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不让他前进嘛!”
“怎么是我… ”
“你顶得太硬,他怎么敢前进呢?”徐向前反问,“你把前面那些小山头放弃一点,用 小部队来引嘛。这个你同先念同志研究一下。”
“好,我明白了。”对方挂上了电话。
果然,敌人的胆子由小变大,越来越大,到中午时分,四十九师已经全部进入了伏击 圈。徐向前命令将敌军的后路严严实实地切断。
下午三时,徐向前下令总攻。埋伏在山林中的八十八师和八十九师指战员,有如猛虎下 山,顿时山谷中枪声大作,杀声震天。不一会,硝烟升腾,尘土弥漫,从指挥所下望,整个 森林上空象是被一片浓雾笼罩住了。
这时的徐向前却悠闲自得,从口袋里掏出小小的竹根烟管,巴达巴达地抽起烟来。一面 抽,还望着许参谋笑眯眯地问:
“许参谋,你借我的《水浒》看了没有?”
“看了一点,没有看完。”
“咳,你怎么没有看完?我都读了好多遍了。”
“老看那个有什么意思?”
“别这么说。”徐向前笑道,“我考考你,宋朝有八十万军队,大部分住在开封附近, 你说他们吃的粮是哪里来的?”
许参谋眨巴着大眼睛,愣住了。
“叫我考住了吧!”徐向前巴达巴达地抽着烟笑道,“那你就别说我老看《水浒》了。”
这时,来了电话。李先念在电话中报告说,部队已经楔入了敌人的纵深,把敌人在包座 河两岸割成了三块。现在将军师团的所有预备队以及军部的通信连、警卫连、保卫排都拿上 去了,连机关干部和勤杂人员也都冲上去了,估计敌人很快就能解决。
枪炮声在山谷间激起的音浪,同大海中的狂涛颇为类似。由于这音浪不能宣泄而出,就 在山谷中迴荡起来,时伏时起,时高时低。至红日衔山时,枪声向北转移,而且明显地稀疏 下来。
“我们也该搬家了!”徐向前向参谋说。
指挥所的人员经过准备,立刻下山。徐向前骑上他的大青马在前面徐徐而行。由于战斗 意外的顺利,使他的心里头十分高兴。他虽是山西人,却颇喜欢京戏,尤其喜唱《甘露 寺》,骑在马上心情轻松时,就要哼上几句。今天果然唱起来了:
劝千岁杀字休出口,
待老臣与你说从头……
刘备本是……
许参谋等随行人员,听总指挥唱得抑扬顿挫,有滋有味,都相顾而笑,知道他心里轻松 了。
前面是包座河拐弯的地方,河岸上围着一群人,不知在观望什么。徐向前下马走了过 去。走到近处,才看见李先念和程世才也站在那里。他俩看见总指挥来了,过来打了一个敬 礼。
“你们在看什么呀?”徐向前问。
“本来想抓个活的,结果死毬的了。”程世才说。
李先念怕听不明白,接着补充道:
“伍诚仁这家伙负了伤,要抓他本来很容易。可是追得太急,他就跳了河了。现在刚捞 上来。”
李先念说过,往河岸上一指。徐向前走到前面一看,肥猪般的一个胖子,戴着国民党的 少将军衔,水淋淋直挺挺地躺在河岸上。
这时,求吉寺的枪声仍很激烈。徐向前看见李先念和程世才满身都是灰尘,就说:“你 们先休息休息吧,我还要到那边看一下。”说过,就朝求吉寺的方向走去。
徐向前一直来到求吉寺的前沿阵地一带石崖下,这里可以清楚看到求吉寺后山上的高大 碉堡。担负主攻任务的夜老虎团的团长冯明看见总指挥来了,立即跑过来见礼。徐向前见他 手提驳壳枪,一身泥土,情绪激动万分,眼里含着水汪汪两眶眼泪,嘴唇只是颤抖,竟一时 说不出话来。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几十个突击队员,身上挂满了手榴弹,手持明晃晃的大 砍刀,正准备发起冲锋。
“说呀,冯明,你是怎么了?”徐向前问。
“师长牺牲了!”
“什么?王大山牺牲了?”徐向前闻讯大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们攻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师长就红了眼。他说,同志们,我来掩护你们,说过,就 端起机枪,架在警卫员的肩膀上,向山上的敌人猛扫,结果一颗流弹就把他打倒了!才把他 抬了下去……”
这位师长在四方面军屡建战功,颇为有名,曾被称为“夜摸将军”。在反敌六路围攻 时,他自己带着三十几个手枪队员,夜间偷渡过小通江,攀越上几丈高的悬崖,摸到敌人团 部,砍死敌人的团长,带着缴获的武器、文件安全返回。今年才二十岁。徐向前听到这位青 年英雄牺牲的消息,痛心不已,不禁落下了眼泪。
“我对不起师长,我一定要给师长报仇!”
