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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巍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6:54

“哥哥呀!哥哥呀!你到底没有走出草地呀!你到底没有走出草地呀!”

因为他哭得十分哀痛,大家也止不住落下了眼泪。铁锤忍住悲痛,劝解道:

“别哭了,别哭了,现在死了这么多人,可有什么法子!”

小李望着几个死者,也不由叹了口气:

“现在谁能走出去,谁不能走出去,还真不好说呢!”

铁锤见大家情绪悲观,就安慰道:

“怎么走不出去,也就是两三天的路了!”

说着,他把那个小青年扶起来说:

“快清理一下你哥哥的东西,我们还得赶路呢!”

“埋在什么地方?”有人提问。

铁锤看看周围,没有什么合适的地方,就指指小树说:

“就在这里吧,这里还算有个记号。”

收容队有现成的铁锹,大家就动手挖了三个浅浅的坑,把死者留在除了这株红柳什么也 没有的平平的草地上。

那位小青年仍然悲伤不止。人们轮流搀扶着他,走得很慢。走出不到十里路,一轮圆圆 的艳红的落日,已经悬在了地平线上。

“排长,你看那是什么?”小李惊愕地指着路边一个白花花的东西。

铁锤和大家仔细一看,才看出是一匹高头大马的白色的骨骼,或者说是一架完整的马的 骷髅。看来这匹马的体形相当高大,很可能是一匹相当壮观的骏马。它的姿势仍然象仰颈长 嘶,马尾成放射状垂在地上,只是身上的肉不存在了。原来它的四蹄深深地陷在泥淖里,周 围全是散乱的脚印。可以想见,当这匹骏马陷于困境时,有许多人曾在这里奋力抢救,它也 以自己的神勇进行挣扎,终于没有脱出不幸。也许在最后时刻才忍痛射杀了它,被过路的红 军战士宰割了。

“这是谁的马呀,太可惜了!”

“一定是哪位首长的马。”

“也许是炮兵连的马。”

“它跟我们走到这里也不容易呀!怎么把它杀了?”

“你以为主人就忍心杀它?我才不信!”

“要是我,饿死也不杀它!”

人们都停住了,发出一阵嘁嘁喳喳的议论。

铁锤沉吟了一会儿,带笑说道:

“同志们,你们是不想出草地了吧?咱们的粮食已经快完了,明天就没有吃的。小李, 你看骨头上还有点零沣星星的肉,你跟我去剐下来吧!”

小李看见马身边的稀泥乱糟糟的,迟疑地说:

“能进得去吗?”

“不要紧的,你跟着我。”

铁锤说着,就蹑手蹑脚地试探着向马骷髅的身边接近。小李在后边跟着他。将走到马的 身边时,铁锤把自己的棍子往地上一放,又把同志们的棍要过来几根,在地上摆成井字形。

然后踏在棍子上。

“拿刺刀来!”他招呼小李。

小李抽出刺刀递给他。他就在马的骨骼上去刻削剩下的碎肉。刻下一点就递给身后的小 李。过路的红军不知剐过多少次了,铁锤费了很大劲,才剐下一斤有余,也算是很大的胜利 了。

人们再度行动时,西边天际已经失去金红的余晖,草原很快就暗了下来。一股难以抗拒 的寒潮,正随着晚风侵袭着人们。令人喜悦的是,人们已经从北方天际的小丘上看见了点点 的火光和冒起的炊烟。

“同志们,快走吧,我们快赶上队伍了!”铁锤高兴地说。

人们在夜色里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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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六十五)

铁锤他们赶到宿营地的时候,人们已经吃过晚饭。红军战士们为了度过难捱的寒夜,捡 了些干树枝纷纷点起了篝火。在偌大的一面山坡上,树林间,以及稍许干燥一些的地方,这 星星点点的红艳艳的火堆,相当壮观,乍一看,颇象一座灯火万家的城市。然而这里却是一 户人家也没有的荒冷的旷野。

他们每夜都是这样度过的。

那位小青年问清了自己的团队,准备回去,却被铁锤挽留住了。因为那一斤多从马骨头 上刻削下来的马肉还没吃呢。他们借了一口锅,捡了一些别人吃剩下的野菜,从每个人的米 袋里倒出一点青稞麦,再加上切碎的马肉,煮了一大锅汤。大家吃得心满意足,个个觉得鲜 美无比。吃过饭以后,那位小青年拉着铁锤的手几乎不愿放开,用羞愧和感激的眼光望了铁 锤一眼,才依依恋恋地去了。

