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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巍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6:54

自从聂荣臻与林彪为写信的事发生激烈的争论以来,两个人的合作还是好的。一来在战 争年代,那时的党风很好,批评和自我批评是家常便饭,彼此争论得面红耳赤也算不了什 么;二来聂荣臻一向为人厚道,作为政治委员他对军事指挥员并不过多干涉,遇到零零碎碎 的非原则问题,往往取谦让态度,这样也就容易合作共事。

腊子口的枪声不断地响着,时密时疏。一阵枪声过后,在狭谷里激荡着长时间的迴音。 两个人沿着崎岖的山径,愈走山沟愈窄。两侧山上都是黑压压的原始森林,中间是一道名叫 腊子河的流水。河不过一两丈宽,可是声势煊赫,颇似瀑布。再加上凄厉的秋风,更显出一 派萧森之气。只要一阵风过,满山的黄叶便象雨点一般沙沙地飘落下来。

实际上,军团指挥所距红四团的指挥所不过一二百米,在狭谷中拐了两个弯也就到了。 这时四团团长王开湘和政委杨成武正在一个山坳里和干部们研究情况。有的坐在草地上,有 的坐在驳壳枪的木壳上,许多人身上滚了满身的泥,抽着烟在苦苦思索。他们见军团首长来 了,就纷纷站了起来。聂荣臻挥挥手叫大家坐下,随后和林彪一起坐在草地上。

“情况怎么样?”林彪巡视了大家一眼,问道。

王开湘一向少言寡语,象农民那么朴实,遇到这种情况,他就望望政委。杨成武就把攻 击未能奏效的原因做了一个简要汇报。主要是,敌人在狭小的正面上防守很严,特别是严密 地封锁着一座小桥,部队无法接近。攻击的部队在这里遭到不少伤亡。

“你领我们先看看地形。”林彪略微抬了一下脸说。

“好,看看地形再说。”聂荣臻也站起来。

杨成武迟疑了一下。因为这里距敌人过近,他不能不有一点担心;仅仅几个小时之前, 师里的一个干部就是在这里被击中的。可是首长已经说出来了,他又不好驳回。只好领着 林、聂向山坡上小心翼翼地走着。林、聂的警卫员也要跟上去,被杨成武挥挥手拦住。他们 刚取出望远镜要递给林、聂,杨成武笑着说:

“就在鼻子底下,用不着了。”

杨成武往上走了不远就停住了,随后领着林、聂隐避在树林里。林彪和聂荣臻站定脚步 往前一看,原来这里距敌人的前沿不过二百米,仅仅隔着一个山拐,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为这奇险的地形确实吃了一惊。正前方就是那个小小的喇叭口,两侧山岭相距不过十几 公尺,整个地形就象一座山被巨斧劈开,仅仅裂开了一道缝儿。喇叭口的两侧,都是壁立千 仞的绝壁,看去令人心寒。那条腊子河就从喇叭口里喷涌而出,出口处有一座几公尺长的极 为平常的小桥。桥的右前方,是一个高高的悬崖,一座方形的大碉堡就修在这座石崖上,正 好卡住喇叭口的嗓子眼儿。向小桥冲锋无疑是向敌人的枪口扑去,怎么能不遭到伤亡?在这 座碉堡的后面高处,还可看到另一座碉堡。再往后面看,就被山峰遮住看不清了。

杨成武指了指那个紧卡着喇叭口的方形碉堡,说:

“那里面有好几挺重机枪呢!”

林彪的浓眉皱起来了。他瞅着杨成武问:

“你们打算怎么办?”

“看起来光靠正面进攻不行。”杨成武说,“我们刚才研究了,准备从右侧爬上去,前 后配合起来打。”

说着,他指了指那个方形碉堡,带着几分笑意说:

“首长注意了吗?那个碉堡没有顶盖!”

林彪和聂荣臻眯细着眼,仔细瞅了瞅,这才注意到,那座碉堡大概是刚刚修成,果然没 有顶盖。

“我们准备从山后面爬上去,从上面往里丢手榴弹,这些家伙就守不住了!”杨成武笑 着说。

“好,好,这个主意好。”聂荣臻也微笑着说。

“可是,你们能爬得上去吗?”林彪再一次望了那面直上直下的巉崖,仍旧皱着眉头。

聂荣臻也凝视着喇叭嘴右面壁立的断崖,看样子总有七八十米高,几乎成九十度,上面 有些棱棱坎坎,长着一些荆条、葛藤和歪歪扭扭的古松。他也不禁怀疑,能否爬得上去。

“我们正发动大家想办法呢!”杨成武说。

林彪正要回话,只听“哗— ”地射过来半梭子弹,把头顶的树枝打得纷纷跌落下来。 聂荣臻仰起脸看了看,若无其事。林彪也稳立不动。杨成武却拉了他们一把,说:“首长们 还是下去讲吧。”三个人就从山坡上慢慢走回山坳。“就按照你们计划的打吧。”林彪用指 示的口吻说,“至少明天拂晓以前要解决问题。”