冯明说过,提起驳壳枪,就向突击队的方向走去。平时的冯明象一个姑娘,这时他却变 成了一头狮子。徐向前一把拉住他,说:
“你要干什么?”
“我要带突击队。”
“不行!”徐向前厉声制止道。“这样激动是打不好仗的。”
徐向前立即命令停止攻击。重新总结了经验,调整了部署。决定先将山上的残敌围住, 集中力量解决求吉寺的敌人。
说过,又指了指山上的碉堡,说:
“不要紧,这个敌人跑不了。”
经过兵力、火力的重新调整和重新准备,果然将这个有高大围墙的寺院一举攻克。山上 的敌人感到孤立无望,终于垂着头打着白旗走下山来。
当徐向前步入这座相当壮观的寺院时,顽抗的敌人已将粮仓放了火,战士们正在抢救。 有几个战士一边抢救,一边抓起生粮食往嘴里填。这些勇士显然是饿着肚子来打仗的。徐向 前望望后山上的山垭口,不禁感慨地说:
“北进的道路总算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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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六十八)
北进的道路打开了,部队却仍然不能前进。
除先行的一军团正向俄界开进之外,其余部队又被一种无形的内部原因滞留住了。
全军上下又焦躁不安起来,颇似毛儿盖时那种情绪。
彭德怀就是这样。大早晨,他的脸色就很难看。三军团部驻在名叫巴西的一村庄里,满 村都是飘着白色经幡的牛屎房子。他就在牛屎房子前面宽大的院子里来回踱步。警卫员知道 他的性子,懂得在他脸色难看的时候,最好离得稍远一点,以能听到他的叫声为度。
彭德怀屈指算来,到达这里已经十几天了。在这期间,他天天都盼望着左路军靠拢的消 息。毛泽东和陈昌浩、徐向前都不断地发电报催促,依旧音信杳然。直到九月三日,他们突 然接到张国焘一则电报,说左路军正在前进时,葛曲河涨水,不能过了。电报说:“葛曲河 上游侦察七十里,亦不能徒涉和架桥,各部粮食能吃三天,二十五师只两天,电台已绝粮, 茫茫草地,前进不能,坐待自毙,无向导,结果痛苦如此,决定明晨分三路全部赶回阿 坝。”电报还说:“如此影响整个战局,上次毛儿盖绝粮,部队受大损;这次又强向班佑 进,结果如此。再北进,不但时机已失,且恐多障碍。”当彭德怀在总指挥部看到这份电报 时确实大吃一惊。几天来,他的精神陷入一种烦躁不安的状态。他老在想,难道草原上一条 无名的小河,就能挡住一支大军的去路吗?这明明是一种借口。他从其他同志那里得知,四 方面军本身就带着造船队,只要就地取材,营造简便的渡河工具是不成问题的。再说草地上 的水来得也快,去得也快,怎么能挡住大军的行动?至于说粮食问题,那分明是撒谎了,因 为前面的电报,他自己就说阿坝地区粮食要比毛儿盖多。彭德怀想到这里,脑海里倏然出现 了张国焘那张笑嘻嘻油光光的胖脸。两军会师之后,张国焘曾请自己和聂荣臻去吃饭,那张 胖脸是多么地亲热呀!想来都不过是为了拉拢罢了。他彭德怀在旧军队里是很知道这一套 的。那个拿着几百块白洋和几斤牛肉干来作说客的黄超,留下的印象就更深刻了。这个年轻 人竟说,“现在中央主事的是毛而不是张闻天。”这样的大话,这样的口气,怎么能出自一 个黄口乳子之口?很明显,现在比那时的情况更为严重。从电报的口气看,张国焘是连他举 过手的北进方针也不同意了。那么问题究竟会发展到何种地步?会不会有某种不幸的突然事 变发生?……想到这里,他的脚步停住了,就象被什么力量定住了似的。屋顶上的经幡在风 里噼啪乱响的声音他似乎没有听见。
“问题是,中央对这种情况以及对可能发生的突然事变,是否有了觉察。”彭德怀向自 己提问,然后又移动着脚步,继续想道,“他们多半都是知识分子,搞书本的,对旧军队的 事知道的并不多。从种种迹象看,他们并没有觉察。”最近他对毛泽东曾有所观察,毛虽有 苦思焦虑之色,神态还算坦然,对自己并没有任何暗示。“象这种状态,如果发生什么事那 是很危险的。”彭德怀想到这里,更加不安起来。
“军团长,你披上大衣吧,风凉得很呢!”
