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是过去的事。我觉得,首先应当看到一个人的成绩,应当看到主流。国焘同志是 拥护国际的,是忠实执行四中全会路线的。从实践结果看也是这样,他领导的部队发展到八 万多人,这一点比别人并不差嘛!我可以大胆地说,即使让他担任军委主席,也并不过分!”
张闻天沉默了。脸上的微笑尚未退去,又出现了几丝冷峻的表情。他扶了扶滑下来的眼 镜暗暗想道:“今天的争论是不会有结果的。如果说得过分反而影响大局,还不如谈点实际 问题。”
“这些问题还是留待以后再讨论吧!”张闻天带着几分勉强地笑着,“国焘同志现在已 经在指挥全军的岗位上了。我看英雄已经有了用武之地,还是研究一下早点打松潘吧!下面 指战员早就急了… ”
“我心里何尝不急!”陈昌浩的语气有些硬。“我和徐总指挥都向国焘提过,国焘说: 打松潘没有问题,只要组织问题解决了,就立刻打!”
“组织不是已经解决了吗?国焘同志不是就任了总政委吗?”张闻天的语气也硬起来了。
陈昌浩和缓了一下,笑着说:
“国焘同志早说了,他并不是为了个人的地位,是要整个的组织与现实的情况相适应 嘛!”
张闻天又沉默了。他望了望当年的这位同窗,这位年轻的弟弟,在肚子里叹了口气。
双方的意思都已表达,双方最重要的话——争取对方站到自己一边——都没有讲出口 来。即使讲出口来也不会发生作用。于是双方都放弃了努力,重新又谈起在莫斯科学习时的 生活,那个一开始就谈了颇长时间的话题。
午饭是棒子面饼子和几样简单的蔬菜,这在当时情况下已经是最高的规格。吃饭时各人 想各人的心事,交谈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话,不过避免冷场罢了。最后分手时,陈昌浩捧了一 块当地出产的粗呢衣料,笑着说:“洛甫同志,你把这个送给刘英吧,再往北去还是用得着 的。”张闻天也不推辞,让警卫员接过去了。
张闻天在归途上不免心中懊丧,暗中感慨道:如果路线上发生分歧,即使再好的朋友也 无济于事。这样一路想一路走回到了索花寨子。毛泽东正在村前踱步,手里拿着树叶子裹起 的卷烟。
“怎么样,洛甫,谈得如何?”毛泽东停住脚步,带着期待的神情。
“不佳!”张闻天摇摇头,叹了口气,“有些人就是这样,只晓得追随个人,心目中没 有党,没有真理。”
毛泽东的心凉了半截,急问:
“打松潘的事,他可同意?”
“陈昌浩说,打松潘他是同意的,但是,要等中央调整了组织再说。”
毛泽东一听急了,他把烟蒂一甩,露出了怒容:
“张国焘不是总政委了吗?他还要调整什么组织?”
“他们的意思是,中央政治局、中央委员会都要调整。”
毛泽东激怒了。他习惯地卡着腰怒气冲冲地说:
“这是讹诈!是利用党的困难进行讹诈!”
“这自然是讹诈,是政治讹诈。”
“张国焘不打,让一、三军团打!北进是谁也挡不住的!”
毛泽东的性格,正象棉里藏针。他平时谦恭温和,具有较强的克制力;但是也有克制不 住的时候,那时就如火山爆发,要大大燃烧一场。今天他的双眼闪着火星,样子也很怕人。
张闻天从旁劝慰道:
“泽东,我看还是从容商议吧。回头同恩来讨论一下再说。”
这时,从那边过来一支红军小队,约有二三十人。人人灰尘满面,军服褴褛。队伍里有 人牵着一头乌黑的牦牛,驮着两个口袋,后面还跟着四五只羊子。看样子很象一支筹粮队从 远处回来,个个脸上露出倦容。
毛泽东和张闻天正在观望,只见走在前面的一个腰挎短枪的青年跑了上来,打了一个敬 礼。他光着两条腿,穿着一条短裤,脚上蹬着一双小小的草鞋。军衣褂子上掉了两个扣子, 前襟也被荆棘挂得几乎成了布片。毛泽东端详着他那年轻秀丽的面孔,觉得好生面善,却又 一时想不起名字,就问:
“你是谁呀?”
“毛主席,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樱桃!”说着,她的两只眼笑成豌豆角了。
“哦,你是樱桃?”毛泽东仔细一望,顿时惊呆了。真想不到那个十分美丽的姑娘,今 天成了这样。她的乌亮的头发不见了,脸晒得黑中透紫,就象这里草原上的人们。更不知道 她为什么穿着短裤,两条腿上满是一条一条的伤痕。全身上下,只有那微微隆起的胸脯,还 有草鞋上两朵小小的红缨子,是作为一个女人的标志。想不到,真想不到当前的生活竟把我 们的女同志变成了这样。毛泽东不禁一阵心酸,握着樱桃的手,顿时热泪盈眶,背过脸去, 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停了好久,才说:
“天这么凉,你怎么穿着短裤?”
