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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巍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6:54

“你这是胡说!”彭德怀忍不住了。

“算了,算了,德怀同志,你不要跟他吵了。”

大家一看,毛泽东身披破棉衣,手里挟着纸烟,从人丛中缓缓走了出来。他安抚了彭德 怀几句,接着走到李特面前,带着笑容说道:

“李特同志,我看你们不要吵了。你今天是奉命而来,主要是来劝说德怀同志,他的思 想还不太通,双方还有一个思想转变的过程嘛!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共产党,都是红军, 总是一家人嘛!现在,中央说要北进,国焘同志说要南进,谁是谁非,还可以由时间来检验 嘛!如果哪些同志认为南进是对的,也可以南进,捆绑总是不成夫妻。不过,我相信,四方 面军的同志如果南进,是一定会碰壁的,不到一年时间,一定会回来的。我们不过先走一步 罢了。你说是吗,李特同志?”

一席话说得李特无言以对,脸红红地低下头去。毛泽东又面对部队说:

“你们有哪位愿意跟李参谋长走的,也可以走嘛!”

由于红军大学四方面军的学员大部都已留下,凡是跟来的都是愿跟中央走的,因此没人 吱声。

这时,彭德怀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来,在毛泽东面前晃了一晃,说:

“这封信怎么办?”

毛泽东笑着说:

“这个好说,你给他开个收条,说后会有期。”

李特接到收条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一队骑兵返回去了。中央红军和他们的领导人,开始 踏上了北进的道路,向着一军团的所在地俄界进发。

彭德怀和毛泽东都走在三军团的后尾。彭德怀仍然面色严峻,双眉不展。路上他问毛泽 东:

“如果他们还要追,怎么办?”

“那也不能打。”毛泽东说。

“如果扣留我们,强迫我们南进呢?”

“那也只好跟他们南进了。不过,他们总会要觉悟的。”

彭德怀没再说话。只有嚓嚓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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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七十一)

从阿西到俄界是一天多的路程,其中一多半还要经过草原。不过今天阳光灿烂,草原上 的花一部分谢了,还有一些仍然十分耀眼。特别是黄金莲,一片,简直象黄金似的。就 人们的心情说,也许高层干部们留下了分裂的伤痛,而就多数指战员,却象从一个死谷跨向 广阔无垠的原野,连呼吸都觉得大为舒畅。因为自六月十二日会师以来,在这个死谷里竟滞 留了三个月之久,不论是身体或精神都折磨得欲哭无泪,有苦难诉。那个倾注着热情的北上 抗日的口号,只有今天才真正实现有望了。衣服褴褛、枯瘦憔悴的战士们,脸上又出现了笑 意,队伍中又飘起了南国各省的山歌声。

毛泽东骑在马上,心情是矛盾的。他既有摆脱沉重包袱的轻快之感,又有一种分裂的伤 痛。事情虽然过去了,但是他仍然在内心里探讨着这件事情的含义。正在他沉思默想的时 候,忽听前面有人叫他。他抬头望去,前面路边站着两个人:一个人瘦长脸,身躯虽不甚 高,却穿了一件很长的军衣,显得腿更加短了,毛泽东认出那是红军的文学家成仿吾;另一 个却不认识,那人生得精明干练,身躯瘦而且高,戴着四方面军的大八角帽,两只眼乌黑有 神。毛泽东立刻下马,笑着说:

“仿吾,你这位文学家最近可写了诗么?”

成仿吾赶快迎过来,笑着说:

“毛主席,你是戎马倥偬,兴致高雅,我是连命都顾不住了。”

说着,他指了指身后那个瘦高个子,介绍说:

“这是四方面军保卫局的祁德林同志,在红大学习,今天早晨和我们一起来了。他说有 事要找您谈谈,不知您可有时间?”

“好好,”毛泽东点头说,“那我们就走着谈吧。”

说着,毛泽东居中,三人一起并肩而行。

“毛主席,”那个瘦高个子说,“我是受人之托来向中央反映情况的,总也没有找到机 会。现在已经晚了,人也死了,我真觉着对不起他。”

祁德林勉强抑制着自己的情感,难过地低下头去。

“你说的是谁?”毛泽东问。

“曾中生同志。”

“什么?曾中生?”毛泽东大吃一惊。“他怎么死的?”“是在卓克基秘密处死的。” 祁德林说,“本来是弄到树林里用绳子勒死的,过后反说他逃跑投敌了。”

毛泽东震惊异常,夹着纸烟的手指不住地抖动。曾中生也是湖南人,一九二五年入党, 他在黄埔军校学习时,常到农民运动讲习所听毛泽东讲课,所以两人很熟。此人能文能武, 才华出众,北伐军进抵武汉时,还当过汉口《民国日报》的主笔。一九二七年曾到莫斯科中 山大学学习。一九三○年派往鄂豫皖苏区,担任党的特委书记和军委主席。他和徐向前、许 继慎、旷继勋、蔡申熙等人一起,积极领导武装斗争,迅速打开了局面,红军发展到四个师 近两万人,全区人口近二百五十万人。但是,自次年四月张国焘这位钦差大臣去了以后,党 的特委书记和军委主席一职,就由张国焘取而代之。曾中生的职务则每况愈下。其时毛泽东 也正受排挤,加上山川阻隔,有些事只能知道个大概。在毛儿盖与张国焘相见时,毛泽东曾 问及曾中生,张国焘含糊其词,说他身体不好,正在后方休养。因为关系复杂,毛也未再动 问。今天一听这位优秀人物已经被害,怎能不震惊呢!