彭德怀回过头,见是警卫员送大衣来了,果然觉得身上凉嗖嗖的,就随便披在身上。秋 风起,白云飞,虽同内地相似,而那风的峭厉却已近乎冬天。
“现在,究竟该怎么办呢?”他望着天上那一大块白云,叹息道,“这是有关全局有关 团结的大事,是非同小可的,不到一定时机是不能随意同人谈论的。只好自己先考虑考虑罢 了。”
他似乎已经得出了结论。但是没有走出几步又突然站住。
“不行,还是得有点措施才行。”他立刻否定了刚才的想法。“一个党员如果自己看出 了问题,已经发觉了可能对党产生的危害而默不作声,等到酿成大祸也就晚了。”
他的步伐加快了,闷着头走了颇长时间,忽然停住。“第一步,必须先打通与一军团的 联系。”他心头一亮。因为自张国焘当了总政委之后,已经将各军团互通情况的密电本收缴 了,连一、三军团和军委、毛泽东通报的密电本也收缴了。从那时起,他们只能同前敌总指 挥部通报,与中央隔绝了,与一军团也隔绝了。这样如果发生了不测事件,将是毫无办法的。
他想到这里,摸着自己的光头沉吟了一会儿,随即站定了脚步。
“警卫员!”他对着牛屎房子叫了一声。
警卫员连忙跑到了他的跟前。
“武参谋在家吗?”彭德怀问。
“在家。”
“快找他来!”
警卫员去了。不一时,一个个子高大、方脸浓眉的雄赳赳的军人出现在面前。他名叫武 廷,是个朝鲜人,曾就学于黄埔,性格坚毅,忠实可靠,是三军团一个得力的参谋。
“有一个重要任务,需要单独行动,交给你好吗?”彭德怀瞅着武廷,神色严肃。
“首长说吧。”武廷老练沉着地说。
“是这样。一军团到俄界去了,我们之间有些事情需要联系,这就得很快把电报密本送 到他们手里。”
“可以,我去。”武廷蛮有信心的样子。
“可是路上不好走呵,茫茫草地,也许找不到向导。”“不要紧。”武廷微笑了一下, “我有地图,还有指北针呢。”“好,那你就带几个人很快出发。”彭德怀说,“你到了俄 界,请林、聂很快来电联系。”
武廷去了。
“这样还是不行,远水不解近渴。”他一面走一面想。大约闷着头转了一个小时,才右 手握拳向左手掌心里狠狠地擂了一下,这是他下重大决心时的习惯动作。然后他回到房子里 摇了电话,亲自通知团长薛枫尽快赶到军团部来。
一个多小时后,薛枫飞马赶到。薛枫一向精明强干,他原是总部的作战局长,后来调到 下面当团长了。他踏进彭德怀的牛屎房子里时,衣服早已湿透,一只手不断地擦汗。
彭德怀等他坐定,随便问了一句:
“你现在在忙什么?”
“总指挥部不是布置了七天整训计划吗?”薛枫的语调流露出几分不满。“北进的道路 打开了,我们倒不慌不忙地在这里整训!”
说过,他注视着彭德怀,实际上是想了解点儿上面的情况。但是彭德怀没有言语。他搔 了搔自己的光头,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话头说:
“你们团的驻地需要调整一下。”
“到哪里?”
彭德怀站起来,往图上一指。薛枫欠身一看,是一个距中央驻地阿西很近的一个村落。
“就是这里。”彭德怀神态严肃,“你们要特别注意保证党中央的安全。”
“有什么情况吗?”薛枫闪动着两只眼睛,流露出惊疑的样子。
彭德怀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我们任何时候都要注意党中央的安全嘛!”
薛枫那双聪明的眼睛不住地一眨一眨地闪动。彭德怀的答话没有消除他的疑团,也就不 再问了。
“马上就动吗?”薛枫问。
“对,晚饭后就动。”
“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彭德怀一直把这位团长送到大门外。在薛枫将要上马时,彭德怀又吩咐道:
“薛枫,这几天你要少休息一点;如果出了事,我是要找你的!”