“我们净爬大山、钻树林了。”樱桃笑着说,“我的裤子挂成了片片,我就干脆截去, 给同志们包伤用了。”
“你的头发呢?”
“我的头发,”樱桃不好意思地说,“已经成了虱子窝了。以前我们女同志在一起,就 互相捉,现在怎么办?我一怒之下,就统统剪了。这算什么,反正以后还要长的。”
她嘻嘻一笑。
红军小队迈着疲惫的脚步走过去了。驮着粮食的牦牛和几只羊子还在后面慢慢地走。张 闻天顺手指着问:
“这些都是买来的吗?”
“是的。”樱桃答道。“买来这些东西多不容易呵!这次牺牲了好几个同志,金雨来同 志也牺牲了… ”
“什么,金雨来也牺牲了?是遇见藏军了吗?”
“不,是饿死的。”
毛泽东神色黯然,仿佛喃喃自语:
“为了一个人难填的欲壑,付出了多少代价!”
------------------ 黄金书屋 youth整理校对
转载请保留,谢谢!
地球的红飘带 (六十二)
时间在饥寒难捱中进入了八月。自六月十二日两个方面军会师,到现在已经一个月又二 十天了,从六月二十六日两河口会议算起,也一个多月了,在这期间,松潘战役计划制订过 两次都未能实现。而敌情却起了重大变化:首先是胡宗南部在松潘、樟腊、南坪一线布防, 加紧构筑碉堡,企图堵住红军北上;刘湘指挥下的川军从南面和东面围了上来,进占了懋 功、北川、茂县、威州及泯江东岸地区;长期以来一直跟在红军后面的薛岳部在四川受到犒 赏劳军之后,绕到北面迎头占领了平武和甘南的文县。对红军的又一个包围圈已经结结实实 地形成。这时的蒋介石正在峨眉山上的军用地图前微笑,准备把红军困死和围歼在川西地区。
这种情况自然使红军的统帅部深感不安。八月在内地正是炎热季节,而在海拔三千公尺 的若尔盖草原上,早已寒气逼人。毛泽东和张闻天披着他们的破大衣,来到周恩来居住的藏 族小楼上议事。
他们早已感到周恩来身体不佳,精力大不如前。今天一看,他的脸更加消瘦,精神也有 些疲惫,一个人正伏在地图上默想什么。旁边放着饭盒,里面盛着一点青稞麦和豌豆苗,看 样子并没有动。
“恩来,你有点不舒服吧?”毛泽东走到他身边问。
“没有什么。”周恩来笑着说。
张闻天指指青稞麦、豌豆苗说:
“怎么饭也没有吃呀?”
“准备等会儿再吃。”
几个人一起坐在火塘边的矮凳上。周恩来说:
“现在敌情已经变化,我们恐怕需要研究一下。”
“是的,”毛泽东说,“我们正是为这事来找你。”
“你们看怎么办才好?”
毛泽东轻轻叹了口气,说:
“恐怕松潘打不成了。”
周恩来瞥了一眼桌上的地图:
“我刚才考虑了好半天,觉得也是这样。可是下一步呢?”
“我认为,南下是决没有出路的,我们还是要坚持北上的方针。”毛泽东神情坚毅地 说。接着,他陈明了自己的意见:对松潘和岷江东岸的敌人可以进行箝制,掩护主力向北越 过草地进占甘南。他认为,首先以夏河与洮河一带为目标,开辟战场,打开局面。
周恩来对这一带的地图不知看过多少次了,还是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伏在地图上望了 一会儿,然后说道:
“这计划自然好,最大的困难是通过草地。”
周恩来还说,经过这些天的调查了解,草地的确不是一般的地方。说是草地,其实有些 地方是一片沼泽。不论人畜都能陷下去。而且气候恶劣,阴晴不定,没有棉衣是很难度过的。
周恩来讲的这些情况,毛泽东自然知道,因为他也向当地群众做了调查。可是不过草地 又有什么法子呢!如果依照原定计划打下松潘,自然可以避开草地,现在则只能死中求生, 险中求存。想到这里,毛泽东叹了口气,笑着说,“我们都是苦命人哪,过了雪山,还要过 草地,老天爷不帮助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关键是解决粮食和御寒的东西。”周恩来又坐到矮凳上。
张闻天的脸上现出苦笑:
“叫我看,这还不是最大的困难。这些困难一定程度上还是可以解决的。最大的困难是 张国焘不愿北上。… ”
“是的,是的。”毛泽东连连点头。
张闻天推了推眼镜,接着说:
“张国焘最近又提出召开政治局会议,解决政治问题和组织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看 来我们都走不成。”
几个人都沉默了。问题又转回到那个几十天来令他们最头痛最折磨人的问题。
沉了好半晌,周恩来说:
“看起来会不能不开。恐怕在有些问题上还得做些让步。现在因为张国焘的挑拨,煽 动,弄得两支兄弟部队关系也不好,通过这个会议也可以适当解决。”
“只要能够北上,让一点步,我赞成。”毛泽东说,“但是必须做一个决定,再次重申 北上的方针。”
张闻天点点头表示同意,接着说:
“关于调整组织,张国焘提出要增加九名四方面军的同志为政治局委员,另外还要增加 一批中央委员。”
“什么,九名政治局委员?”毛泽东、周恩来惊问。
“是的,一点不错,九名。”
毛泽东掰着手指头说:
“张国焘本来就是政治局委员,再另外加上九名就是十名,原有的政治局委员一共才不 过八名,这不是要改变政治局的领导吗?”