草地上一没有村庄,二没有大的森林,只能找些小林子扯起几块雨布或小被单,搭起半 人高的小棚子,聊避风寒。其实,这些比鸟窝大不了多少的棚子,哪里避得什么风寒,夜风 一起,小被单就被风吹得飞扬起来。即使没有大风,夜间的温度在夏季也达到零度左右,那 是相当难熬的。说实在话,在这里唯一起作用的,就是同志间彼此的体温,正是依靠别人的 体温才能度过漫长的寒夜。也从中真正懂得了“同志”一词的含义。

铁锤他们安歇的时候,已经找不到树林子了。他们只好栽上几根小棍子,系上雨布被 单,把几顶斗笠也放在上面,然后紧紧地依偎着睡下。

他们刚要入睡,忽听旁边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个人大声喊道:

“……同志们哪!快准备战斗哇!我已经看到村庄啦,我们快走出草地啦!快消灭胡宗 南去!……”

铁锤和小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骨碌爬起来,见一个战士身披全副武装,双手端着枪 在前面跑,后面追着七八个人,一连声喊:“站住!站住!”而那个战士脚步不停地向山顶 上跑。几个人追上了他,要夺他的枪和背包,他又大声叫:

“你们不要替我背东西!我没有病!快跟我打胡宗南去!

我已经出了草地了……”

铁锤不知道怎么回事,拦住后面的人一问,那人叹口气,说:

“他有点神经错乱,吃了毒蘑菇了。”

铁锤和小李重又钻到被窝里。两个人打通脚睡,小李那一双臭脚正好抵着他的排长的后 背。加上彼此都和衣而眠,虱子大肆活动,小李抓挠很不方便,不断地咕蛹着,弄得铁锤更 难入睡。他用肘弯搕搕小李的腿说:

“小李,你老咕蛹什么?”

“饿虱子扭倒闹,都造了反了!”

“那你干脆抓抓,别老是动了。”

小李坐起来,痛痛快快抓挠了一阵,把内衣脱掉往小棚外面一挂:

“干脆,叫这些龟儿子也尝尝草地的滋味吧。”

“你这小子,脑子倒灵。”铁锤笑起来。

小李重新躺下,悄声地问:

“排长,你瞧我们能走出草地吗?”

“当然能。”

“到底还有多远?”

“最多两三天吧。”

“听人说,看见石头就快了,我怎么老看不见石头呢?”

“快了,快了。”铁锤想睡,不愿多谈。

“排长,你想家吗?”小李又问。

铁锤本已有了睡意,一听小李提出这个问题,不由地警惕起来,忙说:

“怎么问这个,你想家了?”

“不,我倒没想,”小李讷讷地说,“是昨天梦见我娘了。我走时候没对她说,老觉着 怪对不起她似的。自从我爹死后,我和娘就从山沟里逃出来,我一走,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你本来应当跟她说一声。”

“跟她说了,也许就来不成了。”

铁锤觉得小李老说“家”总不是一个好兆头,就以上级和带领他参军的老大哥的双重身 份说:

“小李,你可要好好革命咧!象我们这种人回去,是决不会有出路的。”

“这我知道!”小李带着几分委屈的口气说,“难道我愿意回去再给资本家挑煤?”

“那就好!”铁锤满意地说,“我跟你说,小李,我是铁了心的。这次临离开家,我老 婆哭得泪人儿似的,我跟她说,孩子他妈,你别哭,你能等就等,不能等,我也不怨你,反 正我革命成功才回来……”

“这我知道。”

“我给你说,小李,自从咱们挑着花炮欢迎红军,我就喜欢上这支队伍了。参军以后, 不管怎么苦,我的心一直没变。

象咱们这种人,不革命是没有活路的!……”

“你就放心吧,排长,咱们一块出来,我不会给你丢人……

你把我脚头的被边儿掖一掖,我觉得透风。”

铁锤把小李的脚包得严严实实,然后说:

“那就快睡吧,天明还得赶路呢!”

“今天夜里不要下雨就好了。”

“你看星星很亮,不会下的。”

时间不大,就传过来小李匀称的孩子韵味的呼吸。铁锤接着也睡熟了。这夜没有下雨, 但寒气凛冽,他们依偎得更紧了。

草地露营的人,一般都起得很早。因为黎明前凝重的寒气是很难抵御的。铁锤和小李起 来的时候,天还似明不明。这时,他们听到不远处有小镐和铁锹挖土的声音,那是有人在掘 墓地了。因为每天露营起来,总要有一些人冻死。甚至有五六个、七八个人围着一堆灰死在 一处,那是因为半夜里木柴着完而冻死的。看见这样的场面总使人心肝疼痛,黯然伤神。铁 锤和小李没有去看,只听着那镢头掘土的声音就叫人心都碎了。

昨天他们来得很晚,周围的景物都没有看清楚。现在站在山坡上往西南一看,一幅从来 没有见过的景象,使他们惊讶不已。原来在望不到边的一大片沼泽地里,腾起了无数丈把高 的水柱,就象一支支数不尽的喷泉。随着这喷泉还发出象牛叫似的哞哞的声音。小李被这奇 丽的景象弄迷糊了。他眯着眼睛问:

“排长,这是什么地方?”