“为什么要处死他?”毛泽东沉默了一阵之后又问。

祁德林叹了口气,说:

“曾中生早就被关在监狱了,一、四方面军会合之后,他觉得到了中央身边,自然非常 兴奋。有人看见,他屋子里夜深时还亮着灯,就报告了张国焘,张国焘心虚了,以为曾中生 要写材料向中央告他,就先下了手了… ”

“监狱?你说的是什么监狱?”

“对了,我忘了说,在川陕苏区,张国焘就说他是‘托陈取消派’、‘右派领袖’把他 抓起来了。行军的时候也捆绑着双手。”

“这不稀罕,”成仿吾插进来说,“廖承志同志和四川省委书记罗世文同志,都是捆绑 着行军的。因为廖承志给中央写过一个报告,讲到了川陕苏区的真实情况,张国焘就把他送 到保卫局关起来了。”

毛泽东惊讶地“唔”了一声,又接着问:

“他们为什么要把曾中生关起来?”

“主要是因为小河口会议。”

“什么小河口会议?”

“小河口是陕南城固县的一个村子。”

祁德林接着解释说,自从四方面军撤离鄂豫皖苏区之后,就一直向西漫无目标地流动, 部队走得苦极了。张国焘以保密为由,既不在领导干部中商讨,也不在战士中解释,只是一 味地向西走呀,走呀,不知道张国焘到底藏着什么鬼心思。从上到下,是一片埋怨声。有的 说,我们一天到晚走,走哌哌哌究竟要走到哪里去?有的说,鬼才知道!甚至有人偷偷地 说,我看总部那个头是逃跑主义吧!这时候,象曾中生、邝继勋、余笃三、朱光、张琴秋、 刘杞、王振华这些领导人,当然更为不满,认为这样盲目流动是极为危险的。他们就在一起 商议,准备派人到中央反映情况,揭发张国焘的错误,要求中央采取措施。后来又觉得远水 不解近渴,就决定由曾中生把大家的意见集中起来,以书面形式向张国焘提出,立即停止无 限制的退却,在陕鄂一带建立新根据地。张国焘感到众怒难犯,处境孤立,遂被迫在小河口 村举行了一个师以上干部的会议。这就是那个小河口会议。

“曾中生同志在会议上发言了吗?”

“不单发言了,还是头一个。”祁德林带着兴奋和自豪的口吻说,“那天曾中生真是勇 敢极了。他面对着张国焘这个谁也不敢惹的党内霸王,列举种种事实,进行了有根有据的批 评。”祁德林叙述说,随后,邝继勋、余笃三、张琴秋、王振华、朱光、刘杞等同志都发了 言。对张国焘的一系列错误,他在土改、肃反中的错误;他在第四次围剿中由盲目轻敌到仓 皇撤离鄂豫皖根据地的错误;特别是他在西进途中无止境的退却,不打算建立根据地的错 误;还批评了他一贯的毫无民主的家长制作风。这种批评一下使唯我独尊的张国焘惊呆了, 他涨红着脸、眯细着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毛泽东听得入了神,眯细着眼问:

“张国焘接受了这些意见吗?”

“张国焘这家伙真有一手。”祁德林撇撇嘴说,“他一看自己处境太孤立了,立刻表示 欢迎大家的批评,声称此后一定要加强集体领导。并且就在这个会议上宣布:委任曾中生为 西北革命军事委员会参谋长,委任张琴秋为总政治部主任。一下子把大家的情绪缓和下来 了。大家觉得这个张主席还不错,真是有点虚怀若谷的样子,把大家的意见全接受了。而且 立即有了改正。”说到这里,祁德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们的群众真太容易欺骗了,他 们都相信了。刚才烧得红红的火焰一下子就扑灭了。… ”

“因为他们的心太善良了!”毛泽东慨叹道,“但是归根结底,欺骗群众是不行的。”

