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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巍 当前章节:15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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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五)

队伍陆续离开龙胜县境,向北行进。这一带都是深山密林。在高高的山崖上还长着一片 片竹丛,竹丛里掩映着侗族的木楼,木楼边种着香蕉。完全是一派南国风光。由于红军的模 范纪律,逃到山上的侗族人纷贩返回家园。路上不断看到,头上蒙着侗锦挑着担儿的妇女 们,她们一个个都是那样健壮,挑起担儿颤悠悠地走得象流水一般。红军战士们都颇感新 奇。一路上树木蓊郁,空中的威胁大为减轻,尽管头上不断有飞机侦察,人们已经懒得理睬 它了。

部队到了通道双江镇,已经出了广西来到湖南边界。不过这里仍有不少桂林式的小山。 在镇子的南面,就有一个孤山,长得象歪嘴桃儿,还有两条清澈的小江交汇,是一个颇为美 丽的小镇。更为引人注目的,是江边那座长长的花桥,具有侗族独特的风味。这种桥和北方 的任何桥都不同,它实际上是长长的一溜花厅跨着流水,听说是侗族青年男女的聚会之处。

就在这个小镇的一座古庙里,高级领导人举行了一次紧急会议。讨论的仍旧是红军的行 动方向问题。这次毛泽东作为政治局委员也出席了。讨论的结果,绝大部分人都同意了他的 意见,不再到湘西去与二、六军团会合。可是,博古、李德却坚持照原方案执行。李德在毛 泽东发言时紧紧皱着眉头,简直听不下去,毛泽东还没讲完,他就离开了会场。这使得周恩 来颇感不安,联想起李德的一贯高傲态度和蛮横作风,心中甚为恼火。李德平日只喜欢同博 古亲近,两个人讲话不用翻译,直接用俄语对话;而对别人,例如朱德、毛泽东、刘伯承等 人都不放在眼里;对周恩来算是比较客气的了。这一切,周恩来都看在眼里,没有同他计 较;今天的事,他却认为李德太过分了。

会议一结束,周恩来就来到李德住的一座小学校里。他一进屋,见李德余怒未熄地坐在 那里,翻译又不在场,只好勉强压住火,用英语说:

“李德同志,你今天过早退席是不是有点不舒服呵?”

李德翻着黄眼珠看了看他,并没有站起来。

“是很不舒服。”他用英语粗鲁地回答。“我认为,粗暴地拒绝共产国际代表的建议, 很不妥当。”

“恐怕不能这样说吧,”周恩来极力压制着自己,在他对面坐下来,反驳道,“这要看 意见本身是否正确。难道敌人已经把重兵集结在湘西,我们还要把红军送往虎口去吗?”

“我要求你们听清楚我的意思!”李德不耐烦地叫起来,“我是说,可以让追击我们的 敌人超过我们,也就是说,赶到我们的前面,然后,我们绕过敌人再往北进。”

周恩来听到这里,不禁失声笑道:

“超过我们?哈哈,赶到我们前面?敌人是以我们为目标的,怎么会撇开我们到前面去 呢?”

李德被周恩来的笑声激怒了。他站起来,指着周恩来说:

“周恩来同志,我不认为你这种态度是正确的。我想提醒你,是共产国际派我来的,同 时我也是抱着对中国革命的赤诚来帮助你们的。如果你们有足够的军事人材,那我本来可以 离开,但我看不出哪个真正懂得军事… ”

周恩来一向性格温和,但发起脾气来,也很厉害。今天,他再也压不住自己的怒火,猛 地把桌子一拍,指着李德说:

“李德同志,我也提醒你,我们欢迎一切帮助中国革命的朋友,但是中国革命没有救世 主也能够胜利!”

谈到这里,两人不欢而散。

第二天,队伍拐了一个直弯,向西去了。那里是典型的山国——贵州。领导层的意见, 显然没有完全统一,象任何其它问题一样,只留待唯一的权威——历史老人去细细评判。

部队经多日行军,来到贵州地面,前面已是黎平。这天中午大休息时,周恩来坐在路边 一块大石头上正想眯眯眼歇一会儿,保卫队长走过来说:

“据后面部队报告,有两个家伙跟着我们好几天了,今天叫我们抓住了。可是,他们说 有要紧事,非要见您不行。”

“你把他们带过来。”周恩来说。

保卫队长不一时从队伍后面带过两个人来。前面那个是商人打扮,穿着纺绸薄棉袍,外 套一件银灰色的大褂,满脸和气。后面那人黑瘦黑瘦,着黑棉袄棉裤,象是个仆人,但从那 炯炯目光看来,又不太象。保卫队长指种周恩来,对那两个人说:

“这是我们的负责人,你们有什么话就说吧!”

那个商人打扮的人,神色激动地说:

“这下好了,总算找到你们了!”