“是。”薛枫跨上马背郑重地应了一声。
直到马跑开了很远,薛枫回头张望,那个粗壮的光着头的身影还在村头上直矗矗地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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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六十九)
这时的总指挥部和中央机关都住在潘州。潘州位于包座附近,在巴西东北约二十里,彭 德怀差不多每天都到潘州去一次,名义上是去总指挥部,实际上是到毛泽东和中央领导人那 里,看中央是否安全。
潘州有上百户人家,坐落在满是松柏的谷地里,一部分房子在山坡上。这个村庄也象其 它藏族村寨那样,满村房顶上都是猎猎作响的白色经幡,村中还有一座比喇嘛庙小一些的经 堂。这就是总指挥徐向前、政治委员陈昌浩居住的地方。村里有一条溪流,距村边不远处有 一座小小的水磨房。村子以北约一华里处,高高的山坡上有一个藏族样式的小楼,毛泽东、 张闻天和博古就住在那里。
九月九日这天过午,彭德怀从总指挥部住的那个经堂走出来,脸色非常难看,神情中带 有一种惴惴不安的样子。他心中暗暗嘀咕道:“事情已到了这种程度,看来不能不说了。” 他这样一路想着向北走去,爬上了那面高高的山坡,跨上木梯,进了毛泽东住的那间房子。
毛泽东坐在火塘边的矮凳上,正皱着眉头在看电报。火塘的余烬早已熄灭,房子冷嗖嗖 的。彭德怀说话一向开门见山,他进来朝毛泽东对面的小矮凳上一坐就说:
“我看现在情况不好。”
毛泽东从电报纸上抬起头来,观察了一下彭德怀的气色,觉得有些异样,就说:
“你听到什么了?”
“我上午到总指挥部,他们还在谈北进;午饭后再去,陈昌浩的腔调完全变了。”
“他说么子?”毛泽东关切地问。
“他说南进好啰!”彭德怀带着气愤,“把阿坝吹得比通、南、巴还好。鬼才相信!北 上抗日的事一句也不提了。
… ”
毛泽东“哦”了一声,半晌没有言语。彭德怀又接着说:
“我没吭声就出来了。看样子,他们要改变行动方向。”
毛泽东神色沉重,停了半晌,才说:
“昨天晚上,我们七个人,闻天、恩来、博古、稼祥,还有昌浩、向前,开了一个会, 用七个人的名义发出去一个电报,把南下的不利条件通通讲了… ”
“回电了吗?”
“回电了,还是要坚持南下。”
毛泽东长长叹息了一声,说:
“电报都在这里,你看吧!”
彭德怀首先展开毛泽东等七人于昨晚二十二时发给左路军的电报:
朱张刘三同志:
目前红军行动是处在最严重关头,须要我们慎重而又迅速地考虑与决定这个问题。弟等 仔细考虑的结果认为:
(一)左路军如果向南行动,则前途将极端不利,因为:(甲)地形利于敌封锁,而不 利于我攻击。丹巴南千余里,懋功南七百余里均雪山、老林、隘路。康、泸、天、芦、雅、 名、邛、大直至懋、抚一带,敌垒已成,我军决无攻取可能。(乙)经济条件绝不能供养大 军,大渡河流域千余里间,如毛儿盖者,仅一磨西面而已。绥、崇人口八千余,粮食极少, 懋、抚粮已尽,大军处此有绝粮之虞。
(丙)阿坝南至冕宁,均少数民族,我军处此区域,有消耗无补充,此事目前已极严 重,决难继续下去。
(丁)北面被敌封锁无战略退路。
(二)因此务望兄等熟思深虑,立下决心,在阿坝、卓克基补充粮食后,改道北进。行 军中即有较大之减员,然甘南富庶之区,补充有望。在地形上、经济上、居民上、战略退路 上,均有胜利前途。即以往青、宁、新说,已远胜西康地区。
(三)目前胡敌不敢动,周、王两部到达需时,北面仍空虚。弟等并拟于右路军抽出一 部,先行出动,与二十五、二十六军配合行动,吸引敌人追随他们,以利我左路军进入甘 肃,开展新局。以上所陈,纯从大局前途及利害关系上着想,万望兄等当机立断,则革命之 福。
恩来、洛甫、博古、向前
昌浩、泽东、稼祥
九月八日二十二时
彭德怀接着又展开张国焘于今晨的复电:
(甲)时至今日,请你们平心估计敌力和位置,我军减员、弹药和被服等情形,能否一 举破敌,或与敌作持久战而击破之,敌是否有续增可能。
(乙)左路二十五、九十三两师,每团不到千人,每师至多千五百战斗员,内中病脚者 占三分之二。再北进,右路经过继续十天行军,左路二十天,减员将在半数以上。
(丙)那时可能有下列情况:
1.向东突出蒙西(?)封锁线是否将成无止境的运动战,冬天不停留行军,前途如何?
2.若停夏、洮是否能立稳脚跟?