“要动员充分一点。”聂荣臻注视着杨成武说,“这一仗打不好,我们一、三军团和中 央就得回到草地上去。”说着,他又往后指了一下,“毛主席就在后面三百米的地方看着我 们。”

“是,我们一定要打下来!”杨成武神色激动,闪动着那双年轻明亮的眼睛。

林彪和聂荣臻沿着腊子河回后面去了。

杨成武又坐下来,和干部们商量如何攀登那面绝壁。大家虽然想了一些办法,却不实 用。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忽见指导员杨米贵兴奋地跑过来。这是新近编到本团的一个连队。 杨米贵来到杨成武面前,乓地打了一个敬礼,说:“报告政委,我们连有个小鬼报名,说他 能爬上去!”杨成武一听,面上露出喜色,说:“他在哪里?”杨米贵说:“在下面等着 哩!”杨成武说:“快让他上来!”杨米贵飞步跑下山坡,不一时带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小 鬼,正是李小猴。杨成武一看,这小鬼精瘦,个子也不甚高,脸黑巴巴的,只是那双圆圆的 眼,乌黑有神,流露着一种山野的慓悍之气。杨成武嘴里没说,心里犯了嘀咕。心想,他能 爬得上去吗?只听杨米贵介绍道:

“他叫李小猴,是个苗族,是在遵义跟杜铁匠一起来的。

现在有个外号,都叫他‘云贵川’了。”

杨成武望了望他,亲切地问:

“你能爬得上去吗?”

“能。”他回答得很干脆,仿佛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杨成武吩咐参谋,用骡子把他驮过河去,让他试试。这时大家总算有了希望:因为只要 他一个人能爬上去,在山顶上绑好绳子,大家也就可以爬上去了。

这时,太阳还没有落山,山顶上正辉耀着一派红通通的夕照。杨成武、王开湘和不少干 部都站在便于观察的地方,带着好奇、担心和渴望的神情,注视着这位貌不惊人的小黑孩。 只见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竿子,光着两只脚丫,骑在骡子背上三摇两晃地过河去了。下了 骡子,他就利用死角,轻手轻脚地来到断崖之下。他仰起头,先向上打量了一番,随后就不 慌不忙地把竿子往山壁上一搭,把一个树根紧紧勾住。原来竿子头上结结实实地绑了一个铁 钩子。这时,他双手试了试,觉得牢靠了,就两只手倒腾着,象猴子爬竿那么轻巧灵活地攀 上去了。等他的两只脚在巉崖坎坎上站稳,略喘了喘气,才接着把长竿向上面搭去。这样愈 爬愈高,就象挂在山壁上似的。看的人个个提心吊胆,屏声静气,生怕小黑孩跌落下来。杨 成武和王开湘都瞪大了眼睛,几乎看呆了。但是这个小鬼却镇静自若,尽管不时有小石块和 残枝败叶沙沙地落下,他看去仍然若无其事。终于,小鬼登上绝顶,稳稳当当站在夕阳艳丽 的红光里。他一只手拿着长竿,一只手还向这边摆了摆,似乎说他的毛遂之荐并非虚妄。接 着,他就用同样的方式,一级一级地顺着竿子哧溜哧溜下到断崖之下。当他拿着长竿回到这 个山坳时,大家都亲昵地几乎把这个小黑孩抱起来了,杨成武握着他的手笑嘻嘻地问:“云 贵川,你是从哪里学的这个本事呵?”小鬼反而腼腆起来,害羞地红着脸说:“我从小在家 里挖药,打柴,这些山常爬的。后来生活没有办法,才跑到遵义挑煤巴去了。”大家激动不 已,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平时谁也不注意的平平常常的孩子,今天解决了这样重大的问题。

难题解决了,参谋处下令,将全团指战员的绑腿都收集起来拧成粗绳,由云贵川带上山 顶。这时,那个寡言少语的团长王开湘却望着杨成武说:

“老杨,上次泸定桥你在前面,这次翻山轮到我了!”

杨成武笑了笑,说:

“好,那我就在正面。”

紧张的准备工作开始了。迂回部队由团长率领,乘夜暗时,用骡子将部队送过对岸断崖 之下,抓住李小猴系好的粗绳开始攀登;正面进攻部队,由二营六连担负。这个二营原是四 方面军的二九四团,是四方面军为了充实一方面军编入这个部队的。当夜,由二十名英勇果 敢的战士组成了突击队,在连长杨信义和指导员胡炳云的指挥下,准备从正面进攻。