“听首长说,这叫分水岭。”

“什么分水岭?”

“长江与黄河的分水岭嘛。这边是长江流域,只要再过去一道小山,那边就是黄河流域 了。”

小李对这个说法感到新奇。他把这个小山坡看了又看:

“那不是说咱们快到北方了吗?”

“是的,是快到了!”

“那咱们赶快走吧!”小李高兴得要跳起来了。

饭后,他们随部队出发时,东方又是一轮没有热气的太阳,眼前又是单调的荒无人烟的 草地。除了部队没有一个人影,一种无形的孤寂之感压着人们的心。这时,哪怕是一个人, 一个懂得汉话的人露一露面,也会引起惊人的快乐。可是一切依旧,除了几个土拨鼠在路边 探头观望,一个人影你也别想见到。这种景象很容易使人气馁,使人意志消沉。人们迈着沉 重的脚步,瞪大眼睛,望着前方,望着天际,希望能出现一个村庄,甚至一户人家,一缕炊 烟,然而远处什么也没有,只是茫茫草地和漠漠荒烟……

红红的朝阳,刚刚晃了一晃又不见了。草地上依然是阴沉沉的浓雾,依然是牛毛细雨, 蒙盖了眼前的一切。

今天是草地行军的第五天。走出不到二十里路,就有掉队的了。掉队者愈来愈多。许多 收容队,不厌其烦地在后面劝说着,督促着,鼓动着,帮他们背着东西,搀扶着他们艰难地 行进。

下午,铁锤他们正向前行进时,望见三个人在地上拖着一个类似担架的木架,木架上躺 着一个病号。木架是临时砍了几根歪歪扭扭的红柳仓猝绑起来的。那个躺着的病号,盖着一 床薄薄的灰毯子,双目紧闭,显然处于昏迷状态。前面那三个人用绑带系在木架上拖着,走 几步停一停,显得十分吃力。他们见后面来了人,都显得很高兴,其中一个瘦高挑说:

“同志,快帮帮忙吧,我们拉不动了!”

铁锤快步赶上去说: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我们是军团炮兵营的。”那个瘦高挑停下脚步答道,“你们知道吗,我们拉的是位神 炮手呀!过乌江的时候,江边上有两个炮楼,叫他一炮一个都摧毁了,《红星报》上登过 的,那就是他!……”

“他是赵章成吗?”

“不,是赵章成的大弟子,本事跟赵章成差不离。他的身体本来很好,就是喝了草地上 的水,中了毒,已经有两天不吃饭了。首长说,一定得把他拉出草地!”

“这个自然!”铁锤马上决定加三个人上去。说完就伏下身子去解绑带,然后拴在架子 上。

这样,架子上增加了三个人,拖起来就轻松多了,可是,走出不远就面临着一片沼泽。

“我们背吧。”

铁锤说完,就弯下腰去揭那位炮手盖着的军毯。军毯揭开,着实让他吃了一惊。那位炮 手脸又黑又瘦,肚子却胀得象扣了一口大锅,两条腿肿得象两根柱子。炮手睁开眼睛,平静 地看了看周围,看了看那块沼泽地,立刻一切都明白了。当铁锤要扶他坐起来时,他摇了摇 头。

“你们不要抬了。”他平静地说。

铁锤一边扶他,一边亲切地笑着说:

“我们怎么能把神炮手丢下不管呢!”

他勉强坐起来,又摆了摆手:

“真的,不要抬了。你们走出草地,告诉我家里一声也就行了……”

话没有说完,一时克制不住,落下了眼泪。

“同志,别说这话。出了草地,我们还等你开炮打胡宗南呢!”

