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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巍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6:54

张国焘微微涨红着脸,继续争辩说:

“事情不止这一桩嘛!还有人在小报上发表《列宁论联邦》的语录,好象我们成立西北 联邦政府也搞错了。这些难道都是小事?”

毛泽东又笑道:

“这些政治问题,可以留到环境许可时从容讨论。我们找个地方,肚子吃得饱饱的,争 论它几天几晚也不妨嘛!”

张国焘设置的路障被毛泽东机智地摆脱过去,暂时不说话了。他紧紧咬着下颚,转着眼 珠,仿佛在盘算着一个重大问题。终于他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影响大家情绪的,远远不止这些。”张国焘望着毛泽东说。“四方面军的同志都认 为,一、四方面军会合之后,在组织问题上已经不适应会合后的新形势。这决不是我个人的 看法,我声明,也绝不是我个人要当什么,而是整个四方面军同志的反映。一、四方面军会 合之后,四方面军是十万人,但是在组织上没有他们的代表,我不得不替他们讲话。象徐向 前同志为什么不可当副总司令?象昌浩同志为什么不可当总政委?还有些同志为什么不可以 到中央工作?还有… ”“哦,”毛泽东暗暗想道。“问题的实质到底讲出来了。”

毛泽东望望张国焘圆鼓鼓的胖脸,沉默了好几秒钟。顿时,张国焘的形象在他心目中破 灭了。他觉得坐在面前的,与其说是一位政治家倒不如说是一个正在同党讨价还价的商人。

张国焘因为抛出了自己最重要的意图而显得轻松了许多。他端起茶缸喝了点水,呵呵笑 道:

“关于打松潘的问题,很好说嘛!我刚才再三说过,松潘不是不需要打,也不是不可以 打,只要大家心气顺了,这好说嘛!哎,润之,为这样的事,你只要打个电话不就可以了 嘛,真是,还亲自跑了一趟… ”

毛泽东的脸色有些严肃,勉强笑着说:

“今天你谈的问题,我回去可以和大家研究。研究之后再答复你。”

说着,起身告辞。

张国焘将他们送到门外。一切严重问题都淹没在有礼貌的微笑中了。

毛泽东回到中芦花自己住的房子里,周恩来、王稼祥、张闻天、朱德、博古等人都很快 来了。他们围在火塘边,纷纷急迫地问:

“谈得怎么样?”

毛泽东把同张国焘的交谈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说道:

“他主要要求解决组织问题。”

周恩来说:

“刚刚接到陈昌浩一个电报,要求任命张国焘为中央军委主席,并且要求有‘独断决 行’权。”

在座的人一个个都气得脸色发黄。张闻天气愤地说:

“价钱是越来越高了,任命他作军委副主席,难道不算是解决组织问题?他怕人说他是 军阀,实际上他就是军阀。”

王稼祥因为刚才爬楼梯喘吁吁的,憔悴的脸上挂着汗珠:“他说是代表四方面军发言, 叫我看是代表他自己发言。”

“军队不是个人的。如果说,谁的人多谁就称王,谁就当领袖,那还算什么无产阶级的 党呢!”博古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激愤地说,“老毛,我看对这样的人不能让步。”

毛泽东见大家很激愤,就笑着说:

“可是,根据现实情况,不让步也不行呵!”他一面说,一面掰着指头,“不让步就打 不了松潘;打不了松潘就不能北进;不能北进川陕甘计划就要落空,我们究竟是让步还是不 让步呢?”

人们沉默了。空气显得凝重。光线也显得更幽暗了。人们在苦苦地思考着。

周恩来低着头一个劲儿捻他的长胡子,忽然抬起脸说:

“这样吧,我把总政委让出来给张国焘。”

大家心中不禁一震。周恩来一向不在乎权力地位,这一点作为他的突出品德为全党所敬 重。今天,在这个重要时刻他又作出此种表示,大家不禁用尊敬的眼光望了望他。“不行, 军权不能让给他!”张闻天气昂昂地说,“我把总书记让出来,让他当这个总书记算了。”

说过,把头偏到一边,在他那软塌塌的帽檐下,眼睛闪射出愤怒的光。

大家又沉默了。毛泽东掏出烟斗装满了从王稼祥那里弄来的自制烟叶,巴哒巴哒地抽起 来,把整整一锅烟抽完,才说:

“我看就让出总政委吧。总书记是全党的事,如果利用这名义搞起意料不到的事,那影 响可就大了。不知诸君意下如何?”