入夜,为了麻痹敌人,正面进攻首先开始。他们在密集火力的掩护下,向小桥反复冲 击,由于敌人防守过严,冲击终未成功。至凌晨三时,还没有看到迂回部队发出的信号。杨 成武瞪大眼睛望着北方的天空,真是心急如焚。直到拂晓前,才看见一红一绿的信号弹腾上 了天空,接着宣布总攻开始。经过一场激战,终于在玫瑰色的晓色里占领了喇叭口的碉堡, 随后进入纵深战斗。

腊子口打开了。部队于日出时通过腊子口继续北进。当人们越过那座极其平常的小桥, 来到方形碉堡的下面,差不多每个人都停下脚步,发出一声声惊叹。因为在那不大的一块地 面上,鲜血斑斑,手榴弹的木把儿堆了很厚一层。整个地面熏得乌黑。显然在战斗最激烈的 时候,这些手榴弹是成束成捆丢下来的。人们带着惊讶、赞佩和自豪的神情穿越过长征路上 的最后一道天险,脚步走得更有力了。

毛泽东从这里经过时,也停下来了。他巡视着那险峻的地形和残酷搏战的遗迹,显出深 深感动的神情。最后他指着那面高耸的断崖问:

“他们就是从这里攀登上去的吗?”

“是的。”跟随他的老参谋王柱说。

“听说,先上去的是一个苗族小鬼?”

“是的,您可能还认识他。”

“我认识他?”

“他叫李小猴,记得在遵义的时候他到您那里去过。”

“是的,”警卫员小沈说,“是跟杜铁匠一起去的。”

毛泽东寻思了一番,说:

“是那个小黑孩吧?”

“对,对,就是他。”

毛泽东再次仰起头把那面壁立的险峻的断崖从上到下端相了一遍,惊叹道:

“真是难以想象!”

说过,又问:

“那个杜铁匠呢,我仿佛在过雪山时遇到过他。”

“听说,他已经牺牲在草地上了。”

毛泽东半晌无语,慨叹了一声:

“这些人都是我们的英雄。不是他们,我们怎么能闯过这么多难关呢!”

说过,毛泽东和他的一行人,踩着血迹斑斑的焦黑的土地进入腊子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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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七十四)

当腊子口枪声激烈的时候,在包座、班佑地区停留的右路军,已经遵奉张国焘的命令掉 头南下,再一次回返到草地上了。此时已是九月中旬,与上次过草地有很大不同。上次主要 是夜间苦寒,难以抵挡,白天的太阳还颇为燥热;如今却是西风凛冽,太阳挂在天空只是一 个银色的圆饼,连点热气也没有。草原的景色已不再是望不到边的滚滚绿海,而是黄草漫 漫,草花俱已凋零,整个草地变得枯索、单调而严厉了。衣单被薄的红色战士们,在这种境 遇中如何能够承受得住?更使人难以忍受的,是上次过草地宿营的遗迹还宛然在目,不少的 “人”字棚中还停留着冻饿而死的同志们的遗体,这些遗址既无法利用,遗体也无法掩埋。 再加上这时人人心里都有一个问号:“为什么一、四方面军分开了?”“为什么刚说北进忽 而南下?”这些问题得不到解释,整个部队在南进途中笼罩在一片迷惘之中。缺粮自然是一 个更为严重的问题。上次可食用的草和野菜,已被摘采过了,现在寻觅起来已很费事。在这 种绝境中,不消说更多的红色战士默默无言地倒下了,永远留在荒烟漠漠的草地上。

与此同时,张国焘亲自率领的左路军,也从阿坝向大金川流域的马塘、松冈、党坝一带 转移。至月底两路军会合于松冈地区。总司令部驻在一个名叫脚木足(卓木碉)的藏族寨子 里。这天正在举行一个重要会议。

这个脚木足寨子位于马尔康以西四十公里处。整个寨子在接近山顶的高崖上,散散落落 不过几十户人家。大金川在山下打了一个圆圆的弯儿,寨子左首山涧还有一条小小的溪水倾 注在大金川里。这个村寨最惹眼的就是那座六棱形的碉堡。它与常见的碉堡颇不相同,下粗 上细,高约五六十公尺,颇象一个高高的烟囱。离碉堡不远,就是相当大的喇嘛寺。这天喇 嘛寺外插满了红旗,布满了岗哨,有一种与素常不同的热烈气氛。

但是,如果进入殿堂内部,就使人感到异常沉闷。虽然祭神的长案上点了几盏酥油灯, 对这个高大的殿堂来说还是太幽暗了。桌案前面喇嘛们跪着念经的蒲团上,坐满了五、六十 名高级干部,奇怪的是没有欢声笑语,也没有会议前那种活泼的窃窃私语。而且耐人寻味的 是,下面坐的这些干部,由于雪山草地以及几个月来情绪上的折磨,一个个都瘦鬼似的;而 唯独在桌子后面高高坐着的张国焘白白胖胖,堪与那些正襟危坐慈眉善目的神像比美。会场 上唯一活跃的,怕就是年轻英俊的黄超了,他作为秘书长不时地跑到张国焘身边,咬着耳朵 咕哝几句,随后又跑到这里那里指示一些什么。