铁锤说着,就把炮手驮在背上。

在沼泽地里行进,要每一步都要踏在凸出水面的草团团上;又怕把病号摔到水里,这就 非常吃力。铁锤开始倒还能勉强支持,走了不远,已经汗流浃背,浑身湿透。小李见他气喘 吁吁,就将铁锤替换下来。这样,大家轮流背负着这个神炮手向前缓缓移动。

直到将近黄昏时,才跨过了这片沼泽,将神炮手重新放在架子上拉着。然而这时铁锤已 经筋疲力尽,每迈一步都非常沉重。他就嘱咐小李说:“你带着收容队先走吧,我在后面稍 微缓缓劲儿,你们一定要把神炮手拉到宿营地。”小李连声应命,赶到前面去了。

铁锤坐在路边歇了一会儿,看看天色已晚,不敢大意,连忙起来赶路。走出三五里路, 见路边上坐着一个红军战士。走近一看,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鬼,坐在小背包上,标语筒子 扔在一旁,两只手捂着肚子,头垂到膝盖上去了。他扳起小鬼的头,见小鬼眼睛闭着,伸进 手去摸摸他的胸口,心脏还在卜卜地跳动。叫了两声,小鬼勉强地睁了睁眼,又合上了。接 着,铁锤又去摸他的米袋,米袋空空,一粒粮食也没有了。一切都已明白。铁锤晃晃自己的 水壶,幸而还有小半壶水,就让小鬼枕着自己的肘弯,灌了他几口,小鬼就睁开了眼睛。

“你是饿昏了吧?”铁锤微笑着问。

小鬼点了点头。

铁锤从背上取下自己的干粮袋,掂了掂,真可怜,只不过还剩下半茶缸子炒青稞,就小 心翼翼地倒出了一半,送到小鬼面前。

小鬼不好意思地用小手一推,说了声:“我有。”“别哄我了,”铁锤笑着说,“吃 吧!”接着就将一把青稞麦倒在小鬼的掌心里。

小鬼用两手捧着,吃得异常香甜。既想狼吞虎咽,又怕一下吃光,他带着笑意地瞅着那 些麦子,仿佛他是什么活物似的,一小口一小口地细嚼烂咽。

小鬼将一把麦子吃完,眼瞅着就有了精神,但毕竟食物太少,仍然站不起来。铁锤自然 知道,对于一个饿昏了的人,一把粮食无济于事。想把最后一把粮食全倒给他,那自己就一 点也没有了。谁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握着米袋迟疑了一下,想背回到背上,不禁面红耳 热,觉得这种思想非常可耻。“救人还是救到底吧!”想到这里,他就拉着小鬼的手,将余 下的炒青稞一颗不剩地倒在小鬼的掌心里。

“吃吧,吃下去就有力气了。”

小鬼毕竟饿得太苦,就将那把炒青稞全都吃了下去。铁锤又让他喝了剩下的水。小鬼精 神大振,脸上出现了愉快的笑容。

“现在好一点吗?”铁锤笑着问。

“好多了!”小鬼声音朗朗地说。

“你是团宣传队的吧?”

“是的。”

“过雪山的时候,我好象看见鼓动棚里有你,你还给大家说快板呢!”

“是的,是的,我也好象见过你,在遵义开大会的时候。

你叫什么?”

“我就是那个杜铁匠嘛!”

“要不是你,我这条小命准留在这草地上了。”

说着两人起来一起赶路。走了几里路,铁锤觉得自己跟不上他,就说:

“我在路上还要收容,你快赶路去吧!”

小鬼这才匆匆赶路去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一个人在这样的荒野上夜行,不论什么人都会有一种隐隐的恐惧。也 许铁锤过于慌促,一只脚踏进软软的稀泥中去了。心里一急,忙往外拔脱,不防另一只脚又 陷进去了。这时,几天来陷进泥潭者的可怕形象,就纷纷来到脑际,更加重了他的不安。这 样,两只脚三倒两倒,已经陷得膝盖深了。从理智上来说,他告诫自己,必须沉着,只有等 人来救,不要再倒腾了;可是听听四外,旷野上只有尖厉的风声,什么人也没有,于是又挣 扎起来。不一时,稀软的泥已经埋住了大腿。他曾听人说,躺倒是一个可取的办法,可是周 围全是泥水,也颇使人为难。犹豫了许久,他才伏在地上,终因陷得过深,没有挣扎出来。

夜色渐浓。刚才还有一点暗淡的光亮,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了。不一时又下起了小雨。铁 锤本来胆子很大,这时却被恐惧震慑住了。他想,行军路上或远或近总会有掉队的人,如果 听到他的声音一定会来救他,昨天,他正是听见那位老炊事员的声音才奔向他的。于是,他 就大声喊道:

“同——志!……同——志!……”

他的声音越喊越大,却没有一点回应。

“也许我今天真的完了……”他心中暗暗地想。当这个念头一出现,更增加了他的恐 怖。他连续又挣扎了几下,已经深深地陷到了腹部……

这时他并没有最后绝望。他想,总是会有人来救他的。即使到了明天,也总是会有收容 队或后续部队。为了不再陷下去,他拼命用两臂抵住地面,决心支持到天明!他睁着两只大 眼,向前不停地凝视着。恍惚间,他果然听见脚步声了,而且不是一个人,是许多人迈着齐 刷刷的脚步,向他走过来了。他看见那戴着红星军帽的队伍,可爱的同志们,真的过来了, 就要来到他的身边。他似乎和小李正高高举着花炮在迎接着他们……