“这当然不行!”周恩来露出讥讽的笑容,随后说,“可以考虑从四方面军中增加两个 同志。”
“这还差不多。”毛泽东点了点头。
谈话告一段落。毛张二人见周恩来精神疲惫,就站起身来。临走时,毛泽东指了指桌上 的青稞麦和豌豆苗,说:
“恩来,还是吃一点吧!… 近来我看你身体是大不如从前了。”
周恩来露出一脸苦笑,说:
“坦白说,两个方面军会师,使我抱着极大的希望,简直想不到竟会是这样!在这几十 天里,我精神上从来没受到过这样的折磨!”
“谁会想得到呢!”毛泽东也感慨万端。“只要能够北上,我就谢天谢地了!”
毛泽东回到自己住的藏族小楼上,见贺子珍正低着头坐在火塘边缝衣服。自从她在云贵 边界上多处负伤,在担架上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总算渐渐好了起来。不过她的头上和身上 深深嵌入的弹片并未取出,还时不时地隐隐作疼。她现在同大多数人一样,脸瘦得尖尖的, 但仍然显得很秀丽。
毛泽东伏下身子细细一看,见她正专心地在缝制着一件红绸背心,就笑着问:
“子珍,你这是给谁缝的?”
“反正不是给你缝的。”贺子珍抬起头微微一笑。“你没见樱桃穿的那一身吗,前面就 是草地了,还不得把她冻死!”“哦,那好,那好!”毛泽东一连声说,“那天我见到她, 简直不认得了,把她当成男孩子了,弄得我心里很难受。”
毛泽东说过,坐在火塘边,又问:
“你这红绸子是从哪里来的?”
贺子珍拍拍她的枪套:
“你仔细看看。”
毛泽东一看,当作包枪布的红绸子没有了,就笑着说:
“你倒有办法,不过也不够呀!”
“我把几个警卫员的包枪布全搜罗来了。”她笑着说。“我也从分给你的那一份羊毛里 拿了一些,你没有意见吧?”
毛泽东哈哈大笑,说:
“我有大衣!你给樱桃多絮上些。”
毛泽东转过脸,看见桌案上放着一大块肉,总有好几斤,就问:
“这是哪里的肉?”
“是刘英分给我的一份,叫我做牛肉干。”
“那几位老人,是不是都分到了?”
“都分到了,不过比我分得少些。”
毛泽东听到这里,看看案上那块肉,不由眉头一皱:
“那怎么行!”
贺子珍停住针线,说:
“已经分过了,可怎么办?”
“不可!断乎不可!”
毛泽东立刻吩咐警卫员去找刘英。娇小玲珑的刘英,不一时笑嘻嘻地跑上楼来。她一看 毛泽东脸色不对,就敛住了笑,问:
“有事吗?”
“今天,是你分的肉吗?”
“是的。”
“为什么给子珍的那份儿多些?”
“我考虑到,她负了伤… ”
“这是什么时候呵,同志!”毛泽东批评道,“看起来是小事,其实不是,你怎么能这 样做呢?”
“是我考虑不周。”刘英红着脸说。
毛泽东和缓下来,接着又郑重地说:
“你快把我那一份拿去,给分少的同志补上。”
刘英打了一个敬礼,下楼去了。自从她认识毛泽东以来,从来都是很和蔼的,唯独这一 次受到毛泽东的严厉批评。
------------------ 黄金书屋 youth整理校对
转载请保留,谢谢!