祁德林继续叙述道,不用说,曾中生怀着一颗善良之心也相信了。在开辟川陕根据地的 过程里,在粉碎敌人三路围攻中,他的伤腿还没有好,就拄着一根拐杖,这里跑到那里,那 里跑到这里。可是当根据地刚刚稳定了一点,张国焘觉得屁股坐稳了,脸就变了。实际上他 一直对小河口会议怀恨在心,不过他滴水不漏。直到他看时机成熟,才开始动手。一九三三 年二月,他在川陕省第一次代表大会上就指责曾中生等同志说:“这些同志就在脱离鄂豫皖 赤区的艰苦斗争中,惊慌失措起来,结果滚到了右派的怀抱。”他们“在紧急关头,散布 ‘群众不满领导’,‘领导内部不一致’以及种种瓦解红军的口号,来助长悲观失望的心 理。”“曾中生以这种立三路线的观点反对鄂豫皖分局的正确路线,形成小组织式的斗争, 结果,助长了改组派、AB团、第三党。我们党再不能让这种人来糟蹋,必须执行纪律。” 后来,就以“右派首领”的罪名逮捕了曾中生。同一天还逮捕了徐以新。先后杀害了红十师 参谋主任吴展、红四方面军总部参谋主任舒玉章、原红四军第一任军长、川陕省临时革命委 员会主席邝继勋、原鄂豫皖军委政治部主任余笃三、七十三师政治部主任赵箴吾、川陕独立 师师长任玮璋、参谋长张逸民等许多好同志。还有许多下层干部受到迫害。曾中生因为威信 很高,影响太大,张国焘没敢立刻动手,可是也活了没有多长时间。……

祁德林的声音里流露出悲哽,停了一阵才又讲下去。

“提起曾中生同志,我们四方面军的同志没有不佩服他的。他确实是一个共产党人的典 型。”

祁德林以热烈的口吻,赞扬曾中生有胆有识,目光远大,工作中很讲民主,待同志亲如 兄弟,尤其是骨头很硬。张国焘把他关在监狱里,强令他写“自首书”,交代小河口会议和 鄂豫皖时期的“错误”,他都据理驳斥。令人惊讶的是,在关押期间,他写了一部重要的军 事著作,名叫《与“剿赤军”作战要决》。这部书受到许多同志的赞扬。

“他给中央写材料了没有?”毛泽东问。

“写了,确实写了。”祁德林说,“在杂谷脑的时候,我把一、四方面军在懋功会师的 消息告诉了他,这个宁折不弯的汉子,流下了大把的眼泪。他确实晚上点着灯写信揭发张国 焘的错误。因为他和我关系很好,他是不瞒我的。他还说:‘我把这封信写好,你替我交给 党中央吧!’谁知道信没有写完,他就被绑到树林子里去了……”

祁德林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毛泽东和成仿吾都深深地垂下头去。……

他们默然走了一段,忽听前面一片嘁嘁喳喳的欢跃声,抬头一看,原来是人们最终地走 出了草地,进抵白龙江畔的山谷中了。

“说到曾中生同志的事,其实老根子还在以前。”

成仿吾以亲身经历者的口吻说,张国焘奉王明之命到鄂豫皖夺权的时候,鄂豫皖的局面 早已打开,根据地已经很不小了。这主要是曾中生等人的功劳。张一下就代替了曾,把曾中 生贬为红四军政委,曾对此并没有怨言。可是不久就发生了分歧。分歧是由军事上发生的。 在国民党对中央苏区开始第三次围剿的时候,曾中生和徐向前建议,部队应该利用这一时机 积极向外发展,南下出击黄梅、广济等地,进而威逼长江,配合中央苏区的反围剿斗争。而 张国焘军事上一窍不通,却专横跋扈,硬是不同意这个意见。后来他从右倾保守一下转为 “左”倾冒险,要求占领英山后,去进攻安庆威胁南京。他就不想想进攻安庆要通过四百多 里的敌占区,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曾中生自然不能接受,就在占领英山后,连续南下占领 了浠水、广济、罗田等城,消灭了敌人七个多团,有力地配合了中央苏区的斗争。可是,这 个胜仗反而使曾中生犯了罪,因为它是否定了东打安庆的方针而获得的。张国焘正是从此怀 恨在心,这个人是触犯一点都不行的。他立刻命令部队北返,说曾中生是“在政治上重复已 经破产的立三路线”,“放弃援助中央苏区”,“违抗分局命令”。接着就把曾中生的军政 委撤了,由陈昌浩接替了他的职务。接着,那个著名的“白雀园大肃反”就开始了。