不知什么时候,飘来了一阵冷雨,把他打醒了。他的双手仍然死死地抵住地面。这时, 他觉得又渴又饿。他取下水壶,里面只有几口水了,小心地喝了两口,觉得舒服了一些,登 时又饿得难忍。他用力拔了几棵野草的叶子,嚼了嚼,又涩又苦,就吐了出来。这时,他忽 然看见对面不远处有一个死马的骨架,那个骨架似乎比昨天那个马的骨架还要高大,上面还 有不少的肉。他觉得这匹马距离自己是这样地近,不过几公尺左右,只要自己稍稍爬上几步 就可以够上它了……

午夜,旷野里出现了六七支火把,向这里渐渐移近。人们终于来到了他的身旁,为首的 正是小李。但是,铁锤的身子几乎完全陷下去了,地面上只露出一个戴着红星军帽的头和宽 阔有力的肩膀……

“排长!”

小李发出一声撕裂心魂的叫喊,扑了过去。随着夜风,他的哭声在荒冷的旷野上传得很 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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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六十六)

毛泽东一觉醒来,觉着睡得心满意足,异常舒适。昨天赶到班佑,已经很晚,实在困乏 已极,警卫员把他领进一座房子,铺好床,他便睡下,连身也没有翻,就睡到日上三竿。

他醒来一打量,才看出这是一座牛屎房子。四周的墙全是用一摊一摊的干牛粪堆起来 的。然而房子颇大,迎着门是神像,桌上放着念珠,地上放着蒲团,是藏人念经的地方。房 子正中是专烧牛粪的灶火,上有天窗。小吴和小沈两个警卫员正在烧水,把成簸箕的干牛粪 倒进灶膛里,便毕毕剥剥地烧起来,浓烟从天窗滚滚而出,并不呛人。两个警卫员的情绪看 来很高,脸上都充满微笑,想是为走山草地而欣幸。他们两个在草地上都曾陷在泥窝里,被 毛泽东拉了出来,所以对毛的感情也就更深了。毛泽东刚从床上坐起,两个人便跑过来,笑 着问:

“您睡得好吗?”

“我可从来没睡过这样的好觉。”毛泽东笑着说,“是什么床这样舒服?”

小沈把软软的铺草掀起来,笑着说:

“你看看是什么床?”

毛泽东一看,原来是一大堆干牛粪,不由得哈哈大笑。

水烧开了。毛泽东喝了一大缸子,便信步走出院子。这里仍旧是藏区,房子的样式却和 黑水芦花又有不同,左看右看,差不多全是牛屎房子。每座房子上都树立着一枝枝旗竿,上 面挂着写有藏文的白布经幡,风一吹,这些白色的旗林就啪啪地响成一片。这同藏族水磨房 里能够转动的经卷一样,意思是借助水和风时时刻刻都在诵经。

毛泽东信步走到村南,这里有一片不小的红柳林。有些红柳差不多有一搂粗,因为苦 寒,树长得很慢,想来总有几百年了。林子旁边是一道清澈的小河。早晨的阳光照耀着,满 地都是美丽的野花。

他走出林子,向南一望,草地上还有些零零星星的掉队人员,正向这里吃力地走着。有 几个人已经快走到村边,其中一个人戴着眼镜,拄着根棍子,穿着踢里拖落的大袍子,样子 很象徐老。待走得近了,才看出果然不差,他还牵着一匹马,马上骑着一个小鬼。再后面是 谢老,由樱桃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的破棉衣上沾着一块一块的稀泥,看来是跌倒过 的样子。眼镜缺了一条腿儿,用一根白线挂在耳上。胡子长得很长,显得相当衰弱。

毛泽东紧走几步,赶到他们身边,亲切地笑着说:

“徐老,谢老,你们俩很有点吃不消吧?”

“我还行,就是谢老够呛”徐老抢着说,“平时,你们老问我为什么不骑马呀,不骑马 呀,这不是,过草地就用上了。”

说着,他露出得意的笑容。

“所以,这一次你还是没有骑马。”毛泽东笑着,看了看马上驮着的那个小鬼。

“我的小鬼病了,我也不能把他撂在草地上嘛!”

毛泽东一低头,望见徐老的袍子下,露出一条红裤子,惊奇地问:

“你穿的是么子裤子?”

“没有法子!”徐特立叹口气自嘲地说,“裤子太破了,别人给我一块红布,我就缝起 来,你瞧,比新娘的裤子还鲜艳吧!”