地球的红飘带 (六十三)
两天之后,中央政治局会议在一座偏僻的山村举行了。这个历史上名为“沙窝会议”的 地方,在毛儿盖以南二十余里的一条小山沟里,周围尽是青翠的柏树林,非常幽静。你要去 找一个叫沙窝的村庄那是找不到的,这里只有一个小小的藏族寨子名叫雪洛,雪洛上面的山 坡上有一块地方才叫沙窝。但是,你且不要顾名思义,以为沙窝是荒烟漠漠的沙滩,恰恰相 反,按藏语说它是“青色的土地”。沙窝会议就在这里的喇嘛庙里举行。
会议从八月四日到六日开了三天。会议是在有礼貌和互相克制的形式下进行着激烈的对 抗。张国焘认为中国苏维埃运动处于低潮的悲观论点受到毛泽东等人有礼貌的批驳。会议终 于通过了《关于一、四方面军会合后的政治形势与任务的决议》。这个决议重申了北上的方 针,指出创造川陕甘根据地是一、四方面军当前的历史任务。决议还针对张国焘的逃跑主义 倾向,号召开展反对右倾机会主义的斗争。除此而外,会议还作了组织调整,增加了陈昌 浩、周纯全为中央政治局委员;其他几位四方面军的同志为中央委员;并决定陈昌浩为总政 治部主任,周纯全为副主任。张国焘对此仍表不满,他力争增加九名政治局委员,但未获通 过。这时他又出了一个新招儿,提出召开高级干部会来讨论重大问题,并且说这是在四方面 军行之有效的新鲜经验。当然他的这个招数立刻为政治家们所识破,未能实现。会议也就这 样以局部的让步换取了北上方针的确定。几十年后,作为当年风云人物后来是有名叛徒的张 国焘,也写到沙窝会议。他把这个会议写成是“鸿门宴”,张闻天将陈昌浩拒之门外,让他 在放牛亭中呆了一夜。可是当年的会议记录却详尽记载了陈昌浩的发言。可见这位当年的政 治家自始至终都没有失去说谎的勇气。
沙窝会议之后,接着讨论了“夏洮战役”的行动计划。这个战役的目标,是以红军主力 出阿坝,北进夏河地区,突击敌包围线的右背侧,争取在洮河流域歼灭敌人主力,以便创造 甘南根据地。在讨论时,徐向前和陈昌浩提议,集中红军主力向一个方向突击,张国焘主张 分左右两路军行动。会议采纳了张国焘的意见,决定左路军由红军总司令部率五军、九军、 二十一军、三十二军、三十三军组成,从卓克基经阿坝、墨洼,继而北出夏河;右路军由中 央率四军、三十军、一军组成,以少许兵力扼阻和牵制松潘胡宗南军,大部从毛儿盖北出班 佑、巴西地区。彭德怀率三军全部及四军一部作总预备队,掩护中央机关。
一连忙了几天,无数的难题,折磨人的斗争,累得人筋疲力尽。会议结束的第二天早 晨,毛泽东正想把出发的工作准备一下,周恩来的警卫员小兴国跑来了,慌慌张排地说:
“毛主席,周副主席病了!”
“很厉害吗?”
“烧得昏昏迷迷,什么也不知道了。”
毛泽东一惊,着急地责问道:
“什么时候病的?为什么不早点报告?”
“是这样,”小兴国解释说,“昨天晚上开会回来,他还问我们过草地准备得怎么样 了,我们给他打了饭去,他就说,小鬼,你们休息去吧,我吃了饭就睡了。我们走后不久他 就熄了灯,我们都很高兴,因为他从来也没睡得这么早。想不到半夜里… ”
“咳,你们这些小鬼… ”
毛泽东以责备的口气说了一句,就匆匆下了粗笨的木梯,向周恩来住的房子走来。
藏族的房子,只有室中心的火塘比较敞亮,旁边的小房间则狭小而又阴暗。毛泽东刚一 进去,见床头旁搁着一盖马灯,有几个晃动的人影一时看不清楚。定睛细看,才看出纤细瘦 弱的邓颖超守在床头,刘伯承和叶剑英也站在那里。他们看见毛泽东来了,往旁边让了让, 毛泽东才走进去了。
灯光暗幽幽的。毛泽东见周恩来盖着一条薄薄的灰毯子卧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急 促。在他那张清瘦的脸上,两道粗浓的眉毛,偶尔在不安地耸动。毛泽东伸手在额上一摸, 不禁呵了一声,说:
“烫得很哪!有多少度?”
“昨天晚上是三十九度五,现在怕有四十度了。”邓颖超的脸上带着焦虑的神情。
“这样不行呵!”毛泽东说,“赶快发报!马上请傅连暲来。”
“来不及,傅连暲同志已经随着总司令他们出发了。”刘伯承在暗影里说。
“咳,偏偏病在这个时候。”毛泽东叹了口气。“那就请戴胡子来吧!”