“那场‘大肃反’真是可怕极了!”成仿吾沉重地叹了口气。他说,由张国焘一手操纵 的“肃反”,实际上不过是剪除异己,建立个人统治。曾中生撤职不久,紧接着就把红四军 两个最有名的师长许继慎、周维炯抓起来了。在行军途中,把他们捆在担架上,用白被单蒙 着。因为这两个人在南下和东征的争论中都是站在曾中生这一边的。许继慎平时常骂张国焘 是老机会主义,更使张国焘恼恨在心。许继慎是黄埔一期生,北伐时是叶挺独立团的营长, 在汀泗桥战功赫赫。他在国民党方面也很有名。蒋介石的特务很想剪除他,就用了一个反间 计,派了一个姓钟的特务来给许继慎下书。这封信的具名是蒋介石,里面还有这样的话: “匍匐归来之子,父母唯有垂泣加怜。”许继慎看了信,立即将特务逮捕起来,连人带信一 起送交军部处理。这种事本来很容易判断,如果许真的有问题,怎么能把信和人交出来呢! 同时根据许的长期表现看,也决不会有这类事情。可是到了张国焘那里,却是一个剪除异己 的最好机会。张还把这个问题同南进联系起来,说许主张南进,正是企图带部队过江。不 久,这位好同志就被杀掉了。在这同时,周维炯、戴克敏、徐朋人等鄂豫皖苏区的开辟者以 及大批团以上的干部都被杀害。这股风又吹到了地方,把大批有斗争经验有能力的干部也杀 掉了。张国焘一贯歧视知识分子,他常说:“工农干部犯错误要减轻三分,知识分子犯错误 要加重三分,”这次“肃反”知识分子当然也难以逃过。由于大批知识分子被“肃”掉,使 红四军的军事理论和作战指挥大为削弱,部队的文化程度一落千丈,在部队中还造成了一种 反对知识分子、反对戴眼镜者的恶劣倾向。有人就说,在撤离鄂豫皖苏区的西征路上,全军 只有两个戴眼镜的,其中一个就是张国焘自己。这次肃反使整个鄂豫皖苏区元气大伤,实际 上是第四次反围剿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

“你们最后是怎样离开鄂豫皖苏区的呢?”毛泽东问。

“我刚才说过,张国焘在军事上是一窍不通,政治上、思想上又是忽‘左’忽右。”成 仿吾说,四次围剿前,四方面军接连打了许多胜仗,张国焘就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敌人的四 次“围剿”开始了,这时本来该好妹准备一下,徐向前就是这样建议的,可是他硬是不听, 还命令部队继续进攻。敌人围剿开始了,他又不懂得诱敌深入,只是一味硬顶。这样很快就 陷入了被动,根据地大部被敌占领。这时,张国焘吓坏了,又从极左一下跳到极右。张国焘 这人有一个特点,他的鬼心思总是藏在心里,从不是一下就拿出来。他这时本来就有西逃的 意思,却秘而不宣。在河口以北的黄柴畈会议上,他一再表示,为了保卫苏区,他要打到外 线去消灭敌人,是决不会离开鄂豫皖根据地的。说到这里,成仿吾不由得激动起来,气愤地 说:“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那发誓的样子。他盘着双腿,坐在高处的椅子上,两眼半睁半闭, 双手比划着大声说:‘我发誓,发誓,我绝不离开你们,绝不离开苏区!’谁知道他那信誓 旦档的样子包藏着祸心呢!河口会议以后,他就带着部队走了。过了几天,陆续有掉队的人 回来,都说:‘张主席带着部队一直往西去了。’我们还以为他可能带着部队和鄂豫边的红 军会合。我们仍然等待着他们,根据地的群众,还做了糍粑、打了草鞋,准备迎接他们。又 过了好些天,一些掉队的伤病员回来,才说:‘别等他们了,张主席带着队伍一直向西去 了。’我们开始还不信,后来从缴获敌人的报纸上才看到他们确实到了陕西。对张国焘这种 口是心非的作法,从省委到一般干部和群众都是非常愤慨的。”

成仿吾接着叙说了省委的困境。当时四部电台全被带走,弄得省委无法和中央联系。这 才派成仿吾到上海向党中央汇报。临行前,省委书记沈泽民在他的衬衣上写了一封介绍信。 他好不容易越过敌人的封锁线,辗转到了上海,住在一个小旅馆里。因为党中央的联络点已 经转移,找了一个月也没有找到接头的人。这时他的疟疾还没有好,连上楼的力气都没有, 真是贫病交加。幸亏这时他找到了鲁迅,彼此虽然打过笔仗,这时相见,却比亲人还亲。鲁 迅找到瞿秋白,才联系上了。这以后他才到了中央苏区。

毛泽东叹了口气,又望着祁德林问道:

“鄂豫皖的撤出,是由于打了败仗,陷于被动,这犹可说;

川陕苏区发展很快,打了很多胜仗,为什么撤出了呢?”

祁德林笑了笑,说:

“张国焘说,川陕苏区是挤掉了汁的柠檬。”

“挤掉汁的柠檬?”毛泽东笑着说,“那么再新建一个根据地,又成了挤掉了汁的柠檬 怎么办?也扔掉吗?”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主要是因为他害怕敌人。”祁德林笑着说。“我们红四方面 军粉碎了敌人的六路围攻,歼敌八万多人,确实打出威风来了,但是这并没有改变张国焘胆 小如鼠的毛病。他一听蒋介石要调兵遣将,组织‘川陕会剿’就胆寒了。他尤其害怕胡宗 南。加上他听到中央根据地失利,中央红军被迫长征,就认为革命走向低潮,难以再坚持斗 争了。这才是根本原因。后来他就提出退出川陕苏区向甘南发展,这个主张没有得到支持, 他就变了一个花招。”

“什么花招?”