徐老的话,引得毛泽东笑了一阵。毛泽东又望着谢老那衰弱疲惫的样子,问:

“谢老,你的马呢?”

谢老还没接话,樱桃笑着望了他一眼,说:

“他送了人了!”

“送了谁了?”

“一个干部。”樱桃说,“在贵州,那个人一天拉痢拉血,浑身肿得不象样子,一步也 走不动,眼看就得寄下来,谢老就把马让他骑了。”

“后来呢?”

“后来,过金沙江,那匹马没拉好,被水冲走了。那个干部觉着对不起谢老,哭了一 场。谢老说,冲走就冲走了吧,我也练练走路。从此就一直走到这里。”

毛泽东深沉地叹息了一声,望着谢老那虚肿的脸,又问:

“你的身体怎么衰弱成这样?”

“他把粮食都给了年轻人了,自己去吃野草。”樱桃又插嘴说。

“润之,我开始信心还是有的。”谢觉哉抬抬浮肿的眼皮,“后来,我就觉着我不一定 能走出草地了。我想,粮食还是让给年轻人吃吧,他们有希望走出草地,为革命工作的时间 也长。”

毛泽东的脸上出现了深深感动的表情。

“我这次能走出草地,主要得感谢同志们。”谢觉哉说,“那天要不是董老,恐怕就没 有我谢觉哉了。”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湿润了。樱桃怕毛泽东听不明白,就插上说:有一天,谢老实在走 不动了,拐棍也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万般无奈,就把他背上那条花毯子丢了。后来,董老见 草地上扔着一床花毯子,一看就知道是谢老的。他想,如果不是谢老万不得已,便不会丢掉 这条赖以活命的毯子。这样,董老就把毯子拣起来,到了宿营地还给他。

“就是这条花毯子。”樱桃笑着向自己背上一指。

“这个鬼草地,现在总算走出来了!”谢觉哉望着毛泽东感慨地说,“润之,我跟你 说,这样的困难我们都能够战胜,不会再有什么困难能吓倒我们了。中国革命是真正该胜利 了!”

“好,你说得好!”毛泽东连声说,“我们是真正该胜利了!”

“这个村子是班佑吗?”樱桃笑问。

“是的,是班佑。”毛泽东笑着回答。

马背上那个满脸病容的小鬼,插进来问:

“我们这就算走出草地了吗?”

“走出了,基本上走出来了。”毛泽东又说。

樱桃笑得象一朵花似的,两个眼又笑成豌豆角了。小鬼如果不是在马上真要跳起来了。

这时,从正北方有十几个人骑着马奔驰过来。毛泽东转过身来,用手遮着阳光一望,只 见为首的那人,一手牵着丝缰,姿态英挺威武,第二个脸型长瘦,就象沾在马上那样沉着从 容。来到近处,那两人显然发现是毛泽东,就急忙跳下马来,打了一个敬礼。毛泽东见是陈 昌浩和徐向前,忙上前同他们握手。经过毛儿盖一段相处,彼此都比较熟了。不过陈昌浩与 徐向前不同,陈少年得志,比较自负,在毛泽东面前谈笑自若,毫无拘束,而徐则认为自己 不过是“小党员”,一举一动都比较拘谨。

“毛主席,你睡得好吗?”陈昌浩笑嘻嘻地问。“很好。”毛泽东亲热地笑着说,“我 在牛屎堆上睡了一个最好的觉。你们在巴西都住下了吗?”

“住下了,我们来向你汇报情况。”

一说“情况”,在那个年代就是“敌情”的同义语。毛泽东脸上立刻出现了严肃的表 情,转身对徐老、谢老说:

“你们快进村休息去吧。”

说过,就领着陈、徐进了自己住的房子,让他俩坐在自己的牛屎铺上,自己在灶前的矮 凳上坐了。警卫员给他们倒上两杯开水。

“敌情有变化吗?”毛泽东亲切地问。

“有变化。”陈昌浩答道。“我们派出的侦察回来报告,胡宗南的一个师已经从漳腊出 动,企图增援包座的敌人。”

“哪个师?”

“四十九师。师长是伍诚仁。”

“噢,这个师在江西是见过面的。”毛泽东点了点头。

陈昌浩接着报告了上下包座的情况。上下包座相距数十里,山高路险,森林密布。上包 座驻守敌军两个营,下包座驻守敌军一个营,早已修筑了不少碉堡,紧紧扼制着红军进入甘 南的必经之路。

毛泽东望了望徐向前和陈昌浩,说:

“你们的意见呢?”