会议总算开始了。张国焘干咳了两声,随后发表讲话。他仪态端庄,严肃,心事重重。 他讲话本来就慢吞吞的,今天更慢,仿佛他自己充分意识到今天是发表历史性的演说,必须 使每字每句都送到他面前的高级干部耳中。在他看来,这篇演说将来会留在中共的历史上而 具有历史转折的意义。

他的话是从中央苏区反围剿开始的。他说,中央没有粉碎第五次“围剿”,实行战略退 却,不仅是军事路线的问题,而且是“政治路线的错误”。自从一、四方面军会合之后,才 终止了这种退却。但是中央拒不承认自己的错误,反而无端指责四方面军。说到这里,他提 高嗓门说:“南下是逃跑吗?不,南下才是终止战略撤退的反攻,才是真正布尔什维克的进 攻路线。而那些中央领导人才是被飞机大炮吓破了胆,对革命前途完全丧失了信心。他们的 所谓北进的方针,才是名符其实的右倾逃跑主义路线。他们最后发展到私自率一、三军团秘 密出走,这是分裂红军的最大的罪恶行为!”说到这里他打着手势,以演说家的雄辩姿态说 道:“我实话告诉同志们吧,那伙所谓的中央领导人,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革命者,他们不 过是一些吹牛皮的大家,一些不可救药的‘左’倾空谈主义者。他们是因为有篮球打、有馆 子进、有捷报看、有香烟抽、有人伺候才来革命的;一旦革命发生了困难,他们就要悲观, 逃跑,这是毫不奇怪的,我想同志们是完全理解的。

这时会场鸦雀无声,坐在蒲团上的高级干部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竟象泥塑木雕的神 像一般都愣住了。

“同志们!”张国焘扫视了大家一眼,用一种震聋发聩的声音吼道,“大家都会知道, 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历史上,有一个有名的人物,名字叫考茨基。他曾经是第二国际的领 导者之一,这是一个非常有名的人物,可惜后来他叛变了。他和他领导的第二国际叛变了国 际工人阶级的利益。那么,这时怎么办呢?能够放弃革命吗?能够不革命吗?不,革命是不 能因个别人的叛变而止步的。大家知道,这时,伟大的列宁及时地、义无返顾地成立了第三 国际,肩负起革命的重任,使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又蓬蓬勃勃地前进了,共产主义的旗帜,在 全世界又高高地飘扬起来了!… ”

说到这里,张国焘显得双颊红润,眉飞色舞,望了大家一眼,说道:

“我想,这一段历史经验是我们应该好妹领会的。大家看到,现在我们的中央,已经威 信扫地了,已经失去领导全党的资格了。那么,我们怎么办呢?我想同志们比我更明白,在 这样的情况下,应该当仁不让,应该仿效列宁和第二国际决裂的榜样,组成新的临时中 央。… ”

在蒲团上坐着的人们,一听要成立“临时中央”这几个字,不禁面面相觑。本来已经十 分沉闷的气氛,立刻又增加了紧张的因素。尽管有的军级干部不一定弄清考茨基是什么人 物,也不知道考茨基与中央领导人有什么关系,但“临时中央”他们是懂得的。由于问题来 得如此突然,多数人都无思想准备,有的徬徨四顾,有的低下头闷声不响。整个会场,只有 那几盏酥油灯在流动的空气中微微摇晃。

对于张国焘,这种场面的出现也使他感到意外。一个自以为可与列宁相比的人物,经过 多日苦思的动人的演说,竟无一人响应,也无一人表态,未免太使人难堪了。他不安地在椅 子上变换着姿势,观察着人们的表情,黄超不断地和他交换着眼色,显出难忍的焦躁。

“哪一位发言呵?”张国焘脸上显出做作的笑容,扫视着下面的人们。

没有应声。

“哪位打头一炮呵?”他又问了一句。

还是没人应声。

“难道这样重大的事情,对全党全军命运攸关的大事,没有人发言?”

张国焘的脸上出现愠色。当他的目光扫视到陈昌浩时,显得更明显了。看来陈昌浩在这 样重大的问题上,不想过分突出。当张国焘威严的视线扫过来时,他却把头低下去了。徐向 前从会议一开始,就坐在蒲团上闷声不响,甚至闭起眼睛来打瞌睡。

“这帮家伙到叫劲儿的时候就没有用了。”张国焘在心里骂了一句。正在这令全场人窒 息的,也令会议主持人承受着难忍的压力的时候,张国焘忽然从一张大脸盘上看出一个人跃 跃欲试,就满脸堆下笑说:

“那就请这位军长先讲吧!”