“泽东同志说得有理。”朱德从沉重的思虑中抬起头来。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第二天,军委公布了命令,由朱德任红军总司令,张国焘任红军总政委。一两天后,又 任命徐向前为前敌总指挥,陈昌浩为政治委员,叶剑英为参谋长,李特为副参谋长。接着, 在中芦花一家富裕藏民的楼上,召开了中央政治局会议。会上由张国焘报告了四方面军的情 况,徐向前作了补充发言,接着进行了讨论。

看来问题是解决了。大家都轻松地喘了口气。周恩来又重新起草了攻打松潘的作战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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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五十九)

部队自黑水北行,经过了三百余里的艰难跋涉,越过长征路上的第四座大雪山——打鼓 山,来到了毛儿盖。

毛儿盖是比较开阔一些的山谷,山谷里隆起一道岗子,几个小小的寨子就分布在这道岗 子上,下面就是不宽的毛儿盖河。几个寨子合在一起也不过几十户人家。这儿的藏族寨子和 黑水堡垒式的石头房子不同,都是两层宽大的木楼,下层是饲养牲畜的地方。其中的索花寨 子有座金碧辉煌的喇嘛寺,被胡宗南的部队逃跑时烧毁,只留下些高大的红墙。山谷里是一 片片青稞地,透出诱人的杏黄,可是因藏民逃避一空,仍然显得荒凉。四外山上都是黑压压 密层层的原始森林,更给人增添了神秘恐怖之感。

毛儿盖几间有限的房子,怎么能容纳下这样大的部队,自然绝大多数的指战员都是露 营。村头,巷尾,田坎,树下,到处搭的都是“人”字形的窝棚,或者是用一条被单几根树 枝搭的比鸟窝大一点的棚子。此处平地就海拔三千公尺,何况已进入八月,地高风寒,一早 一晚红军战士已经冻得瑟瑟战抖。吃的仍然是清水煮野菜,或者只能说是能吃的青草,加很 少一点粮食弄成糊糊。人原本越来越瘦,现在却得了浮肿病,变成黄蜡蜡的虚胖。病号每天 都在增加。随着无望的滞留,人们情绪低落,怨言愈来愈多。

金雨来的心情越发烦躁了。他不了解为什么还不赶快去打松潘,为什么要在这鬼地方滞 留不进,因为这些牵扯到上层的分歧,当时无法公之于众。部队经常出去筹粮,几乎成了一 件主要工作。樱桃还在这里协助他们。这个营人数过少,已经编成一个连了。

这天早晨,他正和樱桃坐在小窝棚里闲谈,杜铁锤急匆匆跑来,很懊丧地说:

“营长,我们排又有两个病号不行了。”

“怎么回事?”

“没有药,他们又不肯吃饭,昨天晚上,我给他们端去两碗野菜,都没有动。”

“那叫什么饭!好人都不愿吃,病号怎么吃得下去!”

“早晨我见他们老不起床,一摸已经没有气了。”

铁锤的脸上有刚刚擦去的泪痕。金雨来望了望这位铁匠,过去他是又黑又壮,现在也瘦 得不象样了。

“现在这个上级不知道怎么搞的!”金雨来实在压制不住,“象这样一天饿死几个,不 用打仗也死光了!”

“战士们都说,宁愿打死也不愿饿死!”

樱桃见两个人满腹牢骚,就笑着劝慰说:

“算了!算了!现在中央这样复杂,咱们在这里说说有个屁用。还是商量一下怎么筹粮 吧!”

金雨来见樱桃提醒,也觉得在下级面前随便说也不很好,就问樱桃:

“你看今天到哪里去?”

“是不是过毛儿盖河,到东边一带去试试?因为西边的筹粮队太多了。”

金雨来同意,决定只带一个精干的排,其余的全留在家里。他嘱咐杜铁锤带上足够的白 洋作为收购粮食的费用。

不一时,金雨来和樱桃就带着一支三十多人的精干小队出发了。

他们沿着毛儿盖河向北走着。走出没有几里,金雨来就觉得浑身无力,头也有点晕眩。 想来是连日在外露营,受了风寒。他有点不想去,在下级面前又说不出口,何况也不能把这 事推给樱桃。他只好强打精神走着,别人也没有觉察出来。

他们向北走出十余里,来到一处渡口。这里河水清浅可以徒涉。他们正解开绑带准备蹚 水时,对岸山上的密林中响起了枪声。金雨来一看部队正暴露在河岸上,极为不利,就命令 人们奔到一带矮树丛里隐蔽。可是有一名战士已被击中。当同志们把他拖到树丛里时,因失 血过多,已经停止呼吸。