陈昌浩望了望徐向前,示意由他来谈。

徐向前是一个典型的军人。尽管处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之下,仍很注意军人仪表,皮带和 绑带都扎得整整齐齐。他平常少言寡语,态度严谨。现在见陈昌浩瞅他,就操着山西五台的 口音说:

“现在一军过草地减员太多,三军还没有上来,我们的意见是:让四军和三十军来担负 这个任务。”

他说的一军、三军就是一方面军的一、三军团,现在都统一称军。他说的三十军、四 军,都是四方面军的。徐向前的通情达理,使毛泽东脸上露出喜色。接着毛注视着陈昌浩, 似乎订对了一句:

“你认为呢?”

“我们商量过了,这是我们共同的意见。”陈昌浩说。

“那太好了!”毛泽东显得相当高兴,拿出他的实际是树叶子的烟叶,灌了满满一烟 斗,点燃起来。又问:“那打法呢?”“我们还要去看一下地形。”徐向前说,“现在,援 敌还在百里以外,我们打算先歼灭上下包座的敌人,然后打援。这一带森林密布,便于隐 避,似乎适合采取伏击方式。这样作不知是否合适?”

“好,很好。”毛泽东显然感到满意。他连抽了几口烟,停了一会儿,又望着陈昌浩 说,“你们知道左路军的消息吗?”

“我们得到的最新消息,他们还停在阿坝没动。”陈昌浩说。“还是请他们快靠过来 吧。”毛泽东深沉地思索着说,“我在毛儿盖会议上已经说过,我们到达夏洮地区之后,应 当向东发展,不应当向西。我记得你们是赞成我的意见的!”

“是的,我是赞成这个意见的。”陈昌浩说。

原来,过草地前夕,也就是八月二十日,中央政治局开过一个毛儿盖会议。这个会周恩 来因病未能参加,会议由毛泽东主持。他在报告中说,到达夏洮地区以后,有两个发展方 向,一是向东,一是向西。向东可转入进攻,向西则是继续退却。这是一个战略分歧。他的 意见是,红军主力应该向东发展,也就是向陕甘边界发展;不应该向黄河以西。如果向黄河 以西,敌人就会在黄河以东筑封锁线,把红军限制在黄河以西地区。这个地区虽然很大,除 去草地、沙漠,地区就很小了,人口也很少,而且是少数民族区域。这样红军就会遇到很大 困难,无法得到发展。毛泽东还说,现在敌人的计划,正是企图把红军逼到西面。因此,红 军就决不能向西。与会者一致同意毛泽东的报告,决心以洮河流域为中心向东发展,左路军 应向右路军靠拢。在那次会议上,陈昌浩和徐向前都同意这个发展方向。

“我还有个建议。”徐向前说,“如果左路军过草地实在有困难,我们可以派出一个 团,带上马匹、牦牛、粮食去接他们。”

“这个办法好。”毛泽东高兴地说,“一发电报催,二派部队接,就这么办。”

毛泽东要留陈、徐二人吃饭,二人说还要回去看地形,就告辞而去。

毛泽东将他们送到门外,看他们飞身上马。不一刻,那一队骑兵就渐渐消逝在茫茫的草 原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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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六十七)

徐向前站在几棵矮树丛后面举起了望远镜。他前面数百米处,是一个相当高大的喇嘛 寺,暗红色的砖墙又高又厚,上面露出一个个枪眼。寺院后面是一带绵延的山岭,山的鞍部 有两个赫然矗立的高大碉堡,正好封锁住一条北去的山路,那就是红军梦寐以求的进入甘南 的通道。指挥员们看地形的时候,都是力求发现大地母亲最细微的皱纹,以及隐避在那些皱 纹里的兵力与火力。而且不仅如此,他们往往边看边想,实际上已经进入一篇文章深沉的构 思中了。因此,他们是不愿别人来打扰的。何况这时,太阳刚刚出来,逆光观察,晃眼得厉 害,徐向前更是聚精会神。

他身后是一大片浓郁得几乎发黑的原始森林。他的大青马和他的马伕,他的警卫员和经 常跟他的长着一副圆圆脸的许参谋,都隐藏在森林里。

突然,对面响起尖利的枪声,一颗流弹从头顶上划过去了。

许参谋的心跳了一下。他忽闪着一对亮亮的大眼睛,望着前面几步远的徐向前,显出紧 张不安的样子。遇到这种情况,许参谋就有一种难堪的矛盾:欲待提醒首长吧,既怕他不 听,还怕受责备;欲待不管吧,出了问题自己又怎样交代呢!

接着,又是两声尖厉的枪声。子弹象飞蝗一般发出丝丝的翅声,从耳边飞了过去。

“总指挥,你还是姿势低一点吧!”许参谋压制不住,说了出来。

徐向前似乎没有听见的样子,仍然纹丝不动地凝神观察。

许参谋急了。当敌人的枪再次打过来的时候,他的声音也大起来:

“姿势低一点不行么,徐总指挥!”