“他乘嘉陵江战役的机会,以前方需要补充兵力为名,不断把主力和游击队向西调动, 实际上是要收摊子了。”祁德林说,强渡嘉陵江成功之后,张国焘未经任何会议讨论,就把 根据地的所有游击队集中起来,编成了两个妇女独立团,连同地方机关和乡以上的干部,都 由他带着撤离了川陕根据地,随着主力往西去了。张国焘还借口坚壁清野,沿途烧了不少房 子。等到这些部队和后方机关渡过嘉陵江的时候,在前方作战的广大指战员,才吃惊地发现 经过两年浴血奋战的这块根据地已经放弃,自己的家乡已经扔给敌人了。即使高级指挥员也 不例外。张国焘确实擅长这一手,他不声不响,就把生米做成熟饭,等到你察觉时,已经晚 了。

毛泽东听到这里,若有所悟,长长地“噢”了一声,一面回忆着,一面喃喃自语:

“确实如此!……从毛儿盖北上,兵分左右两路,就是张国焘提的,我们当时都同意 了。现在看来,这里面恐怕就有文章。”

“什么文章?”成仿吾和祁德林不解地问。

“你们想想嘛!”毛泽东笑着说,“这同撤离川陕不是一样吗!?他是到了阿坝才变的 卦吗?恐怕他提出兵分两路的时候,已经心中有数了。”

成仿吾和祁德林都会意地笑起来。祁德林说:

“咱们在这地区呆了三个月,谁也觉得苦不堪言,西康恐怕更苦,为什么张国焘倒对这 样的地方感兴趣呢?你看他的眼睛总是盯着西面,不是川康,就是西康,青海、新疆、西 藏,简直就是一条向西的路线。”

“你们听说过唐朝虬髯客的故事吧?”毛泽东笑着说,“这人的思想就是这个样子。他 说,中国地面这样大,你李世民是真天子,我同你李世民争不赢,我到偏僻的地方去当皇 帝。他真的就把家产送了朋友,自己带着部队到了东南海边,一个突然袭击,杀了一个小国 的皇帝,成功了。横竖是要当皇帝,当不了大皇帝就当个小皇帝,在大地方当不了皇帝,到 角角边上也可以当皇帝嘛!”

一句话说得两个人哈哈大笑,连连点头。

前面又是一片欢跃声,原来红色战士们已经看到一个颇大的村庄,那就是俄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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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七十二)

经过患难的朋友总是格外亲密。当一、三军团在俄界会合的时候,就象多年不见的亲 人,那股亲热劲真是难以形容。

他们的话没完没了,一遍又一遍叙说着这段惊险的经历。

高层领导也是这样。在九月十二日举行的中央政治局紧急扩大会议上,与会者表现了空 前的团结一致,仿佛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任何分歧和芥蒂似的。由于张国焘的干扰破 坏,使得大家从心底里亲密起来了,过去所有的不同的见解、争论、斗争和不愉快仿佛都已 微不足道,远远地退到历史的后面去了。

俄界是白龙江畔的一个藏族村庄。村庄外有一条数十丈深的深沟,深沟上架着窄窄的独 木桥,小心翼翼地越过独木桥才能到达俄界。村庄很小,村里唯一的大房子就是一座藏族的 经堂。是日上午,群贤毕至。唯一没有到会的是周恩来,因为他的身体还相当虚弱。其他政 治局委员毛泽东、张闻天、博古、王稼祥、凯丰、刘少奇、邓发都到会了。此外还有彭德 怀、杨尚昆、林彪、聂荣臻、蔡树藩、叶剑英、李富春、林伯渠、李维汉、朱瑞、罗瑞卿、 袁国平、张纯青等二十一人。把个小经堂挤得满满的。开会之前,一直充满着欢声笑语。不 少人围着叶剑英询问着他那“惊险的一幕”。不知警卫员从哪里找来一把大铁壶,在走廊上 烧着开水,木柴和干树枝毕剥作响,燃着熊熊的火焰。

当然,在这欢声笑语的背后,人们的心之深处不是没有一种难堪的苦涩。毛泽东的心中 更是这样。在先,他对北进是颇有一番宏阔壮丽的想象的。以十万雄师,北出甘南,只要一 旦离开这恼人的地区,就会象蛟龙入海,纵横飞腾,有声有色地大干一场。西北敌兵虽众, 毕竟是薄弱环节,加上敌人内部派系纷纭,足可利用。红军发挥运动战的特长,不难成军成 师地吃掉敌人,将会很快打开一个局面,然后向东发展,与热望抗日的人民群众结合起来, 前景是非常有希望的。然而曾几何时,这个壮阔的想象一下暗淡下来。由于不幸的分裂,他 虽然把一、三军团带出来了,但人数不过七、八千人。比起江西出发时的八万六千人,只不 过是当初的零头罢了。想到这里,他心里怎么会没有一点苦涩呢!然而,让毛泽东悲观失望 那是不可能的。他曾经称赞过别人是一块铁,实则他自己是一块铁。在他心里永远不熄的就 是那团革命之火。今天,他不过依据现实条件,重新忖度一下革命的前景罢了。