出师不利,使金雨来极为懊恼。他观察了一下对岸,山头上的树挤成了疙瘩,乌黑一 片,根本看不见人。打也无从下手。一位轻机枪射手,气得不行,向刚才响枪的地方打了几 发,也不过起点威慑作用罢了。

“误了时间也不好,还是绕到上面过吧!”樱桃提议。

金雨来考虑了一下,觉得只好如此。他们匆匆在河岸上掩埋了这位红军战士,就沿着河 岸继续北行。

又走了十余里,金雨来选择了一处水浅的地方进行徒涉。樱桃也解了绑带,把裤管挽得 高高的,手里提着小小的草鞋蹚过去了。

过了河,大家进入了一条山沟。此时天已过午。早晨吃了一点野菜,早已饥肠辘辘。这 种世界上特有的饥肠辘辘声,有时相当响亮,彼此都可以听到。而且音调丰富多采。有的如 长天雷吼“咕构构构构”响个不停,有的则是一声悠然长鸣“咕—  ”地一声便戛然而 止。这样,前面,后面,此起彼落,互相呼应,简直可叫作百肚争鸣了。当过兵的人都会有 体会的。

还是樱桃眼尖,她发现半山间的山崖上似乎有个石洞。这样,大家便凭空增加了一点信 心和毅力,顺着山坡向上爬去。山坡上尽是密林,脚下是枯枝败叶,十分难走。说实话,如 果不是一个希望在支持着,他们是很难爬上去的。

“看,有人!”不知谁欢叫了一声。

金雨来举目望去,从那个青灰色的石洞口,跑出一对穿着藏袍的男女,还有两个半大孩 子,他们在树林间一闪,就匆忙地跑到山后去了。

“不要跑!我们是红军!”樱桃用她那尖尖的声音喊。

“老乡,不要害怕!”其他人也跟着喊。

可是,这些喊声都没有用。等他们喘吁吁地爬到山洞口,人早已跑得无影无踪。金雨来 看了看,山洞口还失落一只鞋子。他拣起一看,鞋不大,显然是那个半大孩子跑脱了的。他 提着这只小鞋进了洞子,把它放在洞子里了。

一家藏民的逃跑,对金雨来无疑是一个精神上的打击,作为一个人民的子弟,他突然有 一种很难受的悲凉之感。他打量了一下这个自然洞,洞不大,只有一间房子大小,地上铺了 一些乱草,一床不知盖了多少年的打着许多补丁的红被子,几件破烂衣服,还有半口袋粮 食,一口破锅。看到这些,心里更加感到凄凉。

樱桃跟着走了进来,刚才兴奋的情绪消失了,脸色也很难看。

金雨来解开口袋看了看,里面是金红色的老玉米。提了提,最多不过四五十斤。他重新 把口袋扎上,没有说话。

饥饿的战士们都爬上来了,纷纷问:

“有粮食吗?”

没有人回答。战士们看到营长脸上这样严肃,也不好再问。

“怎么办?”一个小鬼实在忍不住了。

金雨来仍然没有说话。沉了好半晌,才指指那几件烂衣服,摇了摇头:

“不行。咱们走吧!我看这是一家贫农。”

“给他们留下白洋不行吗?”小鬼又问。

金雨来瞪了他一眼:

“我们一走,他们吃什么呢?你没见有两个孩子!”

“好,我们另外找吧。”樱桃说着,已经走出去了。

人们离开洞口,一个跟着一个低着头走了下去。

世界上最难忍的就是饥饿。战士们不得不睁大眼睛搜寻着下一个目标。终于,他们在窄 窄的山径上看到前面山头上还有一个颇大的石洞。于是人们又挤压出最后一点精力,挣扎着 向上爬去。可是令人失望的是,那根本不是山洞,而是一个突出的山岩。

这时,红日已经衔山,转瞬间,就落下去了。深山里暮色来得最快,刚才还有几片青紫 色的云霞,顷刻间就消融到深浓的暮色里。大家陷入了窘境,既不能前进,也无法下山。金 雨来的体力早已消耗得一滴不剩,再走一步的力气也没有了。于是他决定就地宿营。

所谓宿营,无非是找一个避风的山坳,拔一些野草铺下就是。更重要的是做饭,不用吩 咐,人们已经去求诸山野的赐予了。金雨来因身体不爽,煮熟的野菜没有吃几口就放在一 边。所幸的是通讯员找了不少干树枝燃起了一堆篝火,暂时驱除了晚来的寒气,给大家带来 了一些喜悦。

不多时,东方涌起黄澄澄一轮金月。月光,山阴,白云,树影,不顾人们的饥饿,仍然 构成一幅美丽的图画。人们躺在软软的草铺上挤在一起纷纷入睡。金雨来也躺下了,唯独樱 桃还在火堆边闲坐。

“你家在哪里?好象人说你是无锡人。”是金雨来的声音。

“是的,我从小就在无锡纱厂做工。”是樱桃的声音。

“家里还有人吗?”