“再低了,看不见嘛!”徐向前举着望远镜,有些厌烦。

许参谋眨了眨眼不作声了,心里更加嘀咕起来。他知道眼前这位指挥员的脾气禀性。在 鄂豫皖他当军长的时候,总是出现在第一线。他对那些密密麻麻的子弹,视同常事,往往不 以为意。有一次看地形,正举起望远镜时,飞来的子弹打穿了他的衣袖,他低头看了看,说 了声“讨嫌”,就继续进行观察。这个故事风传了全军。还有一次,围攻黄安城打得难解难 分,敌人的增援部队有十几个团突破打援部队的防线冲过来了,城里的敌人也拼命突围,两 下已经相距不远。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作为方面军司令员的徐向前,带着参谋和警卫人 员,骑着十几匹战马在硝烟中向着枪声最繁密的一个山头奔去。他们终于来到打援部队据守 的最后一个山头。当徐向前站在高高山顶的几棵松树下举起望远镜时,敌人已冲到前面六七 百公尺的地方。纷纷落下的迫击炮弹,在前后左右打成一片烟海。就是在这时,他命令部队 立即发起反击,将敌人的十几个团压下去了。战后人们才发现他的右臂负伤,而他那瘦高的 身躯始终在那几棵松树下屹立未动。

许参谋凝思间,“哗换换”半梭子弹打了过来,徐向前旁侧的枝叶乱纷纷地落在地上。 这次,手疾眼快的许参谋没有说话,而是猛地蹿了上去,将徐向前拖了下来。

“换换地方吧,总指挥,我给你找了个更好的地形。”许参谋陪着笑说。

他们刚离开那地方,一颗迫击炮弹已经落地,随着爆炸声缓缓地升起一团蓝烟。

许参谋望了他的首长一眼,圆圆的脸盘露出笑意。这种笑意是埋怨也是批评,似乎说, “首长,怎么样,不坚持己见了吧!”可是徐向前似乎没有理会,又在一个新地方开始了观 察。

直到他认为看得心满意足,才收起了望远镜,步态从容地走出了这片原始森林。

大青马早已在树林边等候着他。等候他的还有当地的向导和别的干部。这匹大青马在战 火中已随他奔驰多年。它站在那里,常常是三蹄着地,一蹄微微提起,乍一看虽不起眼,跑 起来却有一种当仁不让的英雄色彩,硬是非跑到最前面不可。只要它的前面还有一匹马,它 的头一掉屁股一横,就抢到别的马前面去了。现在它看见自己的主人走了过来,仰起头长嘶 了一声,徐向前也带着微笑拍了拍它,然后跨了上去。

其他的指挥员也纷纷上马,沿着包座河向南走下去了。

包座河是一条清澈可爱的小河,不过两丈多宽,却相当幽深。这里往南去直通松潘。徐 向前等一行人,时而下马,时而上马,指指点点,走走停停,一路查看下去。这一带山谷 间,到处是原始森林,几乎是老天预先为红军造就的伏击阵地。徐向前越看越满意,不时地 露出微笑。看地形告一段落时,他坐在小山坡上,掏出自己特制的竹根烟管,有滋有味地抽 起烟来,一篇文章显然已在胸中成熟。

战斗是八月二十九日打响的。黄昏时分,红三十军的二六四团攻击包座以南的大戒寺, 红四军一部进攻包座以北的求吉寺。经一夜战斗,在大戒寺歼敌军两个连,剩下的一连敌人 退到大戒寺山后的碉堡里去了。包座以北的求吉寺有两营敌军,被歼灭了一个多营,残敌继 续凭险固守。三十日夜间,增援的敌军四十九师,已经进到大戒寺以南。二六四团略予抗 击,即奉命撤到大戒寺东北,敌军遂进占了大戒寺。

三十一日是两军决胜负的一天。徐向前的指挥所设在距前线不远的末巴山上。这里可以 看到从大戒寺到求吉寺的整个战场。

早晨,已可看到伍诚仁的四十九师向北蠕动。但是它长时间在大戒寺南北逡巡着,行进 得十分迟慢。指挥所的人心里痒痒得难受,不耐心地听着时紧时松的枪声。

将近中午,三十军的电话来了,徐向前听出军长程世才的声音:

“总指挥呀,敌人进得比乌龟还慢哪!”

“是的,我也看出来了。”徐向前说,“他们在江西吃过亏嘛!”

“总指挥,这个伍诚仁怪得很,他只用一小部分兵力搜索前进,等占据了有利地形,主 力才慢慢向前移动,这个仗得打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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