3.若向东非停夏、洮不可,再无南返之机。背靠黄河,能不受阻碍否?上三项诸兄熟 思明告。
4.川敌弱,不善守碉,山地隘路战为我特长。懋、丹、绥一带地形少岩,不如通、 南、巴地形险。南方粮不缺。弟亲详问二十五、九十三等师各级干部,均言之甚确。阿坝沿 大金川河东岸到松岗,约六天行程,沿途有二千户人家,每日都有房宿营。河西四大坝、卓 木碉粮、房较多,绥、崇有六千户口,包谷已熟。据可靠向导称:丹巴、甘孜、道孚、天卢 均优于洮、夏,邛、大更好。北进,则阿坝以南彩病号均需抛弃;南打,尽能照顾。若不图 战胜敌人,空言鄙弃少数民族区,亦无甚益。
5.现宜以一部向东佯动,诱敌北进,我则乘势南下。如此对二、六军团为绝好配合。 我看蒋与川敌间矛盾极多,南打又为真正进攻,决不会做瓮中之鳖。
6.左右两路决不可分开行动。弟忠诚为党、为革命,自信不会胡说。如何?立候示遵。
彭德怀看过电报,气愤地骂道:
“这个狗娘养的,明明是破坏党的北进方针,还说自己是忠诚为党!”
说过,他把电报交还毛泽东,问道:
“怎么办?”
毛泽东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从包座战役缴获的美丽牌香烟,抽出一支缓缓点上,没有答话。
“如果我们仍然不同意南下,是否会发生意外情况?”彭德怀注视着毛泽东问,“我看 张国焘是有野心的。他们如果解散三军团怎么办?”
毛泽东只是抽烟,仍然没有答话。他的头发显得更长了,黄黄的手指夹着纸烟,一缕淡 灰色的烟正直线上升。
彭德怀见毛泽东默然无语,瞧瞧左右无人,小声地试探着说:
“现在不是一般情况,为了避免不幸事件,你看可不可以扣留人质?”
毛泽东沉吟了一下,霍地抬起头来,异常果断地说:
“不可!”
彭德怀的光头垂下来了。他的思绪象一根直直的钢条被拦腰斩断,一时觉得十分难过。 他暗暗想道:“如果强制三军团南进,那么一军团不能单独北进了;中央不能去,即使一军 团单独北进也起不了作用。如果答应他们一同南进,张国焘就有可能仗着他的优势军力,采 取阴谋手段,将中央搞掉。扣留人质的意见自然是不对的,可是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只不 过是为了找一条脱身之计罢了!… ”
毛泽东的那支烟已经抽完,又接着燃起了一支,不停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忽然,门外有人叫道:“毛主席在吗?”听来好象是叶剑英的声音,语调颇为急促。毛 泽东开门一望,见叶剑英正气喘吁吁地登上了楼梯。他在火塘边略定了定神,就说:
“坏了事了!”
毛泽东拉他坐下来,惊异地问:
“出了事吗?”
叶剑英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电报,递给了毛泽东。毛泽东见是张国焘给陈昌浩的一封电 令,展开一看,着实吃了一惊,忙问:
“你是什么时候得到的?”
“刚刚接到。”叶剑英说。“我们正在开会,机要组长和一个副科长就送来了这个电 报,陈昌浩讲话正在劲头上,我一看是这样一份电报,就悄悄装到口袋里,装作上厕所赶快 跑到这里来了。”
毛泽东接着把电报递给了彭德怀,说:
“你真估计得不差!他们要右路军包括一、三军团通通南下,如果不同意就要‘彻底开 展党内斗争’。”
彭德怀接过电报看着。毛泽东到隔壁房间里将张闻天和博古都喊来了。他们看了电报都 大惊失色。
“这个张国焘真要下毒手了!”张闻天向上推了推眼镜,鼻尖上浸出细小的汗珠。
“我们应当赶快脱离险境!”博古望着大家说,接着又指指叶剑英,“你恐怕不要回去 了吧!”
叶剑英微ⅱ笑了一下,说:
“我要不回去,恐怕你们就走不成了。… 还有直属队许多同志,也不能丢下他们。”
毛泽东果决地打了个手势,说:
“老叶,那你就快回去吧!”
叶剑英将电报从容地收回到口袋里,望了望大家,建议说:
“我看你们还是早点儿离开这里,到三军团去为好。”
毛泽东点点头,笑着说:
“既然这里呆不成了,那我们明天拂晓之前就离开吧。不过,我还是再去陈、徐同志那 里一次,最后劝一劝他们。”
叶剑英正要下楼,彭德怀忽地想起了什么,追上去说:
“老叶,还有图!甘肃的地图,不要忘了!”