这里说的戴胡子,也是红军中很著名的医生。
“已经请去了。”叶剑英回答。
这时只听床铺上的周恩来哼了一声,接着喃喃自语地说:
“你,你听我说,国焘同志,你听我说… ”
邓颖超见周恩来说梦话,连忙伏在他耳边,轻声说:
“恩来,是毛主席来看你了!”
周恩来哪里听得清楚,嘴唇动着,仍旧继续着他的呓语,一只手臂还动了一动:
“你听我说,国焘同志,你的意见是不正确的… ”“你看,做梦还在开会。”毛泽东 轻声说,“别叫他了,他确实太累了!”
毛泽东说过,缓缓走出房间,又嘱咐了几句就下了楼。邓颖超一直送到楼下,感激地说:
“毛主席,你放心吧,我想他只要退了烧,就会慢慢地好起来的。”
毛泽东点了点头。他看着邓颖超那单薄的身体,想起她从江西出发前就患有肺病,一路 上真够苦了,就说:
“你也要注意身体呵!”
毛泽东说过,就向回路走去。走出不远,大路上迎面驰过一匹枣红战马,因为那马跑得 很急,后面卷起一道烟尘。看看走得近了,才看出马上那人赤红脸膛,脸面胡子,姿态英 武,立刻辨认出那是干部团团长陈赓。他仿佛也辨认出是毛泽东,立刻跳下马,步伐矫健地 奔了过来,恭恭敬敬地打了一个敬礼。
毛泽东看那马满身都是汗水,就笑着问:
“陈赓,什么急事跑那么快?”
“听说周副主席病得很厉害,是真的吗?”
“是的。”毛泽东带着愁容说。
“我也是来看看周副主席。”陈赓说,“现在马上过草地了,这可怎么办?”
“我们当然要抬着走。”毛泽东语调坚定地说,“不管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要把他抬 到目的地。”
陈赓望着毛泽东,心中激动,面上泛起红潮,说:
“毛主席,我有一个建议:如果组织担架队的话,我陈赓愿意当担架队长。”
毛泽东显然被感动了,他紧紧握住陈赓的手,连声说:
“好,好。”
陈赓拉着马去看周副主席去了。
毛泽东在回来的路上,看见毛儿盖的河谷青稞麦一片金黄,已经完全成熟。成群的红军 战士们正散在麦田里,有的收割,有的挑运,田头上插着写有毛笔字的木牌。毛泽东知道这 是同志们正在作过草地的准备。关于收割田中的青稞,总政治部做了统一而严格的规定。首 先要通过调查割土司头人的麦子,只有在不得已时才能割普通藏民的麦子。而在这样做时, 必须将割麦子的原因和所割的数量,用墨笔写在木牌上,插在田中,藏民回来,就可以拿着 木牌领取报酬。
毛泽东边看边走,突然从对面的丛林中响起尖利的枪声,只响了两声便停住了。时间不 大,一个战士双手捂着肚子从麦田里走了出来,鲜血流湿了他的两条裤腿,他走过的地方, 留下了点档的血迹。…
毛泽东停住脚步,望望麦田,望望对面山峰上的树林,望望滞留了一个多月的毛儿盖叹 了口气:
“总算快了,快离开这地方了… ”
------------------ 黄金书屋 youth整理校对
转载请保留,谢谢!