会议由张闻天主持。他戴着软塌塌的军帽坐在毛泽东旁边。他敲了敲桌子,宣布由毛泽 东代表书记处提出报告。毛泽东黄黄的手指夹着自卷的喇叭筒纸烟开始讲话。

他首先回顾了几个月来的痛苦经历。他说,自从一、四方面军会合之后,中央坚持北上 的方针,而张国焘却坚持机会主义的方针。起初张按兵不动,七月中旬,党中央指示红军集 中,结果由于张的阻挠而未能实现。张国焘到芦花时,中央政治局决定他任红军总政委,他 才调动红四方面军北上,但未到毛儿盖又动摇了。到了阿坝后便不再北上,而要右路军南 下。这时,中央政治局的几个同志在周恩来处开了一个非正式的会,决定给张国焘发电报, 要他北上。张国焘公然抗拒中央的方针。现在已经无法共同北进,而只能是一方面军的主力 单独北进了。在叙述这一段时,毛泽东竭力使自己的语调保持平静。

“当然,我们背靠一个可靠的地区是对的,但是我们不应该靠前无出路,后无战略退 路、没有粮食、没有群众的地方。”毛泽东再次肯定地说,“向南最后是没有出路的。一两 月以内或者有出路,估计打到雅安、打箭炉极少可能。在那样的地区红军只能减少无法补 充,部队会大部被消灭。中央决不能带上一、三军团走这条道路。中央不能到打箭炉去,而 是要到能够指挥全国革命的地区去。”

接着,毛泽东沉痛地说,由于一、四方面军已经分开,张国焘南下,使中国革命受到严 重的损失。但是,只要我们团结一致,又有正确的领导,是可以战胜敌人达到目的的。说到 这里,他的目光巡视了全场,神情显出无比坚毅地说:“我们即使被敌人打散,我们还可以 作白区工作,我们还可以去领导义勇军,我们最终是一定会胜利的!”他的话沉痛而又悲 壮,象鼓点一样使人们的心灵震颤。

随后,他又讲到了团结。他说:“团结对我们比任何时候都重要了。”他没有多所发 挥,仅此一句,已使在座的人刻骨铭心。

最后,他谈到了同张国焘的关系。不言而喻,张国焘在他的心目中是丑恶的,同四方面 军的干部交谈之后,这种印象更加深了。但是今天是党的会议,他作为党的领导人,必须从 党性和全局观念出发,以高度的理智来忖度当前的现实。

因此,他的语调是缓慢和清醒的。

“今天看来,同张国焘的斗争还是党内斗争。”他冷静地说道,“将来,他或者拥护中 央,或者是反对中央,最后的组织结论是必要的。但是,就目前说,是否马上作组织结论, 是否下哀的美敦书呢?”说到这里,他向整个会场,几乎是每个同志都轮视了一眼,然后声 音清朗地说:“不应该的!……我们还要尽可能地做工作,争取他们,用各种名义给他们打 电报,比如说用林聂、彭李、李德等等名义打电报,要他们来。

因为我估计他们还有来的可能,自然也有不来的可能。

……”

毛泽东的话使整个会场活跃起来,可以看到人们的脸色由激动转入深深的思考。有的低 下头去,有的仰起脸望着经堂微微摆动的飘带。显然,他们的内心都在进行着激烈的冲突。 感情与理智的冲突,报复的愿望与党性的冲突,意气的冲动与明智的现实态度的冲突……

随后是彭德怀作关于军队组织的报告。他历述了现在部队的严重减员,战斗员已经相当 少了。他提议取消营和师两级组织,仅保留团的组织。

他的报告刚完,一向负责保卫工作的政治局委员邓发,已经忍不住起立发言。他是一个 工人出身的党员,细高个子,两眼乌黑有神,经常披一件大衣,挎着手枪,姿态相当英武。 他的声音高昂而且充满着激动。

“张国焘企图用枪杆来威胁党,这是党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他激愤地说道。“张国焘 伸手要的地位没有定的时候,他按兵不动;任命为总政委后,他还在下面挑拨煽动;沙窝会 议他要根本改变中央的成份,政治局委员一共八个,他要增加四方面军的九人!党史上有这 样的例子吗!?”接着,他语气十分坚决地说,“我们对张国焘、陈昌浩毫无疑义应当开除 党籍,就是组织特别法庭审判也是应该的。这不是空口说白话,中国革命在中央领导下是可 以成功的。即使张国焘滚到反革命阵营,我们也不怕。我们应该声明,不承认他是共产党 员。… ”

邓发的发言,在人们的心里激起了波澜。因为人们本来就具有这种情绪,他的话自然容 易引起共鸣。当然他们在理智上也还在思考、斗争。这是一种自我斗争。

随后,李富春发言了。他在北伐军中已经是某军的党代表了,长征中是代总政治部主 任,因为王稼祥负伤坐担架,大部分工作是由他来做的,最近才接替杨尚昆任三军团政委。 他做过多年军人,但看去那光光的和尚头,微笑的脸,就象乡下的老校长那么温和。他的发 言比较温和冷静。他提出,张国焘如不执行命令,可以立即撤职,对那个毫无党性、异常嚣 张的李特可以开除党籍。