说着,他拾起棉袍的大襟儿,拆开一条缝儿,取出一个纸条,恭恭敬敬地递过来。周恩 来接过一看,立刻满脸喜色,紧紧握住那人的手说:

“哎呀,原来是你们,真太辛苦你们了!”

“这没有什么,都是我们该做的事。”那人和悦地一笑,接着指种另外一个人说,“这 位是三十四师的连长高春林同志。我们全州县委听高同志讲了三十四师的情况,心里都很难 受。大家认为,应当赶快让中央了解这些情况,所以就把高同志护送来了。我们在路上又是 坐车,又是骑马,这才赶上你们。

… ”

周恩来一听那个穿黑棉袄的人是三十四师的,不禁喜出望外。自从在油榨坪给他们发出 最后一个电报,就再没有得到他们的消息了。周恩来无时不在念中,一直嘱咐电台,不要忘 了同三十四师联系,但却音信杳然。今日一见高春林,几乎将他拥抱起来,一连拍打着他的 肩膀说:

“小伙子,你是三十四师的吗?现在怎么样?”

高春林由于过分激动,竟呜呜地哭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唉唉,不要这样!不要这样!讲讲情况,你们师现在还有多少人哪?”

“就… 剩下我一个人了… ”他哭着说。

“怎么?剩下你一个人?”

“是的。”高春林说,“我们全师五六千人,一连守了几天,就伤亡了两三千人。可是 我们不能退呀!陈师长对我们说,为了掩护党中央,就是死了也要顶住。等中央纵队过了 江,我们已经被包围了,再撤也撤不出来了。”

“不是让你们突围吗?”

“是的,我们接到了军委的电报,就开始突围;可是敌人的兵力太厚,突了几次都没有 成功。最后一次,陈师长要我们彻底轻装,把所有文件都绕毁了,不管干部、战士,每人一 枝步枪,都上好刺刀,他自己也拿着一枝步枪,上了刺刀,亲自在前面领着我们,硬是拼了 出来。可是只杀出来二百多人,其余的又被敌人打回去了,师政委也牺牲了… ”

“出来以后,你们到哪里去了?”

“我们按照军委的指示,到兴安东南的山区开展游击战争。可是敌人又跟着追了上来。 这地方尽是瑶族,话又不懂,没法开展工作,粮食问题无法解决,我们就困在大山上了。这 时候,陈师长就对我们说:“朱总司令当年在湘南、江西,也不过几百人,后来还是站住 了,咱们也要学他。没有吃的,这山上不是有草吗!咱们就吃草。我们真的在山上吃了三天 野草。… ”

“后来呢?”

“后来实在坚持不下去了,陈师长就找我们开会商议,大家觉得还是到汉族地区好些, 于是就决定突围向道县前进。这时我们还有五挺重机枪,因为子弹不多了,陈师长让在山上 埋了两挺,机枪射手们临走舍不得,还在山上哭了一回。这次突围又打了两仗,等到了道 县,已经剩下八九十人了。”

“你们为什么要去道县?”

“这是我们的来路,究竟熟悉一些。如果实在没有办法,我们就回到江西,回到老苏区 去。我们到了道县山区不久,那天来了一个小学教员,原来是县委同我们取联系来了。我们 都高兴坏了,以为有了希望;谁知道敌人又来包围我们,又来了好几千人。这一天打得好激 烈呵!我们边打边向东撤,中午还有五六十人,到下午就剩下十几个人了,重机枪带不动, 陈师长就让我们破坏了两挺,最后留下了一挺… ”

“电台呢?”

“电台早就砸了。… 等到黄昏,就剩下师长陈树湘、他的警卫员和通讯员,还有我一 共四个人了。敌人一看只剩下我们几个人,就疯狂起来,吼吼叫着往上冲,要抓我们活的。 这时陈师长就对着敌人骂道:‘白狗子,不怕死的,你们来吧!’说着一卷袖子就抱着那挺 重机枪打起来。霎时间就把冲锋的敌人撂倒了一片。敌人就干吼吼叫不敢往上冲了。没想 到,这时候,陈师长的腹部也负了重伤,肠子流出来了,连重机枪腿也泡在血汪里 了。… ”

高春林激动得声音有些战抖,停了停才说下去:

“我们几个一看不好,就赶过来给他包扎,眼看着敌人又冲上来。他把我一推,瞪了我 一眼,说:‘快打!’一面就自己镇静地把肠子塞了进去。我抱着机枪把敌人打下去了。警 卫员给师长包上伤,师长就望着我们说:‘我有一个要求,你们能答应我吗?’我们都流着 泪说:‘师长,您有什么要求,你就尽管说吧!’他微微一笑,指指自己的头说:‘你们赶 快补我一枪,行吗?你们要知道白狗子抓住我活的,是会得到很多赏钱的,如果是死的,就 不那么值钱了。’我们哭着说,‘师长,我们死就死在一块儿吧,你说的这个办法,我们实 在不能执行。’他看看我们,样子很不满意,就斥责说:‘你们这样就是对同志的爱护 吗?’说着,要拔警卫员的短枪,警卫员哭着跑到一边去了。天渐渐黑了下来,师长把我们 叫到身边,又说:‘现在情况就是这样,我是不可能出去了,你们赶快乘夜暗突出去吧,出 去一个就为革命保存一颗种子。你们只留给我一颗子弹就可以了。’他不说这话还可,还没 说完,他的警卫员和通讯员就哭起来,我的心里也难受极了。这时候,师长就拉着我的手 说:‘高连长,你比他们大几岁,也比他们懂事。今天我死了,只是小事一件,不算什么。 遗憾的只是中央给我们的任务没有完成。另外,我们三十四师今天全军覆没,连个汇报情况 的都没有,这是叫人十分难过的。’说着,他又紧握着我的手,望着我说,‘高春林同志, 你能突出去给中央送个信吗?你能接受我最后给你的任务吗?’我一想,他的意见也对,不 然,全军会怎样议论我们三十四师呢!我一定要赶上部队,给中央汇报:我们全师是打到了 最后一个人,最后一枝枪,我们没有一个人向敌人投降!”

周恩来的大眼睛里充溢着明晃晃的泪水。他轻声地问:

“陈树湘呢?他后来怎么样?”

“我借着夜暗突围以后,第二天就听说他们三个人被俘了。敌人用担架抬着陈师长,想 回城献功。象陈树湘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忍受这样的屈辱!在担架上他想死也没有别的办 法。眼看天快亮了,他就悄悄解开衣服,撕开警卫员给他扎上的绷带,用手伸进伤口,把自 己的肠子扯了出来,用尽平生气力把自己的肠子扯断,咬断,等到敌人发现,他圆睁着眼骂 道:‘白狗子,我让你们领赏钱去吧!’说过,微微一笑,就很快闭上了眼睛… ”

周恩来一向有极强的抑制力,这一次却抑止不住,倾泄了大串的眼泪。

那位穿银灰色大褂的来人补充道:

“陈树湘同志的事,我们在全州也听说了。这都是抬担架的老百姓传出来的。老百姓还 说,共产党有这样的人,怎么会不成功呢!关于陈树湘的消息,报上也登了,我来的时候, 还带了两份报纸。”

说着,他掏出两张长沙版的《大公报》,周恩来接过一看,其中一则的标题是《生前与 死后 原住本市小吴门外》:

伪师长陈树香在道县被我军击毙各节,已志前报。陈树香原名树春,长沙人,住小吴门 外瓦屋街陈宅。现年二十九岁。母在,妻名陈江英,年卅,无子女,行伍出身,原由独立第 七师叛入匪军,本年始充师长。此次自赣省兴国出发,全师步枪四千余枝,轻重机枪四十余 挺,在后担任掩护部队。因掩护渡河,被国军截断去路,故而回窜,所率百○一团,仅剩重 机枪五挺,步枪三枝。昨在八都被击溃后,只剩重机枪一挺,步枪三枝。因该师长负伤甚 重,于上午八时许行抵石马乡毙命。

另一则的标题是《陈树香之首级解省 悬挂示众》。周恩来看到这里,心里登时一震, 眼睛在题目上停住,呆了好几秒钟。接着看下去的时候,眼睛有些模糊,句子在断续地跳动:

  追剿司令部… 将伪三十四师师长陈树香首级篾笼藏贮… 悬挂小吴门外中山路口 石柱之上示众。… 并于其旁张贴布告云:为布告事,据湖南保安司令部呈,… 俘获伪第 三十四师师长陈树香一名… 自江西兴国出发,迭被国军击溃… 经派员解至石马桥,伤重 毙命… 呈由衡阳本部行管饬收该匪陈树香尸体拍照,并割取该匪首级转解注明核办… 合 将该首级示众,仰军民人等一体知照… 

下面还登有一张图,正是陈树湘尸体的拍照。周恩来看到这里,眼睛发黑,一点也看不 见了。他把报纸交给警卫员,由悲痛转为愤恨,喃喃自语:

“走着瞧吧,我们是不会便宜他们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极力让自己平静下去,然后抬起头来,对全州县委派来的同志说:

“我十分感谢你们。你回去有困难吗?”

“没有困难,我带的有路费。”那穿银灰色大褂的人说。

“你打算怎么样?”周恩来望着高春林问。

高春林目光坚毅地说:

“我既然赶来,就是要继续干下去。”

“好,”周恩来握着他的手说,“那你先住在司令部等待分配。前面就是贵州,我相 信,我们是能够打开新局面的!”