这位军长身材高大,状貌魁伟,是一位慓悍善战但又没有多少政治头脑的将军。自从江 西出发以来,他一直担任后卫,吃了不少苦头,也有不少牢骚。他见张主席点名请他,觉得 脸上有些光彩,就立刻站起来,做了一个发言。这位将军从江西出发谈起,一直到一、四方 面军会合为止,把一路上为保卫中央受到的苦楚,遭到的损失,满肚子的委屈,既不分是哪 个领导,也不分遵义会前还是遵义会后,完全混成一锅粥了。因为他的话有不少生动事例, 引得会场上发出一阵阵笑声。

这位将军的发言,虽没有多少内容,却在很大程度上打开了会议的僵死局面。张国焘高 兴了,脸上出现了笑容,在一旁鼓动说:

“讲得好嘛!这都是实际情况嘛!这样的中央领导怎么能叫人心服嘛!”

可是,会场经过这短暂的一度活跃之后,又出现了沉默。张国焘张着两只大眼,在每张 脸上搜索着发言的信号。这时如果再有一两个人,哪怕是一个人再说上几句,说不定就会顺 流而下,打开局面。但是他失望了,会场上依然鸦雀无声。人们为了躲避张国焘来回搜索、 反复催逼的视线,有的低下头去,有的仰起脸来,还有人给闭目静思的观音菩萨相起面来。

张国焘真的急了。他不得不把目光注视着一张他有些畏惧的脸。这是一张红军战士最熟 悉、最亲切也是中国人民中最朴实的脸。这张脸平时是那样慈祥,现在却充满了严厉和威 严。由于风吹日晒,生活困苦,这张脸又黑又瘦,简直象长方形的铁块,唯独那两只穿透一 切的眼睛炯炯有神。

“还是朱总司令讲一讲吧!”张国焘带着笑说。

朱德坐在黑影里哼了一声,没有立刻回答。二十天之前,他就受过一次围攻了。那是中 央率领一、三军团单独北上之后,张国焘在阿坝召开了“川康省委扩大会议”,也是在一座 喇嘛庙里。会场上挂着一条横幅:“反对毛、周、张、博北上逃跑!”省委、省苏维埃、法 院、保卫局、妇女和儿童团的负责人都到了会,以壮声势。张国焘在会上大肆谩骂攻击了一 顿“右倾机会主义者”之后,一些受蒙蔽者就吵吵嚷嚷,迫使朱德表态。因为是面对群众, 朱德还是很和蔼很从容地说:“同志们,中央确定的北上方针我是举过手的,我是赞成的, 拥护的,现在我怎么能反对呢!如果硬要我发表声明,那我就再声明一下,我是坚决拥护党 中央北上抗日的决定的!”接着刘伯承也表态,拥护中央的北上方针,并说:“你们南下是 要碰钉子的。打得好可以蹲一段,打不好还得转回来。”朱、刘这样一讲,会场气氛更紧张 了,有的冲着朱德喊:“既然你拥护北上,那你现在就走,快走!”朱德慢条斯理地笑着 说:“我是赞成北上方针的,你们一定要南下,我也没办法,只好跟着你们去。”有人又大 声说:“你既赞成北上,又说跟我们南下,你是两面派!骑墙派!你到底是北上还是南 下?”又有人叫:“不让他当总司令!”刘伯承一见大家把火力集中到总司令身上,有意分 散一下火力,就大声喊:“现在不是开党的会议吗?又不是审案子,怎么能这样对待朱总司 令?”斗争的矛头一下转到刘伯承身上来了,又是一阵狂呼乱叫。最后,会议终于通过一个 “决议”,说北上是“退却逃跑”,南下是“进攻路线”。……

“朱总司令,你就先讲吧!”张国焘又催了一句。会议开始,张国焘本来想让众多的高 级干部发言,以便造成优势后再压朱德、刘伯承发言,现在一看大家都不敢出头,只好转过 来先从大头开始。

经过张国焘一再催促,朱德站起来了。由于他在全党全军的崇高威望,人们齐刷刷地注 视着他。人们看到这个肚量如海的人,两个深眼窝里射出了火星般的光芒。他沉默了好大一 会儿,把那股怒火压了压,仍旧以宽厚的长者的口吻说:

“同志们!今天既然要我说,我就说几句。现在是大敌当前,我们总要讲团结嘛!我们 的工农红军,都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部队。天下红军是一家嘛!因此,不管有天大的事, 也都是内部问题。大家一定要冷静,冷静,千万不能叫蒋介石看我们的热闹!”