罗迈在发言前咳嗽了两声。他是湖南人,在南方人中是个少有的大个子,和毛泽东差不 多。他在党内资格很老,现在是中央组织部长。此人作风一向严厉,工作中是拼命三郎,他 的下级一点也马虎不得。今天他的脸色更加严峻。

“张国焘路线的本质是惧怕敌人。”罗迈用郑重分析的语调说,“他对在中国本部创造 苏区是没有信心的。这同他轻易退出鄂豫皖和通南巴是有联系的。此外,他还有一个特点, 就是搞小组织活动,四中全会后,除了罗章龙没有第二个了。”他稍停了停,似乎做了最后 一次衡量,才以组织部长式的慎重态度说,“但是,我还是同意泽东同志的意见,不立即采 取组织措施。”

瘦弱的王稼祥发言了。他看去谈笑自若,实际上身上还带着一个排脓的橡皮管子,时时 刻刻都在忍受着痛苦。“张国焘不是布尔什维克的领导,而是流氓习气的领导。我们同他不 仅仅是战略方针的分歧,而是两条路线的分歧。”这是他在发言中表达自己观点的主要词 句。说张国焘是“流氓习气”的领导,是出于他自己的切身体会。因为伤口恶化,他曾在沙 窝休养了一个多月,其间他为了给张国焘做工作,有一次曾从太阳落山谈到凌晨三点,张国 焘算是同意了中央的北上方针。可是没有几天他就变卦。因此,王稼祥就认为,这人没有政 治信誉,说了也不算数。王稼祥的发言结语是:“张国焘回到党的立场是困难的,但组织结 论是有步骤的。”

王稼祥的意见表达了会场上多数人的认识。也是所有出席者感情与理智反复交战所得出 的结果。彭德怀说:“对张国焘的组织结论是必要的,但如果希望他北上可以不做,过早的 结论没有好处。”聂荣臻也同意这一点。但他在发言中特别表示不赞成个别同志的说法,认 为这次的分歧是毛泽东和张国焘争权。事实证明张国焘的的确确叫胡宗南吓怕了,他企图跑 到安全地方偷安。

杨尚昆完全同意上述意见。但他有一点和李富春的意见相同,即应该开除李特的党籍。 因为这个李特在前天曾对红大学生说:你们是跟外国人去还是跟红四方面军去,你们到外国 那是卖国。

林彪、博古、洛甫相继发言。他们都同意毛泽东的报告。林彪对张国焘挑拨一、四方面 军的关系表示不满,张竟说一方面军是知识分子的队伍,四方面军是工农分子的队伍。他认 为张国焘的错误总有一天会被下面认识。博古认为对张国焘过去太客气了。对张的组织结论 要等到内部认识到他的错误的时候。张闻天以他的一向的理论家的思维,对张国焘作了全面 深刻的分析。他还指出,张国焘发展下去必然要组织第二党,应当使四方面军的干部了解这 种前途。他认为,争取工作现在还有一线可能,组织结论应当等到完全失去希望的时候。

和所有形形色色的会议不同,这个会既不是那种剑拔弩张使人的呼吸都感到急促的会 议,也不是那种面上含笑话锋中含着重重心机的会议,更不是那种使人厌倦毫无意味的清汤 寡水般的会议,这次会议独特的地方,是每个人内心深处的自我交战。经过几个小时的搏 斗,终于使理智战胜了感情,党性战胜了偏狭,明智战胜了冲动。会场上充溢着的是共产党 人体现出来的那种高度的理性和睿智。毛泽东始终在烟环缭绕中全神贯注地倾听着每个人的 发言。他的脸从严峻挟带着几丝苦涩的表情中,逐渐变得柔和起来,就象从云隙中洒下了阳 光。最后他的脸上出现了微笑。他的意见被大家丰富了,他的个别不完满之处,得到了措词 温和的纠正。这在无形中为他驱除了愁苦,使他的信心更为饱满。在他最后作结论的时候, 声音里增加了明朗和愉快的调子。他把大家的意见都概括起来了,讲得也更深刻了。他进一 步指出,张国焘是一种发展着的军阀主义的倾向,发展下去很可能叛变革命。他的错误给革 命造成了相当大的损失,但是革命决不会就从此走向低潮。

讲话刚刚结束,走廊上的大铁壶里的水就滚出来了,警卫员一阵忙乱,提着铁壶来给大 家添水。小小的经堂里,又象会议开始前那样喧闹起来,乱纷纷地又说又笑。这是一个意志 无比坚强乐观的集体,由于语声笑声完全融会到一起,已经分不出每个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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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七十三)