地球的红飘带 (六十四)
终于,北进的行动开始了,人们开始进入草地…
这是一个神秘之国与死亡之国。是终日被雨雾荒烟笼罩着的神秘地带,是为五彩缤纷的 野花掩盖着的陷阱。
也许可以把她比做一个妖艳的女人。因为她有着极其诱人的美丽的外貌,又可在不知不 觉中把人诱向死亡。被称为松潘草地的这块地方,有一眼望不到边的膝盖深的茂草,有数不 尽的色彩绚丽的野花。可是在草从中却有一片一片终年不干的积水。这里有雪山上流下的消 融的雪水,也有泄流不畅的积聚的雨水,还有地下水不断地向地表渗透,这样就在低洼处形 成了半沼泽或沼泽。加上长年气候寒冷潮湿,大量的草类残体分解不良,就逐渐积起了很厚 的泥炭层。这种泥炭层宛如海绵一般,常常达到两公尺厚。泥炭层下面还有深深的黑钙土, 经过积水长年的浸泡或者地下水的淘蚀,往往形成深潭。可是这一切都是由草根连结着的, 由碧绿的芳草和色彩鲜艳的花掩盖着的,人马走在上面,就象大地突然活了,好象脚下的大 地在颤抖,在呼吸,在起伏不停。就在你享受着大地母亲这种温柔的抚爱时,也许你已经陷 入到那深不可测的泥潭中了…
现在,这支在毛儿盖一带深山里吃了一个多月野菜的队伍,就跟着他们的红旗行走在这 块土地上…
准备工作显然很不充分。而在当时的条件下,大概也只能如此。按照总部规定,每人应 准备十五天的粮食,事实上哪里筹措得到。把临时从田里割来的青稞炒熟装入袋中,也不过 十余斤罢了。衣物方面规定每人做两双草鞋,一块包脚布,用羊毛或羊皮做成背心,也难以 完全做到。一些人把羊毛絮在两层单衣中粗粗地缝缀起来;多数人只是把被子或毯子象斗篷 似地披在身上,再拄上一根棍子,这便是他们的全部装备。他们就是这样进入了常年无夏的 草地…
向班佑前进的右路军,要通过的正是松潘草地。这里是典型的丘状高原。地形相当开 阔,在蓝天绿野之间一望无际,其中只有低档的小丘点缀其间,弯弯曲曲的小河有如闪光的 银带徘徊在草地之上。当数万大军踏上这块神秘的土地时,在灼目的阳光下,他们的红旗飘 扬在绿野之中,显得更加红艳了。南国的战士们第一次出了山,看到这样的碧野,不免感到 新奇,你常常可以听到他们此伏彼起的歌声。可是不到两天,他们就领略了这块神秘国土的 苦味。风雨,冰雹,彻骨的寒冷,几百里荒无人烟,找不到一块栖息之地。在长长的征途 中,人们发现这地方连水也是不慷慨的。因为草地的积水多呈赭红色,象生了一层红锈,不 管人和马饮了都胀肚子,不少人患了痢疾。再加上有些人粮已用尽,情况就更为严峻。
队伍已不象先前那样严整,掉队的愈来愈多了。
在这种情况下,各团都加强了收容队。杜铁锤和小李子,因为身体比较强壮,都被调到 收容队了。收容工作是很吃力很累人的,除了磨嘴皮子,不厌其烦地督促人跟上队,还要帮 助人背枪,背背包,忍受种种困难。
这正是踏上草地的第四天,从一早起就是牛毛细雨,乳白色的浓雾压在草原上,一直没 有消散。天色阴暗之极,就象暮色深浓时那样。人们目力所及,只能看见草丛、红锈般的积 水和近处的十几个同伴,其它都在虚无缥渺中了。
“排长,什么时候了?”小李忍不住沉闷,问道。“鬼知道什么时候!”杜铁锤说, “这地方没有太阳,什么也弄不清。”
“从行军里程看,恐怕快晌午了。”不知是谁插了一句。
忽然,远远传来沙哑的充满恐惧的呼喊声:
“同——志!……同——志!……”
“前面出事了!”杜铁锤说。
大家凝神静听,果然有人呼喊。杜铁锤就带领大家向前跑起来。
大家循着声音跑了十几分钟,果然见前面草地上一个人陷在污泥里了。大家赶到近处, 才看清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炊事员,满脸胡楂,污泥已经埋没了他的大腿,他的背上是一口 烟熏火燎的大锅。也许正因为这口大锅,他才没有陷入更悲惨的境地。他显然挣扎了很长时 间,脸上显出恐惧和绝望的表情,看见人们来到,情绪才渐渐缓和下来。
“唉呀,你老兄怎么陷得这么深呀!”杜铁锤笑着说。“我还不是想出来嘛!”老炊事 员脸上露出笑意,“谁知道越蹬越深,就象里面鬼儿子拖着脚似的。”
人们笑起来。
铁锤观察了一下形势,看见炊事员周围都是烂泥,草皮已经损坏,如果到他身边去拉, 恐怕也有陷进去的可能,就说:
“还是用绑带往外拉吧!”
说着,就伏下身去解绑带。小李也把绑带解下来了。他们把两副绑带接在一起,就把一 端扔给了老炊事员。老炊事员用两只手紧紧攥住,七八个人就在两丈以外用力地拉起来。
谁知由于炊事员陷得过深,又背着一口大锅,大家用力过猛,绑带咔巴一声从中间断 了。老炊事员的身子刚刚起来了一点,又蹲回到原来的地方。
“我恐怕出不去了。”他叹了口气。
“老表,”杜铁锤听出他是江西口音,所以这样叫他,“你还是把那口大锅先放下吧, 不然怎么拉得出来?”