出发号响起来了,它的声调仍然是那么悠扬嘹亮。尤其在这幽静的深谷里,即使号音停 下之后,仍然响着久久的回音,好象千山万壑都在有意应和似的。这支负载沉重、饱经忧患 的队伍,又在举步前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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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六)

一早,周恩来就接到电报:红一军团一师六团于昨晚攻占了湘、桂、黔三省交界处的黎 平。这就是说,红军前锋已经进入贵州。胜利的消息自然使他感到愉快,但如此顺利又不免 使他感到惊异。

此时,已是十二月半,经过几场寒霜,山色已经变成苍黄。当地俗谚说,“四川的太 阳,云南的风,贵州下雨象过冬”,真是一点不错,昨晚下了一夜雨,更使人感到寒气袭 人。红军从江西出发时带的衣服不齐,经过两个月的行军作战,已经挂得破破烂烂。没有带 棉衣的人,不得不解开小包袱把全部家当都穿在身上。人们开始感到冬季的威胁。

周恩来骑着枣红马走在行列里。前面象是一座小小的市镇,两旁站着不少的人来看红 军。看来红军的政治影响在迅速扩大,老百姓不仅不跑,反而对红军充满了好感和好奇。这 种景象使红军指战员感到愉快,走得更有劲了。周恩来脸上也带着喜色,他下了马,缓缓而 行。可是走到近前一看,却大出意外,两旁除了一些买卖人和市民以外,还站着一大溜穷人 向红军求乞。这中间有老人,有孩子,有妇女,他们一个个全是衣不蔽体,面色蜡黄,骨瘦 如柴,仿佛是从地狱里刚刚爬出来的一伙囚犯。周恩来心中酸楚,真想不到贵州人民穷成这 个样子。当他正凝神观察时,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好象一眼认出他是“官长”,就追了上 来。周恩来一看,她抱着的孩子光着屁股,睁着两只大眼;不知吃了什么东西,肚子凸得象 大皮球似的,而四肢却瘦得象麻秸秆儿;一根一根肋骨,都能数得出来。那妇女一边喊一边 追着,说:“官长,舍给我件衣服吧,我的孩子快冻死了呀!”周恩来看她实在可怜,就回 过头说:

“小兴国!包袱里还有衣服吗?快给她一件。”

“都是军衣,还缀着红领章呢!”小兴国迟迟疑疑地说。“不管什么吧,”周恩来把手 一挥,“先给孩子挡寒要紧。”

小兴国这才向后跑了几步,从枣红马驮着的马褡子里摸出小包袱,取出一件上衣,掂在 手里,嘟嘟哝哝地说:

“我看你穿什么!”

周恩来装作没有听见,接过军衣,给孩子盖上。那个妇女眼泪刷刷地流着,一连声说:

“谢谢官长!谢谢官长!”

“不要叫‘官长’,我们是同志!”

小兴国一听她叫官长就别扭,便立刻纠正她。一直走出很远,小兴国回过头,还看见她 举着孩子,带着呜咽喊着:

“谢谢红军!谢谢同志!”

队伍离开镇子,又行走在那苍黄的山谷里。小兴国一直皱着眉头不说话。周恩来瞅了瞅 他,问:

“小鬼,你在想什么心事呀?”

“我在想:这就是贵州吗?”

“噢,是的,这就是贵州!”周恩来点了点头,感情深沉。

下午,周恩来和几个骑兵赶在中央纵队之前来到黎平。他们在东门外下马,看见城门外 站着两个红军哨兵,还有一个带班的干部,颇为威武。这个干部一见周恩来,立即发了一声 口令,两个哨兵很有精神地行了一个持枪礼,还对周笑了一笑。

“你们是昨天晚上进城的吗?”

“是的。”那个干部恭敬地回答。

“里面不是有一个团吗,怎么打得这样快呀?”“是这么回事,”那个干部笑着说, “我们本来准备好好打一气的,爬城的梯子也准备好了,哪知刚打了一会儿,这东城门就哗 啦一声开了,出来了几个老百姓,手里拿着小红旗,还噼噼啪啪地放了一挂小火鞭,算是欢 迎我们。贵州军队就从南门跑了!他们跑得很及时,所以我们也没有缴获到什么。

… ”

周恩来听了哈哈大笑,又问:

“你们的团部住在哪里?”

“紧挨着天主堂。”那个干部说,“嗳,我带你们去吧!”

说着,就领周恩来一行进了东门。街上尽是石头铺路,马蹄敲出清脆的音响。周恩来脚 步轻快地走着,浏览着城里的风光。刚向南一拐,看见一大溜长长的石阶,一条南北大街, 垂到深深的谷底,象弯下去的一条长弓,接着又升了上去。打量了一番,周恩来笑着说:

“噢,原来这座城是修在山包包上呀!”