俄界会议后,部队第二天就出发了。

此时,甘南岷州一带有敌两个师,一是国民党第十二师唐淮源部,一是新编十四师鲁大 昌部。毛泽东率一军团走在前面,沿着白龙江向东挺进。

这条江水不算很宽,宽处三十几公尺,窄处不过丈余,但水流湍急,声如雷鸣,激起的 水花倒真象是一条白龙。两岸多是悬崖峭壁,岸上仅有羊肠小道。在羊肠小道消失的地方, 就是古书上所说的栈道。这种栈道在红军路过宝兴的时候,曾经遇到过,现在却不断有栈道 出现,有的竟长达百多公尺。它们高高悬在危岩峭壁之上,仅一尺来宽,下面就是激流,人 行其上,不禁头晕目眩。那些抬着伤病员的担架,通过时就特别困难。

在部队越过一条长长的栈道时,樱桃和“烂脚佬”抬着一副担架走过来了。由于走得急 促,她的额上流着汗,双颊绯红。作为指导员,她经常走在休养连的最后,看见哪个担架员 太累了,就帮助抬上一段。过草地后,那些担架员由于长期吃不饱,付出体力又重,差不多 人人瘦得厉害,病得也多,因此,这种事就更多了。

担架上抬的这人,是娄山关负重伤的团政委朱兵。他的一条腿是高位截肢,从那时起就 不得不坐担架。这种长期坐担架的生活,使他的心承担着难以忍受的痛苦。因为他每时每刻 都目睹着担架员的艰难。特别是遇见高山陡坡,泥泞道路,担架员不是跪下去用膝盖步行, 就是跌得头破血流。坐在担架上的人,心里该是多么难受!朱兵一听前面又要过栈道了,心 里立刻不安起来。他在枕上欠起头一望,前面的伤病员纷纷下了担架,由担架员扶着在窄窄 的栈道上颤颤巍巍地行走,就更躺不住了。他说:“樱桃,你停一下,我也要下去!”樱桃 一面走一面笑着说:“人家是人家,你是你,你怎么能下去?”朱兵见樱桃照旧向前走,并 没有听他的意思,就叹了口气。这时,前面担架上抬着一个昏昏迷迷的病人,两个担架员为 了防止意外,就用绳子把担架捆在自己的肩背上,然后就开始跪下身子,用膝盖一点一点地 在栈道上挪动。每当朱兵看见这种形象,心就颤抖起来。这次,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又一 次叫道:“樱桃,你停下来!”樱桃听他的声音里带着命令的调子,没有理他,刚刚走出两 步,朱兵就发火了:“你们停不停?不停我就滚下去了。”樱桃见他恼了,就笑着说:“朱 政委,人家下来能扶着走,你呢?”朱兵忿忿地说:“我不能走,能爬!”樱桃见他象一头 发怒的狮子,就转过脸朝后面的担架员使了个眼色,说:“烂脚佬,咱们就听这位大首长 的!”烂脚佬会意了,就眨眨眼说:“好,好。”说着,就将担架停在这条羊肠小道上。朱 兵整整衣服,正要象战士一般匍匐前进,樱桃一把拦住他,笑道:“我们有几个人在这里, 怎么能看着首长爬呢!”说着,她把朱兵的两只手朝自己肩上一搭,就把朱兵背起来了。朱 兵一连声说:“这如何使得!”樱桃带笑走向栈道,一边说:“不重,不重,看起来这位首 长已经没多大分量了。”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地踏上了栈道。

烂脚佬扛起担架紧紧跟在后面,一面喊:“指导员,指导员,不行吧!”樱桃也不回 答,一个劲儿背着朱兵向前走,到底还是把他背过了长长的栈道。等到樱桃气喘吁吁把朱兵 放下的时候,看见朱兵用袖子擦着眼泪,轻声说:“樱桃,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你!”樱桃 一面擦着汗,笑着说:“别说了,快上担架吧!”

这时,担架排的小排长赶上来了,他接替樱桃抬起了担架。

这天的行动不算顺利,走了不远,他们又受到杨土司藏兵的狙击。这些藏兵三五成群地 藏在对岸的山林中向红军放着冷枪。在这样狭窄的路上,无处可躲,只可跑步通过,尽量减 少损失。抬着担架无法快跑,樱桃就拔出手枪向对岸放几枪,掩护担架队迅速通过。这一 天,整个行进的队伍,竟伤亡了一百余人。谁也没有想到,在这样荒僻的地方又伤亡了这么 多同志。

第二天,经过莫牙寺继续前进。这天路上没有狙击的藏兵,前面又传来新的情况:鲁大 昌的部队踞守着一个奇险的山口,名叫腊子口,把通岷州唯一的道路阻遏住了。在前面开路 的红四团,昨天夜里进行了强攻,没有攻克。整个部队都不免忧烦起来。

当然最忧烦的还是一军团的林彪和聂荣臻。因为担负指挥的毛泽东已经催问过一次,问 讯强攻未能奏效的原因。这一来他们坐不住了。聂荣臻对林彪说:“咱们还是到前面看看去 吧!”林彪点头答应。他们都意识到,这一仗事关重大,如果不能取胜,不仅北进的方针不 能实现,甚至有被迫退回草地的危险。那样事情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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