他那股四川乡土味很浓的土话,是那么沉痛,唯其因为沉痛,打动了这些共产党人的心 弦。由张国焘构想了多日的那番煽动性颇强的演说,象一面墙壁似地倾倒了。刘伯承是个机 敏的人物,见此机会,立刻接上去大讲了一气,主要的调子是讲革命形势还相当困难,弦外 之音自然是要讲团结,不能分裂。刘伯承的发言,对朱德的讲话正好是一个有力的支持和补 充。刚才那位鲁莽将军的发言所冲开的一个小口口,不但得到了缝合,而且朝着相反的方向 发展了。

张国焘恼怒了。他的脸红一阵,白乙乙乙乙乙阵又红一阵,然而又不能失去即将出任的 临时中央总书记的体态,还是按下性子,嘴角上挂着做作出来的笑容,说:

“团结,那当然要讲团结喽!这是我们无产阶级的武器嘛。可是也不能不分清路线的是 非,我们决不能同机会主义者去讲团结。”说到这里,他用眼角扫着朱德,“象毛、周、 张、博特别是毛泽东,这些机会主义者,我们就应当断绝同他们的一切关系。… ”

朱德听了这话,忍不住了。他那脸板得象一块铁板,立刻回道:

“从红军创立起,大家都知道有个‘朱毛’,全国全世界都闻名。要我这个‘朱’去反 对‘毛’,这是做不到的!”

他还打了一个激烈的手势,用一只手掌从上到下猛力一劈,斩钉截铁地说:

“你可以把我劈成两半,但是你绝对割不断我同毛泽东的关系!”

这雷霆般的语言,在这个大殿里象霍地腾起一派火光,震得人们的心轰轰作响。人们惊 呆了,人们这时所看到的朱德,再不是那个一天到晚象老妈妈那样慈祥的朱德,而是一个顶 天立地的叱咤风云的巨人。

张国焘受到强有力的一击。他眯细着眼估量了一下形势:如果再逼上几句,很可能会要 开嘣,那正是“小不忍则乱大谋”;马上成立起“临时中央”,那才是最最紧要的事。想到 这里,他立刻和缓下来,用比较宽松的调子宣布了“临时中央”的名单。临时中央的总书记 和中央军委主席等自然由他担任。此外,还提出开除毛泽东、周恩来、张闻天、博古等四个 人的党籍,并下令通缉。为了表示“临时中央”的宽大,对杨尚昆、叶剑英免职查办。会议 以张国焘的意志形成的“决议”,并没有郑重讨论。就一哄而起地通过了。

会后,红四方面军和红一方面军的两个军,就在“临时中央”最高负责人张国焘的命令 下南进了。眼下又是令人生畏的峡谷激流和高耸云际的雪山。这些路是多么艰难地一步一步 地跋涉过来的,现在又要更加艰难地跋涉过去。仅仅因为一个人的意志和私欲,使数万男女 红军战士不得不重新陷入饥寒交迫的困境之中。然而这些都是以“革命”的名义,“战 略”、“策略”、“进攻路线”的名义被奉行着。人们的情绪是大大地低落了。在卓木碉会 议之前,人们的疑向只是“为什么和一方面军分开?”“为什么要南进?”而现在却增加了 新的疑问。这个疑问,正好是对他们信任的“张主席”本身:“他这样做对吗?”“符合党 章要求吗?”“有利于一致对敌吗?”这一点大大超出张国焘的意外:本来是要造成自己的 权力和树立自己的形象,事实却恰恰相反,群众的盲目信任变成了怀疑和动摇。他想不到挖 空一尊塑像基础的,正是他自己。尽管部队中有保卫局人员的暗中监视,还有一些不识大体 的人来些小报告之类,但窃窃私议之声愈来愈大。这些私议开始不过象潇潇细雨,慢慢地就 变成了威胁统治力量的狂涛。可惜的是,多数的统治者都不能明察这些潇潇细雨而有所自 省,而总是觉得自己比群众高明。这正是许多自以为是者的悲剧。至于张国焘,他本来就是 一个肉团团包裹起来的野心,压根儿就把群众当成玩物,那就另当别论了。

但是,只要具有最大权威的历史老人一天不拿出答案,一切都只能处在浑浑沌沌之中。 对于英勇无比的红色战士说来,眼前的道路,一切都朦胧不清,甚至迷茫难测,就跟这梦笔 山、夹金山无边的雪雾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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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七十五)

打开腊子口,部队就进入那窄窄的深井般的山谷迤逦而行,不远处就是岷山。岷山,是 长征途中最后的一座高山,上二十里下三十里,飞机不断前来滋扰。但是一听前面部队占领 了哈达铺,人人情绪昂扬,也就不觉得吃力了。

毛泽东披着他那件旧大衣骑在马上,随队缓缓而行。山谷越来越开阔了,漫山遍野的谷 子已经黄了,正待开镰收割。山坡上出现了一片一片的羊群。路边不远几个儿童骑在牛背 上,正在嬉耍。远远一座村舍,正升起几股蓝色的炊烟。这些亲切熟悉的景物,都告诉人 们,已经回到汉族区域来了。气候也和暖了许多,路旁的柳叶才刚刚发黄。毛泽东望望周围 的景物,不禁心旷神怡,若有所思,吟吟哦哦地哼起诗来。他身前身后的警卫员们,也都笑 吟吟地望着下地归来的农夫农妇指指划划。这时,正好从旁边金黄的谷子地里走来一对农民 夫妇,红军战士们从心里感到亲热,没话找话地纷纷问道:

“老大哥,前面是什么村子呵?”