叶剑英回过头ⅱ笑了一下,表示领会,然后走下了楼梯。
大家都站在门口,目送着叶剑英。毛泽东又叮嘱了一句:
“老叶!明天可要早点来呵!”
叶剑英在楼梯下面含ⅱ笑,招了招手,从容地走下山坡去了。
大家望着他的背影,都露出深深感激的神情。叶剑英平日风流儒雅,擅长诗词,性格宽 厚温和,颇象一个文人,想不到他在关键时刻如此有胆有识。其实,他从来就是一个热血男 儿,有着强烈的正义感。早年曾追随孙中山进行革命,陈炯明叛变时,他是陈炯明下面一个 营长,然而他毫不以功名利禄为意,毅然保护孙中山登上宝璧舰与叛军作战。大革命时期, 蒋介石很赏识他的才华,让他当了二师师长,他本可平步青云,可是当他看到蒋介石残杀工 人群众,夜不成寐,怒火中烧,毅然弃职出走,声明反蒋,蒋介石听说后还不肯相信。八一 南昌起义前,汪精卫等人企图利用开会之机,诱杀叶挺、贺龙,也是他事先侦知了消息,告 知了叶、贺,才幸免于难。叶剑英历史上的这些故事,由于他平时很少讲,所以鲜为人知。 在人的印象里,大家只知道他是一个思想细密,办事周到可靠的好参谋长而已。今天的事却 使人们的精神为之震动。当人们回到火塘边坐下时,张闻天深深地感叹道:
“今天如果不是叶剑英,恐怕我们都要成为阶下囚了!”
毛泽东连连点头道:
“确实如此。古话说,‘诸葛一生唯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我看叶剑英就是个吕端 呀。”
晚上。毛泽东来到总指挥部。徐向前正举着一盏马灯看地图,看见毛泽东来了,就放下 马灯迎了出来。
“毛主席,您还没有休息吗?”
毛泽东点点头,站定了脚步,诚挚地望着徐向前说:
“向前同志,现在的形势是,一个要北进,一个要南下,你的意见怎么样?”
说过,他久久地注视着徐向前流露着期待的神情。
徐向前沉吟了半晌,显出为难的样子,迟疑地说:
“现在两军已经会合,就不宜再分开了,四方面军如果分成两半恐怕不好。”
毛泽东听了这话,默然无语,明显地感到失望。他在肚子里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说:
“那就早点休息吧。”
说过,又问陈昌浩哪里去了,徐答可能到门外散步去了。
毛泽东随即转身走出门外。
走出不远,果然陈昌浩在几棵松树下来回踱步。毛泽东迎了上去,说:
“昌浩同志,今天早晨国焘同志的来电,我已经看了。看来他南下的意见很坚决,不容 易转弯子了。你看怎么办才好?”
陈昌浩略一寻思,就说:
“北进的方针我本来是同意的,但是张主席既然说了话,我们也不好不听嘛!”
毛泽东一听口气完全变了,话不好说了,但又耐着性子劝说道:
“关于南进的问题我已经再三说了,确实在地形、经济条件、民族情况等各方面都非常 不利。坚持南进是肯定要碰壁的。这一点务必请你三思而行。… ”
毛泽东的话还未讲完,陈昌浩就打断他的话说:
“你的话有一定道理,张主席的话也未必没有道理。北进不一定就成功,南进也不一定 就失败!何况两军既然合在一处,又怎么能够分成两半?”
毛泽东见事已如此,再说无益,遂立刻改变口气,道:
“既是要南进嘛,书记处总要开个会讨论讨论。现在恩来和稼祥都病在三军团,那么我 和博古、闻天就去三军团司令部同周、王开个会吧!”
陈昌浩见毛泽东变了语气,才点点头笑着说:
“这样才好!”
毛泽东缓缓地向住处的高坡走去。
他刚刚跨上那粗糙的独木楼梯,张闻天和博古就跑过来问:
“怎么样,有希望吗?”