“我这大锅可不能丢!”他愣倔倔地说。
“我们先救你,然后再捡你的大锅嘛!”人们纷纷笑着说。
炊事员开始从两条臂上解下大锅。
人们又解下几副绑带,结结实实地接在一起,这次才把炊事员拖出了泥潭。大家一看, 他浑身上下都是乌油油的黑泥,简直成了泥人。因为那泥象胶一样粘,大家费了很大劲,才 用草叶刮下一层。
老炊事员感激地看了大家一眼,嘻嘻一笑,说:
“我还要赶队伍呢,今天的饭怕要误了。”
说过,连忙背起他的大铁锅,用一根带子结结实实地在胸前扎紧,一路小跑地赶到前面 去了。
雾还是那样浓,炊事员不过跑出十多步远,就已经看不到他的影子,只听到啪哒啪哒的 脚步声。
杜铁锤他们又走出十几里路,前面隐隐约约有一个黑影。走近一看,原来是座放牧人的 牛粪房子。按照经验,掉队的人往往停留在这些地方,杜铁锤走到门边一望,里边地上果然 躺着一个红军战士,正盖着一条薄薄的被子蒙头大睡。杜铁锤他们走进去,他一点没有发 觉,睡得呼呼的,透出有节律的鼾声。
杜铁锤好容易把他推醒,他一骨碌坐起来好不满意地说: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睡一会儿觉都不行吗?”
铁锤一端相这个战士,不过十八九岁,圆圆乎乎的小脸上满是稚气,看样子是个调皮家 伙,就陪着笑脸说:
“我们是怕你冻病了嘛!”
“病不病有什么!”他立刻反驳说,“反正还不是死嘛!”
铁锤见他满肚牢骚,一脸愁容,就温言相劝:
“同志,不要悲观嘛。走出草地,我们还要到北方打日本呢!”
听了这话,那个青年战士把脖子一扭:
“你别给我讲大道理!… ”说过,他把被子一撩,把脚一伸,“你们看看我这脚!”
大家一看,他那只脚肿得很大,且已溃烂。显然是让草根扎破,又被红锈般的积水感染 了的。
“你们知道我是怎样走路的吗?”他用悲伤的眼光扫着众人,“我每走一步,就比剜心 还疼,这样我怎么能走出草地呢!”
说到这里,他把被子一蒙又躺了下去,呜呜地哭了。还边哭边说:
“我爹一定要我出来,我哪里想到当红军这么苦呵!还不如我过去给人当长工 呢!… ”
“这人怎么这样说话?”铁锤暗暗地想,又怕说拧了,就按下性子说:
“同志,你这样说就不妥了,当长工是给人当奴隶嘛!”
这小战士一听急了,把眼泪一抹,腾地坐起来,瞪着眼说:
“你别给我上政治课!我爹是乡苏维埃主席,我娘是妇女协会主席,我在家也当过儿童 团书记,我的两个哥哥都当了红军,我爹把我也送来了,我们一家都是革命的… ”
铁锤见把话说戗了,忙陪着笑脸说:
“咳,我没说你故意调皮不愿走嘛。象你这样革命家庭出来的孩子也不会故意掉队嘛。 你不过是脚疼得厉害,也累着了一点儿。好,那咱们就稍休息一会儿,一块儿走好不好?”
铁锤的话温婉动听,那小青年的气就下去了一些,没有言语。铁锤又伸过自己的干粮袋 子笑着说:
“你饿不饿,我这里还有青稞呢!”
“我有!”小青年仍然倔气十足。
“好,好,那咱们大家都吃一点吧!”铁锤又说,“哪位有水给这位同志一点。”
小李立刻笑嘻嘻地把水壶拿了过来,小青年不好意思地喝了几口。
这时,大家都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倒出了一小把青稞吃起来。现在,他们都把这些剩下 的小半袋干粮视作生命,谁也不肯多吃。
“同志们!快走吧,太阳出来了!”小李在门外欢愉地叫。
大家跑到门外一看,果然草原上的雾气渐渐消散,耀眼的银白色的太阳挂在正南。大家 都高兴起来了。
铁锤首先背起小青年的步枪,吩咐说:
“大家替他背上东西,轮流扶着他走!”