“不止一个山包包,有五个山包包哩!”那个干部笑着说。“一个叫黄龙山,一个叫黑 龙山,一个叫赤龙山,还有两个什么山,听老百姓说,黎平原来的名字就叫五垴寨。”

说着,他们下了一百多级的石头台阶来到谷底。沿街走去,两侧商店不少,都是古旧的 板搭门或是烟薰火燎的两层小楼,已经纷纷开业。尤其那些小饭铺,在寒风里冒着大团的热 汽,已经在招揽他们在昨天还觉得害怕还感到神秘的顾客了。

他们上了一道大坡,看见天主堂旁边有一座比较漂亮的房子,两侧耸峙着高高的风火 墙,门口站着一个红军哨兵。

“这就是团部了!”那个干部指了指,打了一个敬礼就回去了。

周恩来穿过铺面,是一个很精致的天井,正堂屋有雕花门窗,颇为考究。只听里面一片 欢声笑语,大多是贵州乡音。他进去一看,见六团政委叶明,坐在五六个贵州人中间,正在 听他们叙说什么。那几个贵州人,一看就知道是劳苦群众,衣服七长八短,破破烂烂。叶明 是个小个子,聪明、活泼、爱动,今天更显得活跃。他一看进来的是周恩来,立刻站起身说:

“哎呀,周副主席,你来得好快呀!我们正商量成立县苏维埃呢!”

说着,又把周恩来介绍给大家。那几个人都用尊敬的目光打量着周恩来,一时不免显得 拘束。周恩来一连声说:“快坐!快坐!”说着,他自己也在人堆里坐下来。

“你们都是本城人吗?”他笑着问。

“这几个都是有功之臣呵!”叶明活泼地说,“黎平为什么打得这么快呀,就是他们几 个开的城门!”

“噢,是这么回事!”周恩来有点惊讶地叫了一声;又一次站起来,同每人热烈地握 手;并且用热诚的、钦敬的目光,望着每一个人。

“这都是周花脸带的头。”一个慓悍粗壮的汉子说。

“是,是,这都是周师傅出的主意。”其余几个人也抢着说。

这时,被叫做“周花脸”的这个人,却非常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低下头去,有点腼腆地 说:

“都是大伙儿商量的嘛!”

周恩来仔细一端详,心里有点纳闷:这个“周花脸”,反而比较白净,为什么倒叫他 “周花脸”呢?叶明眼尖,看出周恩来不明白,就笑着解释说:

“这位周师傅在本城的戏班上,是一直搞文艺工作的。”“是的,是的,我从小就唱黑 头。”周花脸说,“什么文艺工作!全是家里穷,混碗饭吃。”

周恩来又注视着刚才那个慓悍粗壮的汉子问:

“你是搞什么的?”

“我姓张,从小就杀猪。”那汉子挥动着他铁柱子似的两条膀子,嘿嘿一笑。“刚才他 们要我当苏维埃委员,我说这可不行,我别的什么也不会,就会杀猪,同志们住到这里,杀 猪的事我全包了!”

大家一听,都哈哈大笑。

周恩来又指着一个手指比较白嫩的有点上了年纪的人,问:

“这位老师傅是干什么的呀?”

“我是剃头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在这个县城我干了大半辈子了。你叫我跑个腿 行,理个发行,苏维埃委员我可干不了。我看同志们,你们一个个头发都够长了,还是在这 里多住上几天,我给你们修理修理门面,以后进贵阳也好看些。”

周恩来又笑了一阵。他兴致勃勃地凝望着周花脸问:

“你们这次是怎么想起要迎接红军的呢?”

“我早知道你们是干人的队伍。”周花脸颇含深意地一笑。

“什么干人?”周恩来对这个名词颇感新鲜。

“就是穷人。”叶明插嘴说,“这地方都叫干人。”“噢,干人!”周恩来吟味着说, “这说法倒很贴切,确实他们被榨得干干的了。”

“那几天,城里慌慌乱乱,”杀猪的张师傅插进来说,“有钱的全跑了;我不知道怎么 办好。后来我到周花脸家一看,他正在那里不慌不忙地做小红旗哩。我说,花脸,你做这个 干什么,他笑了笑说,有用。我说有什么用?他说,红军快来了,欢迎红军。我吃了一惊, 就问,你不怕杀头?他嘿嘿一笑,说,现在吃上顿没下顿,苛捐杂税,弄得人活不下去,还 不如死了痛快!我一想,也就是这么回事,就说,周花脸,你既是做小红旗,也替我做一 个,到时候我也去。这样联络了不少人。昨天,红军来了,枪一响,王家烈的队伍就往南门 跑,周花脸就领着我们往东门跑,就把城门给打开了。”“是老张打开的。”周花脸补充 道,“东门上那个大杉木门栓很结实,越着急越弄不开。张师傅就说,你们看我的,说着就 搬起一块大石头,咔咔几下,就被他砸断了,那柄大铁锁也呛啷一声落在地上。老张平时杀 猪,确实力气不小!”

杀猪的张师傅受了表扬,黑脸上放出亮光,嘿嘿地笑。

周恩来拍着巴掌说:

“这说明,同志们很有勇气,很有才干嘛!为什么说苏维埃委员不能干呢!别人瞧不起 我们,我们不能瞧不起自己!”