“没有了,我一生下来,父亲就死了,后来又一连死了几口人,家里人就骂我是‘克 星’。只有母亲不讨嫌我。可是家里太穷,她也没有办法,就把我送给人家当童养媳。”

“童养媳那个滋味很不好受吧?”

“是的,天天挨打受气,还要给公婆请安。我实在受不下去,就当了女工,我是十四岁 那年跑出去的。”

“当女工苦吧?”

“那就不要提了,早晨四点钟上班,熬到晚上八九点钟,才两角钱。头一个月我接到钱 的时候哭了。那时候,一个个女工脸色都黄蜡蜡的象鬼一样。那真是个地狱!”

“听说你参加革命很早?”

“不算早。那时候,我常去算命,算命先生都说我的命不好。我就信了。有一次我换了 一件好衣服去算命,又说我的命好,我才知道都是骗人。要说真有点觉悟,还得感谢上海来 的那位工人… ”

“是共产党员吗?”

“是,可是我不知道他是党员。他送给我一本书,我就拿回去读。那时我借住在一个小 职员家里,有不认识的字,就去问他家的小孩,小孩又拿去问他父亲,谁知道这一下出了 事,那个小职员大吃一惊,就把我赶出来了… ”

“你到了什么地方?”

“我只好住在厂里的女工宿舍。这倒好,共产党常常在这里开秘密会议,他们见我年纪 小,也不避我。从此我就由旁听到列席,由列席到出席,成了党的人了。”

说到这里,樱桃发出低档的笑声。

“以后呢?”

“以后我就常常跟他在一起,去发动罢工。”

“他是谁?”

“就是那位上海工人。他叫秦起。”

“看起来,你对他的印象很深。”

“是… 的。他是我的启蒙老师。他年轻,能干,勇敢极了。”

“罢工成功了吗?”

“成功了,可是厂里把我开除了,因为我常常在工人集会上讲话。这时候,他又鼓励我 不要灰心。”

“生活呢,生活怎么办?”

“我又到一家缫丝厂做工。后来,我们干得更欢了,把全市的总工会也秘密地组织起来 了。我们发动了三万人的大罢工来迎接北伐军,北伐军还没到,我们工人就占领了无锡车 站。把狗肉将军张宗昌的部队也吓跑了,那天我当着几万工人讲话,最惬意了。”

“后来呢?”

“后来就是四一二事变。……一切都完了。他被捕牺牲了,我跑到了乡下。……我听到 他的死讯哭了好多天,这时候我才发现我是那样爱他。他也是爱我的,可是我俩都害羞,谁 也没有提起。……”

谈话停住了,停了颇长时间,才又继续下去。

“以后你就住在乡下了吗?”

“不,我哪里住得下去?以后我就拼命找党,总算找到了,党就把我调到上海。”

“到上海做什么?”

“还是到纱厂做工人工作。我喜欢她们,她们也喜欢我。上海的纺织女工苦极了,特别 是那些带孩子的女工,孩子在机器下面爬,不注意就被绞死。有的女工把孩子生在厕所里。

提起这些,我真恨死了那些资本家……”

“你以后没有再遇上男朋友吧!”

“这个,怎么说呢,找我的同志自然有,可是我心上总是忘不了秦起。我一闭眼睛就能 看见他。”

“以后呢?”

“以后我就到苏区来了。”

“人们说,你从来不谈婚事,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恐怕就是忘不了秦起吧?”

“是的。”

谈话的声音停了下来。月亮升得更高了,四外寂静无声,同志们都已睡熟。樱桃的声音 最后带着悲凉,似乎不愿再谈下去。她把自己带的一条橙黄色的薄毯子,轻轻抖开,自己只 盖了一半,留下了一半。

“雨来,你盖上吧!”她说。

“这怎么行?”金雨来没有动。

樱桃见他不敢伸手,就带着责备的语气说:

“这是什么时候哟,还这么讲究!”