他的被子、挎包和米袋全分散到大家的肩上,他自己拄着棍子,一个同志扶着他出发了。
草原上出了太阳,立刻增加了十倍的美丽。浓雾散失得无影无踪,就仿佛它们从来不曾 存在过似的。在蓝天与绿野之间,一切都显得是那么澄明、光洁和可爱。那一望无际的辽 远,使人的心胸开阔起来。整个宽大的天空就象刚刚洗过的蓝玉,没有一粒尘埃。可以说, 在任何地方你都找不到象草原的天空蓝得那么可爱,蓝得那么彻底,蓝得那么晶莹,简直就 蓝到你的灵魂里去。草原上的白云,似乎比别处的云更加莹洁,更加舒卷自如。也可以说那 蓝天和绿野正是被绮丽奇幻的云阵连起来的。这些白云,经过阳光一照,立刻象白玉一样透 明,有的象冰山,有的象雪峰,有的和蓝天一起构成了天上的湖。这些大大小小的云朵在空 中游动着,在耀眼的阳光下把它的绰约的影子投下草地,使草地成为一块深浅不同的画布。 当然,最美的还是草地,因为只有灼目的阳光才使这花的海洋充分显示出她绮丽的色泽。那 些一片一片的黄澄澄的金莲花,一片一片火红的山丹丹,还有那蓝英英的鸽子花,紫郁郁的 野苜蓿,以及红藤萝和白藤萝,真是艳丽极了。
铁锤一行人循着前面人的脚印走着。因为经过大军行进,在草地上已经踏出一条明显的 小沟来。太阳照着他们,上午被牛毛细雨打湿的衣服也渐渐干了,使他们感到温暖和愉快。 那个小青年虽然拄着棍子一拐一拐地走着,总还不算太迟慢。
“怎么样,小同志?”铁锤带着笑问他。
“什么小同志?你没看我这么大了?”他又冲出了一句,无非是掩饰刚才的羞愧。
大家笑了。
这时,不知是谁叫了一声:
“排长,你看东面有一块黑云。”
铁锤和众人向东一望,果然天边地平线上有一小疙瘩黑云。但是云块很小,很不显眼。
“恐怕不要紧吧!”小李随口说。
“不,还是走快一点好。”铁锤说。
大家都不止一次尝过挨浇的苦头,步伐不由就加快了。那个小青年也咬了咬牙,尽快地 向前赶进。哪知走了不上几里路,东面地平线上的那疙瘩黑云,已经胀大了许多倍,就象一 头巨大的黑兽爬上了海岸,刚才不过是露出一个头罢了。现在它已经用巨大的身躯遮住了东 面一大块天空,象海涛一般迅猛地扑了过来。随着云阵,透过一阵阵逼人的寒气。霎时间, 黑云已经涌到头顶。耀眼的阳光被遮闭了,周围立刻变得阴暗。接着草原上卷起一阵狂风, 沙沙的雨脚就随之扫了过来。
可是,在远处,在黑云的羽翼还没有遮住的地方,灿烂的阳光在草原上仍然金带一般亮 得耀眼。铁锤仰天骂道:
“这老天!就是专门同我们作对。”
一句话没有说完,粗重的雨点噼噼啪啪地打了下来。人们纷纷戴上斗笠,披上毯子、被 子。铁锤把那支步枪交给别人,然后抖开一块雨布和那个小青年一起披在身上,说:
“老弟,我来扶着你走!”
这场大雨实在骤猛非常,简直如瀑布般向下倾泻,打得人睁不开眼,迈不动步。铁锤和 那个小青年几次滑倒,跌得满身都是泥水。
幸亏这场暴雨来得疾去得也快,不到半个小时,就推移到别的地方去了。顶空仍然是一 尘不染的蓝天和灼目的太阳。
大约走出十几里路,前面路边有一棵七歪八扭的红柳,象一个佝偻着腰的矮小的老人站 在那里。走在前面的小李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皱着眉头说:
“排长,你看— ”
铁锤撇下那个小青年,向前赶了几步,看见那棵红柳树下,有三个红军战士,围坐在那 里纹丝不动,中间有一堆灰,象是烧过的火堆。铁锤叫了一声:
“同志!”
小树下的那几个红军战士毫无反应。铁锤的心卜通跳了一下,因为路上遇到的红军遗体 已不是初次。
铁锤率先走上前去,看了看那个靠着小树的红军战士,面目枯瘦黧黑,戴着一顶油污的 红星军帽,头深深地垂在胸脯上,好象睡熟了似的。铁锤摸摸他的头早已冰凉。第二个红军 战士两手紧紧捂着肚子歪在地上,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光着头,眼睛睁得很大。第三个人 披着棉被躺着,露出的两只脚都已红肿溃烂,呈深紫色。铁锤摸摸他们的米袋,空空的,就 是再甩打也掉不下一粒米来。事情已很明显:他们大约是昨天晚上赶到这里,因为饥饿没有 能度过这个寒夜。
这样的场面他们见过不止一次,但是每次看到,总还是叫人揪心地难过。铁锤正准备吩 咐众人把他们掩埋,那个后赶上来的小青年,愣了一会儿,突然脸色变得异常苍白,他把棍 子一丢,惊叫了一声“哥哥!”猛地扑了过去,把那个靠着小树坐着的死者紧紧抱住放声大 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