用 不尽的人,长征路上的一切方针计划的落实,全依靠他。可是自从过了夹金山之后,他的精 力显得不够用了。在日常工作中,他越来越显得吃力。他自己虽然不说,但大家是看在眼里 的。毛泽东想了一会儿,就说:
“要不,我去一趟。”
周、王都表示同意。
吃了早饭,毛泽东就出发了。除了警卫员,他只带了秘书长刘英。也许他觉得带上个女 同志,会给谈判增加些宽松的气氛。
张国焘住在几里路外的一个村庄。村边,有一个比较干净的院落,门口站着两个哨兵。 哨兵通报以后,张国焘就迎出来了。
毛泽东一面笑一面走上前去,说:
“国焘同志,我给你带水来了!”
张国焘一愣,毛泽东指指刘英笑着解释道:
“这是我们的秘书长刘英同志。贾宝玉不是说,女儿家是水做的,我们男人都带着一股 浊气嘛!”
“是的,是的,我们身上的浊气就是不少。”
张国焘迎上来一面笑着一面握手。还特意转过脸对刘英说:
“你是在莫斯科学习过的吧,现在有了秤砣没有?”
毛泽东随口开玩笑说:
“还没有呢,你给她介绍个吧!”
几个人说说笑笑进了房子。警卫员端上了几杯白开水,就出去了。
毛泽东寒暄了几句,就进入正题。他首先叙说了现在部队遇到的困难,说明部队在藏区 不宜久停,打松潘的战斗计划需要快一点实施才好。
张国焘不动声色地听着,听完眼珠子转了几转,慢吞吞地说:
“北上计划尽管不很完善,我还是同意了。打松潘自然很需要,这我也没有意见。但是 需要不等于不慎重。据前面报告,松潘城墙坚固,不同一般,守敌兵力又多,这些是不能不 考虑的。可是,我绝没有意思说,松潘不应该攻,如果不应该攻,我们怎么能过得去呢!”
据接触过张国焘的人说,张国焘不仅从表情上很难看出他的真实态度,从他的谈话中也 不大容易看出他的真实意图。他的话拐弯抹角,有时模棱两可,有时含汉糊糊,使你莫测高 深。如果你是一个脑力不太强健的人,不一会儿就会使你陷入语言的迷宫,把你弄糊涂了。
可是,今天毛泽东表面很松弛,内心却睁着明亮的眼睛。
他不断地拨开语言的迷障,力图抓住主要的东西。他说:
“慎重是一定要慎重,但我们打松潘是比较有把握的。四方面军的战斗作风很好,加上 一方面军,我看不成问题。如果说城墙坚固,还可以把敌人引出来打。”
张国焘沉吟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
“刚才我只讲了一个方面,只讲了客观条件,还有主观条件也不具备。一、四方面军会 合以后,本来应当团结得很好,可是现在传出的一些话很难听,说什么四方面军土匪主义 啦,军阀主义啦,还说什么不该撤出鄂豫皖苏区啦,不该撤出川陕苏区啦,更有甚者,竟说 我张某人是老机会主义者啦,等档档档,大家憋着一肚子闷气,怎么去打仗呢?”
张国焘说完,望了毛泽东一眼,就转过眼睛望着别处。
毛泽东一看张国焘攻上来了,就哈哈笑道:
“国焘,这些闲话是听不得的呀!有人就说,我毛泽东是曹操,中央是汉献帝,我是挟 天子以号令诸侯。这些闲话如何能听得?如果相信这些闲话,岂不误了大事?挑拨离间的人 总是有的,我们还是先解决大事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