说着,把剩下的毯子往他身上一撩,就侧着身子向着另一边躺下了。

金雨来是个从来不曾接触过女性的人,同樱桃握手也是初次。樱桃躺在他的身边,使他 局促不安。他连忙把身子往外挪了一挪,方才睡去。

不知什么时候他冻醒了。月亮到了中天,篝火早已熄灭。睡在他身边的樱桃和战士们都 睡得很熟。这时,他饿得实在难受,想继续睡下去,已不可能。他想倒不如起来活动活动, 可能好些。于是,就坐起来,把那半边毯子给樱桃盖好,走到山坳旁边去了。

此刻,真是月光如昼,除了浓密的山林,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忽然,他的眼光停留在 山脚下一片地方久久不动,脸上渐渐现出了微笑。原来下面山脚卧着一群雪白的羊群,看去 至少有一二百只的样子。他心里不禁一阵喜悦,暗暗想道:今天出师不利,一天也没捞到点 东西。现在遇见这群羊,不要说全营,全团的问题也解决了。只要给牧羊人做好工作,给他 足够的白洋也就是了。”他想把通讯员叫起来,一看小鬼们睡得正香,倒不如自己一个人先 下去看看,他就顺着山坡走下去了。

原来这山看去并不很高,真走起来却比想象的时间要长。因为脚腿乏力,还被树根绊了 两跤,但看着那肥美的羊群,终又走了下去。

终于,他下到山脚,来到羊群附近。望望羊群仍在月光下静静地卧着不动,却没有一个 牧羊人守在旁边。他想,牧羊人也许在附近什么地方休息去了,就轻轻地喊了一声。可是没 有一点动静。他向前又走了一截,突然愣住了,原来他看到的只不过是一个个白色的石头, 哪里是什么雪白的羊群!这时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赶上去摸了摸,果然一块块都冷峻 冰凉。

他猛然间沮丧地坐到地上,喘着粗气。再想爬上山,已经没有一丝力气。其实,他的力 气早就使尽,刚才只不过为一种幻象鼓舞着罢了。这时,他觉得饥饿越发难忍,就随手摘了 几个牛耳草的叶片嚼起来,可是只不过吃了几口,身子就靠在一块确实酷似白绵羊的石头上 了……

第二天天亮,大家发现营长失踪都慌了神。多数人的判断,都认为营长遭了暗算。哨兵 仅能提供的线索是,仿佛听见有人下去解手。大家分头去找,才发现这位来自江西的英雄身 体早已冰凉,手里还拿着一枝牛耳菜叶。至于他为什么死在这里却难以作出判断。

樱桃是这支小队的最高首长,她决定将这位英雄就地埋葬。当人们将他的憔悴消瘦的遗 体抬入墓穴时,杜铁锤、小李和樱桃哭得最恸,因为对杜铁锤和小李来说,英雄是他们的解 放者,对于樱桃来说,金雨来是她心目中的英雄,是同秦起一样的人,她心中只不过刚刚萌 发了爱情的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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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六十)

彭德怀也象全军的指战员一样,对当前不战不进的局面闷闷不乐。这天,他正坐在一家 藏民的木楼上闷着头考虑什么,忽听一个参谋在电话上报告,说四方面军张国焘的秘书前来 探望,便坐在楼上等候着。

不一时,警卫员就将一个人领上楼来。这人向彭德怀恭恭敬敬而又很潇洒地打了一个敬 礼,接着说:

“我是张主席的秘书黄超,是奉张主席之命来慰问彭军团长的。”

彭德怀一打量来人,是个相当年轻漂亮的青年军官。他长着一副曼长脸,面孔白皙,两 只闪闪的大眼睛,透露着聪明灵活,善知人意。彭德怀同他握了手,就请他在火塘边坐下。

黄超一坐下,便滔滔不绝,称赞彭德怀是海内名将,无人不晓,自己作为后生小辈已倾 慕多年,今日是相见恨晚了。

彭德怀见他说个没完,就说:

“都是自己人嘛,不要太客气了。”

“这怎么是客气呢!”黄超讲得更加来劲,“一方面军西征行程一万八九千里,彭军团 长斩关夺隘,声震遐迩,不要说自己人,就是敌人也闻风丧胆。张主席平日常谈起彭军团 长,他觉得这地方生活很苦,所以叫我送点东西来,表示慰劳。”

“那我就谢谢他了。”彭德怀说。

黄超转过头看了看警卫员已经出去,就试探着问:

“彭军团长,你是不是参加过一个会理会议?”“参加过。”彭德怀答道;一面心中暗 想:“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你那次处境不大好吧?”黄超闪着一双机灵的眼睛。

“处境?什么处境?”

彭德怀对这位年轻人提出的问题感到意外。

黄超笑了笑,说:

“一个人遭到不白之冤,总是叫人不愉快的。”

彭德怀带有几分粗野地望了黄超一眼:

“无非是受了一点批评,这在我们党内也很平常。”“批评自然是常事,”黄超笑着 说,“如果太不公平,也会叫人沮丧。”

“没什么!”彭德怀紧接上去,“仗没有打好,有点右倾情绪,受点批评,这是很自然 的。”

说到这里,彭德怀盯住黄超:

“怎么,你要了解会理会议?中央给你谈了?”