他又讲了一番道理,说得大家心服口服,眉开眼笑。

最后,他压低声音对叶明说:

“你们这个团,还要准备向前面再伸一伸,最近中央在这里还有重要活动。”

周恩来所说的重要活动,就是历史上有名的黎平会议。这个会议几天后就在这座房子里 开始了。会开的时间很短,但是颇有成效。会议经过激烈争论,进一步肯定了毛泽东转兵贵 州的主张,并作出了战略方针的决定。这一决定明确提出,在川黔边开创新根据地,这个地 区首先应以遵义为中心,在不利的条件下,可以转移至遵义西北地区。这就给红军的进军道 路指出了明确的方向。周恩来在会议上对李德的主观、自大提出了激烈的批评。他还建议被 贬职的刘伯承,重新担任总参谋长的职务,这一建议得到热烈的赞同。

刘伯承,是共产党人物中最富有军事经验与军事素养的人物之一。就其外貌说,确实朴 实而又朴实,平凡而又平凡,而其内在却蕴藏着一种惊人的刚毅的品质。一九一一年,也就 是说他十九岁的时候,他就对乡里人说:“大丈夫当仗剑拯民于水火,岂顾自己一身之富 贵”,而毅然剪掉了辫子,参加了反对清朝政府的学生军。一九一五年,蔡锷在云南揭起了 护国讨袁的大旗,刘伯承就以四川涪陵为中心策动起义,成为护国军第四支队的领导人。第 二年,也就是说他二十四岁的时候,丰都一战,他的头部连中二弹,一弹擦伤颅顶,另一弹 自右边太阳穴射入,穿右眼而出。令人惊异的是,在重庆一家私人诊所手术时,由于设备简 陋,只能局部麻醉,那个德国医生一刀一刀修割赘肉,尽管每一刀都可以使平常人疼得大叫 起来,而他却神态安然,端坐不动,仿佛是在给别人施行手术似的。这个手术整整持续了三 个小时,不用说麻醉药的作用早已消失。最后这个德国医生给他包扎时,见椅子的两个扶手 上都是汗水,就问:“你疼得很吧?”刘伯承竟坦然一笑说:“不多,不多,你才割了七十 几刀。”德国医生惊异地问:“你怎么知道?”刘伯承说:“你每割一刀,我都记下数 的。”从此事情传开,人们都说,刘伯承不是一个普通的战将,而简直是一位战神。

这位青年最后一直升至旅长而名震全川。可惜他纵有救国救民的抱负,在军阀混战中也 难有所作为。他是在“遍体弹痕余只眼”的遭际之后而倾心共产党的。南昌起义时,他是起 义军的参谋长。起义失败,党派他到苏联学习军事。那时他已三十六岁,是学生中年纪最大 的人,学习俄文不能不是一件极其吃力的事。他象小学生一样把生词写在手掌心里终日背 诵,俄语中的字母“P”发音很难,他用了几个早晨专攻这个字母。终于,没有几个月已经 能阅读俄文书籍了。

刘伯承一九三二年初进入中央苏区,先任红军学校校长,后任总参谋长。象这样一个既 有丰富战争经验,又经苏联伏龙芝学院深造的将领,任红军的参谋长本来是很孚众望的,但 是李德来了却看他很不顺眼。他对李德那一套堡垒主义和阵地战,也心存疑虑,不便苟同。 这样矛盾就尖锐化了。有一次,李德竟当面申斥他说:“你还不如一个普通的参谋,白在苏 联学习了几年。”当时,年轻的翻译怕双方闹僵,就翻译说:“李德同志的意思是说参谋工 作做得不周到。”刘伯承听了哈哈一笑说:“老弟,你可是个好人哪,他骂我的话你没有翻 译。”刘伯承是很有忍耐力的,但是有一次他却实在忍不住了。这一天,几个机要员在院子 里做饭,李德认为挡了他的去路,就大发雷霆,一脚把饭锅踢了个底朝天。刘伯承怒不可遏 地走上前去,用俄语严正指责道:“帝国主义分子就是这样欺负中国人的!作为共产国际的 顾问,你这种行为是完全错误的,这是帝国主义的行为!”说国际的代表是“帝国主义的行 为”这可不是小事,不久,博古就撤掉了刘伯承总参谋长的职务,贬到第五军团任参谋长去 了。

这天下午,异常准时,刘伯承按照命令前来报到。他是四川人中少有的高个子,戴着平 光眼镜,遮盖着他那只伤残了的右眼。虽然那种艰苦的生活使人难以顾及军容,但他却依然 服装整洁,绑腿打得整整齐齐,显出严谨的军人风度。他一进来,就朝看周恩来打了一个敬 礼,接着说:

“军人执行命令呵,来报到喽!”