毛泽东摇了摇头,神情沉重:
“连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那怎么办?”张闻天问。
“没有办法,我们只有走了。”毛泽东长长地叹了口气,不胜感慨地说,“我毛泽东经 过的困难也不算少,可是比起来,这一段要算我一生最黑暗的年月。”
“谁也没有想到,张国焘坏到这种程度!”博古愤愤地骂。
警卫员们忙碌了一阵,三个人就在门前悄然上马。毛泽东由于思虑过度,精神甚为疲 惫,一只脚踏进马镫,上了两次都没有跨上马去,还是警卫员扶着才上去了。
他们下了山坡,沿着一条溪水行走在黑黝黝的山谷里。三骑马静静地走着,马上的人谁 也没再说话,只有小河的流水声和得档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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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七十)
叶剑英回到总指挥部,会议还未开完。他若无其事地坐回到原来位置,直到会议结束才 将电报交给陈昌浩。此后,他就进入深深的思索中了。
他想,自己脱离险境,那是比较容易的;如果把原属一方面军的干部都带过去,就不那 么容易了。想来想去,忽然脑海一亮:现在陈昌浩的全部心思都在南进上,何不将计就计, 利用南进行事?于是,他就找到陈昌浩从容不迫地说:“陈政委,现在咱们不是要南进 吗?”陈昌浩说:“是的,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南进。”叶剑英说:“要南进,就要过草 地,没有粮食可是过不去呀!”陈昌浩说:“是的,我也在盘算这个问题。”叶剑英说: “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带直属队出去打粮,你看如何?”陈昌浩点点头,高兴地说:“好好, 最好多打一点,上次过草地就是准备不够吃了大亏。”
叶剑英心中大喜,既然答应,那就成为合法的了。他立刻开了一个小会,林伯渠、杨尚 昆、李克农、萧向荣等都参加了。会上,他透露了发生的紧急事态,通知大家以打粮为名, 于凌晨二时集合,撤到三军团去。他要求大家绝对保密,绝对准时,一定按时在村边水磨房 处集合。说过,大家当场对表。会后,他把杨尚昆留下来研究了各种细节。长期做参谋长工 作的叶剑英,那是非常细致的,一切准备工作滴水不漏地完成了。
接着,他来到了作战科。真是事有凑巧,只有白天送电报的吕继熙副科长守在那里。叶 剑英看四外无人,就说:“小吕,关于那个电报的事,你一句也不要说。”吕继熙点头答 应。叶剑英又说:“你那里有陕西省和甘肃省的地图吗?”吕继熙说:“这次包座战斗,只 缴获了一份十万分之一的甘肃省图,没有陕西省的。”叶剑英说:“你把那份甘肃省图给 我。”吕继熙从文件箱里取出甘肃省图,叶剑英就悄悄揣起来,趁人不注意,放在床底下的 小藤箱中。
诸事齐备。叶剑英忽然想起,三军团的宣传部长刘志坚,正带着一个宣传队在包座三十 军演出。为了让他们连夜赶回来,给他们发了一个电报。
他的床铺和陈昌浩、徐向前一起,都在那个飘散着酥油味的经堂里。他听听陈、徐二人 都已入睡,也想稍微眯一会儿,行动起来更精神些。可是哪里睡得着?在昏暗的马灯下,他 望着那些粗劣怪异的神像,慈眉善目的菩萨,房顶上垂下来的许多布带,不断在风中微微飘 动,充满了神秘和不安的色彩。他不过三十几岁,经过的惊涛骇浪却不少了。尽管诸事布置 妥善,还是怕什么事遗漏了,或者在意想不到的环节上出现差错。他记得,广州暴动时就有 这种心境。那次,一切都布置得相当妥善,以为不会出问题了,哪晓得仅仅因为运送手榴弹 的一辆大车被敌人察觉,整个起义不得不提前一天。叶剑英怕再发生类似的事,一直思索着 还有什么漏洞。这样越想越兴奋,就更加难以入睡。他在暗淡的灯光下不时地看表。表走得 相当迟慢。好容易捱到凌晨一时,他悄然起身披上大衣,轻轻地从床下小藤箱里摸出那份甘 肃省图,装到皮包里,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经堂。他在经堂外站了一会儿,觉得身上轻轻 的似乎少带了什么,一摸腰间才发觉他的左轮手枪放在床头上了。他又连忙回去拿了手枪。 这时,他回头望了望自己的伙伴,叹了口气,心里说:如果不是那个张国焘,何致于如此, 但愿将来再相见吧!……接着迈开大步走向村边去了。
走出不远,前面晃动着一个黑影,追上去一看,原来是军委秘书长萧向荣。叶剑英把地 图掏出来,递给他说:“老萧呵,这是甘肃省全图,全军只此一份,可是个要命的东西,千 万要保管好。”
说过,两个人一起来到预定的集合点水磨房旁边。总指挥部政治部的副主任杨尚昆,还 有李克农、林伯渠等许多人都来了。此时,秋风萧瑟,寒气袭人,满村的白色经幡在风中噼 啪作响,显出一片肃杀之气。可是每个人都为跑出来而高兴,一个人低声说:“我们开小差 跑出来了!”叶剑英立刻接上说:“不,这是开大差,是为了执行中央的北进方针嘛!”大 家都轻轻笑了。接着,清点了一下人数,已经到齐。唯一的遗憾是刘志坚带领的几十个宣传 队员没有及时赶回。其中包括著名的红军文艺工作者李伯钊,她是杨尚昆的妻子,曾在莫斯 科学习过,她的舞蹈曾使红军战士们为之倾倒。部队为了脱离险境不得不按时出发,杨尚昆 也不得不忍痛赶路。
大约向西走出三四里路,来到一个岔道口,前面有一簇黑影挡住去路。正惊疑间,一个 粗壮的黑影走过来,叶剑英仔细一看,原来是彭德怀。彭德怀一把就拉住他的手说:
“哎呀,参座,真把人急死了!你怎么现在才来?我还以为你出了事呢!”