黄超涨红着脸说:

“不不,我只是随便问问。……张主席是很知道你的,也很关心……”

彭德怀木着脸,没有表情,冷倔倔地捅出一句:

“我们过去没见过面。”

黄超的勇敢进攻受了挫折,伤了几分锐气,为了完成任务,不得不继续鼓劲。他眼珠转 了几转,便改了话题。

“一、四方面军会合以后,确实力量大了。但是战略方针还要正确。如果这方面发生偏 差,兵力再大也不行。”

彭德怀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黄秘书,你看怎么才算正确?”

黄超不免有点尴尬,带着几分忸怩地说:

“不是我看,是张主席考虑:还是南下才是上策。他曾跟我说,‘欲北伐必先南 征’。”

“那是什么情况?”彭德怀轻蔑地一笑,“那是诸葛亮巩固蜀国后方的办法。我们现在 连根据地都没有,哪里有这样的后方?”

黄超挨了一棒,心里已有几分恼怒,但在这个威严人物的面前,毕竟不敢放肆,就客气 地反驳道:

“彭军团长,北进也不那么容易吧,胡宗南是蒋介石的嫡系,武器装备是最精良的,战 斗力很不一般。还有马家军的骑兵,不仅装备好,而且训练有素,每人一把大马刀,在草原 上跑起来简直象……”

彭德怀脸有愠色,立刻打断他:

“你是叫他们吓昏了吧!”

黄超满脸通红。沉了一下,继续争辩说:

“对形势的看法是需要冷静、客观才能得出正确答案的。张主席多次说,当前苏维埃运 动已经处于低潮。这是不能不承认的。张主席还告诫说,如果我们共产党人仍然不能从 ‘左’的躯壳里解放出来,这将是我们这一代最大的悲剧。”

彭德怀有些惊讶,面前这个黄口乳子竟敢放肆地冒出这种宏论!他厌烦地把头歪在一 边,下嘴唇撅着,两个嘴角弯成了一个彭德怀式的弧线,不作声了。

黄超觉得自己有点操之过急,就站起来,对着楼梯口叫:

“警卫员!把东西拿上来!”

原来他带的两个警卫员等在楼下,这时闻声走了上来。一个背着一大一小两个口袭,另 一个背着一个沉甸档的皮包。黄超满脸堆笑,指着那个小口袋说:“这是几斤牛肉干,味道 蛮不错的。”又指指那个大口袋说:“这是几升大米,是我们张主席从川陕带来的,这地方 想找这个就太不容易了。”

说过,他又从另一个警卫员手里接过沉甸档的皮包,从里面取出几个包包,笑得很迷人 的:

“这是三百块白洋,只不过是张主席的一点微意。”

彭德怀看见大米和牛肉干,还微微点了点头,一见递过来的白洋,脸色立刻变了。

“这是干什么!”他的语调有些严厉。

“也不过怕军团长手头不便……”

彭德怀终于克制住自己,没有发作,但是他站在那里一声不响,简直象石头雕像一样冷 峻。

黄超异常狼狈,只好慌慌张排把钱放在一个用木板搭成的桌案上。他尴尬得不知说什么 好,幸亏他脑子聪敏灵活,就乓地打了个潇洒的敬礼,笑着说:

“彭军团长,您恐怕很疲劳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彭德怀站起来,勉强点了点头。黄超带着警卫员慌乱地下楼去了。

直到黄超走出很远,他还觉得满心不舒服,望着这个张国焘的使者,狠狠骂道:

“呸!什么东西!纯粹是旧军阀的一套!”

说过,他就坐在火塘边陷入深深的沉思里。他一遍又一遍地想着这个黄口乳子的来意。

这时,三军团的政治委员杨尚昆走了进来,他一见彭德怀满脸怒容,就问:

“德怀同志,黄超在这里谈什么了?”

彭德怀的火立刻又升腾起来,他指了指桌上的白洋,骂道:

“张国焘他把我彭德怀看成什么人了?他把我当成军阀!

我要当军阀,还来红军干什么?真是岂有此理!”