“你来得太好了!”周恩来满脸是笑,紧紧握住他的手说,“这一阵可把我累死了。我 本来是总政委,总参谋长的工作也让我做了。”

“你就是不兼总参谋长,也是闲不住的。”刘伯承笑着说。

“这次调你来,是经政治局会议通过的,绝大多数同志都是同意的。”周恩来开门见山 地说,“你还有别的考虑吗?”“命令我自然要服从。”刘伯承说,“但是,打开窗户说亮 话,李德那里不好搞哇!我连个普通参谋都当不好,怎么能当总参谋长呢!”

周恩来听到这里,挥挥手说:

“这就不要再说了。今后不能让李德再管那么多事了。”“我们的损失实在太大啰!” 刘伯承感慨地说,“这一年打得叫啥子仗哦?叫我说,这不叫打仗,这叫挡仗。敌人也不叫 打仗,叫滚仗,就好比一个大石滚向我们滚,我们就傻瓜似地硬顶。”

“这些一定要好好总结,汲取教训。”周恩来严肃地说,“你对当前的行动,还有什么 意见?”

刘伯承思索了一会,那只独眼在眼镜后面忽闪了几下,说:

“放弃原来的方案,转兵贵州,我是赞成的。至于在何处建立根据地为宜,我的意见不 成熟,还要细细考虑。”

周恩来亲切地望着刘伯承,笑着说:

“好好打一仗吧,你过去不是同贵州军交过手吗?”“那是老皇历了。”刘伯承也笑着 说,“我现在是红军呀,至少要比那时候厉害十倍!”

两个人都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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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七)

中央红军进入贵州,人数已不足四万;但她却使这个贫穷偏僻的山国,处在九级风暴的 震撼之中。

处在这个冲击中心的,自然是贵州省主席兼二十五军军长王家烈。这是一位无论智力、 勇气都在水平线以上的将军。他体貌魁伟,举止粗犷有力,使人一见颇生敬畏之心。然而自 从他得知黎平失守,心神却有点不大正常。昨天他又接到蒋介石自牯岭发来的电报,要他对 红军加紧堵截,心中更为烦乱。今天上午举行了整整半天的高级军事会议,那些师长、旅长 们七嘴八舌,出的主意不多,摆出的困难倒不少,他的思绪本来就撕扯不清,现在则简直成 了一团乱麻。

他想,还是赶快回家同太太商量商量。因为他的太太虽不能说是女中俊杰,也可说是一 个有见识、有主意、有勇气,拿得起、放得下的女界中的罕见人物。这样,长期以来,她也 就成了王家烈的顾问和参谋长,最大的决疑者甚至是真正的决策人。

贵阳这座山城街道很短,汽车刚刚哼了两下,就到了东山下他那座鹤立鸡群的豪华的家 宅。平时,他每次回来,总要以闲适和满意的心情先观赏一下他那座巍峨的、堂皇的三层楼 房;那宽大走廊上三个圆拱型的雕饰,尤其使他心醉;这几乎是贵阳的独一份了。可是,他 今天却没有看这些,一进门就急火火地问:

“太太在家吗?”

“还没有回来呢。”马弁赶上来说。

“到哪里去了?”

“到白太太家打牌去了。”

“快,快打电话请她回来。”

说过,他让马弁把他的将军帽拿回屋里,就在楼房前踱来踱去。他的红皮鞋在方砖地上 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这里,提到将军的心慌意乱,绝对无意说他是无知识的,无能力的。他生于黔北桐梓, 自幼就熟读圣贤之书,长大了还教过几天私塾,自然会几句子曰诗云,比目不识丁的狗肉将 军,简直胜过万倍。他自然可以成为读书人,但是,“大丈夫”生于乱世,也就投笔从戎, 同周西城等几个桐梓人结为至交,开始耍枪杆子。那是武运亨通的年代,等周西城升为旅 长,就提王家烈当了营长,周西城当了师长,就提王家烈当了旅长。这就是贵州军阀中的桐 梓系。为什么周西城这样重视他呢?就因为王家烈颇有些胆略,而且善于出谋划策。当时为 了攫取贵州政权,就要取得四川省主席袁祝民的支持。有人就建议周西城去见袁。究竟是否 去,周犹疑不决。因为去是带有风险的,如不成则完全有被扣起的可能。于是,周西城就召 集他的几个心腹商议。其他三人都说不能冒险前往,唯独王家烈说是大好机会,不可错过。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认为袁祝民志在中原,正在扩大实力,与蒋介石争高低,此行绝无凶 险。富于冒险的周西城采纳了王家烈的意见,立下遗嘱,冒险前往。谁知袁祝民一见周西城 极为投机,谈了一天一夜,真是恨相见之晚。袁就任周西城为师长,这一来就变成“革命” 的师长了。不久,周的女儿又嫁给了袁的儿子,成了儿女亲家。紧接着,袁派人与武汉政府 挂上钩,就正式任命周西城为二十五军军长兼贵州省主席,王家烈跟着就升为副军长了。