“大草滩。”那个农民和气地笑着说。

“离哈达铺还有多远哪?”

“还有二十五里。”

“好极了,快到了!”人们纷纷兴奋地叫。

“大嫂,你们这个大草滩,欢迎我们住吗?”有人调皮地问。

“看你说的,怎么会不欢迎?”那位妇女也笑着说。

“你们为什么欢迎?”

“你们把鲁大昌的队伍打跑了么!那些东西可糟害人了。”

红军战士们轰地笑起来。笑声里,那种长期不见老百姓的可怕的孤寂之感消融了,人们 感到无限的快意。

毛泽东在马上也笑了。警卫员小沈看见路边山坡下有几株大柳树,下面是平坦坦的一块 草地,就指着说:

“毛主席,我们也该大休息了,你看在这里休息一下好吗?”

“好,好。”毛泽东仰起脸看了看太阳,笑着点了点头,就下了马;一面回过头去望望 博古、洛甫,还有坐担架的王稼祥,说:“反正离哈达铺不远了,咱们都歇歇吧!”

博古、洛甫都欣然同意,下了马,王稼祥下了担架,一起来到几株大柳树下。有的铺上 大衣,有的铺上雨布,休息起来。

警卫员们纷纷摘下水壶,打开饭盒。饭盒里还是从俄界等地带来的炒青稞麦。人们正待 要吃,一个警卫员喊道:

“看,周副主席来了!”

大家仰起脸一看,见周恩来拄着一根小棍儿在大路上缓缓走来。他的脚步还不是太稳, 后面跟着小兴国和一副担架。

“恩来,这边来!”毛泽东招着手。

“来,歇歇吧!”博古、洛甫和稼祥也纷纷喊道。

周恩来停住步子,望着这边笑了笑,就走过来了。来到近处,才看清楚他仍然颜色憔 悴,满脸病容。

“快坐下来吧!”毛泽东拍拍他身边的大衣,关切地问,“你走得动吗?”

“觉得好了些,就想试试。”周恩来笑着说,“不然就成废人了。”

说着,他坐在毛泽东身边的大衣上。

“要依着他,早就要下来走了。”小兴国说。

毛泽东侧过脸,望着周恩来脸色清癯的样子,说:

“恩来,你这一病,可真苦了我了!”

周恩来叹了口气:

“我平生以来,没有害过这样大病,要不是同志们,我早完了。”

“也怪你平时总是不肯休息,结果来了个大休息。”

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时,有两个骑兵通讯员从北面大路上奔驰过来。他们看见领导人都在这里休息,就下 了马,跑过来打了一个敬礼。

“报告毛主席,聂政委说有张报纸很重要,叫我们赶快送来。”

通讯员说着,递过来一张报纸。毛泽东接过来一看,是张国民党的《山西日报》。他翻 了翻,就在一个消息上停留住了。不一时就笑逐颜开,满脸喜色地对大家说:

“我们快到家了!”

“什么?”大家惊问,“你说的是什么家呀?”

“一个真正的家。”毛泽东笑着说,“我们的长征快结束了。”

他把报纸递给了周恩来。其他人也都跑过来围在后面观看。原来这是一则国民党部队的 “剿赤”消息,从中透露出,陕北有一个颇大的赤区。刘志丹和徐海东领导的红军都在那 里。过去在江西就听说有一个陕北苏区,长征以后就不知道它是否存在了。今天,这个地地 道道现成的家就在眼前,再不要伤透脑筋地讨论在什么地方建立根据地了。

“太好了!太好了!”人人眉开眼笑,乱纷纷地说。

这时,另一个通讯员走上来,从背上解下一个沉甸档的白包袱,笑嘻嘻地说:

“还有这个!也是聂政委叫我们送来的。”

说着,打开一看,警卫员们都惊讶地欢叫起来。原来这是一种谁也没见过的雪白的大 饼,足有半寸厚,每一个都象小车轮似的。他们乱纷纷地嚷道:

“这是什么?”

“这叫锅盔!”周恩来笑着解释道,“我以前在天津、北平都吃过,很好吃,用它做羊 肉泡馍更好吃了。”

毛泽东伸手拿起一个,想掰开来给大家吃,掰了掰没掰动,就叫:

“警卫员!快拿刀子来割!不要吃那个青稞麦了。”

警卫员象分割月饼似地一牙牙割开,大家纷纷拿起大嚼起来,都大叫好吃。

毛泽东一面吃,一面招呼那两个通讯员:

“你们也来吃呀!”

“我们都吃过了。”背大饼的通讯员说。

毛泽东笑着问:

“哈达铺大不大?”

“从懋功以后,没见过这样大的镇子。”

“老百姓欢迎你们吗?”