“这个家伙值得警惕!”杨尚昆也沉到思索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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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六十一)

在毛儿盖度过的时日,象钝力子割肉一样痛苦而又漫长。夜间在村边、地头露营的战士 们,不知道一夜冻醒几次;白天又为辘辘饥肠骚扰得片刻不宁;尤其是居民远离所造成的寂 寞,更造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这些都使人难以忍受。

刘英也象大家一样焦躁不安。一有工夫,她就跑到张闻天那里闲谈一回。他们的关系早 已瓜熟蒂落,只是由于刘英顽强地据守着最后一道防线——不到长征胜利不结婚,两人才没 有完成那人生重要的一幕。

这天早晨,两人正围着火塘闲坐,警卫员递过一封信来,说是红军前敌总指挥部的政治 委员陈昌浩派人送过来的。张闻天打开信一看,上面笔迹颇为潇洒:

闻天同志如晤:

你我天各一方,多年相违,每思同窗之谊,悬念殊深。前日匆匆一面,未及深谈。如能 来我处一叙,则不胜欣幸之至。

耑此

即致

布礼!

陈昌浩即日

张闻天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对警卫员说:

“你告诉来人,我呆会儿就去。”

警卫员下楼去了。张闻天仍然拿着那封信在吟味着,脸上渐渐出现了微笑。

刘英凑过来看了看,不解地问道:

“你笑什么?”

张闻天收起信,把近视镜往上推了推,说:

“这是要给我做工作哩!”

“你们这些人就是心多,”刘英撇撇嘴说,“都是老同学了,好几年不见,也是想在一 起谈谈。”

“这倒是。”张闻天说,“可是,你不知道,前几天张国焘就派人到彭德怀那里送东 西,弄得彭德怀啼笑皆非。”“那你也给他做点工作嘛!”刘英说,“现在连一个松潘也打 不成,气得毛主席没有办法,眼看着我们非在这里困死不可!我们和陈昌浩都是老同学,他 在张国焘那里很红,张国焘很信任他,你去劝说劝说,恐怕还是会起作用的。”

张闻天连连点头道:

“我也是这个意思。前几天泽东同志就跟我说,人家已经来说客了,闻天同志,你是不 是也学学苏秦、张仪,争取早点打松潘哪?”

刘英满有信心地说:

“那你就去吧!我们在莫斯科,同陈昌浩还是很不错的。

张国焘那个人老奸巨滑,陈昌浩比他还是单纯得多。”

“你是不是同我一起去?”张闻天笑着问。

“你们是谈军机大事,我去干什么!”

张闻天略作准备就下楼去了。陈昌浩住在另一个小寨子,相距并不甚远,张闻天就带着 两个警卫员沿着田间小路不慌不忙地走去。

四方面军总部现在已经作为红军的前敌总指挥部。张闻天刚走到门口,高父个子的陈昌 浩已经笑嘻嘻地迎了出来。他头戴大八角红星军帽,身材魁伟英挺,举止敏捷,全身充满一 种蓬勃的青春之气。张闻天记得在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时,陈昌浩还是一位年轻的小弟弟, 现在已经是威风凛凛的高级将领了。

两人沿着小木梯上了藏族人的小楼。室内布置得相当整洁,一面墙上挂满了军用地图, 桌上铺着一条军毯,颇有一点司令部的严整气氛。两人在椅子上坐下来,警卫员端上茶,就 下楼去了。

自然,寒暄话旧占了相当长的时间。他们的确为革命的友情,为共同经历的同窗生活陶 醉了。张闻天从眼镜里亲昵地望着他这位英俊的伙伴:

“昌浩,那时候你还不过十八九岁吧?”

“哪里,还刚刚十七岁。”

“是嘛,那时候大家都把你当成小弟弟看,想不到几年工夫,你已经纵横疆场,指挥十 万大军了。”

陈昌浩的脸上立刻呈现出一种红润耀目的光彩和踌躇满志的笑容。这是那种青云直上一 帆风顺的人所常有的。他略微谦逊几句,就滔滔不绝地说道:

“是的,我到鄂豫皖任少共省委书记还不到二十四岁。后来肃反,国焘同志撤了曾中生 的职,就要我去当红四军的政委。我开始认为自己军事上外行,没有多大把握,后来三打两 打,觉得打仗也不过如此。”接着,他就得意洋洋地讲,他和张国焘到达鄂豫皖时间不长, 由于贯彻了四中全会的路线,局面很快就起了变化。到三一年底就发展到三万多人,成立了 红四方面军。接着就进行了四大战役,消灭了敌人六万多人,还活捉了敌人的总指挥和几个 师旅长。其中成建制的敌军就有四十个团。鄂豫皖苏区的总人口已经发展到三百五十万以上 了。

陈昌浩神采飞扬,颇露出得意之色。张闻天笑着问:

“听人们传说,打黄安时你还亲自坐了飞机去扔炸弹,这事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陈昌浩微笑着,显得更兴奋了。他说,在战斗中缴获了一架德国容克 式双翼飞机,飞机师经过教育转过来了。他们就把这架飞机油漆一新,取名“列宁”号,机 身上写了“列宁”两个大字,机翼上还有两颗闪闪的红星。打黄安时,敌人的六十九师师长 赵冠英被围了几十天都不肯投降。他们就决定让“列宁”号直接参战,在总攻之前给敌人点 厉害瞧瞧。大家都说:过去敌人的飞机老是跟着我们瞎嗡嗡,这次也让敌人尝尝我们红军的 “鸡蛋”到底是咸的还是淡的。说到这里,陈昌浩嘎嘎地笑起来,说:“飞机临起飞前,我 就上了飞机,同志们一看急了,就说,不行呵,政治委员,你怎么能坐上飞机去扔炸弹呢! 我说,有什么不可以,这才是最生动最能提高士气的政治工作!说着,我就乘着飞机飞上去 了。那天正是雪后初晴,阳光灿烂,下面看得非常清楚。成千上万的战士看见自己的飞机真 是激动极了,纷纷跳跃着,把帽子扔上天空。我们飞到黄安上空,敌人还傻乎乎地以为是自 己的飞机,我们把翅膀一歪,一串迫击炮弹就丢下去了,下面升起了一团团浓烟。飞了一 圈,又把翅膀往另一边一歪,又一串迫击炮弹象饺子下锅似地丢下去了。敌人迷迷糊糊,以 为是自己的飞机弄错了目标,纷纷摆出标志,这时我把大批的传单一批一批丢了下去,整个 黄安上空红绿传单满天飞扬,他们才知道是红军的飞机在他们头上。敌人绝望了,时间不长 就进行突围,被我们全部消灭… ”

张闻天听得津津有味。他的这位年轻同学如此勇敢和富有朝气,给了他强烈的印象。

“不过,这种行动,毕竟太冒险了!”他微笑着说。“不然!”陈昌浩笑着反驳道。 “战争本身就有一点冒险的味道。完全不冒险的事是没有的。”

“不,我说的是你本身,作为一个方面军的政治委员… ”

“哎,洛甫同志,你还体会不深咧!”陈昌浩腔调里带些老味说,“一个指挥员在火线 上的表现非常重要。也有人批评我,不应当在第一线去打机枪,好象是有背于自己的职责。 实际不然!在危险时刻就是要这样做。你看我们的部队一打起冲锋就象小老虎似的,战斗作 风就是这样培养起来的!”

张闻天笑了笑,不再争辩。他刚想转换话题,陈昌浩又兴致勃勃地讲下去。

他说,自从离开鄂豫皖,经过三千里转战,部队确实吃了一些苦头,最后剩下一万四五 千人。可是迅速开辟了川陕新苏区,兵力呼啦一下子发展到八万多人。全苏区人口拥有五百 多万,成为仅次于中央苏区的最大的根据地了。在这期间,他们先后进行了反三路围攻,三 次外线进攻和反六路围攻,歼灭敌人十三万人。其中特别是反六路围攻,面对四川军阀的二 十余万兵力,经过十个月的艰苦奋战,歼灭了敌军八万人,终于把敌人的围攻粉碎了!

陈昌浩目光四射,神采奕奕,流露出一种战胜之军的那种不可抑制的自豪感。张闻天也 连连点头称赞道:

“确实成绩很大!四方面军的同志确实打出威风来了!”

陈昌浩得到总书记的称赞,满面是笑。稍停了停又接着说:

“这些成绩的得来,是同国焘同志的领导分不开的。公正地说,国焘同志确实很有能 力,很有魄力,是足以肩负大任的。然而,令人遗憾的是,不断听到一点闲言碎语,说什么 张国焘是一个老机会主义者… ”

“他到底把问题提出来了!”张闻天从眼镜后面望着陈昌浩,心里暗暗地想。然而,作 为总书记又不能不坚持党的原则,就笑着说,“这样说,自然不好,可是国焘同志也是有缺 点的。大家都清楚,在严重的历史关头,他往往是掌握得不大稳的。”

“什么地方不稳?”陈昌浩觉得很不顺耳。

张闻天觉得今天显然不宜辩论这种问题。可是为了使当年的这位“小弟弟”清醒一点, 略略说几句也有必要,就以和缓的语调说:

“我说的不大稳,指的是在根本路线上,有时‘左’了,有时又偏右了。”他举出大革 命时期,张国焘开始反对国共合作的统一战线,后来统一战线实现了,他又跑到陈独秀右的 一边去了。

陈昌浩年少气盛,立刻打断张闻天的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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