但是,好景不长,周西城当了三年省长,即被蒋介石派人暗杀。这时本来要由王家烈继 任省长和军长,谁知事出逆料,桐梓系中的另一个拜把子兄弟毛广翔却捷足先登。王家烈自 然愤愤不平。某年,王家烈奉召晋京参加国民党的代表大会,一个有来头的高级官员对王家 烈说,毛广翔搞得天怒人怨,还是由你出来干吧!这时的王家烈,不仅表现了善于出谋划 策,而且表现了高度的当仁不让,感激涕零地向委员长表示了决不忘栽培之恩。当他从南京 回到贵阳时,报上已经登出了他终生难忘的喜讯,他已被任命为现职,从此就成了这个山国 的皇帝。

由上所述,我们可以约略知道,这位将军是何等地有智谋,善决断!可惜人都是有弱点 的,王将军对于一些重大问题,特别是关系到他自身成败的关键问题,却往往拿不定主意, 好象医生不能给自己治病一样。在这种节骨眼上,就特别需要太太的明断。说也凑巧,天底 下确实有天赐良缘的事。他的这位太太出身官宦人家,自幼耳濡目染,对于官场习尚,来往 应酬诸事,竟无不通达。尤其是她还读了不少旧书,对那些权变机巧,颇能熟练地运用于生 活之中。这就象老天爷专门造就了一位贤内助,来襄助王将军成其大业。可是象今天这样关 乎他生死存亡的大事临头的时候,她却不在家中。真是……

“太太怎么还不回来呀?”他转了几趟,不禁站住脚步大声喝问。

“她说,打完这一圈儿,很快就回来了。”马弁笑着说。“真是!”他不满地嘟哝了一 句,亲自跑到门房里挂电话。

“你是淑芬吗?”他急火火地问,“怎么还不回来?”“不是告诉你快回了吗?”对方 显然不高兴地反问。“刚刚坐下来,你就象叫魂儿似的。”

糟糕!今天是找她咨询大事,岂可出现不愉快的场面?于是,他只好把口气缓和下来:

“淑芬,你不要着急,今天实在是有要事相商。你,你……”

他放下电话,又在他豪华的画楼前徘徊起来。既然咨询人有事缠身,就不妨先来点独立 思考,把混乱的思绪略加整理一番。

对于中央红军此次进入贵州,究竟顶不顶得住这个问题,对他来说,还是容易判断的。 因为在中央红军来临之前,作为先遣队,由任弼时、萧克、王震率领的红六军团,已在今年 十月份进入贵州,他曾率部亲自堵截,已经尝够了苦头。该部才不过八九千人,尚且如此难 以对付,如今红军的大本营四五万人一齐来到贵州,如何能够招架得住呢?何况贵州内部分 裂,两年混战刚刚结束,犹国才割据盘江八属,侯之担割据赤水、仁怀、习水等县,蒋在珍 割据正安沿河各县,他们虽然名义上拥护自己,而自己真正能指挥的,不过两个师、五个旅 一共十五个团,凭这点兵力,怎能与中央红军相抗衡呢!他以为自己辛苦经营的贵州地盘, 这次是肯定保不住了。想到这里,怎能不使他黯然伤神?而更复杂难办的是,不止一个朋友 警告他:不但要注意红军,而且要更加警惕自己的上司蒋委员长。因为委员长的中央军,势 必会乘追击红军之势进入贵州。甚至有人说,中央军进入贵州之日,也就是他王将军完蛋之 时。这个警告是如此尖锐,如此明确,简直令他心惊胆战,不寒而栗。尤其有一件往事,简 直使他不敢去想。前年,他鉴于贵州处在蒋介石的垂涎之下,朝不保夕,曾同广西的李宗 仁、白崇禧,广东的陈济棠订立过一个“反蒋同盟”,以求互相支援。谁知这件秘密而又秘 密的材料,竟被陈济棠的部将余汉谋盗出献给了蒋氏。对此蒋介石怎能不怀恨在心?这件事 王将军十分怕想,今天却又不断出现;而每次出现,就好象火炭一般烫人,象毒虫一样咬他 的心。他不知道,蒋介石究竟会怎样对他。……

忽然,门外汽车的喇叭声嘟嘟响了几下,马弁慌忙开门,太太已经飘然走了进来。看样 子她有将近四十年纪,穿一件可体的黑绒旗袍,前襟角角上绣了一朵牡丹花,显得既华贵又 淡雅。人是有几分姿色的,只可惜因为鸦片烟的嗜好,脸皮上已经露出青黄,只靠着脂粉来 补救。她的举止,无论步态和眼神,都流露出一种自负不凡的神气。为了表示她刚才的不 满,她没有瞅已经准备出笑脸的将军,用一双黄皮鞋轻快地敲着方砖地,昂然步入楼门。王 将军解嘲似地笑了一笑,在后面随后跟进。

为了缓和紧张局势,太太刚刚踏上二楼还没有坐定,王家烈就回过头来,对跟在后面的 马弁大声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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