“昨天,我们一到,老百姓就可街筒地围着我们看,把我们都看臊了。……那里的东西 蛮便宜的。”

“猪肉多少钱一斤?”

“一百多斤的大猪才五块光洋,一只肥羊才两块钱,花一块就能买五只鸡,一毛钱就能 买十几个鸡蛋。另外,鲁大昌还丢下了很多大米、白面……”

那个通讯员简直把哈达铺说得象天国,毛泽东又笑着问:

“你们改善了一下没有?”

“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一块光洋。聂政委还提出,‘每个连都要吃得好’。我们一天三顿 饭,顿顿三荤两素,吃得嘴里流油,每个人都心满意足了。”

“长期挨饿,也不能一下吃坏了。”毛泽东提醒说。

“可不是么!我们通讯连就有几个撑得不能动了。”

人们轰然大笑起来。

两个通讯员打了敬礼,然后骑上马返回去了。

大家正在谈笑,警卫员又叫,说徐老他们过来了。人们抬起头一看,果然几个老人走了 过来。徐老还是穿着那身过于宽大的古铜色长袍,下面露出极扎眼的红裤子,拄着的棍子上 挂着一双草鞋。谢老的脚步仍然十分疲惫,一手拄着棍子,一只手提着马灯。林老的眼镜在 太阳下反着光,那身军服显得过于长大,几乎达到膝盖上了。只有董老武装整齐,身披大 衣,挎着手枪,绑腿打得很标准,很象一个精神奕奕的军人。毛泽东见他们不远了,连忙站 起来,笑着打招呼道:

“徐老、董老、谢老、林老,你们都过来歇一歇吧!”

其他人都纷纷站起来。

几位老人刚刚坐下,毛泽东就捧过来一个车轮式的锅盔,随后又把那张《山西日报》递 给他们,笑着说:

“你们几位老人走过来多不容易呀,现在真的有希望了!”

几位老人对这天外飞来的喜讯感到意外,笑得连嘴都合不拢了。谢老摘下他那只断了腿 儿的只用一根线勉强系着的眼镜,擦着眼泪,说:

“确实的,我真没想到能活着走过来!”

大家沉浸在一片深深的欢乐之中。董老感慨地说:

“今天这样的喜事,岂可无诗!毛主席,我知道你是写了诗的,你就把它拿出来念念 吧!”

毛泽东粲然一笑,说:

“诗倒是有几首,不过随写随丢。今天在马背上哼了一首七律,也不甚好。”

“好!快念一念!”大家纷纷叫道。

毛泽东不慌不忙地念道:

  “红军不怕远征难,

万水千山只等闲。

五岭逶迤腾细浪,

乌蒙磅礴走泥丸。

金沙水拍云崖暖,

大渡桥横铁索寒。

更喜岷山千里雪,

三军过后尽开颜。”

毛泽东念过,大家不禁鼓起掌来,似乎浸沉到深深的回忆之中。董老慨叹道:

“我们这次长征,的确太伟大了。在人类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这是中国共产党的骄 傲,也是中华民族的骄傲!”

“董老,你是诗家,你来评评我这首诗如何?”“很有气魄!”董老笑着说,“这首诗 不仅对仗工整,更重要的是气象宏伟。你比如,乌蒙磅礴走泥丸,那就不是一般的诗句。把 磅礴的乌蒙山看得象走泥丸一样,那么走泥丸的人,走泥丸的红军,也必然是顶天立地的巨 人!没有这样的气魄,我们党怎么能把长征引到胜利呢!”

大家点头称是。毛泽东微微笑着说:

“董老过奖了!过奖了!”

说话间,走在后面的彭德怀、叶剑英、李富春、杨尚昆、邓发、罗迈等都来了,听到了 陕北的消息,也都欢喜不尽。

部队继续出发。毛泽东等人纷纷上马。不到两个半小时,就抵达哈达铺了。哈达铺不过 五百多户人家,只有一条长长的小街,店铺很多,然而对于长期跋涉在荒凉地域的红军来 说,已经是繁华的大城市了。大部队的到来,引得群众争相围观,把这条不到一丈宽的街 道,挤得满满荡档的。毛泽东等人早已下马,在街上挤拥着,走得很慢,心里却感到格外欢 快。不一时,林彪、聂荣臻、左权等人都来迎接,把他们迎到一个很大的中药铺里。中药铺 有一个后院,放着不少凳子,大家就坐下来喝水、休息。毛泽东点着一支烟,望着聂荣臻笑 吟吟地说:

“老聂,你从哪里搞来的那张报纸,可真解决大问题了。”“这里有个邮局,局长跑 了。”聂荣臻笑着说,“什么《天津益世报》、《大公报》多了。”

“你多拿些来我看看,这几个月象是与世隔绝,什么也不知道了。”他接着又问,“这 里离陕北根据地还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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