叶剑英笑了笑说:“是你心里急吧!”
“地图带了吗?”
“这个忘不了。”叶剑英又是一笑。说过,往后一指,“你瞧,都谁来了?”
彭德怀一看,负责二局工作的曾希圣以及整个二局全来了,心中十分高兴。这些来的人 和等的人见了面,宛如劫后重逢,那股亲热劲儿非同寻常,七嘴八舌,说个没完没了。彭德 怀唯恐误事,忙说:
“参座,你还不快走!”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大家才转身进了夺夺沟向北去了。
彭德怀仍然直矗矗地立在那个岔路口,煞象一只担任警戒的老雁在观察着动静。因为寒 气袭人,有时来回踱着步子。直等部队走得远了,才下令撤了警戒,跟在部队后面缓缓而行。
彭德怀赶上大队时,太阳已经出来了。叶剑英站在路边正同毛泽东、周恩来、王稼祥、 博古等领导人在一起说笑。部队集合在一块平坝子上,张闻天正在同大家讲话。因为部队出 发仓促,许多人还不明原委。当张闻天讲明真象时,部队都愤慨异常,嘁嘁喳喳议论,大骂 张国焘不是东西。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后面追上来了!”彭德怀往后一看,后面大路上果然卷起了 一大溜烟尘,接着是急雨般的马蹄声。彭德怀立即布置好警戒,心想,果然追上来了!
原来,和三军团住在一起的军政大学行动时,被这个学校的校长何畏发现了。何畏原是 四方面军的一位军长,爱着短裤,性格乖戾,动辄打骂部属。一、四方面军会合后,他被任 命为军政大学校长。此时正负伤休养。他得悉部队行动,马上坐了担架到总指挥部报告。这 时,总指挥部就乱了营了。陈昌浩大怒,立即召开干部会议,大骂中央“投敌去了”,并下 令立即作战斗准备。但是在这个讨论是否追击的会议上,除副参谋长李特主张追击外,绝大 部分干部都不赞成追击党中央和中央红军。陈昌浩也只好作罢。徐向前显然对眼前发生的突 然事件缺乏精神准备,觉得难以承受,就难过地蒙着一条被子躺在床板上了。当下面部队请 示,对中央红军是否追击时,徐向前说:“天底下哪有红军打红军的道理!”陈昌浩也就同 意不追了。但是他仍旧派出积极分子李特,拿着一封信前去劝说三军团返回。这就是飞奔而 来的那队骑兵。
彭德怀等那队人马来到面前,向前走了几步。李特也跳下马来。这人是个矮胖子,横眉 立目,带着满脸怒气,一见到彭德怀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说:
“彭军长,总指挥部有信给你。”
彭德怀接过信一看,上面写着什么“中央不经过总部组织路线,自己把一方面军部队及 直属机关,昨晚开走”,“中央在毛周逃跑路线上,已经把一方面军几十万健儿葬送”,信 中还用白话加文言的句式说,你们“胡为乎跟几个人作恶,分散革命力量,有益于敌”,最 后要彭“即率队转回阿西”。此外,句中还有一点拉拢意味。彭德怀看后勃然大怒,把信往 口袋里一装,指着李特吼道:
“什么是逃跑路线?你们说谁是逃跑路线?”
李特毫不示弱,叉开双腿,摆出操有尚方宝剑那样的架势说:
“中央不告而别,就是逃跑路线!”
“你这样说不对!”彭德怀放大嗓门,“北上的方针,早就确定了,是张主席多次同意 了的,我问你,执行这个方针,怎么就是逃跑路线呢?”
“我告诉你彭德怀,”李特用手指着说,“你别再执迷不悟了。我问你,你们长征开始 是多少人?你们现在是多少人?你们已经不到一万人了,北上是不会有好结果的!陈政委是 好意,你还是想一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